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循環
其次,他突然瘋狂地迷戀上了俄國。第三,也是最後一點,他痛惜逝去的青春年華,痛惜隨著青春年華逝去的一切——那時的義憤填膺,那時魯莽衝動,那時的萬丈豪情。還有那綠色明媚的清晨,矮樹林裡黃鸝啁啾,吵得你耳朵發聾。他坐在咖啡館裡,一邊用帶吸管的蘇打水稀釋著黑醋栗甜酒,一邊揪心而憂傷地回憶過去。是什麼樣的憂傷呢?——唉,至今也沒有好好思量過。一聲嘆息,胸口鼓起,隨之也鼓起了遙遠的過去,他父親從墳里爬了起來,昂首挺胸站在他面前。他就是伊利亞·伊里奇·比奇科夫,le ma?tre décole chez nous au village,(1)打著一條炭黑色的領帶,領結打得漂亮別致,穿著府綢夾克,紐扣是傳統式樣,從胸骨以上扣起,往下不遠就沒有扣了,這樣衣服的下擺就不會遮住橫過馬甲的懷表鏈。他臉色紅潤,頭頂已禿,不過尚殘留一簇軟發,宛如春季里鹿角上的絨毛。他兩頰上布滿小皺紋,鼻側長了個肉疣,這東西在肥大的鼻孔的映襯下,好像是一個趴在那兒的渦螺。上中學和大學的時候,每逢假期,因諾肯季葉都會從鎮上出發,去勒什諾看望父親。他於是陷入了更深的回憶之中:村頭的那座舊學校拆除了,清出建新校的場地,然後是奠基儀式,風中舉行的宗教儀式,康斯坦丁·戈杜諾夫——切爾登采夫伯爵擲出一枚舊金幣,金幣一側栽進了泥土裡。新學校的外面由灰色粗粒花崗岩砌成,裡面散發著陽光曬膠水的氣味,三四年里一直這樣,又過了好長時間還是這樣(也就是說,這氣味和記憶粘在一起了)。教室里配備了閃閃發亮的教學設備,比如放大了的農田和森林害蟲的圖像。不過因諾肯季葉對戈杜諾夫——切爾登采夫提供的那些鳥類標本很是厭惡。就想愚弄普通民眾!是的,他認為自己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平民:年輕的時候,看河對岸的那座大莊園,透著古老的特權和帝國的氣勢,在綠色的水面上投下黑沉沉的巨大倒影,他就心生憎恨(也就是說好像很仇恨一般)。那片綠水一帶依稀可見淡黃色的聚傘圓錐花,在冷杉林中到處開放。
新學校建於世紀之交,那時戈杜諾夫——切爾登采夫正好結束了他的第五次中亞探險回國,和他的年輕妻子(那時他四十歲,大妻子一倍歲數)在聖彼得堡政府為他建造的勒什諾莊園避暑。上帝啊,潛入往事之水,那是多深啊!一層透明的薄霧漸漸消散,這層薄霧仿佛起自水下一般。在這層薄霧中,因諾肯季葉看見自己三四歲時的模樣,進了那座大莊園,在那些富麗堂皇的房間中跑來跑去。他父親則踮著腳尖走動,手上還捧著一束濕漉漉的山谷百合。他手握得如此之緊,以至於攥得吱吱作響。周圍的一切似乎也很潮濕,一層薄霧泛著微光,微微顫動,吱吱作響,這便是唯一能看清的東西。可是幾年以後,這層薄霧變成了一段恥辱的回憶:他父親緊攥花束,踮著腳尖走動,兩鬢暗暗流汗,一副感恩戴德、奴顏卑膝的樣子。原來一個老農民告訴因諾肯季葉,是「我們好心的主人」幫助伊利亞·伊里奇從一件雖說無足輕重但卻十分麻煩的政治事件中解脫出來,要不是伯爵出面說情的話,他就被流放到帝國的蠻荒之地去了。
塔尼婭常說,不只是在動物界,就是在植物和礦物界,也同樣能找到他們家的親戚。的確,一直以來,俄國和外國的博物學家都用「戈杜諾夫」來命名新發現的野雞、羚羊、杜鵑花等種群,甚至還出現了一整套的「戈杜諾夫系列」(他自己只命名昆蟲類)。他有過這麼多重大發現,對動物學作出過傑出貢獻,還歷險上千次,並以藐視風險而聞名,然而這一切都無法讓人們寬容他的貴族出身和萬貫家產。更有甚者,別忘了,總有些知識分子會我行我素地進行些毫無用途的科學研究,所以戈杜諾夫常受人指責,說他關注「新疆臭蟲」勝過關注俄國農民的疾苦。因諾肯季葉年輕時聽了伯爵的故事,總是深信不疑。其實那都是些荒唐的傳言,說他走到哪裡都有情婦,像中國人一樣兇殘,還執行沙皇的秘密使命——和英國人作對。他的真實形象一直模糊不清,只記得他摘下手套投出一枚金幣(在因諾肯季葉更早一點的記憶里,他只記得他初來莊園時,莊園主人在迎客廳里見到一個卡爾梅克人(2)領著的這個身穿天藍色衣服的小孩,有點犯糊塗)。後來戈杜諾夫又去了撒馬爾罕(3)或是維爾內(4)(他通常都從這兩個地方出發開始他傳奇般的遊歷),這一去就是好長時間。他外出時,他的家人就到南方避暑,看樣子他們喜歡克里米亞鄉村勝過自家的鄉下別墅。他家的冬天都在首都度過。在首都,他家的房子靠著碼頭,是一幢二層私宅,漆成了橄欖色。因諾肯季葉有時會碰巧經過那裡,所以他還記得透過落地窗前飾有圖案的薄紗,依稀可見一尊女人雕像,撅著凹凸有致的白色屁股。幾個肋骨暴突的橄欖色男人雕像柱子支撐起一個露台:這些石像緊繃著結實的肌肉,痛苦地扭曲著嘴巴,這讓我們那位容易激動的貴族想起受奴役之苦的無產階級形象。在涅瓦河多風的早春里,有那麼一兩次,因諾肯季葉在碼頭上看見過戈杜諾夫的女兒,牽著她的獵狐狗,身邊陪著家庭女教師。她們也就是一閃而過,但給他留下的印象卻歷歷在目:塔尼婭穿著齊膝的靴子,一件海軍藍短外套上鑲著黃銅色的圓紐扣。她快步走了過去,還拍了拍海軍藍短裙上的褶皺——用什麼拍的呢?我想是用那條牽狗的皮帶。拉多加湖(5)的風吹起她海軍帽上的絲帶,身後不遠走著家庭女教師,穿一件大尾羊皮的夾克衫,一邊扭動著腰肢,一邊甩著一隻胳膊,手上套著一個緊緊捲起來的黑色皮手籠。
因諾肯季葉寄居在姨媽家,姨媽做裁縫,住在奧克塔的一間出租房裡。他性情乖僻,不善交際,整日裡只是埋頭苦讀。原本只期望得個過得去的分數就行,不料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十八歲時進了聖彼得堡大學學醫,令所有人大感意外。他父親崇拜慕戈杜諾夫——切爾登采夫,就是看他學業出眾,現在更是頂禮膜拜了。因諾肯季葉在特維爾市(6)做了一夏天的家庭教師。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一四年的五月,又回到了勒什諾。他不無沮喪地發現,此時的河對岸莊園裡,已經恢復了生機。
他又想起了那條河,那陡峭的河岸,還有那古老的公共浴室。公共浴室是一座木頭建築,建在木樁上。一條階梯小徑往下通向那裡,台階上每隔一層就有一隻蟾蜍。沿土路下去就是教堂後面的茂密榿樹林,但土路從哪裡開始,並不是人人都能找得到的。經常陪伴著因諾肯季葉在河邊玩耍的是瓦西里。他是村里鐵匠的兒子,一個不知道確切年齡的年輕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十五歲還是二十歲)。他體格強壯,長相醜陋,常穿一條不合身的褲子,上面還打著補丁。一雙大腳不穿鞋子,顏色髒兮兮的像胡蘿蔔一般,性情與那時的因諾肯季葉一樣陰沉。松木樁在水面上倒映出或彎或直的倒影,形成六角手風琴形狀的圖案。浴室里朽爛的房梁下傳來響亮的流水聲。一個圓形錫鐵盒,裝滿泥土——裝得不能再滿了——以前是用來盛水果硬糖的,現在蚯蚓在裡面無精打采地蠕動。瓦西里小心翼翼地不讓鉤子尖頭穿透蚯蚓的軀體。他把蚯蚓豐滿的那部分穿在鉤子上,讓其餘部分自然垂著。接著用他神聖的唾沫給這傢伙加了點味,然後把沉甸甸的釣魚線從浴室外的木欄上垂下去。夜幕降臨,有什麼東西緩緩划過天空,宛如一把寬大的淡紫色羽扇,或像是飄在空中的山脈,側峰突出。蝙蝠已經飛了出來,沉重卻毫無聲息,膜翼帶來的速度令人心驚。魚兒開始咬鉤了,瓦西里懶得用魚竿收線,便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越來越緊的魚線,輕輕拽了拽,試試鬆緊,然後猛地一拉——一條斜齒鯿,或是一條魚,就突然蹦上岸來。魚嘴又小又圓,沒有牙齒,他從裡頭取魚鉤,總是漫不經心,無所顧忌,啪的一聲輕響,就彈出來了。然後他把那發了狂的傢伙(鮮血從撕裂了的魚鰓中汩汩流出)放進一個玻璃罐里——罐子裡早有一條突著下唇游來游去的圓鰭雅羅魚了。垂釣最宜在溫暖多雲之時,看不見的雨絲落在水面上,盪起無數相互交織又不斷擴大的漣漪。有時某處會出現一個不同的漣漪,突然形成一個中心:跳出一條魚來,隨即又消失了,或是落下一片樹葉,隨即隨波而去。在不冷不熱的濛濛細雨下洗澡,多痛快啊——兩種同質卻不同形的元素交織起來,下面是深厚的河水,上面是來自天上的輕柔雨水。因諾肯季葉聰明,遊了幾下,便悠然自得地用毛巾久久地擦洗身子。那些農民的孩子卻在水中不停地撲騰,直至筋疲力盡才出來,結果一個個渾身發抖,牙齒打顫,骯髒的鼻涕從鼻孔一直流到嘴唇上。他們單足站立,跳來跳去站不穩,拉起褲子就往濕漉漉的腿上套。
那年夏天,因諾肯季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鬱悶。他很少和父親說話,要說也是咕噥一下或「嗯」的一聲。對伊利亞·伊里奇來說,面對兒子就是非常尷尬的事——他總結其中原因,主要是因諾肯季葉和自己當年這個年紀時一樣,一心要躲在單純而隱秘的世界裡。每當想到這些,他心裡又覺得害怕,又覺得可憐。比奇科夫校長的房間:斜斜照入的陽光里微塵飛舞,陽光照亮一張小桌子,那是校長親手製作、親手油漆的,還親手在上面做了燙花圖案。桌上天鵝絨的鏡框裡有一張他妻子的照片——那麼年輕,穿一件漂亮的裙子,披一件細長的披肩,束一條緊身的腰帶,長著一張迷人的橢圓形臉蛋(這個臉型正符合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女性美的觀念)。照片旁邊有一方水晶鎮紙,內嵌珍珠母貝做的克里米亞風景圖,還有一塊小公雞形狀的擦筆布。牆上方,兩扇窗子之間,有一幅列夫·托爾斯泰的肖像,上面用極小的字體印著他寫的一篇故事全文。因諾肯季葉睡在隔壁小房間的皮革沙發上。在戶外度過了漫長的一天,他睡得很香。不過有時候也會遇上色情夢境,興奮之下醒了過來,有好幾次緊張得不敢亂動,只能繼續靜靜地躺著。
早上,他總是去樹林裡,腋下夾本醫學書,雙手插在白色俄式外套的一圈流蘇下面。他學著左翼分子的風格把學生帽斜戴在頭上,這樣他棕色的頭髮卷就垂下來遮住不平整的前額。他的雙眉總是緊鎖,挽成一個死結。要是他嘴唇再薄一點的話,他還算得上英俊。一進入樹林,因諾肯季葉就坐在一截粗壯的樺木樹幹上。這棵樹不久前被雷電擊倒,現在碰一下滿樹枝葉仍然晃動。他點起一支香菸,拿書堵住了螞蟻匆忙爬過來的道路,陷入了憂傷的沉思之中。他是個孤僻、敏感、易於衝動的年輕人,對社會問題極其敏感。他厭惡戈杜諾夫鄉村生活的整個環境,比如那些干粗活的人——「干粗活的人」,他重複了一下這個詞,隨即厭惡地皺了皺他那肉乎乎的鼻子。他把那位胖車夫也劃分到這一類人當中。車夫滿臉雀斑,穿著燈芯絨制服,打著橙棕色裹腿,漿挺的衣領緊緊裹著紅褐色的脖子。每當他在車棚里支起那同樣令人厭惡的紅色皮革敞篷時,他的脖子就漲得發紫。還有那位花白絡腮鬍子的老僕人,他的工作就是割掉那些剛出生的獵狐狗的尾巴。還有那位經常昂首闊步地穿過村子的英語教師,他總是不戴帽子,穿著雨衣和白色褲子——村子裡的男孩們都詼諧地將之稱為穿著襯褲、不戴帽子的宗教遊行。還有那些鄉下女孩,她們的任務是在園丁的監督下,每天早晨給莊園裡的道路清除雜草。那個園丁穿件粉紅色襯衫,背有點駝,耳朵也聾了,每天傍晚收工時,他都會帶著異樣的熱忱與悠久的虔誠把門廊旁的沙子打掃乾淨。因諾肯季葉仍舊將書夾在腋下——這樣他就不能交叉雙臂了。他平時喜歡抱起雙臂來,斜靠在公園裡的樹上,悶悶不樂地思索各種各樣的事情,比如那依然靜寂的白色莊園閃亮的屋頂。
那年夏天他第一次看見他們是在五月底(舊曆),從一個小山包上往下看到的。山腳下蜿蜒盤旋的路上過來一群人馬:最前面的是塔尼婭,像個男孩似的騎在一匹神采奕奕的棗紅馬上;後面緊跟著的是戈杜諾夫——切爾登采夫伯爵,其貌不揚的他騎著一匹矮小得出奇的鼠灰色的馬;他們後面是一個穿著長褲的英國人;再後面是某個表親;最後面的是塔尼婭的弟弟,一個十三歲左右的男孩。小男孩突然縱身策馬,一路越過其他人,向前面斜坡上的村莊疾馳而去,雙肘像賽馬師一樣來回運動。
之後他又偶然遇見過他們幾次,終於——好吧,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吧。準備好了嗎?那是六月中旬的一個大熱天——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個大熱天,割草的人們正沿著通往莊園的道路兩旁勞作,他們的襯衫時而搭在右肩上,時而搭在左肩上,很有節奏。「願上帝幫助你們!」伊利亞·伊里奇按照過路人行禮的慣例向正在幹活的人打招呼。他戴著他最好的那頂草帽,抱著一束淡紫色的沼澤蘭。因諾肯季葉一言不發地跟在一邊,嘴巴張得圓圓的(他一邊嗑葵花籽,一邊津津有味地嚼著)。他倆快到莊園了。網球場一頭,有個侏儒聾園丁,穿著粉紅色衣服,圍著工作裙,正在往桶里浸泡一把刷子。他深深彎下腰去,一邊向後倒退,一邊在地上拖出一條粗粗的奶油色線。「願上帝幫助你!」伊利亞·伊里奇走過去時說道。
莊園裡的林蔭大道上擺著一張桌子,俄羅斯的陽光在桌布上灑下斑駁的影子。女管家披著披肩,又直又硬的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男僕端來巧克力,她正舀出來分放在深藍色的杯子裡。從近處看來,伯爵的容貌和年紀相稱:淡黃色的鬍子中有幾綹已經發白,皺紋也從眼角到鬢角呈扇形散開。他一隻腳搭在花園長凳上,引逗著一隻獵狐狗跳躍。那隻狗不僅跳得很高,夠得著他手中濕漉漉的球,而且跳得非常巧妙:它會在空中扭動身子,以使自己躥得更高。伯爵夫人伊麗莎白·戈杜諾夫身材高挑,面色紅潤,戴一頂碩大的波浪形帽子,和另一個女人從花園裡走了出來。她正和那個女人聊得熱火朝天,不時兩手一攤,這是俄國人表達愛莫能助的手勢。伊利亞·伊里奇手捧花束站住,鞠躬致敬。五顏六色的薄霧中(這是因諾肯季葉當時的感覺;他前一晚曾簡短排練了如何擺出不屑一顧的樣子,但到頭來不管用,還是十分尷尬),好像有些年輕人忽隱忽現,還有孩子在奔跑;不知誰的黑色披肩,上面繡著艷麗的罌粟花;又是一條獵狐狗,而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雙透過亮光和暗影看過來的目光,還有那雖然有點模糊但已然對他形成致命誘惑的臉龐——那就是正在慶祝生日的塔尼婭。
大家落座後,他發現自己坐在長桌上較暗的一端。坐在桌子這端的人並不怎麼交談,只是個個都扭過頭去,緊盯著長桌明亮的一端。坐在那邊的人們正在高談闊論,笑聲不斷。他們面前擺著一個豪華豐盛、極其誘人的粉色蛋糕,上面插著十六根蠟燭。孩子們大聲叫嚷著,那兩條狗也叫著跳到了桌子上——而在桌子這端,那些毫不起眼的人們在椴樹的影子裡坐成一排:伊利亞·伊里奇茫然傻笑;一位體態輕盈卻長相醜陋的姑娘滿頭大汗,顯得異常拘謹;一位年老體弱的法國家庭女教師,瞪著一雙令人厭惡的眼睛,手在桌子底下抓著腿上一個看不見的什麼小動物,不時發出叮噹響聲;如此等等。緊挨著因諾肯季葉坐的是莊園管家的兄弟,一個愚蠢無趣的結巴。因諾肯季葉和他聊天純粹是為了打破沉默而已,儘管他們的談話斷斷續續,他還是盡力維持著。不過因諾肯季葉後來成為這裡的常客後,要是碰巧遇到這個可憐的傢伙,從來不和他講話,總想方設法避開他,像避開一個陷阱或是可恥的回憶。
椴樹的翅果在風中緩緩飄零,旋轉著緩緩落在桌布上。
在貴族就座的那一頭,戈杜諾夫——切爾登采夫抬高聲音,朝對面一位穿著花邊禮服的年長女士說話,邊說邊伸出一隻胳膊摟著女兒優雅的腰——女兒就站在他身邊,不停地拋著掌中的橡皮球玩。因諾肯季葉一直不停地擺弄著一塊掉在盤子外的美味蛋糕。最後他笨手笨腳地一戳,結果蛋糕上那可惡的樹莓滾到了桌子底下(那就讓它待在那裡算了)。他父親時而茫然傻笑,時而舔舔鬍子。有人叫他遞一下餅乾,他就快樂地大笑起來,趕緊把餅乾遞過去。突然,因諾肯季葉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塔尼婭面無笑容,手裡依然抓著那個球。她邀請他過來和她以及她的表兄妹們一起玩。他頓感渾身發燙,頭腦發懵,掙扎著從桌子邊站起身來。花園長凳是兩人坐一條,他把右腿從凳子下抽出來的時候還撞到了坐在旁邊的人。
大家說起塔尼婭來,都會歡呼道:「多麼漂亮的女孩啊!」她長著淺灰色的眼睛,黑色天鵝絨般的眉毛。嘴巴稍大,薄唇柔嫩,皓齒尖尖——每當她身體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時,依稀可見她唇上微黑的絨毛。她酷愛所有的夏日運動:網球、羽毛球、槌球等。她運動時身手矯捷,神情專注,非常迷人——當然,從此之後,因諾肯季葉和瓦西里下午釣魚的那種天真質樸的日子也就壽終正寢了。瓦西里對他的這種突然改變大惑不解,常會在傍晚時分突然出現在學校附近,滿臉堆笑,把一罐蚯蚓捧到他眼前來引誘他。這種時候,因諾肯季葉內心總在發抖,因為他感到自己背叛了人民的事業。同時又覺得也沒能從他的新朋友那裡獲得多少快樂。因為他並沒有真正被視為他們的一員。他們只允許他待在莊園外圍的綠地上,參加一些戶外娛樂活動,卻從未邀請他到他們的家中去。他對此感到極為憤怒:他渴望他們邀請他去吃午飯或晚飯,這樣他就可以高傲地拒絕他們,好從中得到快樂。總的來說,他總是小心謹慎,悶悶不樂;總是皮膚黝黑,頭髮蓬亂,下巴上繃緊的肌肉不停地抽動——他感到塔尼婭對她的玩伴說的每個字都在他心裡留下一道侮辱的陰影。仁慈的上帝,他是多麼痛恨他們每一個人啊!他恨她的表兄表弟們,恨她的女伴們,還恨那些嬉戲的小狗們。不料,這一切突然在無聲的混亂中暗淡下來,最終消失了!八月里一個漆黑的夜晚,他坐在公園盡頭的長凳上,心急火燎地等待著,因為他懷裡揣了一封信,正如一部舊小說中描寫的那樣,那是一個赤腳小女孩從莊園裡給他帶來的信。信寫得如此簡短,以至於他一度懷疑這不過是一個故意羞辱他的玩笑罷了。不過最後他還是屈就了這次召見——也的確算是屈就。秋風颯颯的夜晚,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格外清晰。她來了,語無倫次的話語,十分親昵的舉動,都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她用冰冷的靈巧手指突然親密地撫摸起他來,使從沒有過男女肌膚接觸的他感到異常驚奇。一輪巨大的月亮迅速升起,透過樹梢灑下亮光。塔尼婭淚如泉湧,用滿是鹹味的嘴唇對他亂親一氣。她說她媽媽第二天將帶她去克里米亞,一切都完了——唉,他當時怎麼會那麼遲鈍!他哀求道:「塔尼婭,哪兒都不要去!」可是一陣風淹沒了他的話語,她哭得更厲害了。塔尼婭匆匆忙忙地離開後,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凳子上,只聽見耳朵里嗡嗡作響。過了一會兒,他才沿著那條鄉村小路朝橋的方向往回走,小路似乎在黑暗中扭來扭去。後來就是戰爭年代——救護工作,父親的去世——隨後,一切土崩瓦解,不過生活逐漸恢復了正常。快到一九二零年時,他已經在波希米亞一個溫泉浴場為貝爾教授當助教了。大約三四年後,他仍然在這位肺科專家手下工作,有一天,在夏蒙尼附近一個叫薩沃依的地方,因諾肯季葉碰巧遇到了一位年輕的蘇聯地質專家,就和他聊起天來。那位地質專家說,五十年前,偉大的費爾干納(7)探險家費琴科就是在這個地方像一位普通遊客那樣死去了。多麼奇怪(這個地質專家繼續說道),事情往往是這個樣子:死亡習慣在荒山沙漠中追趕那些英勇無畏的人,竟然會在各種環境中和他們開開玩笑——倒是毫無惡意,自己也不曾料想讓他們死得措手不及。就這樣死去的有費琴科、謝韋澤夫、戈杜諾夫——切爾登采夫,還有那些頗負盛名的外國人,像斯皮克、杜蒙特·德於維爾。因諾肯季葉此後又花了幾年時間做醫學研究,對政治流放問題就很少關心過問了。有一次,他碰巧在巴黎逗留了幾小時,要和一個同行談業務。他正一邊往一隻手上戴手套,一邊往樓下跑,跑到一個樓梯平台處,一位高個子女士佝僂著背從電梯裡走出來——他立刻認出那是伯爵夫人伊麗莎白·戈杜諾夫——切爾登采夫。「我當然記得你,我怎麼會不記得你呢?」她說道。她並沒有看他的臉,卻緊盯著他的身後看,好像有什麼人站在他後面似的(她有點斜視)。「哦,請進,親愛的。」她回過神來,接著說道。房門前放著厚厚的擦鞋墊,落滿灰塵,她用腳尖挑起擦鞋墊的一角,從下面取出鑰匙開門。因諾肯季葉跟著她進了屋,心裡很是不安,因為她丈夫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他聽別人說過,但現在怎麼都想不起來別人到底是怎麼說的。
過了一會兒,塔尼婭回家了。歲月的蝕刻針把她的臉刻得更加輪廓分明,臉盤變小了,眼睛越發親切。她立刻點起一支煙,一邊笑著,一邊毫不拘謹地回憶起那個遙遠的夏天來。他倒是覺得奇怪,塔尼婭和她母親都未提起那位死去的探險家。她們說起往事,也就一筆帶過,而不是失聲痛哭。他這個陌生人,提起那些往事也得強忍著才不至於哭起來啊。也許,她們母女所顯示出的正是她們這個階級所特有的自控力?不久,一個十歲左右、臉色蒼白的黑髮小女孩走了過來。「這是我女兒,過來,寶貝。」塔尼婭一邊說,一邊把沾有唇膏的菸蒂放進一個用作菸灰缸的貝殼中。接著,她的丈夫,伊萬·伊萬諾維奇·庫塔索夫,也回家了。伯爵夫人在隔壁房間迎接他,因諾肯季葉聽到她用帶俄國腔的法語介紹客人:「le fils du ma?tre décole chez nous au village。(8)」這使他想起有一次塔尼婭當著他的面讓一個女伴注意他好看的手時所說的話:「Regarde ses mains!(9)」現在,聽著這個小孩用悅耳、地道的俄語回答塔尼婭的問題時,他腦海中不禁升起一個惡毒而荒唐的想法:哈,如今她們再也沒有錢來請人給孩子們教外語了!——那一刻他並沒有想到,在那些流亡歲月里,一個孩子生在巴黎,又上了法語學校,對他來說,俄語恰恰是最無用、最豪華的奢侈品了。
勒什諾的話題漸漸散去了。塔尼婭把一切都記亂了,堅持說他過去常常教她唱一些激進學生唱的革命前的歌曲,比如其中有一首是關於「暴君在他的宮殿里設宴享受,而命運之手已在牆壁上寫了可怕的文字」(10)的。「換言之,我們最初的stengazeta(蘇維埃牆報),」庫塔索夫評價說,「真是個大智慧。」又提起了塔尼婭的弟弟:他現在住在柏林,公爵夫人便開始說起他來。突然,因諾肯季葉發現了一個絕妙的事實:什麼都沒失去。無論什麼,都沒有失去。記憶積累成了寶藏,儲存起來的秘密在黑暗和塵土中增長。忽然有一天,一個過路的遊客,來公立圖書館借一本二十二年都無人問津的書。他起身告別,她們也未盛情挽留。真是莫名其妙,他的雙腿竟然在發抖。這真是一次震撼人心的經歷!他穿過廣場,走進一家咖啡廳,要了杯飲料,又趕緊站起來,把壓扁了的帽子從身子底下拿出來。他感到坐立不安,非常害怕。他覺得令他不安的原因有好幾個:首先,塔尼婭仍然和過去一樣,還是那麼迷人,那麼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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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語,我們村裡的小學校長。
(2) Kalmuck,主要住在俄羅斯西南部卡爾梅克共和國的蒙古民族。
(3) Samarkand,烏茲別克斯坦首都塔什干附近的歷史古城。
(4) Vernyi,哈薩克斯坦前首都和經濟、文化中心城市阿拉木圖的原名,一九二一年改稱今名。
(5) Ladoga,位於俄羅斯西北部,是歐洲最大的湖泊。
(6) Tver,俄羅斯特維爾州首府,位於伏爾加河和特維爾察河交匯處。
(7) Fergana,烏茲別克斯坦東部城市,費爾干納州首府。
(8) 法語,這是我們鄉村教師的兒子。
(9) 法語,看他的手!
(10) 引自《聖經》中巴比倫王伯沙撒的典故,「命運之手已在牆壁上寫了可怕的文字」,意為災難即將來臨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