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威尼斯女郎

一 紅色的城堡前,繁茂的榆樹林中,有一處綠草茵茵的球場。清晨時分,花匠就已經用石磙將草坪修整過,清理掉了一些雛菊,用水粉將草坪上原有的場地線重劃一遍,在網柱之間緊緊地繃上彈力十足的新球網。男管家從附近的村子裡帶來一個硬紙盒,裡面靜靜地躺著十二個雪白的球,摸上去毛茸茸的,很輕,沒有使用過,每一個都包在一張透明紙里,宛如珍貴的水果一般。 時間是下午五點左右。午後的陽光在各處打瞌睡,懶懶地照在草坪上,照在樹幹上,透過樹葉靜靜地灑在球場上。球場上這時已經熱鬧起來了。打球的人有四個:上校本人(城堡的主人),麥戈爾太太,上校的兒子弗蘭克,還有兒子的大學同學辛普森。 一個人的打球動作,和他相對安靜時的寫字動作一樣,能說明其人許多情況。上校擊球時遲鈍呆板,滿是橫肉的臉上神情緊張,那模樣仿佛他剛剛把翹在嘴唇上方的灰色大鬍子從嘴裡吐了出來。天氣很熱,他卻沒有解開襯衫的領子。發球時,他兩腿分開,死死地扎在地上,兩腿宛如兩根白色的柱子。從以上這些方方面面可得出結論:首先,他從來不是一個打網球的好手;其次,他是一個死板、守舊、固執的人,偶爾還會怒氣沖沖,大發雷霆。說來也是,只要他把球打進杜鵑花叢中,就會從牙縫裡發出一聲短短的咒罵,或者睜大他那雙魚一般的眼睛瞪著球拍,好像球拍不爭氣,出了此等失誤,不可原諒。辛普森碰巧和他搭檔,這個瘦骨嶙峋的金髮年輕人,眼睛長得溫順,眼神卻顯得迷亂,在夾鼻眼鏡後面眨巴閃動時,就像一對有氣無力的蝴蝶在撲騰。要是因他出錯而失分,上校當然不會發火,但他還是盡其所能好好打。然而,不管辛普森打得多麼賣力,也不管他如何東奔西跳,他就是打不出一個好球。他覺得自己好像從兩腿之間裂開了,都怪自己不爭氣,擊球擊不到點子上。他甚至覺得手裡握著的不是打球的工具,不是琥珀色的羊腸線精巧細緻地組合起來繃在準確計算的框架上、一敲嗡嗡發響的球拍,而是一根蠢笨的干木棍。只要一接球,球拍就發出一聲痛苦的爆裂響,球便彈出去,不是落到網底,便是飛進灌木叢,甚至還能設法擊落麥戈爾先生圓腦袋上的草帽。麥戈爾先生站在球場邊上,興趣不大地觀戰。他的年輕妻子莫林和腳步輕快、身手敏捷的弗蘭克擊敗了兩個汗流浹背的對手。 麥戈爾是一位資深的藝術鑑賞家、藏品修復家、珍品複製家,能用現代的畫布復原年代久遠的畫作。他眼中的世界不過是用劣質的顏料塗畫在輕薄畫布上的一間簡陋書房,所以他向來是一個懷著好奇心獨立世外的觀察家,引起他的注意有時候還是很容易的。假如他注意了球場上的情況,他可能會得出結論:高個子、黑頭髮、愛熱鬧的莫林日子過得無憂無慮,如同她現在打球也打得無憂無慮一樣。弗蘭克日子過得安逸,如同他能把最難接的球優雅輕鬆地回過去一樣。不過,正如書法到大簡之境常常能愚弄算命先生一樣,這對一身白衣的球場搭檔實際上表現出的只是莫林打得軟弱無力,一副嬌滴滴的樣子,弗蘭克則儘量不使勁擊球,他不停地提醒自己這是在他父親的花園裡打球消遣,而不是參加大學聯賽。他迎著球移動,毫不費力,擊出的長球讓人感到他體格的完美。每一個動作都好像是在畫一個完整的圓,即使畫到中點時,圓變成了球的線性飛行,那看不見的繼續畫圓的動作仍然可以通過手的運動立刻感覺到,然後沿著肌肉一路上去傳到兩肩。也正是這延伸了的一點內力使擊球達到了完美。一絲冷靜的微笑掛在他颳得乾乾淨淨的棕黑臉膛上,潔白無瑕的牙齒一閃一閃。他總是踮著腳尖躍起,揮動裸露的小臂,看不出明顯用力的樣子。豐滿的弧度帶著電一般的力量,只聽球拍的弦上發出一聲特有彈力的清脆響,球便反彈回去。 弗蘭克是當天上午和他的朋友來到城堡度假的,來了後發現麥戈爾夫婦也來了。他早就認識他們,也知道他們已經在城堡里做客一個多月了。上校有個高貴的愛好,對油畫如痴如狂。所以對於麥戈爾先生的外裔血統、不愛社交的脾氣和缺乏幽默感,上校一概不予計較,只求得到這位著名藝術專家的幫助,幫他尋訪價值連城的傳世名作。上校最新收藏的傳世名作是由盧西亞尼(1)創作的一幅女人肖像,是他花了大價錢從麥戈爾那裡買來的。 上校講究禮儀,麥戈爾的妻子對此非常熟悉,所以今天在她的堅持下麥戈爾便沒有穿他一貫穿的長袍外套,換上了一套素色的夏裝。但就是這樣,還是沒有通過城堡主人的審核:他的襯衣漿過了,上面有珍珠紐扣,這東西顯然是不合適的。還有其他不太合適的地方,比如黃中帶紅的半長筒靴,還有捲起來的褲腿——已故的那位國王有一次要過馬路,馬路中間有幾個小水坑,他就捲起褲腿過去了,立即成了流行時尚。再就是他的那頂舊草帽,帽邊像被狗啃了一般,麥戈爾的灰白捲髮從後面支楞出來,看上去也不是特別雅觀。他的臉長得尖嘴猴腮,嘴往前凸出,鼻子和嘴之間間距很大,臉上皺紋縱橫交錯,以至於看他的臉如同看一隻手掌一樣。他看著球在網上飛來飛去,一對小小的綠眼睛左一瞟,右一瞟。球落網不飛了,他的眼睛就停止轉動,懶懶地眨一眨。球場上三個人穿著法蘭絨褲子,白光閃動,另一個穿著活潑的短裙,在明媚的陽光和青翠的樹木襯托下,分外好看。不過,我們已經說過了,麥戈爾先生認為造物主和他研究了四十年的畫家相比,不過是個二流的模仿者而已。 這期間弗蘭克和莫林已經連贏了五局,正要拿下第六局。現在是弗蘭克發球,只見他左手把球高高拋起,身子大幅度後傾,眼看就要倒翻過去了,就在這時他突然一個大幅度的拱起,往前猛地一衝,球拍一閃,斜著朝球一擊。球疾馳過網,像一道白色的閃電跳過辛普森。辛普森側過頭,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 「好了,就到這裡吧。」上校說道。 辛普森覺得如釋重負,解脫了。他打得不好,自覺羞愧,不好意思表現出對打球特別熱情。一想到自己對莫林那麼傾心,便越發為打不好球而羞愧了。幾個打球的人按慣例互相鞠躬,莫林在整理自己裸肩上的背帶時回眸一笑。她丈夫也不介意,繼續鼓掌。 「我們得來一場單打比賽。」上校說,興致勃勃地拍拍兒子的背。他兒子露齒一笑,穿上了他的白色運動服。這衣服是俱樂部的統一服裝,白底紅條,一側上印著一個紫羅蘭色的徽標。 「茶!」莫林喊道,「我渴死了,給我茶。」 大家都移到一棵大榆樹的樹蔭里,男管家和穿著黑白相間衣服的女僕已經在樹下擺好了一張摺疊桌子。桌上有茶,顏色深得像慕尼黑啤酒;有三明治,黃瓜片擺好在沒有硬皮的長方形麵包片上;有一塊黑黝黝的蛋糕,上面綴著褐色的葡萄乾;還有抹了奶油的大草莓。另外有三四個陶罐,裝著不含酒精的薑汁飲料。 「想當年,」上校沉重地把身子一低,舒舒服服躺進一張帆布摺疊椅里,開始說起來,「我們喜歡真正劇烈的英式運動,像橄欖球、板球、打獵等。如今的運動都多少受了國外的影響,有點像皮包骨頭的瘦腿一般。我極力主張玩男子擒拿格鬥,吃流油的肉,晚上一瓶葡萄酒。但這並不妨礙我……」他拿出一把小梳子,一邊梳他的大鬍子,一邊總結道,「並不妨礙我喜歡結實的老油畫。老油畫的光澤和葡萄酒的光澤一樣令人開心。」 「順便說一下,上校,《威尼斯女郎》已經掛好了。」麥戈爾說道,聲音沉悶單調,說著把帽子取下放在椅子一旁的草地上,摸摸他的禿頭頂。那頭頂禿得活像裸露的膝蓋,周圍倒還有一圈又髒又亂的濃密捲髮。「我選了畫廊里光線最好的地方。畫上方還裝了盞燈。你不妨過去看看。」 上校閃閃發光的眼睛依次看看他兒子,看看局促不安的辛普森,看看莫林。她喝了一口熱茶,做個鬼臉笑起來。 「我親愛的辛普森,」他一聲斷喝,瞄上了他選中的獵物,「你還沒見過它!原諒我把你和你的三明治分開,我的朋友,可是我覺得一定要讓你看看我那幅新油畫。行家們看了都快發瘋了。走吧!當然,弗蘭克我是不敢請的了。」 弗蘭克快活地欠欠身。「你說對了,父親。我見畫就煩。」 「我們馬上就回來,麥戈爾太太。」上校說著站起身。辛普森也站起身來,上校對他說:「當心,你要踩著瓶子了。準備好好見識見識美吧。」 三人穿過陽光和煦的草坪,朝屋裡走去。弗蘭克望著他們的背影,眯起眼睛,又朝下看看麥戈爾先生扔在椅子旁草地上的帽子(帽子把發白的底面展現給上帝,展現給藍天,展現給太陽,帽底的正中央有一團黑乎乎的油漬,就在一家維也納帽店的印記上面),然後轉向莫林,說了幾句肯定會讓不明就裡的讀者大吃一驚的話。莫林坐在一張矮矮的扶手椅里,全身蓋著陽光抖動的髮捲。她把金黃色的球拍弦壓在額頭上,一聽弗蘭克的話,臉色一下子變老了,也變得嚴厲起來。只聽弗蘭克說道:「就現在吧,莫林。我們該作出決定了……」 二 麥戈爾和上校,就像兩個衛兵一樣,領著辛普森進了一個涼爽寬敞的大廳。廳里的四面牆上油畫閃閃發光,也沒什麼家具,只有一張光滑的橢圓形黑木桌子立在廳中央,四條桌子腿映在鏡子一般的胡桃木地板上。麥戈爾和上校把他們的囚犯領到一面巨幅油畫前,畫裝在不透明的鍍金畫框裡。兩人停了下來,上校兩手插進衣袋,麥戈爾沉思著從鼻孔里掏出一些灰色的乾粉狀東西,放在指間輕輕揉搓一陣,然後隨手扔出去。 這幅油畫的確非常好。盧西亞尼用半身像來表現威尼斯女郎的美,背景是溫暖的黑色。玫瑰色的衣服里露出她漂亮的深色脖子,耳朵下面是格外柔嫩的肌膚。她的櫻桃色斗篷綴著灰色猞猁皮的邊,正從左肩上滑下來。右手修長的手指展開了兩根,好像正要整理滑落下來的斗篷毛邊,但突然間愣住不動了,淡褐色的純黑眼睛一動不動,呆呆地從畫布上看下來。她的左手手腕上纏著細棉布,如白色的波紋一般,手裡提著一籃黃色的水果。她的深栗色的頭髮高高盤起,窄窄的花冠頭飾在頭頂上閃閃發光。左邊是黑色背景,加進一處直角的大開口,直接通向暮色的天空,天空中晚雲密布,透出一道青綠色的縫隙。 不過讓辛普森怦然心動的既不是那些細微之處驚人的色彩明暗對比,也不是整個畫面深色的溫暖感。他怦然心動另有原因。他頭輕輕一側,臉頓時漲得通紅,說道:「上帝啊,她太像……」 「太像我的妻子了。」麥戈爾替他說完,聲音呆板,隨手扔著他從鼻孔里掏出的乾粉狀東西。 「太奇妙了,不可思議,」辛普森低聲說道,頭又偏向另一側,「不可思議……」 「塞巴斯蒂亞諾·盧西亞尼,」上校說道,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於十五世紀末生於威尼斯,十六世紀中葉死於羅馬。他的老師是貝利尼(2)和喬爾喬內(3),他的對頭是米開朗琪羅和拉斐爾。可以看出,他在作品中綜合了米開朗琪羅的力量和拉斐爾的柔婉。他不怎麼喜歡拉斐爾,這不假,也不是職業虛榮心的問題——傳說我們這位藝術家迷上了一位名叫瑪格麗特的羅馬女子,這女子後來以『弗娜芮納』之名著稱。(4)他去世前十五年,信了教,從教皇克雷芒七世那裡接受了一項簡單而又報酬豐厚的職位,從此後便作為塞巴斯蒂亞諾·德爾·皮翁博教士聞名於世。『皮翁博』是『鉛』的意思,因為他的任務之一就是把巨大的鉛印打在羅馬教廷憤怒的公牛身上。他是個放蕩的教士,喜歡鬧宴痛飲,好寫個沒什麼特色的十四行詩。不過作為畫家,他可是登峰造極了……」 上校朝辛普森飛快地瞥了一眼,看來還算滿意,這幅畫給他這位一言不發的客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然而還得再次強調,辛普森,正如他不慣於對著藝術品沉思默想一樣,當然不可能全面欣賞上校對塞巴斯蒂亞諾·德爾·皮翁博如數家珍的了解。令他著迷的只有一件事情——當然美妙的色彩對他的視覺神經產生的純生理影響除外——這就是他一進來就注意到畫上的女士太像莫林。即便是他第一次看見莫林,也能看出二者的驚人相似。畫上引人注目的是威尼斯女郎的臉——光滑的額頭,仿佛沐浴在隱隱發亮的橄欖色月光中,全黑的眼睛,輕輕合攏的嘴唇上掛著靜靜等待的神情——這讓他清晰地看到了另外那個莫林實實在在的美,看見她笑聲不斷,看見她眯起了眼睛,眼珠動來動去,不停地和陽光搏鬥;球滾進灌木叢里不見了,她用球拍撥開沙沙作響的樹葉去尋找,這時陽光明亮的斑點便滑過她的白色連衣裙。 辛普森利用英國主人允許客人自由活動的習俗,沒有回到茶桌上,而是穿過花園,來到星形花壇一帶,很快在一條公園林蔭道上迷了路。林蔭道上的陰影像棋盤一般,到處是蕨類植物和爛樹葉的氣味。高大的樹木太老了,樹枝不得不用生了銹的架子支撐著,於是樹枝實實沉沉地拱起來,像是拄著鐵拐杖的巨人。 「上帝,多美妙的畫啊!」辛普森又低聲說道。他不緊不慢地走著,揮動球拍,又俯下身,橡膠鞋底啪啪輕響。現在給他畫個像必定清晰:瘦高個,淡紅色的頭髮,穿著有褶皺的白褲子,和後襟上有帶子的寬鬆灰夾克。也可以仔細關注他那紐扣一樣的鼻子,長著雀斑,上面架著輕薄型的無邊夾鼻眼鏡。眼睛視力不好,目光有點迷亂,突出的腦門上也有雀斑,顴骨和脖子被夏天的太陽曬紅了。 他現在是大學二年級的學生,生活節儉,正在用功修神學課程。他和弗蘭克成為好朋友,不僅僅是因為命運把他二人分在了同一套公寓裡(公寓裡有兩個臥室和一個公用的起居室),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這個人,和大多數意志薄弱、缺乏自信、有暗戀毛病的人一樣,會不由自主地粘上一個樣樣都光鮮強大的人——那牙齒,那肌肉,那表現為意志力的心靈,和身體一樣壯。正因為有如此堅強的意志力,弗蘭克,他那所大學的驕傲,划過賽艇,夾著橄欖球飛越賽場。他知道怎樣一拳准准地擊在下巴尖上,那地方有一塊可笑的骨頭,和肘部一樣,打得準的話,一擊就可以讓對手睡倒在地。這個出類拔萃、人見人愛的弗蘭克,發現和軟弱笨拙的辛普森交朋友,可以極大地滿足他的虛榮心。順便說一下,辛普森知道些弗蘭克不對其他朋友透露的事情。其他朋友只知道弗蘭克是個優秀的運動員、熱情洋溢的小伙子,偶爾聽了關於弗蘭克的任何謠傳根本不會理睬的。原來是有傳聞的,說弗蘭克畫畫得非同一般地好,只是從來不向任何人展示他的畫作。他從不談論藝術,唱歌、痛飲、狂歡倒是隨叫隨到,不過突然間會有奇怪的陰雲籠罩了他的情緒,這種時候他就要麼離開他的房間,要麼不讓任何人進去,只有他的室友,事事不如他的辛普森,可以看見他在幹什麼。弗蘭克在心情不好、與世隔絕的這兩三天裡創作的東西,既沒有藏起來,也沒有銷毀,過後他好像要痛改前非似的,又變成了原來那個樂呵簡單的他。僅有那麼一次,他把他的情況吐露給了辛普森。 「你看,」他說道,皺起了平時無憂無慮的前額,用力將菸灰磕出菸斗,「我覺得藝術里,尤其是繪畫裡,有些東西太柔弱,不健康,不值得身強力壯的男子漢涉足。我盡力同這個惡魔搏鬥,因為我知道它能把人給徹底毀了。我要是完全屈服於它,那就沒有了有條不紊的平靜生活,沒有了常人的大喜大悲,沒有了運動中的那些準確規則。運動要是沒有規則,那就失去靈魂了。我就註定會陷入無窮無盡的混亂和煩惱之中,天知道會是個什麼樣子。我將備受折磨,至死方休。我將變成像我在切爾西遇到的那種失意倒霉傢伙一樣的人。那些自負才智卻一事無成的笨蛋,留著長發,穿著絲絨夾克衫——苦惱,軟弱,只迷戀著手裡那塊黏糊糊的調色板……」 不過那惡魔肯定威力超凡。冬季學期一結束,弗蘭克沒跟他父親講一個字,便坐三等火車去了義大利(這讓他父親深深傷心)。一個月後他直接回了學校,曬黑了,興高采烈,好像一勞永逸地擺脫了藝術創作的煩人高燒似的。 後來就到暑假了,他邀請辛普森到他父親的城堡里住幾天,辛普森滿口感謝著接受了邀請。原來辛普森正為回老家的事發愁,往常都要回到老家那個寧靜的北方小鎮,那一帶每個月都會發生點可怕的犯罪案件;還要去看望做教區牧師的父親。他父親是個和藹可親、與世無爭的人,但神志完全失常,只管彈豎琴,在自己的屋裡鑽研高深學問,不管他教區裡的眾教徒。 只要是美,不管它是獨具色彩的夕陽,容光煥發的臉,還是一件藝術作品,都會讓我們不知不覺地回望我們個人的過去,把我們自己和我們的內心世界與展現在我們面前可望卻不可即的美相提並論。這也就是辛普森之所以浮想聯翩的原因。那位穿著細棉布和絲絨衣服、死去很久的威尼斯女郎在他眼前復活了,當他踩著小徑上紫羅蘭色的泥土緩緩行走時,他想起了他和弗蘭克的友誼,想起了他父親的豎琴,想起了他自己一事無成、悶悶不樂的年輕時代。幽遠的樹林寂靜無聲,時不時傳來一聲樹枝的噼啪輕響,不知是誰碰的。一隻紅色的松鼠順著一截樹幹疾跑下來,翹著絨毛濃密的尾巴跑到附近的一截樹幹跟前,又順著樹幹飛快地爬上去。陽光輕柔地照在枝葉之間,蚊子在陽光里環繞,像金黃色的灰塵。一隻大黃蜂捲入一株羊齒草厚重的花邊中,已經嗡嗡地唱起了更為孤獨的晚歌。 辛普森在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凳子上有濺上的鳥糞幹了後留下的白色痕跡。他弓起背,把尖尖的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他從小就受到幻聽的折磨,這時他覺得幻覺又開始了。當他在草地上,或者像現在這樣在暮色將至的寂靜林中,他都會不由自主地疑惑:透過寂靜,他可能聽到整個龐大的世界穿越而來,帶著音調優美的口哨聲;又聽到遙遠的城市中嘈雜喧鬧的聲音,海浪沉重拍打的聲音,沙漠上空電線歌唱的聲音。漸漸地,他的聽力在他的思維引導下,開始認真地辨別這些聲音。他能聽見火車突突慢行的聲音,即使鐵軌可能在十幾英里開外。然後是車輪的叮噹聲和刺耳的摩擦聲——隨著他遲鈍的聽力變得敏銳起來——又聽見乘客的說話聲、咳嗽聲和笑聲,他們翻報紙的沙沙聲,最後,完全陷入他的聲音海市蜃樓之中,甚至能清清楚楚地聽見乘客們的心跳,那心跳漸次加強,滾滾而來,嗡嗡聲,叮噹聲,震得辛普森兩耳發聾。他打個冷戰,睜開眼睛,明白了,原來那撲通撲通的沉重聲音是他自己的心跳。 「盧加諾(5)、科莫(6)、威尼斯……」他喃喃自語,在寂靜無聲的榛子樹下的長凳上坐了下來,立即聽到陽光明媚的小鎮上隱隱的潑水聲,接著,更近一點,鈴兒的叮噹聲,鴿子翅上的哨聲,像莫林那樣高調門的笑聲,還有看不見的過往行人永不停歇的沙沙腳步聲。他想停住不聽了,可他的聽力,像滾滾洪流,一發不可收。又過了片刻,他還是停不住他那非同尋常的投入,不但聽見了行人的腳步聲,還聽見了他們的心跳聲。成千上萬顆心在膨脹,在轟轟作響。這時辛普森完全恢復了意識,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所有這些聲音,所有這些心跳,都集中在他自己的狂亂心跳上。 他抬起頭來。一陣微風如絲巾一般拂過林蔭道。金黃的陽光分外柔和。 面帶無力的笑容,他站了起來,忘記了放在長凳上的球拍。他朝房子那邊走去,到更衣進餐的時候了。 三 「可是現在穿毛皮大衣太熱了!不,上校,這是貓皮的。說真的,我那個威尼斯對手穿的東西更昂貴。不過我們的顏色是一樣的,不是嗎?簡言之,完美的相似。」 「我要是有那膽量的話,就給你塗上清漆做衣服,再把盧西亞尼的那幅畫送到閣樓上去。」上校禮貌地反駁道。上校儘管嚴守規矩,但不反對挑逗像莫林這樣的美女來一番調情舌戰。 「那樣的話,我就笑破肚子了。」她避開了挑逗的話題。 「麥戈爾太太,我擔心我們家給你做背景,顯得太寒酸了。」弗蘭克說道,孩子般大大地咧著嘴笑笑,「我們是跟不上時代的人,粗俗,還自鳴得意。如果你丈夫穿上一副盔甲……」 「無聊,」麥戈爾說道,「畫上要體現古代風俗很容易,和表現色彩一樣容易,按按上眼皮就行。有時我讓自己盡情想像,今天的世界,我們的機器,我們的時尚,四五百年後出現在我們的子孫後代眼前,會是個什麼樣子。我向你保證,我現在就覺得自己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修士一般古老。」 「親愛的辛普森先生,再來點酒。」上校遞過酒來。 侷促寡言的辛普森坐在麥戈爾先生和麥戈爾太太之間。第二道菜上來時,他本該用小叉子的,卻過早地用起了大叉子,結果葷菜上來時,他就只有小叉子和大餐刀了。現在他要將大小不一的刀叉配合使用,其中一隻手顯得力道不夠。當主菜再次傳遞時,他克服了緊張情緒,結果發現只有他還在吃,別人都在耐心等待他吃完。他慌亂起來,推開盛得滿滿的盤子,差點兒打翻了水杯,臉也慢慢紅起來。其實吃飯期間他已經臉紅過好幾回了,並不是因為他真的於心有愧,而是因為他在想自己怎麼會無緣無故地臉紅。接著粉紅的血色湧上臉頰,湧上額頭,連脖子都紅了。要讓這種不明不白、惱人的熱辣辣紅暈停下來,如同要把露出雲霧的太陽拉回雲里去一樣絕無可能。這份尷尬剛開始的時候,他故意掉了一次餐巾,可是當撿起餐巾抬起頭時,他變成了一道嚇人的風景:脖子紅得隨時會燒著他漿過的硬領。另一次他試圖打退這無聲無息的火熱波浪朝他發起的猛攻,便向莫林提了個問題——問她喜歡不喜歡打草地網球——可是莫林呢,唉,並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便問他剛剛說了什麼。這麼一來,辛普森便重複了他那個愚蠢的問題,隨即臉紅得快要流淚了。這時莫林發了善心,扭頭說起了別的話題。 事實上,他就坐在她的旁邊,能感到她臉頰和肩膀上的溫熱。那肩頭,就像那幅畫像里的一樣,滑落下來一片灰色的皮草,她好像要伸手拉上去,卻因為辛普森問了問題而停了下來。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搓弄,讓他心裡充滿了柔情,以至於酒杯透明的閃光里閃出了他眼裡的淚光。他一直在想像,環形的餐桌是座燈光明亮的小島,在緩緩旋轉,不知漂向哪裡,輕輕地帶走了坐在它周圍的人。透過敞開的落地窗可以看見,遠處是柱狀的台階欄杆扶手,藍色夜空的氣息令人窒息。莫林的鼻孔吸入這樣的夜晚空氣,她那雙柔和的烏黑眼睛掠過一張又一張臉,目光里一直沒有笑意。即使笑意隱隱抬起了她沒有塗紅的溫柔嘴角,目光仍然嚴肅。她的臉依然隱在有點黑的暗影里,只有額頭沐浴在光滑的燈光下。她說了些愚蠢可笑的事情。每個人都笑了,葡萄酒也讓上校添了一點好看的紅暈。麥戈爾正在削蘋果,像猴子一樣用手掌轉動蘋果。因為用力,他的小臉皺了起來,一圈灰頭髮像個光環一般閃動。銀刀緊緊攥在他那隻多毛的黑拳頭裡,削下一圈又一圈紅黃相間的蘋果皮。辛普森看不見弗蘭克的臉,因為他們之間立著亮光閃閃的花瓶,裡面插著一束鮮艷怒放的大麗花。 晚餐在葡萄酒和咖啡中結束,飯後上校、莫林和弗蘭克坐下來打橋牌,另外兩個人不打牌,於是他們設了個明手牌來打。 那位名畫老補手出去了,兩膝向外彎曲,走到暗下來的露台上。辛普森跟了出來,覺得莫林的溫熱在他身後漸漸遠去。 麥戈爾哼了一聲,舒舒服服地坐在欄杆扶手附近的藤椅上,遞給辛普森一支香菸。辛普森斜靠在欄杆上,笨拙地點燃了煙,眯起眼睛,兩個臉蛋鼓了起來。 「我猜你喜歡德爾·皮翁博那老風流鬼的威尼斯女郎,」麥戈爾說道,往黑暗處吐出一口玫瑰色的煙。 「很喜歡,」辛普森答道,接著又說,「當然,我對繪畫可是一竅不通……」 「通不通都一樣,反正你喜歡,」麥戈爾點點頭,「很好,那是通向理解的第一步。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一輩子全奉獻給了畫。」 「她看起來絕對真實,」辛普森沉思著說,「足以讓人相信有關肖像的神秘故事都是真的了。我在哪裡讀過一個故事,說某個國王從畫上走了下來,接著馬上……」 麥戈爾發出一聲不太感興趣的冷笑。「那當然是胡說!不過另一種現象的確存在——可以說與走下畫來恰恰相反。」 辛普森瞥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夜色里,麥戈爾硬領襯衫的前襟鼓了起來,像個發白的小駝背。香菸頭上的小火點像深紅色的松果,從下面照亮了他滿是皺紋的小臉。他喝了很多紅酒,看樣子有心情說話。 「聽我說是怎麼回事,」麥戈爾不慌不忙地往下說,「不是要請畫上的人物走下畫框,而是要想像某人設法進入畫中,身臨其境。你覺得好笑,是嗎?但我已經做過很多次了。我有幸參觀了歐洲所有的藝術博物館,從海牙到彼得堡,從倫敦到馬德里。我要是發現了一幅我特別喜歡的畫,就會直接站在它前面,集中我所有的意志力於一念:進入畫中。當然了,那是一種怪異的感覺。我覺得像是早期傳教士馬上要走出他乘坐的小帆船,下到水面上一般。可是接下來我得到了多大的福氣啊!比方說,我站在一幅佛蘭德斯(7)油畫前,畫以聖家族(8)為中心主題,背景是流暢清澈的自然風景。你知道的,這樣的自然風景中有一條白蛇一般彎彎曲曲的路,還有蒼翠的小山。到最後,我會一頭扎入其中。我擺脫了真實的生活,進入畫中。一種超自然的神奇感覺!涼爽寧靜的空氣中瀰漫著蠟與香燭的氣味。我成為這幅畫的有機部分,畫中我周圍的一切都活了起來。路上影影綽綽的朝聖者開始移動。聖母馬利亞用極快的佛蘭德斯語說著什麼。風盪過常見的花,朵朵白雲滑過天空……不過這樣的快樂沒有持續很久。我會感覺到我輕輕地凝結起來,與畫布黏合在一起,融化在薄薄的一層油畫顏料里。這時我會緊緊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把自己同畫撕扯開來,然後跳到畫外。還會有一聲撲通輕響,就像你從污泥里抽出腳時發出的響聲一樣。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上方掛著一幅光鮮照人卻沒有生命的畫。」 辛普森聽得很專心,也有點難為情。麥戈爾停下來時,他驚了一下,幾乎令人覺察不出來,然後四下看看。一切都和原先一樣。露台下面,花園呼吸著夜色,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燈光昏暗的餐廳。遠處,透過另一扇打開的門,可以看見起居室明亮的一角,有三個打牌的人影。麥戈爾剛才講的事情多麼奇怪啊!…… 「你聽懂了,對吧,」他繼續說道,抖落鱗狀的菸灰,「要是不跳出來,再過片刻,畫就把我永遠吸進去了。我會沉入它的深處,住在它的風景里,要麼嚇得發軟,沒有力氣返回現實世界,也沒有力氣穿透新的空間。我會膠合在畫裡的一個人物身上,成為弗蘭克剛才說的落伍的古代人。可是,儘管有這樣的風險,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沒扛住誘惑……唉,我的朋友,我愛上了各種畫上的聖母!我記得我的第一次熱戀——聖母頭上有一道蔚藍色的光環,出自拉斐爾的精美手筆……離她遠遠的一邊,兩個男人站在一根圓柱旁,平靜地交談著。我偷聽他們的談話——他們在討論一柄匕首的價值……不過所有聖母畫中最迷人的還是伯納迪諾·盧伊尼(9)畫的那一幅。盧伊尼的所有畫作都有馬焦雷湖(10)的寧靜與精美,他就出生在馬焦雷湖畔。大師中最精湛的大師。他的名字甚至產生了一個新的形容詞——盧伊尼式的。他畫得最好的聖母眼睛細長,慈目低垂,她的衣服上有淡藍色、玫瑰紅和霧蒙蒙的橘黃色。一團虛幻的、波紋滾滾的霧環繞在她的眉頭,也環繞在她那個長著淡紅色頭髮的嬰兒眉頭。孩子朝她舉起一個顏色很淡的蘋果,她垂下溫柔細長的眼睛看著蘋果……盧伊尼式的眼睛……上帝,我把那雙眼睛一通狂吻……」 麥戈爾沉默下來,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絲做夢般的微笑,閃在香菸的亮光里。辛普森屏住呼吸,又像以往一樣,覺得自己緩緩地滑了出去,滑進了夜色之中。 「複雜的情況的確發生過,」麥戈爾清了清嗓子接著說,「一次一個崇拜魯本斯的胖女士端給我一高腳杯的烈性蘋果酒,我喝了後就犯了腎痛。有一個荷蘭人開了一個溜冰場,黃霧蒸騰,我在那裡著了涼,便咳嗽吐痰折騰了整整一個月。這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事,辛普森先生。」 麥戈爾坐著的椅子吱吱一響,他站起身,拉直了自己的馬甲。「扯得太遠了,」他乾巴巴地說道,「該去睡覺了。天曉得他們這牌還要打多久。我走了——晚安。」 他穿過餐廳,又穿過起居室,走過去時向那幾個打牌的人點頭致意,然後消失在了遠處的暗影里。辛普森一個人靠著欄杆待著。他的耳邊還迴響著麥戈爾高亢的嗓音。星光燦爛的夜空直達露台,森森樹木只見毛茸茸的巨大樹影,一動不動。透過落地窗,越過一片黑暗,他能望見起居室粉紅色的燈、桌子、打牌人被燈光映紅的臉龐。他看見上校站起來了。弗蘭克也跟著站起來了。遠遠傳來上校的聲音,好像從電話上傳來一般。「我老了,就早點睡了。晚安,麥戈爾太太。」 莫林笑著的聲音:「我一會兒也就睡去了。要不然我丈夫會生我氣的……」 辛普森聽見遠處的門在上校身後關上了。這時非同尋常的一幕發生了。他借站在暗處的優勢,看見莫林和弗蘭克,本來遠遠站開,各自站在柔和的燈光之外,這時輕輕地滑進了對方的懷抱中。他看見莫林的頭朝後仰著,在弗蘭克激烈的長吻下往後彎去,越彎越低。然後她抓起滑落的毛皮衣圍,揉揉弗蘭克的頭髮,旋即消失在遠處,傳來一聲壓住不讓響起來的關門聲。弗蘭克面露笑意整理一下頭髮,然後兩手插進褲袋裡,輕輕吹著口哨,穿過餐廳,徑直往露台上走來。辛普森驚得目瞪口呆,僵在一邊動不了,手指緊緊抓著欄杆,驚恐地盯著反光玻璃中朝他移動的硬領襯衣前襟和黑沉沉的肩膀。弗蘭克出來到了陽台上,看見他朋友在黑暗中的側影,不由得微微一抖,咬住了嘴唇。 辛普森笨拙地從欄杆處移開身子,雙腿直打哆嗦。他英雄一般穩住情緒:「好美的夜晚。剛才我和麥戈爾一直在這裡聊天來著。」 弗蘭克平靜地答道:「那個麥戈爾,滿嘴謊話。不過話說回來,他要走了,說什麼也不妨聽聽。」 「對,是很奇妙……」辛普森文不對題地附和道。 「那是北斗七星。」弗蘭克閉著嘴打了個哈欠。接著他又聲音平穩地說:「當然了,我知道你是一位完美的紳士,辛普森。」 四 第二天清晨,一陣溫暖的毛毛雨淅淅瀝瀝下起來,閃閃雨絲拉成根根細線,閃進黑沉沉的樹林深處。只有三個人下樓來吃早餐——第一個是上校,其次是一臉倦容、無精打采的辛普森,然後是弗蘭克,洗過了澡,臉颳得鋥亮,容光煥發,特別薄的嘴唇上閃著沒事人一般的微笑。 上校顯然打不起精神。昨晚打牌時,他注意到了某些情況。他掉了一張牌,匆匆彎腰去撿,看見弗蘭克的膝蓋緊貼著莫林的膝蓋。這事必須馬上叫停。因為上校注意到情況不對已有些時日了。難怪弗蘭克曾急匆匆地跑去羅馬,就是因為麥戈爾一家春天經常去那裡。他這個兒子做事隨心所欲,但在這裡,在這個家裡,在這座祖傳的城堡里,容忍這樣的事情——不行,必須馬上採取最嚴厲的措施。 上校的不悅在辛普森身上產生了災難性的效應。他意識到自己的在場對主人來說是個負擔,所以一時找不到個話題來說。只有弗蘭克一如往常,平靜,快活,牙齒閃亮,津津有味地大口吃著塗了橘子醬的烤麵包片。 他們喝罷了咖啡,上校點燃他的雪茄,站起身來。 「你不是想去看看新車嗎,弗蘭克?我們走著去車庫吧。下雨天的,反正也無事可做。」 說罷,上校覺得可憐的辛普森精神上還懸在半空,便又說道:「我這裡放著幾本好書,我親愛的辛普森。你想看就請自便。」 辛普森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笨重的紅色書卷。一看,是一八九五年的《獸醫通訊》。 上校和弗蘭克穿上了窸窣作響的雨衣,走進了雨霧之中。上校開始說:「我要和你談一談。」 弗蘭克飛快地瞥了父親一眼。 「我該怎麼說呢,」上校思索著,吸了一口菸斗,「聽著,弗蘭克,」他說道,決定開門見山——濕漉漉的石子路在他的鞋底下嘎吱作響,比平時多了些滋滋水聲——「這事已經引起了我的注意,也沒什麼要緊。要不說簡單點,我已經注意到……真窩囊。我說弗蘭克,我的意思是,你和麥戈爾妻子到底是什麼關係?」 弗蘭克平靜而又冷淡地答道:「我不想和你討論這事,父親。」說著心下暗想:好一個混蛋,他真的出賣了我! 「我顯然不能下命令——」上校才開始說,突然停住了。打球時,頭一擊沒打好,他還可以控制住自己。 「修修這座人行橋倒是個好主意。」弗蘭克說道,用鞋跟踢了踢一根朽掉的木樁。 「讓橋見鬼去吧!」上校說道。這是第二擊,也失手了,他額頭青筋暴漲,倒豎起來。 司機一直在車庫門口乒桌球乓地搬弄幾個水桶,一見主人過來,一把拉下他的方格帽子。他是一個結實的小個子,留著修剪過的黃色八字鬍。 「先生,早上好。」他親切地說,一伸肩膀推開了一扇大門。散發著汽油和皮革氣味的半圓暗影里閃現出一輛大氣的黑色轎車,嶄新的勞斯萊斯。 弗蘭克已經檢驗過車的汽缸和操作杆,上校便淡淡地說道:「現在我們去園中散步吧。」 到了園中,發生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滴又大又冷的水珠從樹枝上掉到了上校的領子裡。其實正是這滴水讓杯子裡的水滿溢出來了。上校的嘴唇咀嚼般地動了動,好像在演習要說的話一般,然後他突然聲如雷震:「弗蘭克,我警告你,在我的家裡,我不能容忍任何法國小說式的冒險。再者說,麥戈爾是我的朋友——這一點你明不明白?」 弗蘭克拿起了辛普森前一天忘在長凳上的球拍。濕氣已經把它變成麻花狀。腐朽的球拍,弗蘭克厭惡地想。他父親的話語沉雷般轟響過去:「我不能容忍那種事情,」他說道,「你要是不能規規矩矩行事,那就離開這裡。我對你不滿,弗蘭克,我對你極其不滿。你有些事做得,我實在不能理解。上大學吧,你學習太差勁;在義大利吧,天知道在那裡幹什麼。他們告訴我你畫畫。我認為你那些塗鴉不值得一看。是的,你就是塗鴉。我可以想像……敢情真是個天才!你無疑真以為自己是個天才,甚至超過天才,未來派藝術家。現在可好,我們有風流韻事可傳了……簡言之,除非——」 說到這裡,上校注意到弗蘭克滿不在乎地從牙縫裡輕輕吹口哨。上校停住不說了,睜大了眼睛。 弗蘭克把擰成麻花的球拍像投飛鏢一般扔進灌木叢中,然後笑著說道:「這都是胡說八道,父親。我在一本寫阿富汗戰爭的書里讀過你在那裡的故事,還有你立功受獎的事。你那些事是絕對的愚蠢,簡單輕浮,自我毀滅,不過倒也是英雄一場。再見。」 上校獨自站在小路中央,又驚又氣,愣在那裡動彈不得。 五 現在仍然存在的每件事情,其顯著特點就是單調乏味。我們在預定的時間吃飯,因為行星,就像從來不遲到的火車一樣,總是在預定的時間離開、到達。一般人難以想像,沒有這樣一個嚴格制定的時間表,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不過要是愛開玩笑、不怕得罪神靈的話,會發現這麼想挺有趣的:如果今天一天是十小時,明天一天是八十五小時,後天一天只有幾分鐘,那人們會怎麼過呢?可以預料,在英格蘭,未來的一天到底是多少個小時沒個准數的話,首先會導致打賭和各種各樣其他的賭博活動非同尋常地增加。一個人會輸掉他所有的財產,因為這一天比他在前一天晚上以為的要長几個小時。行星們會變得像賽馬一般,赤褐色的火星躍過最後一道天體障礙時會引發怎樣的興奮啊!天文學家會承擔賭注經紀人的職責,阿波羅神將會被描繪成一位賽馬師,頭戴一頂火焰般的賽馬帽,全世界都會樂得發瘋。 然而說來不幸,事情並不是如此發展的。嚴密的規則是無情的,我們的日曆,就像一場不可更改的考試,世界的存在就按照這日曆預先計算好了。當然有些事情也並非如此嚴格,對了不起的人弗雷德里克·泰勒(11)發明的制度也不太在乎。然而世界的單調運轉還是被不時地打亂,被天才的書,被彗星,被罪惡,甚至只是被一個無眠之夜打亂,亂得多麼光輝燦爛啊!但我們的法律——我們的脈搏,我們的消化,都與星球的和諧運動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任何想要破壞這種規律性的嘗試都要受到懲罰,最重的就是斬首,最輕的也得頭疼。可是話又說回來,世界毫無疑問是出於好意被創造出來的,如果有時候世界變得枯燥了,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錯;如果行星的音樂讓我們有些人想起手搖風琴沒完沒了地轉著同一個曲調,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錯。 這種單調乏味辛普森現在可是特別清楚。他發現今天不但單調,而且莫名地可怕。早餐後面是午餐,下午茶後面是晚飯,不可侵犯的規律性。一想到他一輩子都會是這樣,他就想尖叫。他想掙扎,就像人在棺材中醒過來那樣。窗外仍然雨絲閃閃,一想到只好待在屋裡不出去,他的耳朵就像發高燒那樣嗡嗡響。麥戈爾一整天都在畫室里工作,這間畫室是專門為他修建的,位於城堡的一座塔樓上。他忙著修復一幅畫在木頭上的小畫,畫面很暗,他要重新上漆。畫室里到處是膠水、松香、大蒜的味道,這大蒜是用來除去畫上的油質斑點的。沖床附近的一條木匠小長凳上放著幾隻閃閃發亮的曲頸瓶,裡面裝有鹽酸和酒精,還散落著法蘭絨布頭、有小孔的海綿、各種各樣的刮刀。麥戈爾穿著一件老式長袍,戴著眼鏡,襯衫的領子沒有漿過,就在喉結下方突起一顆按扣,差不多有門鈴按鈕大小。他的脖子很細,膚色灰暗,布滿老年人的贅肉,一頂黑色的無檐便帽遮蓋了頭上的禿頂部分。他指頭老是靈活地轉動,這讀者已經很熟悉了,這會兒他仍然手指輕捻,撒出一撮磨碎了的焦油,小心翼翼地揉進畫裡,這麼一來,畫上被粉塵磨損了的黃色舊油漆就變成了乾粉末。 這個城堡里的其他人都坐在起居室里。上校生氣地攤開一張大報紙,漸漸平靜下來後,開始大聲念一篇特別保守的文章。後來莫林和弗蘭克打起了桌球。那個賽璐珞小球,發著眼看要破裂的鬱悶響聲,在長桌中間的綠網上方來來回回。當然,弗蘭克打得熟練,他只移動手腕,就能靈敏地用薄木板左右輕擊。 辛普森咬著嘴唇,扶著夾鼻眼鏡,穿過了所有的房間,最後來到了畫廊。他臉色如死人一般蒼白,小心翼翼地關上了身後沉重的大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踮著腳走到皮翁博的《威尼斯女郎》跟前。女郎用她那熟悉的晦澀眼神迎接他。她修長的手指停留在要拉起皮草披肩的半途中,停留在滑下來的紫紅色皺褶上。一陣甜美的昏暗朝他襲來,他朝窗戶深處看了看,是窗戶打破了畫上的昏暗背景。淡沙色的雲朵飄過綠瑩瑩的天空,漸漸拉長,前面遇上了拔地而起的昏暗斷崖。斷崖叢中蜿蜒著一條淡白色的小路,小路往下隱隱有幾間小木屋,辛普森覺得自己看見其中一間裡有燈光搖曳,亮了片刻。正當他透過這個縹緲的窗戶觀瞧時,他感覺到威尼斯女郎在微笑,但他就那麼飛快一瞥,沒有捕捉到她的笑容,只覺得她輕輕合上的嘴唇遮在暗影里的右角輕輕地抬了一下。就在此刻,他身體裡的某些阻力愉快地退讓了,他完全被這幅畫的溫暖魅力所征服。必須記住,他是一個有痴狂病態的人,他對現實生活全無概念。對他來說,敏感代替了理性。一陣冷戰,像一隻乾燥的手刷過他的後背,他立即意識到他該做什麼了。然而,他環顧四周,看到的是鑲木地板的閃亮,是桌子,是畫上白得晃眼的光澤,細細的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畫上,這時他覺得羞愧,害怕。儘管剛才的痴迷浪潮又一次突然襲來,但他已經知道他不可能做出一分鐘之前他不假思索便會做出的事情了。 他緊緊盯著威尼斯女郎的臉,往後退去,突然大大張開雙臂。他的尾骨重重地撞上了什麼東西,撞得生疼。回頭一看,原來是他身後的黑色桌子。他儘量什麼都不想,爬上桌子,伸直了整個身子面對著威尼斯女郎。他又一次向上揮動雙臂,準備朝她飛撲過去。 「崇拜畫作竟用這樣方式,也太驚人了。是你自己發明的?」 是弗蘭克。他叉開腿站在門廊上,盯著辛普森冷冷嘲笑。 辛普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步子笨拙,夾鼻眼鏡片上閃著慌亂的光,像個受驚的瘋子一般。隨後他弓著背,臉紅得發燙,姿勢很難看地爬到地板上。 弗蘭克默默地離開房間,皺著臉,露出強烈的反感。辛普森從後面撲了過去。 「求你了,不要告訴任何人……」弗蘭克沒有轉身,也沒有停下,厭惡地聳了聳肩。 六 快到傍晚時,雨出人意料地停了。有人記起來關上了「水龍頭」。帶著濕氣的橘紅色夕陽抖動在枝葉間,變大了,映在所有的小水坑中。面無笑容的小個子麥戈爾被強制帶離他的塔樓。他身上散發著松脂氣味,還被熨斗燙傷了一隻手。他不情願地穿上他的黑外套,拉起了領子,和大家一起出去散步了。只有辛普森一人沒出來,藉口是他必須要回復一封傍晚剛送來的信。其實那信根本無須回復,因為信是大學的牛奶工寄來的,為的是儘快收取兩先令九便士的牛奶費。 辛普森在越來越暗的暮色中坐了很久,仰身坐在扶手皮椅上,沒事人一般。後來他打了一個冷戰,這才意識到剛才是睡著了,於是就開始考慮如何能儘快離開城堡。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說他父親生病了:和許多靦腆怯生的人一樣,辛普森說起謊來連眼睫毛都不閃一下。可是要離開仍然很難。有說不明道不清的美好事情,拖住了他的後腿。那昏暗的斷崖在窗縫裡看上去多麼迷人……摟住她的肩頭,從她的左手中接過裝滿金黃色水果的籃子,陪著她沿那條灰白的小徑安安靜靜地走進威尼斯傍晚的暗影中,該是多麼愜意的事情啊…… 他又一次發現自己睡著了。他站起來,出去方便。樓下傳來渾厚威嚴的開飯鈴聲。 一事連著一事,一餐接著一餐,世界就是這樣運行,這個故事也如此這般。不過故事的單調現在就要被一個難以置信的奇蹟——一次聞所未聞的冒險——打破。當然,明天將帶來什麼樣的苦惱,麥戈爾和上校都是無從知曉的。麥戈爾又一次專心致志地剝下一個蘋果光滑的紅絲帶,亮出它一面的裸體,上校又一次在四杯紅酒下肚後(還不算兩杯勃艮第白葡萄酒)痛快得滿面紅光。晚飯之後又是一成不變的橋牌遊戲,打牌期間上校高興地發現弗蘭克和莫林沒有互看一眼。麥戈爾離開去工作了,辛普森一個人坐在一角,打開一本畫冊,只從他坐的地方朝打牌的人看了兩次,驚訝地發現弗蘭克冷眼瞪他,莫林不知為何好像不見了,她的地方讓給別人坐了……他翻著模糊不清的畫冊,要掩蓋他的美妙遐想,還有遐想帶來的巨大衝動,與此相比,眼前的事情算得了什麼。 大家起身散去時,莫林沖他微笑道別,他心不在焉地回了個微笑,倒不顯得窘迫。 七 那天夜裡,一點過了好久,那個曾經為上校的父親做過馬夫的老門衛像平時一樣在花園的各條小徑上短暫巡視。他這趟任務純粹是例行公事,這一點他心裡一清二楚,因為這一帶相當安寧。他每天都是晚上八點就寢,鬧鐘在一點的時候震響,老門衛(一個高大魁梧的老頭,一圈飽經滄桑的灰白絡腮鬍子,花匠的幾個孩子有時候愛扯著他的鬍子玩)準時醒來,點起菸斗,出門走進黑夜。在黑暗寧靜的花園裡走過幾圈後,他就回到自己的小屋裡,立即脫去衣服,只穿他那件與他的絡腮鬍子非常搭配的不朽汗衫,再次鑽進被窩,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但是那天夜裡,老門衛注意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他從花園裡望去,注意到城堡有一個窗戶微微閃亮。他絕對知道那個窗戶的準確位置,那是大廳里的一扇窗,珍貴的畫作都掛在大廳里。他自己是上了歲數,出奇地膽小,所以便決定裝作沒看到那束奇怪的亮光。可是他的責任心占據了上風,冷靜思量後,覺得他的責任是確保園裡沒有賊,至於進屋捉賊就不是他非干不可的事情了。如此思量後,老門衛便心安理得地返回自己的住處——他住在車庫旁邊的一間小磚房裡——很快死沉沉地睡過去,睡得那個沉,假如有人惡作劇發動了那輛黑色的新車,故意打開了消音器的保險裝置,發出的轟鳴聲對他也毫無影響。 於是這位心情愉快、處處不得罪人的老頭,像個守護天使,一瞬間從這個故事中穿越過去,迅速地消失在朦朧之鄉,再要醒過來,得有神奇的一筆才行。 八 不過城堡里真的出了事。 辛普森准准在半夜時分醒來。他像平時一樣,剛剛睡著,恰恰是剛睡著的這個動作將他驚醒過來。他一隻胳膊支著身子,抬眼觀看沉沉夜色。他的心怦怦急跳,因為他感到莫林進了他的房間。剛才,就在他那短暫的夢裡,他一直和她交談,扶著她爬上黑色斷崖之間那條蠟白的小徑,斷崖上偶爾有光滑的油彩龜裂。時不時吹來一陣悅耳的微風,吹得她烏髮上的那個白色發卡像一張薄紙般輕輕抖動。 辛普森摸到了開關,發出一聲壓抑的呼喊。燈光噴涌而下。屋子裡空無一人。一陣失望,刺得他好痛,隨後他陷入了沉思,喝醉了似的搖頭晃腦。接著,他懶懶地從床上爬起來,開始穿衣,無精打采地咂著嘴巴。他被一種模糊的意識引導著,那就是:他必須穿得端莊、帥氣。同樣,他昏昏沉沉之中覺得必須謹慎,於是貼著下腹扣上了馬甲下面的扣子,繫上了黑色的蝶形領結。他覺得夾克衫的綢緞翻領上有一隻小蟲子(其實並沒有),便伸出兩根指頭去捉,捉了好一陣。恍惚中,他想起了通往畫廊的最簡單之路是從外面過去,於是他像一陣寂靜的風一樣穿過落地窗,溜進了黑暗潮濕的花園。黑沉沉的灌木在星光下微微發亮,好似澆上了一層水銀。一隻貓頭鷹不知在哪裡鳴叫。辛普森踩著輕快的步子,走在灰白色的灌木叢中,走過草坪,繞過氣勢雄偉的大房子。有一陣,夜裡清新的空氣和密集閃耀的群星使他清醒了一些。他停下來,彎下腰,像一套空蕩蕩的衣服那樣倒了下去,倒在花床和城堡圍牆之間狹小空隙中的草地上。一陣瞌睡向他襲來,他使勁猛抖肩膀,趕走睡意。他得抓緊時間。她在等待。他覺得自己聽到了她急切的低語聲…… 他並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爬起來,怎麼走進樓來,怎麼打開燈的。燈一打開,盧西亞尼的畫沐浴在溫暖的燈光中。威尼斯女郎側臉站在他對面,鮮活而真實。她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眼睛,她的上衣衣料呈玫瑰色,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暖意,襯托出她脖子和耳下細褶的美麗暗色。一絲略帶嘲諷的微笑凝固在她就要合起來的嘴唇右角上。她將兩根纖長的手指伸向肩頭,肩頭上披著的皮草和天鵝絨眼看要滑落下來。 辛普森深深嘆口氣,朝她走去,毫不費力地進入了畫面中。一種神奇的新鮮感立刻讓他頭暈目眩。香桃木的氣味,蜂蠟的氣味,隱隱伴著淡淡的檸檬氣味。他好像站在一間黑暗的空屋子裡,旁邊有一扇傍晚打開的窗戶,就在他身邊,站著一個真正的威尼斯女郎——莫林——高挑,漂亮,從內到外散發著熱情與活力。他意識到奇蹟發生了,緩緩地朝她走去。威尼斯女郎撇嘴一笑,輕輕地理了理肩頭的皮草,垂下手來,從籃子裡拿了一隻小檸檬遞給他。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雙此刻頑皮轉動的眼睛,從她手裡接下了那黃色的水果。他感受到檸檬結實粗糙的涼意,也感受到她乾爽溫暖的纖長手指,一股難以置信的幸福感在他內心沸騰,開始美滋滋地冒泡。這時,他心中一驚,扭頭朝身後面的窗戶看去。就在窗子那邊,斷崖之間的一條灰白小徑上,走著幾個藍色的人影,戴著風帽,提著小燈籠。辛普森四下看看他站著的這間屋子,卻發現腳下沒有地板。往遠處看,沒有第四面牆壁,倒是一個遠遠伸展的熟悉大廳,像一潭粼粼發光的水,正中央是一張桌子,宛如水面上一個黑色的小島。這時候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使得他捏緊了冰涼的小檸檬。高興勁兒消失了。他想往左邊扭頭看看那個女孩,但無法轉動脖子。他像一隻困在蜂蜜里的蒼蠅——想猛一下掙脫,卻粘住動不了。他覺得他的血肉連同衣物正變成顏料,融進了清漆里,干在了畫布上。他變成了畫面的一部分,擺著一個可笑的姿勢,站在威尼斯女郎身邊。在他的正前方,大廳伸展過去,比以前更加清晰,充滿著地球上的新鮮空氣,可這空氣他從今往後再也呼吸不上了。 九 第二天早上,麥戈爾醒得比往常早些。他光著一雙多毛的腳,趾甲像黑珍珠一般,他找到了拖鞋,然後趿著鞋輕輕地穿過走廊,來到了他妻子的房間門前。他們已經有一年多沒同房了,但他還是每天都來看他妻子。她梳頭時,梳子吱吱響過她緊繃的栗色長髮的一側,她的頭充滿活力地晃動,他見了心中興奮,卻自愧無能。今天他這麼早走進她的房間,卻發現床已經整理過了,床頭板上釘著一張字條。麥戈爾從睡衣口袋裡拿出一隻好大的眼鏡盒,但沒有戴上眼鏡,只是把眼鏡放到了眼睛前,靠在枕頭上,看了釘在床頭板上的字條上那細小、熟悉的筆跡。讀完後,他極其仔細地把眼鏡放回眼鏡盒裡,取下釘在床頭板上的字條,摺疊起來,站著沉思片刻,然後拖著腳斷然走出屋子。在走廊里,他與男僕撞個滿懷,男僕恐慌地盯著他。 「怎麼啦,上校起來了嗎?」麥戈爾問。 男僕趕緊回答說:「起來了,先生。上校這會兒在畫廊。我擔心,先生,他很生氣。他打發我來叫醒那位年輕的先生。」 沒等男僕說完,麥戈爾就立刻奔向畫廊,邊走邊把灰色的大袍子裹在身上。上校也穿著睡衣,睡衣下面露出了條紋睡褲的皺褶,這會兒正沿著牆走來走去。他的八字鬍倒立起來,漲得紫紅的臉看上去非常可怕。一見麥戈爾,他停住不走了,嘴唇預備性地動了動後,怒吼起來:「過來,好好看看!」 上校發怒對麥戈爾來說沒什麼要緊,但他還是不經意地朝上校所指的地方看過去,看見了實在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情。在盧西亞尼的畫上,威尼斯女郎身邊出現了一個原本沒有的人影。即使未加雕琢,那也是一幅完美的辛普森畫像。又高又瘦,黑夾克在比較亮些的背景襯托下顯得尤為突出,他的腳奇怪地往外撇開。他伸開雙手,好像祈求一般,可憐的慌亂神情使蒼白的臉變了形。 「喜歡嗎?」上校狂怒地問道,「不比塞巴斯蒂亞諾本人差,是吧?這個搗蛋鬼!我好心好意勸他,他拿這一套報復我。就等著吧……」 服務生髮狂一般地進來了。 「先生,弗蘭克先生不在他的房間裡。他的東西也都不見了。辛普森先生也不知所蹤。他一定是看早上天氣這麼好,就到外面溜達去了,先生。」 「讓今天早上見鬼去吧!」上校暴跳如雷,「就在此刻,我要——」 「我是否可以斗膽稟告,」服務生恭順地說,「專車司機剛才就在這兒,說新車從車庫裡消失了。」 「上校,」麥戈爾輕輕說道,「我想我能解釋出了什麼事。」 他瞥了服務生一眼,服務生踮著腳退了出去。 「現在聽我說,」麥戈爾用厭煩的腔調接著說,「你剛才推測是你兒子在畫上畫了那個人影,毫無疑問是猜對了。不過我從一張留給我的字條上還能猜到,他黎明時分帶著我的妻子離開了。」 上校是個紳士,還是個英國人。他立即覺得在一個妻子跟別人跑了的男人面前發脾氣不大合適。於是他走到窗前,將升起的怒火一半咽回肚裡,另一半吹到了窗外,捋捋鬍子,恢復了冷靜,對麥戈爾講起話來。 「我親愛的朋友,」他彬彬有禮地說,「請允許我向你保證,對給你造成災難的罪魁禍首我感到無比憤怒。與一再說我憤怒相比,我更要表達對你最真誠、最深切的同情。可是話說回來,我一方面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一方面我又必須——我不得不,我的朋友——求你出手解我一個燃眉之急。只有你的技術才不會教我顏面掃地。今天我要接待年輕的諾斯威克勳爵,從倫敦來,你知道的,他擁有同一個德爾·皮翁博的另一幅畫作。」 麥戈爾點點頭。「我去取必要的修補工具,上校。」 兩分鐘後他回來了,還是穿著睡衣,帶著一個木箱子。他馬上打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一瓶氨水,一卷原棉,一些碎布,還有刮刀,工作起來。他把辛普森的昏暗身影和蒼白面孔又刮又擦,從油畫上清除下來,這期間他根本沒想他正在做的事,還有他正在思考的事,會讓一個尊重別人痛苦的讀者感到好奇。半個鐘頭後,辛普森的肖像完全不見了,構成他肖像的微濕油彩都粘在了麥戈爾的碎布上。 「太棒了,」上校說,「太棒了。可憐的辛普森已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 有時候某句隨口說出的話會引發非常重要的聯想,現在麥戈爾就遇到這樣的情形。當時他正在收拾工具,突然停下來,驚得全身一震。 好奇怪,他心想,多麼奇怪啊。這有可能嗎?——他看看沾滿油漆的碎布,突然間,他奇怪地一皺眉頭,把那些碎布捲起來,從他剛才幹活之處的那個窗戶扔了出去。然後他伸出手掌,抹過額頭,心驚膽戰地瞥了上校一眼——上校把他的不安神色作了別樣理解,便儘量不去看他——麥戈爾以平時少見的匆忙走出大廳,直奔花園。 花園裡,窗戶下面,園牆和杜鵑花之間,花匠站在那裡抓自己的頭頂,他眼前是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臉朝下躺在草坪上。麥戈爾快步走上前去。 那人胳膊一動,翻了個身,接著一陣慌亂的傻笑,站了起來。 「是辛普森,天啊,怎麼了?」麥戈爾盯著他蒼白的臉問道。 辛普森又一陣傻笑。 「我非常抱歉……太可笑了……昨天夜裡我出來散步,倒頭睡在了這兒的草地上。哎喲,我全身疼痛……我做了個極其可怕的夢……現在幾點了?」 花匠一個人留下來,他看看被壓亂了的草坪,很不贊成地搖搖頭。然後他俯身撿起了一個暗色的小檸檬,上面有五個指印。他把檸檬裝進衣袋裡,過去拿他放在網球場上的石磙。 十 於是花匠意外發現的這個皺巴巴的干檸檬成了這個故事通篇之中的唯一謎團。專車司機,受命去了火車站,開回來了那輛黑色新車,還帶回一張弗蘭克插在車座上方的小皮袋中的字條。 上校把字條大聲念給麥戈爾聽。 「親愛的父親,」弗蘭克寫道,「我已完成你的兩個心愿。你不願意在你的家裡發生任何風流韻事,所以我就離開了,帶著那個沒有她我就不能活下去的女人。你也想看看我的畫作樣本。為此原因我就畫了我昔日朋友的肖像,順便煩你替我告訴他,告密的人只能讓我覺得好笑。我是夜裡畫他的,全憑記憶,所以要是畫得不十分像,那是因為時間不夠,光線不足,還有我要匆匆離去這一條可以理解的原因。你的新車跑得好利索,我會把車給你停在火車站的車庫處。」 「好極了,」上校咬著牙說道,「只是我很想知道你拿什麼錢過日子。」 麥戈爾臉色白得像個泡在酒里的胎兒,清清嗓子說道:「沒有理由對你隱瞞真相,上校。盧西亞尼根本沒有畫過你那幅《威尼斯女郎》。它不過是一幅出神入化的模仿品。」 上校緩緩地站起來。 「它出自你兒子的手筆,」麥戈爾繼續說道,突然間他的嘴角開始發抖、下垂,「在羅馬,我給他準備了畫布和顏料。他用他的天才誘我下水。你為此畫付我的錢,一半歸他了。唉,上帝啊……」 麥戈爾掏出髒兮兮的手帕擦眼睛,上校下巴上的肉緊縮起來,他明白了,這個可憐人沒有開玩笑。 上校轉身看看《威尼斯女郎》。女郎的前額在暗色的背景襯托下閃閃發亮,她的修長手指閃亮得更為輕柔,猞猁皮眼看就要從肩頭迷人地滑落,嘴唇一角掛著一絲隱秘的嘲弄笑意。 「我為我兒子驕傲。」上校平靜地說道。 * * * (1) Luciani,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著名畫家塞巴斯蒂亞諾·德爾·皮翁博(Sebastiano del Piombo,1485—1547)的別名。其畫作將羅馬畫派的磅礴氣勢和威尼斯畫派的華美艷麗色彩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從而形成自己的風格。參見書末《注釋》。 (2) Giovanni Bellini(1430—1516),威尼斯繪畫派的創立人之一,使威尼斯成為文藝復興後期的中心。 (3) Giorgione(1477—1510),威尼斯畫派成熟時期的代表人物。 (4) 《弗娜芮納》(Fornarina)是拉斐爾所作的著名肖像畫,模特名為瑪格麗特·露蒂,相傳是拉斐爾的情人。 (5) Lugano,瑞士南部靠近義大利邊境的著名旅遊城市。 (6) Como,義大利北部城市。 (7) Flanders,在歷史上泛指古代尼德蘭南部地區,大致包括今法國北部、比利時的東佛蘭德省和西佛蘭德省以及荷蘭的部分地區。其藝術以繪畫為主,時間範圍一般限定在十五至十七世紀初期,以生氣蓬勃的寫實主義和高超的技術造詣著稱。代表畫家有凡·艾克兄弟等。 (8) 聖家族是西方繪畫中的一個傳統題材,主要描繪聖母、聖約瑟和聖嬰基督。 (9) Bernardino Luini(約1481—1532),義大利畫家。 (10) Lago Maggiore,位於義大利北部,湖北端則位於瑞士境內。 (11) Frederick Taylor(1856—1915),美國古典管理學家、科學管理的主要倡導人,影響了流水線生產方式的產生,被稱為「科學管理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