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海軍部大廈塔尖
請你原諒我,親愛的夫人,可是我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那麼我就有啥說啥了。不要勞神想入非非:這遠不是來自你崇拜者的信。相反,你一分鐘後會看明白,這是一封相當奇怪的小信件,誰知道能起什麼作用呢。算給你上一課,也給其他好衝動的女小說家上一課。首先,我趕緊做個自我介紹,這樣我的形象就可以像個水印一樣隨處可見。這要比不聲不響誠實得多。如果不聲不響,那就有誤導之嫌,眼睛不由自主地從一行行書寫文字上看過去,容易得出錯誤的結論。別說我字寫得秀氣,標點符號點得有青春活力,我恰好是個又矮又胖的中年人。其實我的胖是沒有贅肉的胖,胖得有味,胖得有趣,還是黃蜂腰。夫人,詩人阿普赫京是女士們的胖寵物,我和他那裝樣兒的翻領可遠遠不是一回事。不過,這樣也就可以了。你,作為一個作家,已經收集到了可以補全我餘下部分的線索。Bonjour, Madame。(1)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
那一天在一家俄語圖書館——這家圖書館被無知的命運貶到一條陰暗的柏林小巷裡——我查到三四條新書名,其中有你的長篇小說《海軍部大廈塔尖》。書名精妙——如果沒有別的原因,書名是不是得自抑揚格四音步的詩律,admiraltéyskaya iglá,像一行著名的普希金詩?然而正是書名太精妙,並非好兆頭。再說了,對於我們的流放地出版的書,比如在里加或塔林出版的,我一般都持謹慎態度。儘管如此,我還是如我剛才所說,取下了你的小說。
唉,我親愛的夫人,唉,謝爾蓋·索恩采夫「先生」,太容易猜到作者用了一個假名,也容易猜到作者不是個男子!你的每一個句子都透著女性氣息。你偏愛用「時光流逝」或者「抖抖索索地包在媽媽的披肩中」這樣的話語,還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個插曲人物海軍少尉(直接模仿《戰爭與和平》),這個人物把字母「r」發成硬音「g」。還有最後一點,你把法語的陳詞濫調翻譯過來加注,這些都充分表明了你的文學技巧。而以上這些還僅僅是你問題的一小部分。
想像一下這樣的情景:假定我有一次散步,走過一個美不勝收的地方,水流洶湧,波濤滾滾,藤蔓爬滿了荒涼的斷壁殘垣。許多年後,在一個陌生人的家中,我偶然看到一張照片,上面照的是我,在一根明顯是紙板糊的柱子前方擺了個自鳴得意的姿勢;背景中有一道白花花的塗層,原來是畫上去的小瀑布;有人還給我畫了八字鬍。這玩意是從哪裡來的?把這可惡的東西拿走!我所記得的是真實的水流喧騰,再說了,當時並沒人在那裡給我拍照。
要我給你解釋其中的寓意嗎?要我告訴你,我看到你靈巧的手工活,你那篇很糟的《尖塔》,我就有同樣討厭的感受,只是覺得更糟糕,更可笑。我用食指分開未裁的書頁,抬眼一行行快速地看下去,看得我又驚訝又迷惑,只能眨眼。
你想知道怎麼了嗎?我樂意奉告。你重重地躺在吊床上,信筆而寫,墨如泉涌(一個近似雙關的詞(2)),你,夫人,寫了個我初戀的故事。是的,我又驚訝又迷惑;我也是一個大塊頭的人,迷惑時伴著氣短。現在你和我都在喘粗氣,因為你創造的英雄突然出現,讓你也驚呆了。不對,這是個錯位——額外的佐料是你添加的,我承認,填充餡和調味汁也是你的,但這遊戲(又一個近似雙關的詞(3))不是你的,夫人,而是我的,它翅膀上中了我的鉛彈。我太吃驚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士,從哪裡,又是怎樣拐走了我的過去?我難道非得承認這樣的可能性:你認識卡佳——甚至你們是閨蜜——於是她在波羅的海的松樹下和這個貪婪的小說家一起消磨夏日黃昏的時候,向你透露了全部秘密。可是你怎麼敢,你從哪裡找到的膽子,不但利用了卡佳的故事,還接著將那個故事歪曲得面目全非?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到今天已經過去十六年了——十六年,這是一位新娘的年齡,一條老狗的年齡,或者是蘇維埃共和國的年齡。順便說一下,我們先來看看你馬虎大意犯下的無數錯誤,這目前還不算最嚴重的問題。卡佳和我不是同歲的人。我當時快十八,她快二十了。你嘗試了一種方法,還很管用,就靠這種方法讓你的女主角脫光衣服站在能照出全身的穿衣鏡前,然後你描寫她披散的頭髮,當然是暗金色的,還有她年輕的曲線。據你所寫,她矢車菊一般的眼眸在沉思時會變成紫羅蘭色——真是一個植物學上的奇蹟!你用一圈黑色的睫毛遮住了那雙眼睛,那睫毛,要是我可以自己來寫,好像長得更長一點,延伸到外眼角,這樣顯得她的眼睛很獨特,看似上揚,其實不然。卡佳體態優雅,但略微有點弓腰,每次進屋都要抬抬肩。你還把她寫成了一個有著女低音嗓音的高貴少女。
純粹的折磨。我有心把你寫的各種錯誤的形象仔細抄下來,無情地擺在我準確無誤的觀察旁邊,不過結果卻可能是「噩夢般的胡說」——真正的卡佳會這麼說的,因為分配給我的理念沒有足夠的精確度,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從你的那團亂麻中解脫出來。相反,我自己倒陷進你用傳統寫法設下的黏性羅網中,沒有一點力量把卡佳從你的筆下解放出來。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像哈姆雷特一樣爭論,並且到最後一定要勝過你。
你所瞎編的主題是愛情:一場有點頹廢的愛情,以二月革命為背景。但它仍然是愛情。卡佳被你重命名為奧爾加,我成了列昂尼德。不錯,很好。我們的初次相遇是平安夜在朋友家裡,之後我們常在尤蘇波夫溜冰場見面。她的房間,裡面有靛藍色的牆紙,紅木家具,只有一件擺設,一個踢起腿來的芭蕾舞瓷女郎——這些都是真的,都是真的。除非你故意自命不凡地瞎編,把一切都改得面目全非。列昂尼德在聶夫斯基大街上的帕里斯亞娜影院坐下時,皇家學園的一位學生把他的手套放在三角帽里,隔了兩頁後,他就穿上了平民衣服:他摘去了他的圓頂高帽,讀者面前又出現了一個文雅的年輕人,留著舊式的英國分頭,頭髮從噴了定型髮膠的小腦袋正中央分開。一塊紫色手帕從他的胸口衣袋垂下來。其實我至今還記得皮埃爾先生當時穿得像電影演員馬克斯·林德一樣,也還記得他噴了大量的威哲塔護膚液,刺得我頭皮發涼。皮埃爾先生緊握住他的梳子,像翻氈一般猛地一翻,把我的頭髮翻了過來,然後一把扯掉圍單,沖一個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喊道:「夥計,把頭髮收拾乾淨!」今天,我的記憶帶著諷刺回到那塊胸口衣袋中的手帕上,回到了當年的白色鞋罩上。不過另一方面,我決不能認同青春記憶中刮臉的折磨,刮的是你筆下列昂尼德那張「光滑、灰白的臉」。他那雙萊蒙托夫式沒有光澤的眼睛和貴族一般的外表,我就讓你憑良心處置,因為如今他意外發福了,當年的外表不可能看出多少了。仁慈的主啊,不要讓我陷入這位女作家的文字陷阱中吧。我不認識她,也不想認識她,可是她抱著令人吃驚的傲慢態度侵犯了另一個人的過去!你怎敢這麼寫:「漂亮的聖誕樹上掛著會變色的燈,好像在向大家預告那歡樂喜氣洋洋」?你一口氣吹滅了整個聖誕樹,因為一個形容詞放在名詞後面,圖高雅,卻足以消滅最美好的記憶。在這場災難之前,也就是在看到你的書之前,我的美好記憶是燈光漣漪一般星星點點地閃在卡佳的眼睛裡。聖誕樹的一條枝上掛著一個原生紙做的小玩偶房,光彩奪目,一根蠟燭燃得太狂野,她拂開粗硬的樹葉,伸手去掐火苗,這時小玩偶房把鮮紅色映在了她的兩頰上。所有這些美好的回憶我現在還留下了什麼?什麼都沒有留下——只是字紙燒毀時發出的難聞氣味。
你的寫法給人這樣的印象:卡佳和我生活在一種文明高雅的上流社會。你這種說法是錯誤的,親愛的女士。那個卡佳生活的上流社會環境——你願意就稱為時尚環境吧——說得好聽一點,風氣很落後。契訶夫被認為是「印象派」;康斯坦丁大公,一位重要詩人,被認為是上流社會的打油詩人;純粹是基督徒的亞歷山大·布洛克,寫過未來主義的十四行詩,歌詠垂死的天鵝和丁香烈酒,被認為是邪惡的猶太人。詩歌專集的手抄本,法語的英語的都有,到處散發,拿到的再複製,也有失真走樣的地方,連作者的名字都不知不覺地消失了,所以這些流散的詩歌就故作意外地有了個作者不詳的迷人特點。一般來講,把它們那些曲曲彎彎的東西和那些秘密抄寫的、在下層圈子裡流行的煽動性簡單詩歌並置起來很有意思。這些男人和女人歌詠愛情的長篇獨白被認為是國外抒情詩派最現代的樣板,有人恰當地指出,這麼認為很不到位,事實上國外抒情詩中的佼佼者是可憐的路易·布耶(4)所寫的一首,他在上世紀中葉寫作。卡佳對連綿起伏的韻律情有獨鍾,總是充滿激情地朗誦路易·布耶的亞歷山大體(5)詩歌,還怪我給某一音律鏗鏘的詩節挑了毛病。在這一節詩中,詩人把他的感情比作一把小提琴的弓,把他的情人比作吉他。
關於吉他,夫人,你寫道:「傍晚年輕人聚會,奧爾加坐在桌子旁,用渾厚的女低音唱歌。」唉,好吧——又一次死亡,又一個你華麗文體的犧牲品。可我是多麼懷念那首時髦的茨岡舞曲,餘音繞樑,當時我示意卡佳唱,我來填詞!我很清楚,這個舞曲不再是真正的吉卜賽藝術,這種藝術當年迷住過普希金,後來又迷住過阿波羅·格里戈里耶夫(6),現在卻沒有生氣,筋疲力盡,難逃一死。每一樣東西都在為她的毀滅作貢獻:留聲機、戰爭,還有各種所謂的茨岡歌。布洛克有許多天生魔力,其中之一就是他從吉卜賽歌詞中聽來任何語句,都能憑記憶寫下來。他這麼做很有道理,好像他在抓緊時間搶救吉卜賽歌詞,免得太晚了全忘了。
我應該告訴你那些沙啞的嘟噥和抱怨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嗎?我應該向你展現那個遙遠陌生世界的樣子嗎?那裡
垂柳細枝沉沉入睡,
低低彎向池塘。
那裡,在丁香花叢的深處
夜鶯在哭訴她的感情
在那裡,所有的感覺被逝去愛情的回憶統治著。那個邪惡的統治者,偽裝成了吉卜賽的浪漫主義。卡佳和我本來也喜歡回想往事,但我們那時沒什麼可回想的,於是就假想一些遙遠的過去,把我們當前的快樂放回這假想的過去之中。我們把我們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轉化成我們還不存在的昔日遺蹟。我們試著看花園小徑,看月亮,看垂柳,用現在明知往事一去不返的眼光去看——現在回頭去看,就有可能看池塘上浸在水裡的舊木筏,看黑沉沉的牛棚上方的月亮。我甚至假想,多虧了一點朦朧靈感,我們為後來的一些事情提前做了準備,練練自己的記憶力,想想遙遠的過去,玩玩鄉愁,果然到後來,當過去真正到來的時候,我們就懂得如何對待,不至於讓它壓死。
可是你對這一切都關心些什麼呢?那年夏天我去你稱為「格林斯科耶」的祖上莊園小住,你描寫這一段時寫道,你追著我進了樹林,在林子裡非要我寫「散發著青春活力和人生信仰的」詩。事情不完全是這樣的。別人要麼打網球(用一隻紅色的球和多爾蒂球拍,球怕很沉,弦很鬆,在閣樓上找到的),要麼在一片雜草瘋長的草坪上打槌球,每個球門前長著一株蒲公英,這時卡佳和我就到菜園去,蹲在那裡,狼吞虎咽地吃兩種草莓——一種是鮮紅的「維多利亞」(sadovaya zemlyanika),另一種叫「俄羅斯雙簧管」(klubnika),是一種有點發紫的漿果,上面經常沾有青蛙的黏液。菜園裡還有我們最喜歡的鳳梨類的水果,看上去還沒熟,但是特別甜。我們也不直起腰來,蹲著沿犁溝走,邊走邊哼哼,結果膝蓋後面的筋腱疼起來,肚子裡沉甸甸地填滿了紅玉色的草莓。火熱的陽光傾瀉下來,那太陽,那草莓,還有卡佳野蠶絲的連衣裙,兩臂下方有深色的汗漬,脖子後部汗津津的曬痕泛著光——所有這些融合為一種沉悶的歡樂感。那是多麼幸福呀:沒有站起來,仍然摘著草莓,一把抓住卡佳溫暖的肩,聽她輕柔地笑,聽她咕嚕咕嚕地貪吃,聽她在樹葉下面翻找草莓時關節嘎巴嘎巴地響。對不起,我直接從那個果園離開,朝廁所遊蕩,果園裡溫室亮晃晃地刺目,林蔭道旁毛茸茸的罌粟花隨風搖擺。我來到廁所,像羅丹的「思想者」一樣蹲坐下來,頭仍然被太陽曬得發燙,這時我寫了首詩。那首詩,從各個方面看,都很差勁。它有來自茨岡歌曲的夜鶯啼囀,有布洛克的幾句,還有無可奈何地迴響著的魏爾倫:「Souvenir,Souvenir,que me veux-tu?Lautomne……」(7)——儘管秋天還遙遙未至,我的幸福卻用動聽的聲音在附近高喊,也許就在那兒,保齡球道旁邊,丁香花叢後面。那花叢下堆滿了廚房垃圾,母雞到處亂逛。每天晚上,走廊里的留聲機會張開大嘴,顏色紅得像俄國將軍外衣的內襯一樣,肆意噴涌著吉卜賽激情;要麼有一個險惡的聲音,配著《月藏雲下》的曲調,冒充皇帝說道:「給我一支鵝毛筆,一個筆架,是時候寫最後通牒了。」花園裡的平台上,一個叫「Gorodki(小城鎮)」的遊戲正在進行:卡佳的父親解開衣領,穿著居家軟靴,一隻腳跨前一步,端起一根棍子作瞄準狀,好像端起步槍要開火一般,然後把棍子使勁朝小柱子組成的「小城鎮」扔過去(不過離目標還好遠)。這時夕陽的最後一束光輕輕拂過松樹幹做的圍籬,在每根樹幹上留下一個火紅的箍。夜幕最終降臨,人們都睡了,卡佳和我擠在花園裡一條又硬又冷、看不清楚的長凳上,望著昏暗的大房子,直到我們的骨頭疼起來。一切都好像是很久以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一般:房子的輪廓映襯在淡淡的碧空下,樹葉睡意矇矓地搖動,我倆不能自制地長吻。
在你對那年夏天的雅致描寫中,用了大量的點綴修辭,但有一件我們經常忘記的事情你倒是本能地時時記得,那就是那年二月以後,國家就處在「臨時政府(8)的統治之下」。你非要卡佳和我密切地關注每一個革命事件,也就是說,你叫我二人進行著神秘的政治對話(這方面的描述長達十來頁)——但我向你保證,我們從來沒有進行過那樣的對話。首先,我要是帶著你借給我的正義感來談俄羅斯的命運,我會覺得彆扭;第二,卡佳和我彼此太投入,不會關心革命的。我只須說一句,革命留給我最真切的印象只是一件小事情:有一天,在聖彼得堡的百萬大街上,一輛卡車滿載著一車快活的暴徒,做了個笨拙卻又精準的轉向,為的是故意壓扁一隻路過的貓。壓過去後,它就展展地躺在那兒,就像一塊熨得極其平整的黑毯子(只有尾巴還能看出是貓的一部分——它筆直地挺立著,末端我以為還在擺動)。那一時刻,我突然領悟到某種高深莫測的意義。不過後來有一次,我又在一個田園般的西班牙鄉村看到了一輛公共汽車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壓扁了一隻完全一樣的貓,我心裡就不再糾結那隱秘的意義了。另一方面,你誇大了我的詩歌才能,到了言過其實的地步,你還把我變成了一個預言家,因為只有預言家才能在一九一七年的秋天談論列寧死後的綠色腦漿,或者談論蘇維埃俄國知識分子「秘密」移居國外的事。
不,那年秋天和冬天我們談論的是別的事情。當時我非常痛苦。我們的浪漫愛情正在遭受極其糟糕的事情。你給了一個簡單解釋:「奧爾加開始意識到自己追求的是肉慾,而非激情,而列昂尼德則正相反。他們危險的擁吻讓她興奮,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在她內心深處,還總有一塊沒有化開的疙瘩」——如此等等。你此處下筆仍然是一樣的粗俗,自以為是。你對我們的愛情作何理解呢?到現在為止,我一直故意迴避直接對它進行討論。但是現在,如果不怕受你風格的影響,我不妨比較詳細地描述一下它的熱烈和潛藏的悲哀。是的,是有那麼一個夏天,處處樹葉沙沙作響,我倆騎著自行車沿著園中所有的蜿蜒小徑莽莽撞撞地跑,要看看從不同的方向誰最先騎到那個環島處,那裡的紅沙地上留下了我們堅硬輪胎的印跡,像扭動的蛇一般。那是在俄國的最後一個夏天,每一個活生生的日常細節衝著我們聲嘶力竭地尖叫:「我是真的!我是現在!」只要這充滿陽光的快活心情能夠在表面上維持住,我們的愛情固有的悲哀就僅僅是迷戀不曾存在的過去而已。可是當卡佳和我重回彼得堡時,問題就出現了,留給我們的只有痛苦。那時彼得堡已經下了不止一場雪,街上的木板行道上蓋了一層微黃色的東西——雪和馬糞的混合物——沒有這東西,我就描繪不出俄國的城市。
我現在能看見她了,穿著那件黑色海豹皮大衣,拿著個扁平的大暖手籠,穿著灰色的毛邊靴,走在一條很滑的人行道上,兩條細長的腿如踩著高蹺一般。要麼是穿著深色的高領連衣裙,坐在一張藍色的矮沙發上,哭得太久之後,在臉上厚厚地補了妝。我每天傍晚步行到她家,半夜後返回,這時,在大理石般的夜色中,在星光灰白的寒冷天空下,我能認出一路上那些地標——總是一樣的彼得堡高大建築,傳奇年代的孤獨大廈,裝點了夜裡的荒涼,和所有的美一樣,與行人若即若離。它看不見你,它在沉思,它無精打采,它的心思在別處。我總是自言自語,對著命運說,對著卡佳說,對著星星說,對著城堡的圓柱說。巨大的城堡心不在焉地聳立著,悄無聲息。昏暗的街上傳來零星的交火槍聲,我無意間就會想到自己有可能被流彈擊中,倒地而死,橫臥在昏暗的積雪上,穿著雍容華貴的皮草外衣,圓頂高帽歪在一邊,周圍是古米廖夫或曼德爾施塔姆(9)新詩集的白色平裝本。這些書是我倒地時掉出來的,現在散落在雪地上,紙頁幾乎看不出來了。我這麼想時還頗有一絲快感。要麼有可能邊走邊哭邊呻吟,自己勸自己說,是我自己不愛卡佳了,這麼想時就趕緊絞盡腦汁回憶她的種種不好:虛偽,自以為是,空虛無聊,貼塊掩飾粉刺的俏皮貼,沒必要說法語的時候說法語,法語的小舌音發不地道,還時不時故意冒出來;她還有個頑固透頂的毛病,喜歡有爵位的蹩腳詩人;還有,每當我逼著她告訴我前一天傍晚她是和誰一起度過的,她就發脾氣,兩眼神情呆滯,這種事已經發生上百次了。我絞盡腦汁,尋思掂量,結果痛苦地發現我的愛,儘管承載著所有她的不好,卻越發堅定,越陷越深,就算是肌肉似鐵的役馬來拉,也拽不出泥坑。下一個傍晚到來時,我又要通過街頭水手把關的身份檢查站(要查驗各種文件才能允許我接近卡佳的心靈邊緣,也只能到這一步,再往她心靈里走一步,文件就失效了),又要去盯著卡佳看。我先開口可憐巴巴地說幾句後,她就變成個僵硬的大玩偶,突起的眼皮垂下,答話也像個瓷娃娃一般生硬。有一次,在一個值得記住的晚上,我要她給我一個老老實實的最後答覆,她乾脆一言不發,躺在長沙發上不起來,一動不動,鏡子一般的眼睛裡反射著蠟燭的火苗。在那段動亂的時期,蠟燭代替了電燈。我從頭至尾聽完她的沉默,站起來走了。三天後,我打發我的男僕給她送去一張字條,上面寫道我要是不能再見她哪怕一面,我就自殺。於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照著紅紅的太陽,踩著嘎吱作響的雪,我們在郵局大街上會面。我默默地吻了她的手,然後整整一刻鐘的時間裡,沒有一句話打破我們的沉默。我們走來走去,不遠處,就在近衛騎兵大道的街頭,站著一個模樣極其可敬的男人,戴頂俄國羔皮帽,抽著煙,裝作沒事人一般。就在她和我默默地走來走去的時候,過去了一個小男孩,拉著一輛人力雪橇,上面鋪著一條四邊破破爛爛的毯子。站在街口的那個男人還在抽菸,這時候排水管里突然傳來一陣嘎嘎聲,接著吐出一塊冰來。就在我們剛才見面的同一個地點,我像剛見面一樣默默地吻了她的手,隨後那隻手永遠溜回它的皮暖手籠里去了。
別了,我的痛苦,我的狂熱,
別了,我的夢想。別了,我的疼痛!
沿著古老花園的小路
我們將永遠不再相遇。
對,對:別了,如茨岡歌曲中唱的那樣。一切都不論,你就是漂亮,毋庸置疑化地漂亮,如此討人喜歡,令我痛哭,忽略了你短視的心靈,忽略了你想法的平庸,忽略了你一千次的小小背叛。我儘管一心一意愛你,可我對詩歌抱負太高,表達起感情來沉重而又模糊,說起話來喘氣結巴,這些肯定讓你討厭,看不起。現在沒有必要告訴你我後來經歷了多少苦難,也沒有必要告訴你我是如何將那張快照看了又看,照片上你的雙唇光鮮,頭髮閃亮,漫不經心地看著我。卡佳,你現在為什麼把一切搞得這麼亂?
好啦,讓我們平心靜氣地談談。隨著一陣悲哀的嘶嘶聲,空氣從那個傲慢的橡皮胖子身上漏了出來。這封信剛開始時,這個橡皮胖子充足了氣,胡鬧一通。你,我親愛的,真的不是躺在她小說吊床里的那個肥胖的女小說家,而正是昔日那個卡佳,有著卡佳那樣得體的舉止,有著卡佳的窄肩膀,一位模樣好看、妝容精緻的女士。這位女士傻乎乎地賣弄風情,編造出了一部毫無價值的書。想想吧,你甚至不容我們分手!在列昂尼德的信里,他揚言要槍斃奧爾加,她還與她未來的丈夫討論這封信。那個未來的丈夫,充當了密探的角色,站在街角處,只要列昂尼德掏出他緊握在外套口袋裡的左輪手槍,他就立即衝過去營救。他聲淚俱下地懇求奧爾加不要去,邊哭邊不停地打斷奧爾加冷靜的話語。多麼牽強的瞎編,太噁心了!寫到結尾時,你讓我加入了白軍,在一次偵查巡邏時被紅軍俘虜,然後英勇就義,被一位身著「猶太黑衣」的人民委員打出的子彈擊倒了,嘴裡還念叨著兩個叛徒的名字——俄羅斯和奧爾加。我要是還能看到你依然是十六年前的你,那我肯定會無比強烈地愛你,不惜付出痛苦的努力,把我們的過去從屈辱的監禁中解救出來,把你的形象從你自己筆下羞侮的酷刑架上解救下來!但老實說,我不知道我能否成功解救。說也奇怪,我的信有點像你匆匆背下的那些押韻詩文——記得這一句嗎?
看到我的字跡可能讓你吃驚了。
——不過我不能像阿普赫京那樣發出邀請來結尾:
大海在這兒等著你,像愛一樣寬廣,
而愛又像海一樣浩瀚!
我不能這樣結尾,因為第一,這裡沒有海,第二,我一點也不想見你。看過你的書後,卡佳,我害怕你。我們真的沒有必要再像過去那樣一起歡樂一起煎熬,只為在一位女士的小說中找到我們被醜化了的過去。聽著——再別寫書了!至少把這次失敗引為教訓。說「至少」,是因為我有權利希望你在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錯誤的時候,能感到痛恨,震驚。你知道我還期望著什麼嗎?也許,也許(這是一個微小無力的「也許」,但我還是抓住它不放手,所以到現在還不簽名結束此信)——也許,說到底,卡佳,事事不出我所言,但唯有一事出了少見的意外,這個瞎編的故事不是你寫的,你模糊不清但仍然迷人的形象並沒有嚴重受損。果真如此,那就原諒我,索恩采夫同行。
* * *
(1) 法語,你好,夫人。
(2) 原文fountain,既有噴泉的意思,也有源頭的意思。
(3) 原文game,既有遊戲的意思,也有獵物的意思。
(4) Louis Bouilhet(1821—1869),法國詩人、劇作家。
(5) 指每行十二個音節的詩歌形式,起源於法國,盛行於文藝復興時期,後傳到英國,形成英語亞歷山大體,每一行音節還是十二個,但重音比法語亞歷山大體多。
(6) Apollon Grigoriev(1822—1864),俄國詩人、批評家。
(7) 法語,回憶,回憶,你要我怎麼樣?秋天……
(8) 即一九一七年俄國二月革命推翻沙皇統治後在聖彼得堡成立的臨時政府,同年在十月革命中被布爾什維克推翻。
(9) Mandelshtam(1891—1938),俄羅斯白銀時代最卓越的天才詩人。一九三四年五月由於一首對史達林不敬的詩而被拘禁,被判處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