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土豆小矮人

一 他的真名叫弗雷德里克·多布森。對他的魔術師朋友,他是這麼說他的身世的: 「當年在英國的布里斯托爾,無人不知童裝裁縫多布森。我便是他的兒子——我也以此為傲,無怨無悔。你可知道,他喝起酒來就像一頭巨鯨。一九○○年前後,我出生前一兩個月,我這位讓杜松子酒泡透了的爹昏了頭,給那些蠟像娃娃中的一個穿上配著男孩長褲的水手裝——塞進我媽媽的被子中。這麼一折騰,不鬧得我早產才怪呢。你們大家都很明白,這事我全是後來聽別人說的。不過話說回來,給我講這事的好心人如果沒有撒謊,這顯然就是我如今這般模樣的神秘原因——」 每次說到這裡,弗雷德·多布森總是無可奈何地伸出兩隻小手一攤。魔術師聽了總會帶著習以為常的夢幻笑容,俯下身來,像抱嬰兒一般把弗雷德抱起來,嘆口氣,把他放在衣櫥頂上。這地方就是土豆小矮人睡覺的地方,他會乖乖地蜷起身子,開始輕輕地嗚咽,打噴嚏。 他二十歲了,體重不到五十磅,個頭只比著名的瑞士侏儒齊默爾曼(外號「巴爾薩澤王子」)高兩英寸。弗雷德和朋友齊默爾曼一樣,體型都生得極其標緻,若不是圓圓的腦門上和細長的眼角邊有一些皺紋的話,我們的這個小矮人很容易讓人看成個八歲大的文靜小男孩。另外他的表情有點怪,緊緊張張的(好像長不大一樣)。他的頭髮是濕麥稈顏色,梳得油光水滑,正中間整整齊齊地分開,一條縫一直通到頭頂正中央,和頭上戴的戲冠對得恰到好處。弗雷德走路步履輕快,舉止從容不迫,舞也跳得不賴。不過,第一個雇他的馬戲班班主見他從他那血氣過盛、愛調皮搗蛋的父親那裡繼承了一個肥大的鼻子,便自作聰明地在「小矮人」前面加了個滑稽有趣的雅號。 土豆小矮人,單憑他土豆般的鼻子,就在全英國掀起了掌聲和笑聲的風暴,接著掌聲和笑聲又響遍了歐洲大陸的主要城市。他脾氣溫和,待人友好,這是他和大多數小矮人的不同之處。他跟那匹名叫雪花的小矮馬好得難分難捨,曾騎著它繞著一家荷蘭馬戲班的戲台跑了好多圈。在維也納,他遇上了一位來自俄國鄂木斯克的巨人,又笨又憂鬱,小矮人一見他就撲了過去,鬧著要他抱,就像個小孩子鬧著要奶媽抱一樣,一下子就把巨人的心征服了。 他通常不是一個人演出。比如在維也納,他和那個俄國巨人一起上場,邁著小碎步圍著他跑。他穿戴很整齊,條紋褲子,一件漂亮的夾克,腋下夾著一大卷樂譜。他帶著巨人的吉他,巨人像一座巨大的雕像站在那兒,做著機器人的動作接過吉他。巨人穿一件長長的雙排扣大衣,看上去像用黑檀木刻出來的,加高的鞋底,一頂高禮帽柱子般反射著燈光,這些使這位三百五十磅重的堂堂西伯利亞人顯得更加高大。他使勁抬起下巴,用一根手指敲撥琴弦。退到後台時,他又用女人般的輕聲細語喊頭暈。弗雷德越來越喜歡他,分別時還灑了幾滴淚水,因為他很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弗雷德的生活就像一匹馬戲班的馬,一成不變地繞著場子一圈圈跑。有一天,在戲台側廂的黑暗中,他被一桶建築油漆絆了一跤,像個熟透的果子一般撲通一聲掉了進去——這可是一件不同尋常的大事,讓他念叨了好長一段時間。 就這樣小矮人週遊了大半個歐洲,也攢下了錢,用閹伶一般的清脆嗓音唱歌。在德國的大小劇院裡,觀眾邊看邊吃厚厚的三明治和堅果棒,在西班牙的大小劇院裡,觀眾吃糖漬紫羅蘭,也吃堅果棒。繽紛世界他是看不到的。保留在他記憶里的只是衝著他哈哈大笑的深淵,無名無姓;散場後便是清冷的夜色,溫柔迷茫,就好像你離開劇院之後台下那片空蕩蕩的深藍。 一回到倫敦,他馬上就找到了個新夥伴,名叫肖克,就是那位魔術師。肖克說話聲音悅耳,一雙手細長蒼白,真的很有靈氣,幾縷深栗色頭髮垂下來搭在一條眉毛上。與其說他是個舞台魔術師,不如說他更像個詩人。他表演起他的戲法來,帶著款款深情和雅致的憂鬱,沒有職業魔術師那種喋喋不休的煩人說頭。土豆小矮人從旁幫助,讓表演妙趣橫生。每場臨結束時,他總會出現在觀眾席上,發出一聲鴿子般的歡快叫聲,儘管一分鐘前人人分明看見肖克把他鎖進了舞台正中間的一個黑箱子裡。 這一切都發生在倫敦的一家劇院裡。倫敦的劇院很熱鬧,有在叮噹晃蕩的高架鞦韆上翻飛的馬戲演員,有一個高唱威尼斯船歌的外國男高音(在自己的國家沒有唱紅),有一個身穿水手服的口技演員,有幾個表演自行車特技的演員,還有那個必不可少的小丑怪人,頭戴小帽子,身穿及膝的馬甲,拖著腳在舞台上竄來竄去。 二 最近弗雷德情緒低沉,噴嚏很多,但打得不響亮,悶悶不樂,像只日本小狗。原來這位小童男幾個月里沒追女人的話,就會害起單相思病來,而且時不時害得很厲害,非常痛苦。不過他的單相思病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病一害過,他就暫且對女性無動於衷了。包廂里露在絲絨幔子外面的白花花的裸肩,那幾個演雜技的小女孩,他看都不看一眼。還有那個西班牙舞女,她飛快旋轉時,襯裙飾邊上橘紅色的絨毛就會翻起,露出光滑的大腿來,他也是看都不看。 「你需要找個女矮人做伴。」肖克沉思著說,用食指和拇指打了一個熟悉的響指,從小矮人的耳朵里變出一枚銀幣。小矮人一伸小胳膊,像趕蒼蠅一般撣開了。 那天晚上,弗雷德演完節目以後,穿起小外套,戴上圓頂小禮帽,哼哼唧唧地沿著後台一條昏暗的通道東倒西歪地走,突然一扇門嘩的一下打開,閃出明亮的燈光,兩個聲音喚他進去。原來是雜技演員齊塔和阿拉貝拉姐妹倆,兩人都半裸著身子,皮膚黝黑,頭髮烏亮,藍眼睛畫成了細長的丹鳳眼。屋裡和舞台上一樣亂,瀰漫著化妝水的味道,梳妝檯上亂放著粉撲、梳子、刻著花玻璃的香水噴瓶,一隻空了的巧克力糖盒裡放著發卡和口紅。 弗雷德一進來,立刻被姐妹倆的說話聲震聾了。她倆搔他痒痒,擠他,壓他,挑逗得他雙目圓睜,臉色發紫,在女人赤裸的臂彎里像個皮球似的滾來滾去。最後,愛打鬧的阿拉貝拉把他拉到跟前,一起倒在長沙發上,弗雷德控制不住自己,便撲到她身上,噴著鼻息摟住了她的脖子。她抬起胳膊想把他推到一邊去,他溜到她的胳膊底下,嘴往上一拱,把嘴唇貼到她刮過的毛茬兒腋窩上。另一個女孩抓住他的兩條腿想把他拽開,卻因笑得發軟使不上勁。就在這時候,門砰的一聲打開了,兩個空中飛人的搭檔穿著純白緊身服進了屋子。他既不說話,也不生氣,一把揪住小矮人的脖子根,只聽見弗雷德的硬翻領啪的一聲響,一邊從飾扣上被扯了下來。他把小矮人提到半空,像扔猴子一般扔了出去。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肖克碰巧從這裡走過,只見那條白色的胳膊一閃,又見一個小黑影縮著腳飛了出來。 弗雷德跌下來傷到了自己,躺在過道里一動不動。知覺倒是有的,只不過全身癱軟,眼睛只盯著一個點,牙齒抖得格格響。 「這下倒霉了,老夥計,」魔術師嘆口氣說,把他從地上撿起來,用幾乎透明的手指撫摸小矮人的圓額頭,接著說,「我跟你說了,別摻和。這下你倒霉了吧。你要找只能找個女矮人。」 弗雷德鼓著兩隻眼睛,不作聲。 「你今晚就睡在我家裡吧。」肖克作出了決定,抱起土豆小矮人朝出口走去。 三 肖克家有肖克太太。 她是個說不準多大歲數的女士,黑眼睛,瞳孔周圍一圈淡黃色。她骨架子生得小,羊皮紙一般的膚色,一頭死板的黑髮,穿著刻意邋遢,髮型也不整齊,還有個吸了烈性菸葉就從鼻孔里往外吐煙的習慣——這些都很難吸引男人。不過,肖克先生無疑是很喜歡她的。其實他好像從來不注意妻子,原因是他總是很忙,要想些表演的秘密機關;也總是脫離現實,心神不定,就連說起日常瑣事時也在考慮別的事情。不過就在他沉浸於天馬行空的幻想中時,他仍然能清醒地觀察發生在他身邊的事情。他妻子諾拉只好隨時保持警惕,因為他從不放過糊弄人的機會,常耍些毫無意義卻又精妙高超的小把戲。舉個例子,有一回他胃口驚人,吃得非同尋常地多:津津有味地咂著嘴巴,把雞骨頭啃得乾乾淨淨,吃完高高的一盤,又要了高高的一盤。吃完後還傷心地看了他妻子一眼,這才走了。過了一陣兒,女僕用圍裙捂住偷著笑的嘴,向諾拉告密,說肖克先生剛才壓根一口都沒吃,他在餐桌底下放了三口嶄新的鍋,所謂吃過的東西全扔到鍋里了。 她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畫家之女,那畫家只畫馬、花斑獵狗和紅衣獵人。諾拉結婚前住在切爾西,愛看泰晤士河上霧蒙蒙的夕照,學了繪畫,參加了一些當地波希米亞人常開的荒唐可笑的會議——正是在這樣的會議上,一個文靜瘦弱的男子,長著幽靈般的灰眼睛,盯上了她。他很少說自己的情況,大家也不知道他的情況。有些人以為他是個寫抒情詩的詩人。她立刻就愛上了他。這位詩人恍恍惚惚間和她訂了婚,就在結婚當天,詩人苦笑著說他其實不懂如何寫詩。就在兩人談話進行之中,他當場把一隻舊鬧鐘變成了一個鍍鎳天文鐘,後來又把這個天文鐘變成了一塊小巧的金表,從此這表就一直戴在諾拉手腕上。她明白,肖克雖說是魔術師,但仍有詩人氣質,只是她不能適應他時時處處表現他的魔術藝術。一個人的丈夫如果是一座海市蜃樓,是讓人摸不著邊際的戲法大師,能把你的眼耳鼻舌身都欺騙過去,那做妻子的就很難過得快活了。 四 一隻大碗裡養著三四條金魚,魚兒看上去像是用橘子皮裁成的,嘴一張一張,鰭一閃一閃,她懶懶地用指甲蓋彈著魚缸玻璃。就在這時候,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肖克(歪戴著帽子,一縷棕色的頭髮蓋在眉毛上)抱著一個縮成一團的小傢伙進來了。 「總算抱到家啦。」魔術師嘆口氣說道。 諾拉飛快地想:是個小孩,迷路了,讓他找著了。她的黑眼睛濕潤了。 「咱們得收養他。」肖克輕聲說,在門道里磨蹭。 突然間那小東西醒了過來,咕咕噥噥說了點什麼,怯生生地摩挲著魔術師戴著硬領的前胸。諾拉看看套著麂皮鞋罩的小靴子,又看看小小的圓頂禮帽。 「要忽悠我沒那麼容易。」她冷笑一聲說。 魔術師帶著責備的神情看看她,然後把弗雷德放到長毛絨沙發上,給他蓋上一條旅行毛毯。 「蒲隆地內特打了他。」肖克解釋說,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拿個啞鈴砸他,正好砸在肚子上。」 諾拉和沒生過孩子的女人一樣,向來心軟,一聽這話,特別同情,險些掉下淚來。她立刻當起了小矮人的媽媽,給他餵飯,給他喝了一杯葡萄酒,用古龍水擦他的額頭,還用香水濕潤他的太陽穴和嬰兒一般的耳根。 第二天弗雷德醒得很早,在陌生的屋子裡轉了轉,跟金魚說了會兒話,輕輕地打了一兩個噴嚏後,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凸窗的邊上坐下來。 迷迷濛蒙的霧,帶著水汽,洗著倫敦的灰色屋頂。不遠處一扇閣樓窗朝外打開,窗格玻璃上落下閃爍的陽光。一輛汽車按響喇叭,聲音迴蕩在黎明的清新和溫柔中。 弗雷德一門心思地想著昨天發生的事。兩個雜技女孩的笑聲奇怪地和肖克太太帶著香氣的冰冷雙手混合在一起。起初他受到了虐待,後來又得到了愛撫。而且你聽好了,他是一個很有愛心、很有熱情的小矮人。他現在一門心思地想著有朝一日能從一個強壯、野蠻的男人手裡救下諾拉,那個男人很像那個穿著白色緊身衣的法國人。在他凌亂的思緒中,浮現出一個十五歲的矮人女孩,有一段時間他和她同台演出。她是個脾氣很差的小妞,長著個尖鼻子,身體也不太好。兩個人一上台,觀眾就覺得他倆是訂了婚的一對。他還得親密地摟著她跳探戈舞,這讓他噁心得渾身發抖。 又一聲孤寂的喇叭響起,飛快地掠過。陽光開始把霧散在倫敦城溫柔的大街小巷中。 七點半左右,公寓恢復了生機。住所里有了響動。肖克先生帶著高深莫測的微笑出門去了,去哪兒也不知道。餐廳里飄來培根和雞蛋的香味。肖克太太梳理了頭髮,穿著一件繡有向日葵的寬大晨衣,出現在餐廳里。 早餐後她遞給弗雷德一支醇香撲鼻的煙,菸蒂像紅色的花瓣。然後她半閉起眼睛,讓他給她講講他的經歷。他講了一段又一段,細小的聲音有點低沉。他說得很慢,字斟句酌。說來也怪,這種沒有經過事先安排的穩重談吐非常適合他。他坐在諾拉腳邊,低著頭,神情莊重,不慌不忙地娓娓而談。諾拉斜躺在長毛絨沙發床上,雙臂甩在後面,露出尖尖的光胳膊肘。小矮人說罷他的故事,不再言語,但仍然把他的小手掌這麼翻一下,那麼翻一下,像是言猶未盡。他穿著黑色夾克,歪著臉,肉乎乎的鼻子,茶色的頭髮,一直通到腦後的頭髮中縫,諾拉看得隱隱心酸。她透過眼睫毛瞧著他,竭力想像那邊坐著的不是一個成年侏儒,而是她實際上不存在的小兒子,正在對她講在學校里受同學欺負的事情。諾拉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撫摸他的頭——就在這時候,忽然心念詭秘地一動,她想起了別的事情,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報復她丈夫的想法。 弗雷德感覺到了在他頭髮里輕輕蠕動的手指,先是坐著沒動彈,接著覺得很興奮,默默地舔自己的嘴唇。他兩眼斜望過去,盯著肖克太太拖鞋上的綠絨球,怎麼也移不開目光。突然間,一切都動了起來,動得又興奮,又荒唐。 五 那一天秋日高照,青霧裊裊的倫敦顯得特別可愛。溫和喜悅的天空映在平整的柏油馬路上,街道口上光滑的郵筒閃著深紅色。公園裡掛毯一般的綠樹叢中閃過小汽車,帶著低低的嗡嗡聲駛了過去。這個城市流光熠熠,呼吸著甜美溫暖的空氣,只有在地下,在地鐵的站台上,才能找到一塊涼爽的地方。 一年中的每一天都是一份禮物,只獻給一個人——最幸福的那一個。別人都利用屬於他的這一天,享受陽光,或埋怨下雨,卻不知道這一天到底是屬於何人的。那個有幸擁有這一天的人,自然得意,也為他的好日子不為別人所知而高興。任何人都無法預知哪一天會落在他的頭上,也無法預知會有哪一件小事讓他永遠銘記:也許是陽光如波映在臨河的一堵牆上,也許是旋轉飄落的一片楓葉。常見的是,只有在追憶往昔時,他才能認識到他的那一天;這時已經不知過去多久了,遺忘了的那一天早已從日曆上被扯下來,揉成一團,扔在書桌底下了。 上帝把一九二○年八月里的那個快樂日子賜給了弗雷德·多布森,一個穿著鼠灰色鞋罩的小矮人。那天是以一聲悠揚的汽車喇叭開始的,接著是遠處一扇窗戶朝外打開。孩子們散步回家,驚得上氣不接下氣,告訴他們的父母,說他們碰上了一個小矮人,戴著圓頂禮帽,穿著條紋褲子,一隻手裡提著一根手杖,另一隻手裡握著一雙茶色手套。 土豆小矮人熱烈地吻別了諾拉(她在等客人)後,就出了門,來到寬闊平整的大街上。街上灑滿了陽光,他馬上明白了,整個城市原來是為他創造的,只為他一個。興高采烈的出租車司機扳倒計程器的鐵標,發出一聲低響,街道開始往後流動,弗雷德不時從皮革座位上溜下來,同時還低聲又笑又叫。 他在海德公園門口下了車,毫不理會周圍投向他的好奇目光,邁開碎步,只管往前走,走過了幾張綠色的摺疊椅,走過了水池,走過了幽幽隱在榆樹和椴樹下的大片杜鵑花叢。花兒下面是草地,鮮艷柔嫩,像檯球桌上鋪的桌布。騎警策馬經過,坐在馬鞍上輕輕地上下晃動,黃色的皮綁腿吱吱作響。他們胯下坐騎的瘦長馬臉一揚一揚地跳動,馬嚼子叮叮噹噹響。昂貴的黑色小轎車車輪飛轉,閃著令人眩暈的光,穩穩地駛過林蔭道。斑駁的樹蔭投在地上,如同盛開的紫羅蘭織成的花邊。 小矮人一邊走,一邊呼吸著陣陣溫暖的汽油味,也聞著樹木的氣味。樹木分泌了過於豐盛的新鮮樹液,聞起來好像腐爛了一般。他揮動手杖,噘起嘴唇,像是要吹口哨。輕鬆自由的感覺太強烈了,讓他不能自已。他的情人含情脈脈地送他出門,但匆匆忙忙,還緊張得大笑。他從中看出來她非常害怕,怕那位經常來她這裡吃午飯的老父親,要是讓他發現家裡有個陌生的男人,他會起疑心的。 這一天到處都能見到他:在公園裡,一個紅臉蛋的保姆,戴著漿過的無邊女帽,不知為何請他在她推著的嬰兒車上坐了一程。一家大型博物館裡,所有的展廳他都去了。他站在隆隆作響的電動扶梯上緩緩上行,扶梯從低處冒出來,帶出的風吹過一張張鮮艷的海報。他又進了一家專賣男士手帕的高檔商店,還被一位好心人抱起來放到一輛雙層遊覽大巴的敞篷頂層上。 不久他累了——一切都在動,都在閃光,弄得他頭暈目眩。大家見他就笑,瞪著眼睛盯住他看,他緊張得受不了。自由、驕傲、幸福,這麼多豐富的感覺一直陪伴著他,他必須靜下來仔細想一想。 終於餓了的弗雷德進了一家熟悉的餐館。這家餐館是各種演員聚會的地方,他來不會引起任何人的驚奇。他環顧四周,看來的都是哪些人。他看見了那位呆頭呆腦的老丑角,已經喝醉了;也看見了那個法國人,昔日的仇敵,現在還衝他友好地點頭。看著看著,小矮人多布森先生大徹大悟了,從今往後,他永遠不再登台了。 這地方光線昏暗,裡面的燈不夠亮,外面的日光也沒有濾進來多少。那個呆頭呆腦的老丑角活像個破了產的銀行家,那個雜技演員身著便裝,模樣很怪,好像穿著便裝很不舒服似的,兩人在不聲不響地玩骨牌。那個西班牙舞女戴著車輪般的寬邊帽,帽子在她眼睛上投下了一片藍色的陰影。她蹺著二郎腿,一個人坐在屋角里的一張桌子旁。還有五六個弗雷德不認識的人。他端詳一番他們的臉,常年塗抹的化妝品把那些臉都漂白了。這時服務生搬來一個靠墊,讓他支起來坐高一點,然後換了桌布,麻利地擺好餐具刀叉。 突然間,在餐館的幽暗深處,弗雷德認出了魔術師靈巧的側影。他正跟一個高大肥胖的老頭說話,看派頭是個美國人。弗雷德沒料到在這裡碰上肖克——肖克從來不進小酒吧——所以他事實上完全忘了還有魔術師這麼個人。現在他覺得特別對不起可憐的魔術師,本打算把一切都隱瞞下來,可轉念又想,諾拉無論如何不會騙人,她很可能會把那個晚上的事告訴她丈夫(我愛上了弗雷德·多布森……我要離開你……)——讓她這麼去坦白,太困難了,太彆扭了,此事不能叫她擔當。難道他不是她的騎士?難道他不為她感到驕傲?那麼由他出面把這件痛苦的事告訴她丈夫,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不論她丈夫多麼可憐,都得告訴他。 服務生給他端來了一份腰子餡餅,一瓶薑汁啤酒,還多開了一盞燈。華麗的燈飾上落滿灰塵,水晶花燈閃爍著亮光。小矮人遠遠看見一道金色的燈光映亮了魔術師前額上一縷栗色的頭髮,他近乎透明的柔軟手指忽而在亮處,忽而在暗處。和他說話的那個人站起來,抓了抓褲帶,討好地咧嘴笑笑,肖克就陪著他去衣帽間。那個美國胖子戴上一頂寬邊帽,抓起肖克輕飄飄的手握別,然後一邊仍在往上拉褲子,一邊朝店門走去。門一開,立刻亮出一條縫,外面天色還早,餐館裡的燈光顯得更加昏黃。門砰的一聲沉重地關上了。 「肖克!」土豆小矮人叫道,兩隻短腳在桌子底下擺動。 肖克走了過來。他一面走,一面若有所思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點著的雪茄菸,吸了一口,噴出一團煙霧,又將菸捲放了回去。沒人明白他是怎麼變這個戲法的。 「肖克,」小矮人說,鼻子因喝了薑汁啤酒而變得通紅,「我必須跟你談談。事情很重要。」 魔術師在弗雷德的桌子旁坐下,把一隻胳膊肘支在桌上。 「你的頭怎麼樣了——還疼嗎?」他淡淡地問。 弗雷德拿餐巾擦擦嘴,不知從何說起,還是怕給朋友帶來太多痛苦。 「順便說一下,」肖克說道,「今晚是你我最後一次同台搭檔。剛才的那個傢伙動員我去美國。事情看起來相當不錯。」 「我說肖克——」小矮人把麵包搓成碎屑,考慮怎麼說才好,「是這麼回事……你要挺住,肖克。我愛上了你的妻子。今天上午你出門後,我和她……我們兩個,我是說,她……」 「只是我暈船,」魔術師沉思著說,「到波士頓要整整一個星期。以前乘船去過印度。從此我一聽要坐船,就像睡著了一樣挪不動腿。」 弗雷德臉漲得紫紅,拿桌布使勁地擦他的小拳頭。魔術師只顧想自己的事情,想著想著啞然失笑,笑完後才問道:「我的小朋友,你剛才是要跟我講點什麼嗎?」 小矮人瞅瞅他幽靈一般的眼睛,慌亂地搖了搖頭。 「不,不,沒什麼事……不能對你說。」 肖克的手伸了出來——毫無疑問,他打算從小矮人耳朵里變出一枚銀幣——可是變了多少年的精妙魔術,今天第一次失了手,銀幣在手掌的肌肉上沒有貼牢,一滑掉了下去。他接住銀幣,站起身來。 「我不在這兒吃飯了,」他說,好奇地端詳著小矮人的頭頂,「我不喜歡這地方。」 弗雷德沉著臉不出聲,只顧吃一隻烤蘋果。 魔術師悄然離去。餐館裡人都走光了。戴著寬邊帽的沒精打采的西班牙舞女被一位衣著考究、舉止拘謹的藍眼睛年輕人帶走了。 好吧,他不願意聽,那就算了,小矮人心想。他舒了一口氣,心想反正諾拉會把事情講得更清楚。於是他要來紙箋,給她寫信。信尾是這樣寫的: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生活下去了。你知道每天晚上一大幫俗人看著你心愛的人前仰後合地大笑,你心裡是什麼滋味嗎?我這就撕毀合同,明天走人。待我找到個僻靜的安身之處,就馬上給你再寫一封信。那時候你也離婚了,我們便能相愛了,我的諾拉。 一個小矮人,穿著鼠灰色鞋罩,上天賜給他的這一天就這樣匆匆結束了。 六 倫敦城的天色徐徐暗淡下來。街上的各種聲音匯成了一個輕柔空洞的音符,好似有人停止了彈琴,卻仍將一隻腳踩在鋼琴踏板上。公園裡黑沉沉的椴樹葉在透明的天空映襯下,宛如一個個撲克牌上的黑桃A。在某條的街道拐彎處,或者在一對雙塔的悲傷剪影之間,火紅的夕陽露出來,像一個幻覺。 肖克習慣回家吃晚飯,然後換上魔術師的職業燕尾服,開車直奔劇院。這天晚上諾拉等他等得特別焦急,因惡作劇一番而興奮得發抖。她現在也有自己的私人秘密了,這多讓她高興啊!小矮人的樣子她根本沒放在心上,小矮人就是一隻令人噁心的小蟲子。 她聽見前門的鎖發出一聲輕響。她看見肖克的臉,如同一張新臉一般,簡直就是一張陌生人的臉。人要是做了虧心事,一般就是這種感覺。他朝她點點頭,垂下睫毛很長的眼睛,又傷心,又不好意思。他在餐桌前她的對面坐下,一言不發。諾拉覺得他穿著淺灰色西裝的身材好像更瘦了,神情也更難捉摸了。她還在得勝的勁頭上,眼睛發亮,一邊嘴角反常地抽動。 「你的小矮人怎樣了?」她問道,假裝是無心一問,「我原以為你會帶他一起回家呢。」 「今天沒見到他。」肖克答道,開始吃飯。突然間他想起了什麼——掏出一個小瓶子,吱的一聲小心地拔去瓶塞,往一杯紅酒里一股腦地倒了什麼。 諾拉生氣地想,這紅酒會變成鮮亮的藍色,要麼就變得像水那樣透明,但紫紅色的葡萄酒沒有改變顏色。肖克瞧見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幫助消化——只需幾滴就行。」他低語道,臉上掠過一道陰影。 「說謊都說慣了,」諾拉說,「你一直胃口極好。」 魔術師輕輕一笑。接著他正兒八經地清清嗓子,端起酒一飲而盡。 「接著吃飯呀,」諾拉說,「都快涼啦。」 她心裡暗自得意地想:哈,可惜你不知道。你永遠發現不了。那是我的魔力! 魔術師不聲不響地吃著。突然他做了個鬼臉,推開盤子,說起話來。和平時一樣,他說話時不直接看著她,而是目光略微抬高一點,看著她的頭頂上方,聲音溫柔動聽。他講了今天的經歷,說他在溫莎堡拜見了國王。他去溫莎堡,是應邀給那些穿著天鵝絨外衣、戴著花邊硬領的小公爵們逗樂兒的。他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模仿他見過的人,又是眨眼睛,又是輕輕地搖頭。 「我從我的摺疊禮帽中放出一大群白鴿。」他說。 小矮人的手當時又濕又冷,你二人現在講和了,諾拉暗自思量。 「你要知道,這群鴿子繞著王后飛,王后打著噓聲趕它們飛開,不過出於禮貌一直面帶微笑。」 肖克站了起來,身子搖晃一下,輕輕地靠在桌邊上,僅用兩根手指支撐著,像是給他的故事來個尾聲一般說道:「我不舒服,諾拉。我剛才喝下的是毒藥。你不該對我不忠。」 他的喉嚨痙攣般地鼓起,他掏出一塊手帕捂在嘴唇上,離開了餐室。諾拉霍地站起身,長項鍊上的琥珀珠子掛到了她碟子上的水果刀,將刀拂到地上。 這都是演戲,她惡狠狠地想。想嚇唬我,折磨我。不,我的好丈夫,這沒有用。我要你瞧瞧我的厲害! 肖克怎麼就探出了她的秘密,這太叫人惱火了!不過她現在至少有了機會讓他明白她的感受,她可以大喊她恨他,極其鄙視他,他不是人,而是橡皮做成的幽靈,她再也不能和他一塊兒過下去了,還要說…… 魔術師坐在床上,縮成一團,痛得直磨牙。但諾拉風暴一般衝進臥室時,他還是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相信你,」她氣喘吁吁地說,「別裝了,該收場了!你這騙人的手段,我也會。你這樣子,真叫我噁心。噢,把戲沒玩好,落下笑柄了吧——」 肖克仍然無可奈何地微笑著,試圖從床上下來。他一隻腳摸索著往地毯上踩。諾拉暫且停住嘴,想尋思尋思,還能嚷嚷些什麼罵他的話。 「別說了,」肖克吃力地說,「過去我要是哪裡……就請原諒……」 他額頭暴起青筋,身子也縮得更厲害了。喉嚨里吱吱直響,眉頭上的一縷濕頭髮在抖動,捂在嘴上的手帕都讓咳出來的膽汁和鮮血浸透了。 「別演戲了!」諾拉一跺腳,叫道。 他掙扎著直起腰,臉色慘白,把揉成一團的手帕扔到牆角。 「等等,諾拉……你不明白……這是我的最後一場魔術……今後再不演了……」 他可怕的臉白得發亮,又一陣痙攣,臉都抽得變了形。他搖晃一下,倒在床上,頭摔到枕頭上。 諾拉走到跟前,皺著眉頭查看。只見肖克躺在那裡,雙目緊閉,牙關咬得吱吱響。她俯身再看,只見他的眼睫毛一抖,睜開眼恍恍惚惚地看她,認不出來人就是他的妻子。不過突然間他認出她來,兩眼濕潤,閃動著關切痛苦的淚光。 就在這個時刻,諾拉忽然明白過來,她愛他超過這世上的任何東西。恐怖和憐憫壓倒了她。她旋風一般地滿屋亂轉,倒了杯水,把水杯放在盥洗池邊上,回身又奔到丈夫身邊。這時她丈夫已經抬起了身子,用被單的一角捂著嘴。他乾嘔得很厲害,邊嘔邊渾身發抖,眼睛茫然地瞪著,死亡的面紗已經掛在臉上了。諾拉一見,慌忙一揮手,衝進隔壁房間。這個房間裡有電話,她搖起電話,報了個錯誤號碼,又重新打,折騰了好一陣,急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哭,揮拳砰砰地砸電話桌。最後終於聽見了醫生的聲音,諾拉哭著說她丈夫服了毒,眼看不行了,說著淚如雨下,打濕了電話聽筒。她把聽筒胡亂一放,跑回臥室。 魔術師精神煥發,滿面春風,穿著白馬甲和一條燙得筆挺的黑褲子,站在穿衣鏡前,懸著兩肘,小心翼翼地收拾他的領帶。他從鏡子裡看到了諾拉,頭也不回,從鏡子裡沖她心不在焉地擠擠眼,同時輕輕地吹起口哨來,繼續用他透明的手指整理黑色絲製領結的兩端。 七 德勞斯,這個英格蘭北部的小鎮,看上去果真如昏昏欲睡一般。(1)它沉睡在那些薄霧繚繞、緩緩起伏的田野上,人進入其中,會疑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鎮上有一家郵局,一間自行車商店,兩三家菸草行掛著紅底藍字的招牌。還有一幢古老的灰色教堂,周圍都是墓碑,一棵碩大無比的栗樹靜靜地把樹蔭投在墓地上。主街兩邊是樹籬、小花園,還有歪歪斜斜地爬滿了常春藤的矮磚房。其中一幢租給了某個姓多布森的人,此人的情況,除了他的管家和當地的醫生,沒人知道,而醫生也不是個愛講閒話的人。多布森先生好像從不出門。那位管家是個高大嚴厲的女人,從前曾在一家瘋人院工作過。鄰居要是不經意地問點問題,她就回答說多布森先生年老癱瘓,只能關起門來平靜度日。難怪他來到德勞斯鎮的第一年鎮上居民就把他忘記了:他變成了不受關注的人,大家自然而然地把他和那位無名的主教相提並論。主教大家都不認識,只知道他的石頭雕像在教堂大門頂上的壁龕里放了很久很久了。這個神秘的老頭想來有個孫子——一個文靜的金髮小男孩,黃昏時分常邁著怯生生的小步子從多布森的矮磚房裡出來。不過這樣的情形也是個別現象,沒人說得准每次出來的是不是同一個小孩。再說,德勞斯的黃昏特別迷茫陰暗,各種東西的輪廓當然都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就這樣,既不好奇又懶懶散散的德勞斯鎮人沒看清這麼一個事實:那個據說癱瘓了的老頭所謂的孫子多少年過去了也不見長大,他的亞麻色頭髮乃是以假亂真的假髮。原來土豆小矮人剛剛開始他的新生活,就開始謝頂,他的頭很快變得又光又亮,就連他的管家安妮也常常想伸出手摸摸那個小圓球該有多好玩。除了謝頂外,他沒有多大改變。他的肚子鼓了點,鼻子黑了點,上面肉更多了點,布滿了青筋。他裝扮成小孩子時,就在鼻子上撲粉。還有一點變化,那就是安妮和醫生都知道小矮人的心臟病越來越厲害,發展下去沒有好結果。 他住著三間房,日子過得平平靜靜,也不招人注意。他在一家流動圖書館訂了書,每星期三四本,基本上都是小說,還養了一隻黑毛黃眼的貓,因為他怕耗子怕得要死(耗子在衣櫥後面鬧騰,活像滾動的小木球)。他吃得很多,尤其愛吃甜食(有時候半夜跳下床來,輕輕地走過冰涼的地板,穿件長睡衣,小得出奇,抖抖索索地跑到餐具室,像個孩子那樣找巧克力餅乾)。對他那樁戀愛事件,還有初來德勞斯的可怕歲月,他回憶得越來越少了。 不過在他的書桌里,那些疊得整整齊齊、日久發脆了的節目單中間,他仍然保存著一張粉紅色的信箋,帶著龍形水印,上面寫滿了生硬潦草的字,很難辨認清楚。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多布森先生: 我收到了你的第一封信,也收到了第二封信,信中你叫我到德勞斯鎮來。我覺得這恐怕是一場嚴重的誤會。請忘了我,原諒我吧。明天我和我丈夫就要去美國,可能一時回不來。我真不知還能給你寫些什麼,我可憐的弗雷德。 就是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他頭一次犯了心絞痛。從那時起他的眼睛裡便留下了淡淡的驚訝神色。此後好多天裡,他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轉悠,強忍著淚水,忍不住了就伸出顫抖的小手從臉上抹去。 過了不久,往事慢慢在弗雷德心中褪色。他開始享受安逸,從前他可是一點不懂的。現在他喜歡壁爐中燃燒的煤發出的藍色火苗,喜歡小圓架上落滿灰塵的小花瓶,喜歡掛在兩扇窗之間那幅複製的畫:畫上是一條聖伯納德犬,脖子上掛著一小桶白蘭地,正在營救一個困在荒涼絕壁上的登山人。他很少回憶以前的生活,只是有時在夢中看見星光燦爛的天空下有很多架鞦韆蕩來蕩去,天空也隨之而動,他被啪的一聲關進一隻黑箱子中。透過箱壁清晰地傳來肖克歌唱般的柔和聲音,可他找不到設在舞台地板上供他遁身的暗道翻板門。他在發黏的暗箱中悶得喘不過氣來,只聽見魔術師的聲音越來越傷心,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這時候弗雷德總會呻吟一聲醒過來,發現自己還是躺在暖和昏暗的屋子裡,躺在自己那張寬大的床上,屋裡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這時他總會大口大口地喘息,把小孩子般的小拳頭按在突突亂跳的胸口上,瞪大眼睛盯著白花花的百葉窗簾看上好久。 多少年過去了,他對女性愛情的渴望也成為越來越輕的內心嘆息,仿佛那一度折磨他的似火激情已被諾拉消耗殆盡。說來也是,有些時候,比如在暮色蒼茫的春日傍晚,小矮人害羞地穿上短褲,戴上棕色假髮,出門走進昏暗的暮色中。他借著暮色悄悄沿一條田間小徑走去,往往會突然停住腳步,痛苦地遠望樹籬附近滿枝開花的黑莓叢中一對情侶緊緊相擁的模糊身影。後來這種情形也過去了,他乾脆不再出門。只是有一段時間,那位滿頭白髮、黑眼睛閃著犀利目光的醫生常來和他下棋。隔著棋盤,醫生滿懷科學興趣地觀看那雙柔軟的小手,觀看那張像鬥牛犬一般的小臉,每當小矮人考慮棋步時,那臉上突出的眉頭總會攢成一團。 八 八年過去了。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一罐可可飲料,放在一個鸚鵡頭形狀的保溫蓋下,在餐桌上等著弗雷德來喝。陽光帶著蘋果樹的翠綠灑進窗來。身板結實的安妮正在打掃自動小鋼琴上的灰塵,小矮人偶爾在這架鋼琴上彈奏曲目不定的華爾茲。橘子醬的罐子上停著幾隻蒼蠅,還在一個勁地蹭著前腳。 弗雷德睡眼惺忪地走了進來,穿著毛氈拖鞋,上身是一件畫著黃色青蛙的黑色小晨衣。他坐下來,張開眼睛,摸摸他的禿腦袋。安妮到教堂去了。弗雷德打開一份星期日報紙的帶圖插頁,嘴唇一縮一噘地瀏覽起來,最後看到有小狗獲獎,有個俄國芭蕾舞女演員跳天鵝湖,淋漓盡致地表現悲痛欲絕的天鵝,還有一個到處騙人的金融家,戴著高頂禮帽,端著啤酒杯……餐桌下臥著那隻貓,弓著背,在他的光腳上蹭來蹭去。他吃完早餐,站起身,打了個哈欠:昨夜他沒睡好,心臟從沒有像昨晚這樣折磨過他,今天他都懶得穿衣服,儘管兩腳冰涼。他改坐到窗下的扶手椅上,身子縮成了一團。他什麼也沒想,就這麼坐著,那隻黑貓在他跟前伸懶腰,張開小小的紅嘴巴打哈欠。 門鈴叮咚一聲響。 是奈特醫生,弗雷德若無其事地想。他記得安妮去教堂了,便親自過去開門。 陽光傾瀉進來。一位高個頭女士,一身黑衣,站在門口。弗雷德往後一退,一邊咕噥著,一邊摸了摸身上的晨衣。他連忙退到裡屋,掉了一隻拖鞋,也沒管。他這時只關心一件事,那就是不管來人是誰,都不能看出他是個侏儒。他在客廳中央停住了,累得直喘氣。唉,剛才為什麼不順手磕上外面的門!到底會是誰來看他?準是找錯了門。 這時他清清楚楚地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又退進了臥室,想把自己鎖在臥室里,卻沒帶鑰匙。第二隻拖鞋也掉在客廳的地毯上了。 「這太可怕了。」弗雷德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腳步聲響進了客廳。小矮人輕輕發出一聲哀嘆,朝衣櫥奔去,要在那裡找個藏身之處。 一個他肯定熟悉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弗雷德,你幹嗎怕見我?」 小矮人光著腳,穿著黑色晨衣,腦門上滲出了汗珠。他站在衣櫥旁,手還搭在櫥鎖的拉環上。這時他極其清晰地記起了玻璃碗裡的金魚。 她老了,身體也差了。眼睛底下有兩片黃褐色的陰影,上嘴唇上的黑色唇須比過去更明顯。她頭戴黑帽,身穿黑衣,衣服上的皺褶很深,一副打扮顯得風塵僕僕、悲傷可憐。 「我壓根沒想到——」弗雷德警惕地望著她,緩緩說道。 諾拉抓住他的雙肩,把他扳到亮處,一雙悲哀的眼睛飽含熱情,仔細地看遍他的全身。不知所措的小矮人眨巴著眼,痛恨自己沒戴假髮,也因諾拉這麼激動大為驚訝。他多少年前早就不想她了,如今見面他除了傷心和驚訝外,再無任何感受。諾拉仍然抓著他,接著閉起眼睛,輕輕地推開他,轉身對著窗子。 弗雷德清清嗓子,說:「我們完全斷了音訊。告訴我,肖克還好嗎?」 「他還在演他的把戲,」諾拉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們前不久才回的倫敦。」 她沒有脫帽,在窗前坐了下來,仍然很奇怪地盯著他仔細看。 「這麼說肖克他——」小矮人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來,便匆匆接著說話。 「——和從前一樣。」諾拉回答,閃閃發亮的眼睛仍然沒有從小矮人身上移開。她迅速摘下白底黑面的光滑手套,揉成了一團。 莫非她又要——小矮人心裡猛地一驚。這時衝進他腦海的是金魚碗,是古龍水味,是她拖鞋上的綠絨球。 諾拉站起身來。手套揉成的兩個黑團滾到了地板上。 「花園不大,卻長著蘋果樹。」弗雷德說,心裡卻仍在嘀咕:從前我真的有過那一刻嗎……?她的皮膚灰黃灰黃的,還長了唇須。她話為什麼這麼少? 「不過我如今很少出門。」他說,在座位中輕輕地前後搖動,撫摸著自己的膝蓋。 「弗雷德,你知道我為什麼來看你嗎?」諾拉問道。 她站起來,近近地逼到他跟前。弗雷德懷著歉意咧嘴笑笑,想溜下椅子躲開。 就在這時候,她聲音非常溫柔地告訴他:「事實是,我為你生了個兒子。」 小矮人怔住了,盯著一扇小窗,眼神火一般映在一隻深藍色杯子的側面。一絲驚訝羞怯的微笑在他的嘴角閃爍,接著笑容擴散開來,笑得兩頰通紅髮亮。 「我的……兒子……」 霎時間他明白了一切,明白了生命的全部意義,明白了他多少年來的痛苦,明白了映在杯子上的那扇明亮的小窗。 他緩緩抬起眼睛。諾拉側身坐在椅子上,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帽子飾針的玻璃頭就像一滴閃閃的淚珠。那隻貓咪咪輕叫,靠在她的雙腿上蹭著。 他撲到她跟前,記起了前不久讀過的一部小說。「你不必擔心,」多布森先生說,「你無論如何都不必擔心我會從你身邊搶走他。我現在很知足!」 她抬起淚眼望著他,想作點解釋,卻欲言又止——她看見小矮人露出關切的神色,高興得滿臉放光——便什麼也沒說。 她匆匆撿起揉成一團的手套。 「好吧,現在你都知道了。不必多說了。我也得走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像刀子扎了弗雷德一下。他高興得發抖,同時又深感羞愧。他捻著晨衣的穗邊問:「還有……還有,他長得怎麼樣?他不是——」 「啊不,恰恰相反,」諾拉迅速回道,「高個頭,和所有的男孩一個樣。」說著又流起淚來。 弗雷德垂下了眼睛。 「我真想見見他。」 他又高高興興地改了口:「唉,我理解!不能讓他知道我是這麼個模樣。不過,你也許可以安排一下……」 「好,一定,」諾拉匆匆說著,幾乎著急起來,這時她已經走過了門廳。「好的,我們會做些安排。現在我必須走了。到火車站要步行二十分鐘。」 走到門口,她又轉過身來,最後一次把弗雷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既熱切,又傷心。陽光在他的禿頭上抖動,他的耳朵呈半透明的粉紅色。他又驚又喜,一點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她走後,弗雷德仍然久久地站在門廊里,仿佛害怕隨便一動就會摔碎他那顆完整的心。他一個勁地想像他的兒子是個什麼樣子,可想來想去能想到的還是他自己的模樣,一副學童打扮,還戴著金色小假髮。就在把自己的面貌移到他兒子身上的過程中,他一點沒覺得自己是個侏儒。 他仿佛看見自己進了一座房子,是家旅館,或是餐館,去會他的兒子。想像中,他摸著兒子的金色頭髮,心中充滿為人父母的自豪感……隨後他又看見他在兒子和諾拉(呆鵝一隻,怕他搶走兒子!)的陪伴下,沿著一條街走下去,那邊—— 弗雷德一拍大腿。他忘了問諾拉在哪裡能找到她,怎樣才能找到她。 於是進入了一種瘋狂、荒唐的狀態。他衝進臥室,開始慌慌張張地穿衣服。他穿上了他最好的衣服:一件其實還很新的昂貴硬領襯衣,一條條紋褲子,一件在巴黎定做的西裝外套——他一面忙著穿衣,一面咯咯直笑。櫥櫃抽屜太緊,打開時掰破了指甲,還不得不坐下來兩次,好讓憋脹狂跳的心臟歇息片刻。接著他跳起身來,又在屋裡到處轉,找那頂他已經多年沒有戴過的圓頂禮帽。他終於準備往外走時,停在一面鏡子旁照了照,只見鏡子裡閃現出一位穿著考究、儀表堂堂的老紳士。他跑下門外的台階,腦子裡嗡的一下又想起個主意來:和諾拉一起走——他當然有辦法趕上她——當天晚上就能見到兒子了! 一條塵土飛揚的寬馬路直接通向火車站。每到星期天,路上行人相對比較少——不料拐彎處出現了一個拿著板球拍的小男孩,他第一個發現了小矮人。他看見弗雷德遠去的背影,又看見那雙鼠灰色鞋罩在唰唰跑動,他又驚又喜地往頭上一拍,一巴掌打在他的花帽頂上。 頃刻間又出現了一些男孩,天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一個個大張著嘴,鬼鬼祟祟地跟在小矮人後面。小矮人越走越快,時不時看看錶,激動得咯咯笑。陽光照得他有點搖搖晃晃走不穩。這時孩子們越聚越多,路上的行人覺得奇怪,也駐足觀看。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打瞌睡的小鎮恢復了生機——頓時爆發出一陣憋了好久再也憋不住的笑聲。 土豆小矮人激情難耐,小跑起來。跟在後面的男孩中有一個衝到他前面,回過頭來看他的臉,另一個扯開嗓門嚷嚷。弗雷德被塵土嗆得眯縫起眼,但還在跑,跑著跑著突然覺得尾隨在他身後的這一群孩子都是他的兒子,一個個身強力壯,臉色紅潤,歡天喜地的——他一邊跌跌撞撞地跑,一邊迷迷惑惑地笑。他累得呼呼喘氣,還想竭力忘了自己那燃燒的心臟,它這會兒眼看就要撞破胸膛飛出來了。 一個騎自行車的人蹬著亮閃閃的輪子與他並行,一隻拳頭搭在嘴上,像個擴音器一般,為這場賽跑的選手加油。女人們從家裡出來站在門口,手搭涼棚放聲大笑,指著跑過去的小矮人叫同伴看。鎮上所有的狗都醒來了,在乏味的教堂里做禮拜的教眾也忍不住聽起狗叫來,還有吆喝狗的煽動聲。跟在小矮人後面的人越聚越多,漸漸把他圍了起來。大家都覺得這簡直是一流的侏儒表演,不要錢的馬戲,電影拍攝的現場。 弗雷德開始東倒西歪,耳朵里嗡嗡響,硬領正前方的扣子深深嵌進喉嚨中,勒得他喘不過氣。低沉的笑聲、喊叫聲,還有沉重的腳步聲,震聾了他的耳朵。這時透過汗水的霧氣,他終於看見她的黑長裙。她沐浴在陽光里,沿著一堵磚牆慢慢走。她回頭一看,站住了。小矮人跑到她跟前,拉住了她的裙褶。 他帶著幸福的微笑往上望著她,想說些什麼,但還沒開口,便意外地眉毛倒豎,緩緩癱倒在人行道上。圍觀的人吵吵嚷嚷地擠過來。有個人看出來這不是在開玩笑,就朝小矮人俯下身,輕輕吹了聲口哨,摘下帽子致哀。諾拉冷冷地看看弗雷德的矮小屍體,就像看著一隻揉成一團的黑手套。她被大家推來搡去,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肘。 「放開我,」諾拉聲調呆板地說,「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的兒子幾天前就死了。」 * * * (1) 該鎮英文名Drowse,意為「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