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利克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有一齣戲,LAb?me(《深淵》),是法國著名劇作家敘爾寫的。它已經從舞台直接進入了小忘川(就是那條為戲劇服務的溪流,剛巧,小忘川含有的遺忘溶液稀一點,不像大忘川那樣忘得一乾二淨。因此,垂釣的人很多年以後還會從中釣上東西來。)這齣戲——壓根是愚蠢的,甚至愚蠢得很完美。要不換個說法:完全以傳統的戲劇手法來構建,固守陳規。它講的是一個法國中年女士的痛苦,她富有,虔誠信教,突然對一個叫伊戈爾的俄羅斯年輕人燃起了有罪的激情。伊戈爾來到了她的莊園,愛上了她的女兒安熱莉克。作者為了營造神秘和縱慾的氣氛,隨手給這個家裡加了一個陰沉頑固、意志堅強的老朋友。女主角對伊戈爾很感興趣,引起這位老朋友的嫉恨,伊戈爾則看上安熱莉克,女主角又為此而嫉恨。總而言之,該劇引人入勝,忠於生活,每句台詞都帶有可敬的傳統風格。一切正常發展,不用擔心靈機一動擾亂了定好的行動進程。該怎麼寫就怎麼寫,必要時插上一點抒情場景,或讓兩個老僕人來一段恬不知恥的解釋性對話。 引發是非的蘋果往往是未成熟的酸蘋果,那就要煮著吃了。所以此劇里的年輕人多少有些蒼白無趣。作者明顯耍了些花招,把他寫成個俄羅斯人,但如此為人物潤色,依然是徒勞。根據敘爾的樂觀意向,他是一個俄羅斯的流亡貴族,新近被一位老太太收養,這位老太太是附近一位地主的夫人。一天晚上,雷電大作,伊戈爾來了,敲門進來,手握短馬鞭,焦急地說自己養母地產上的松樹林起火了,我們的松樹林也很危險。打動我們的與其說是樹林起火的消息,不如說是年輕人朝氣蓬勃的神采。我們更想躺在厚厚的墊子上,埋頭擺弄我們的項鍊;這時我們那位陰沉的朋友注意到,這火光的投影有時比真正燃燒的火更危險。如你所見,此處情節充實,水準尚佳,讓人一看就明白,那個俄羅斯人將經常來訪。事實上,第二場就全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人們穿的也是艷麗的夏裝。 根據該劇的劇本,伊戈爾自我表達的方法並非不妥(至少開始幾場是如此,作者還沒對此感到厭煩),只是有點遲疑,時不時插入一個問題:「我想用法語應該是這麼說的吧?」後來,故事亂了,作者沒有時間顧及這些細節,所有的外國人的用語特徵都被刪去了,俄羅斯青年掌握了大量的法語詞彙,儼然一個地道的法國人。直至快結尾時,在最終爆發之前的平靜中,劇作家才驚訝地記起伊戈爾是哪國人。伊戈爾不經意地對老僕人說了這番話:「Jétais trop jeune pour prendre part à la …… comment dit-on …… velika vo?na ……grande,grande,guerre ……」(1)如果對作者公平對待,說真的,除了那個「velika vo?na」(2)和客氣的「dosvidania」(3)外,他沒有對他的朋友們濫用俄語。舞台指導的意見是「斯拉夫語的單調節奏讓伊戈爾的話有了一定的魅力」,他努力做到了這一點。 該劇在巴黎大獲成功,伊戈爾由弗朗索瓦·庫洛扮演。他演得不錯,不過不知為何帶著濃重的義大利口音。這很明顯,是為了去掉俄語口音,巴黎的任何一位批評家都不會覺得奇怪。後來,這部戲慢慢到外省去演,這個角色碰巧由一個真正的俄羅斯人扮演。此人叫利克(拉夫連季·伊萬諾維奇·克魯日夫尼欽的藝名),瘦長身材,一頭金髮,深咖啡色的眼睛,從前在一部電影裡演過一個結巴的小角色,因演得傳神而出了名。 不過很難說利克(這個名字在俄語及中世紀英語裡是「面容」的意思)成名是因為他真有舞台表演天賦,還是因為他是一個具有多樣潛在才藝的人。如果是後一種情況,他就是隨便幹了某個別的行當,也能成為畫家、珠寶商或者捕鼠能手。這樣的人就像一個有著好多不同房門的房間,其中也許有一道門直通美麗的花園,進入非凡人性那灑滿月光的夜色深處,在那裡發現精神上一心追求的珍寶。可是儘管如此,利克還是沒有成功地打開那道門,而是選擇了演藝之途。他在這條路上毫無激情地走著,像一個心不在焉的人尋找實際上並不存在的路標。這個路標也許他在夢中見過,也許只能在一張沒有沖洗出來的相片上依稀見到,那是他永遠永遠不會去的某個地方。從人間習俗的傳統標準看,他三十來歲,當時也正好是三十年代。老一些的人不僅被置於自己國家的邊境之外,也被置於自己的生活邊境之外。懷舊情緒演變成了一種特殊的複雜器官,它不停地運轉,產生出分泌物來彌補失去的東西。否則,它就會變成心靈上的致命腫瘤,讓人難以呼吸,難以入睡,難以與無憂無慮的外國人交往。在利克的記憶里,俄羅斯仍處在胚胎階段,僅限於他朦朧的兒時記憶,比如鄉村第一個春日散發著樹脂的芳香,或者他的風帽毛邊上落下形狀獨特的雪花。他的父母過世了,留下他一人獨自生活。生活里總有些愛情和友誼的破爛事。沒有人給他寫來饒舌的信,自己的事就自己管,沒人為他操心。他從兩位醫生——一位法國醫生,一位俄羅斯醫生——那裡得知自己(就像許多主人公那樣)患有無法治癒的心臟病,可是要找個人去訴訴他這平白無故害上的病,卻找不到一個人,儘管滿大街都是身強體壯的老年人。他的疾病似乎與他對美好昂貴東西的嗜好有一定關係。比如,他會花光身上僅有的兩百法郎買下一條圍巾或一支自來水筆,可是圍巾很快就髒了,自來水筆也很快就壞了。不管他怎樣小心翼翼地愛惜它們,甚至像神一樣供著它們,結果總是如此,總是如此。 他加入這家劇團純屬偶然,就像一個女人脫了皮衣,隨手放在某一把不起眼的椅子上一樣。就和劇團里別的成員相處而論,他到現在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和參加頭場排練時的情況一個樣。他一來就馬上感到自己是個多餘的人,像是擠占了別人的位子。劇團老闆對他一直很友好,但利克過於敏感,總是幻想著有可能發生爭吵——他的病情隨時會被公開,大家罵出一些讓他承受不了的難聽話。老闆對他長期以來的友好態度也被他曲解成對他工作的漠不關心。好像長期以來每個人都暗自認為他演技太差,無可救藥——大家如此忍受著他,僅僅是沒有合適的理由把他攆走罷了。 利克以為事情可能是這樣的——也許真的是這樣的:那些花哨時髦的法國演員,通過人情和職業結成了一張關係網,在他們看來,他就是一個意外碰上的東西,就像第二場裡的那輛舊自行車,三下兩下就被劇中的一個人物給拆卸了。懷著這樣的想法,當有人對他熱情打招呼或遞給他一支香菸時,他就會認為其中必有誤會,唉,要馬上解決。由於生病,他滴酒不沾,也不參加友好聚會。可是這沒有被歸因於不善交際(不善交際嘛,也就是招人罵他傲慢,那也因此讓他至少有了類似於傲慢的個性),而是無人理會,好像壓根沒他這個人一般。有時候他們倒是真的邀請他去某個地方,但口氣總是含含糊糊,帶著疑問(「和我們一起去,還是……?」)——一個人盼著大家勸他一起去,一聽這樣的口氣就特別痛苦。大家談論的笑話、典故和綽號他一概不懂,別人卻背著他偷偷樂。他甚至希望有些笑話是在拿他的花銷開涮,可是就連這點希望也落空了。即便如此,他還是很喜歡這些同事中的某幾位的。扮演那個陰沉老頭的演員在現實生活中是個友善的胖小伙兒,他新近買了輛跑車,一說起這輛車就眉飛色舞。那個演天真少女的演員也很有魅力——一頭烏髮,身材苗條,眼睛明亮清澈,還精心描畫一番——戲裡面她對她的俄羅斯未婚夫一往情深,不加掩飾,可是一到白天,她就全然忘了她晚上躺在絮絮叨叨的未婚夫懷裡表白愛情的事。利克心裡喜歡這麼想:只有在演戲時,她過的才是真實的生活,其餘時間她就周期性地精神錯亂,一錯亂她就不再認識他,她自己也就換了個名字。除了台詞,他與女一號沒有說過一句話。每當這位身材壯實、神情緊繃的漂亮女士在後台從他身邊走過,她的面頰一抖一抖,他感到自己不過是一道布景,只要被人蹭一下,就會平展展倒在地上。到底是什麼問題,的確很難講得清。完全是可憐的利克想像的那樣呢,還是因為他不主動與人交往,那些完全沒有惡意、自我中心的人們才讓他獨來獨往?也許大家就像坐在火車裡的一幫人,坐在一起的人形成了一個圈子,有個陌生人在一角埋頭讀書,那麼大家也不會主動和他搭話。即使利克偶爾有了自信,努力說服自己相信他隱隱受到的折磨不合情理,可是類似的折磨記憶猶新,經常是在新的場合重新出現,他實在沒法不當回事。孤獨如果是一種狀態,那還可以改正;可孤獨如果是一種心境,那便成了一種無法治癒的疾病。 他認真地演好自己的角色,至少就口音而言,比他的前任成功。因為利克說的法語帶有俄語的音調,尾音拖得長,句子說出來柔和動聽。句子結束前重音下降,法國人說話時從嘴裡靈敏而又快速地飛出來的輔助音他格外小心地過濾一番,不會說得唾沫四濺。他演的是個小角色,儘管其戲劇效果會反映在其他角色的行為上,但角色本身微不足道,也就不值得關注了。但他自己很在意,尤其在他剛出道之時,這倒不完全是出自對藝術的熱愛:角色如此卑微,其所帶來的複雜戲劇效果又如此重要,兩者之間形成反差,讓他有左右為難的感覺,這種感覺又不知為何讓他覺得臉上無光。然而,雖然他很快冷靜下來,認為藝術和虛榮(兩者通常難分難捨)同時兼顧也是可能的,但他還是急著上台去體驗那永不改變的神秘喜悅,好像每一次都料定會得到特殊的回報——當然不是盼著按慣例得到點不冷不熱的掌聲,也不是希望讓表演者內心得到滿足。他想得到的回報,倒是潛藏在不同尋常的皺紋和摺痕里,他在戲劇人生中可以覺察到,如同生活中平凡、無望的路人一般。它就像任何一場活人演出的片段,天知道何時擁有了一個獨立的靈魂,在區區幾個小時內努力生存,進化出自己的心靈和力量,與原作者可憐的想法毫無關係,也與演員的平庸毫不相干。它就是自己覺醒了,如同生命在被陽光烘暖的水中自行覺醒一樣。比如說,利克會希望在一個朦朧可愛的夜晚,日常演出之中,仿佛踩上流沙般腳下一軟,永遠陷入一種新生的元素中,和任何已知的事物不一樣——他獨立自主地發展了劇中陳腐的主題,使之煥然一新。他要義無反顧地投入這種創新,娶安熱莉克為妻,策馬越過鮮脆的石楠灌木,得到劇本里暗示的所有物質財富,住進城堡,更有甚者,發現自己生活在一個妙不可言的溫情世界中——一個淺藍色的微妙世界,在那裡感官會經歷絕妙的冒險,心靈會經歷聞所未聞的質變。當他想著這些美妙景象時,不知為何也想像著自己死於心臟病的情景——他離死不遠了——肯定在演出時發病,就像可憐的莫里哀,在醫生守護下大喊不規範的拉丁語。不過死就死了,他不會留意,他要穿越劇中偶然的現實世界,而不是陷於其中。一齣劇因他的到來而煥然一新,他死了也值,就讓他微笑的屍體躺在舞台上,一隻腳的趾頭從落下的幕布底下露出來。 夏末,《深淵》和其他兩部戲在一個地中海小鎮輪流上演。利克只在《深淵》中上台,因此在第一輪和第二輪演出中間(只安排了兩輪演出),他有一個星期的空閒,但他還不清楚如何利用才好。再說,他不適應南方的氣候。頭一輪堅持下來了,猶如在溫室里熱糊塗了一般,熱油彩滴下來,時而垂在鼻尖上,時而灼痛了上嘴唇。第一次中場休息時,他走到外面平台上透風。平台在劇院背後,對面是英國聖公會教堂。他突然覺得堅持不到演出結束了,舞台上充滿多彩的霧氣,他會消解於其中。透過霧氣,在最後的致命時刻,閃現出另一種——對,另一種生命的幸福之光。儘管如此,他還是堅持下來了,也不知怎麼做到的。眼睛裡進了汗水,透過汗水看什麼都是重影。他年輕搭檔的涼裸臂摸上去非常光滑,加重了他的手掌就要融化的感覺,讓他好生氣惱。他返回公寓時全身散了架一般,肩膀酸痛,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疼。夜色中的花園裡,各種花都在盛開,聞起來有糖果氣味,還有連續不斷的蟋蟀叫聲,他誤以為是蟬鳴(所有俄羅斯人都會這樣誤會)。 他的屋裡點著燈,和南邊敞開的窗戶截出的夜色相比,屋裡無疑很明亮。他拍死了牆上一隻喝飽血肚皮發紅的蚊子,然後在床沿上坐了很長時間。他害怕躺下,害怕心頭悸動。他覺得大海就在檸檬樹林之外,離得很近,讓他感到壓抑。這片濕黏閃耀的寬闊空間,被一層薄薄的月光緊緊裹著,就如同他自己鼓點咚咚的心臟,上面緊繃著血管;它也像心臟一樣,令人苦惱地裸露著,沒有東西把它和天空隔開,和人類拖沓的腳步隔開,和附近酒吧里演奏的音樂帶來的無法承受的壓力隔開。他瞥了一眼手腕上昂貴的表,痛苦地意識到水晶表蓋不在了。是的,就在剛才,他上坡時絆了一跤,衣袖在一個石頭欄杆上。表仍在走動,但沒有了防護,赤裸著,宛如被醫生的手術刀剜出來的活體器官。 他在尋找樹蔭和渴望涼爽中度過了他的日子。看看海,看看海岸,有些景致慘如地獄:古銅色的怪物在炎熱的沙灘上曬太陽。他絕不願走狹窄街道的向陽面,所以要想到達某個目的地,就不得不解決尋找路線的複雜問題。不過他也沒處可去。他漫無目標地沿著商店門面逛,店裡的東西林林總總,有些看起來像粉色琥珀的手鍊,很有意思,還有皮革書籤和鍍金錢包,絕對吸引人。一家咖啡館的橙色遮陽篷下放著一把椅子,他總是坐在上面休息一會兒,然後回家,躺在床上——光著身子,蒼白瘦弱得可怕——想他不斷在想的事情。 他心想,自己怎麼就命里註定活在生活的邊緣上,以前是這樣,以後還會是這樣。以此而論,倘若死亡不給他一個通往現實的入口,他就乾脆不懂得生活。他也這麼想了:假如父母沒有在流亡初期就離開人世,現在還活著,那麼他十五年的成人歲月就會在溫暖的家裡度過。假如不是命途多舛,他就會在一所高中里完成學業。他當時隨機報了三所高中,都是在歐洲中部,規模不大不小,水平不高不低。有了這個背景,現在也就會有一份穩定可靠的好工作,結交穩定可靠的好人。但是,他就算竭盡全力地去想像,也想像不出穩定可靠的好工作是什麼工作,穩定可靠的好人又是怎樣的人,就像他想不通他為什麼年輕時要在一家電影學校學表演,而不是學了音樂,學了錢幣學,要麼學了擦窗戶或記賬。他的思緒總是這樣的:從思緒周長的任何一點上,沿著半徑返回到昏暗的中心,返回死期將至的預感。這麼個沒有精神財富積累的人,死神也沒興趣折磨他。儘管如此,死神看樣子還是決定給他留個優先權。 一天晚上,他躺在陽台的帆布椅上,退休了的客人中有一個不停地纏著他。這是個愛說話的俄羅斯老頭(已經兩次向利克講過他的一生,頭一次是一個講法,從現在講到過去;第二次又是另一個講法,與前者截然相反。講了兩種不同的生活,一種成功,另一種失敗)。他舒適地坐著,手指頭摸著下巴,說:「我的一個朋友到這兒來了,說是『朋友』,cest beaucoup dire(4)——我就在布魯塞爾見過他兩次,僅此而已。現在,唉,他是個無家可歸的人了。昨天——對,我想就是昨天——我無意間提到了你的名字,他說:『怎麼啦,我當然認識他——事實上,我們還是親戚呢!』」 「親戚?」利克驚奇地問,「我幾乎從來沒有過親戚。他叫什麼?」 「大概叫科爾杜諾夫——奧列格·彼得洛維奇·科爾杜諾夫……彼得洛維奇,對嗎?認識他嗎?」 「這不可能!」利克喊道,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就是這名字。好好想想!」對方說道。 「這不可能,」利克又說了一遍,「你看,我過去總以為……這也太可怕了!你沒把我的地址給他吧?」 「給了。不過我理解你。你討厭他,又覺得對不起他。到哪裡都沒有立足之地,受盡苦難,還拖家帶口的。」 「聽著,幫我個忙。你難道不能告訴他我已經離開這裡了?」 「我要是見到他,就會這樣講的。可是……不巧啊,我剛剛在底下碼頭那裡碰到他。哎呀,碼頭上的遊船多可愛!這就是我所說的幸運之人啊。住在水上,想到哪裡就揚帆到哪裡。香檳酒,漂亮小妞,樣樣完美……」 老頭咂著嘴,搖頭晃腦。 這事太瘋狂了,利克整個晚上都在想。真是一團糟……他不知道是什麼讓他產生了這麼一個念頭——奧列格·科爾杜諾夫已經死了。理智的頭腦沒有必要主動地保持活躍狀態,這是明擺著的道理之一,科爾杜諾夫的事早就被貶到最遙遠的意識深處去了。現在科爾杜諾夫復活了,他不得不承認兩條平行線最終有交叉起來的可能性。可是往日形成的觀念在頭腦里已根深蒂固,要排除它,既困難,又痛苦——要去除一個簡單的錯誤觀念,有可能使其他觀念的整體秩序遭到破壞。他現在回憶不起來是什麼信息讓他得出科爾杜諾夫已經死了的結論。科爾杜諾夫遭了厄運的消息最初也是隱隱約約聽說的,為什麼在過去的二十年里,這個模糊的消息就變成了個鏈條,環環都不斷得到加強呢? 他們的母親是表姐妹,奧列格·科爾杜諾夫長他兩歲。一連四年他們都去當地同一所中學,這幾年利克一想起來就恨從心起,以致不願意回憶少年時代。說來也是,他少年時代的俄羅斯也許是濃雲密布,這讓他有理由不看重自己的任何回憶。不過夢就是到如今也依然存在,擋也擋不住。有時候在利克的夢裡,科爾杜諾夫以真身出現,就是他自個兒的形象,環境也是少年時代的環境——在夢境導演的指導下,由以下陳設匆匆集合而成:一間教室,一些書桌,一塊黑板,還有一塊沒有重量的干海綿板擦。除了這些場面真實的夢外,也有一些離奇的,甚至頹廢的夢——也就是說,這些夢裡科爾杜諾夫沒有明確出現,但程序是由他編制的,充斥著他不可一世的幽靈,或者瀰漫著關於他的謠言,夢境和夢境的影子不知為何都顯露著他的本質。這種殘酷的科爾杜諾夫式布景,意外之夢總是以它開演的,比利克記憶中的科爾杜諾夫直接來訪的夢要糟糕多了。利克記憶中的科爾杜諾夫是一個高中學生,粗魯,強壯,剪個寸頭,長相英俊,卻不面善。五官不錯,但眼睛破壞了五官的勻稱分布——兩眼挨得太近,眼皮沉重粗澀,如皮革一般(怪不得大家給他起了個「鱷魚」的綽號,因為他的目光里果真有一種尼羅河水般的混濁特質)。 科爾杜諾夫是一個沒希望的差學生,帶有典型的俄羅斯式絕望,中了邪一般的笨,成績直線下降,在三四個班裡換來換去,總是墊底的一名。學校里最年輕的男孩一茬一茬地趕上了他,見他就怕,提心弔膽地過上一年,然後鬆一口氣,把他甩在後面。科爾杜諾夫是出名了的傲慢、邋遢、粗野,力氣也大。誰要是跟他打了一架,房間裡就總是有一股獸籠般的臭味。利克又是另一種情況,虛弱、敏感、傲氣,容易受傷害,因此他就是一個理想的受氣包,沒完沒了地受欺負。科爾杜諾夫總是一言不發就朝他撲過來,把他按倒在地,狠狠地折磨被壓在身下不停蠕動的犧牲品。科爾杜諾夫張開巨大的手掌,做出下流猥褻的動作,直奔利克驚恐萬狀、嚇得抽搐的隱秘部位。然後他會放開利克,這時利克的背上沾滿了粉筆灰,耳朵疼得燒著了一般。他讓利克太平一兩個鐘頭,但還是重複一些沒有意義的髒話,罵利克。然後他就又來勁了,幾乎很不情願地嘆口氣,又撲過來壓在他身上,用牛角一般的指甲戳利克的肋骨,要麼一屁股坐在利克的臉上休息。他精通惡霸的所有伎倆,傷人極重還不留痕跡,所以同學們對他都畢恭畢敬。同時,他對這位經常挨他欺負的同學還好像隱隱有惻隱之心,課間休息時故意伸出一隻胳膊摟住利克的肩頭,一同走出走進,那隻沉重的爪子心不在焉地摸著利克瘦削的鎖骨,利克掙扎著要保持獨立有尊嚴的樣子,卻是徒勞。就這樣,利克的中學時代是飽受折磨的時代,不合常理,難以忍受。他也不好意思向任何人訴苦,一到晚上便冥思苦想怎樣才能殺了科爾杜諾夫,結果只是想得心力交瘁。幸運的是,他們在校外幾乎從沒遇見過,儘管利克的母親想和她的表姐拉近關係,因為表姐比她富得多,還有自個兒的馬匹。後來革命開始重整乾坤,利克發現自己到了另外一個城市,而十五歲的奧列格,已經留了小鬍子,完全成了頭野獸,在一片混亂中失蹤了,他這才開始了一段幸福的安寧時期。可是沒過多久,那個最初折磨他的大師後繼有人,他落入了他們之手,遭受了更加巧妙的新折磨。 說來可悲,利克很少說起過去,就是偶爾說起時,也會強裝笑臉不偏不倚地回憶這個據說已經死了的人。這樣的假笑我們會用來獎賞一個遙遠的時代(「想當年都是快樂時光」),它吃飽喝足了睡在惡臭籠子的一角。然而現在科爾杜諾夫經證實還活著,不管利克援引了怎樣的成年人觀點,也不能戰勝似曾相識的無助感——被現實改變了形狀但卻更加明確的無助感——這種無助感在夢裡壓迫著他,夢中只見窗簾後面走出了夢境領主,一個黝黑的、令人恐懼的學童,傻笑著玩弄皮帶的扣環。利克完全明白,就算科爾杜諾夫真的還活著,現在也傷害不了他,但一想到有可能遇上他,就覺得兆頭不祥,難逃厄運。這樣的感覺對他來說是太熟悉了,隱隱與整個邪惡體系相聯繫,好像又要受到虐待和折磨。 和那個老頭交談過後,利克決定儘量少待在家裡。離最後一場演出只剩三天,所以不值得再折騰搬到別的公寓去。不過天氣已經涼快多了,常伴著和風細雨,他可以出去一整天,比如說,穿過義大利邊境,或進山遊玩。第二天一大早,他正沿著一條窄窄的小道漫步,兩邊牆上掛滿了花,突然看見一位壯實的矮個男人朝他走來。來人的服裝與常見的地中海度假打扮有所不同——貝雷帽,開領襯衫,帆布登山鞋——但不知為何,不像是季節搭配,更像是貧困所致。乍看之下,最先讓利克吃驚的是來人的身材,印象中那麼大的塊頭,怪物一般,到跟前才發現,其實個頭和他自己差不多一樣高。 「拉夫連季,拉夫魯沙,你難道認不出我了嗎?」科爾杜諾夫停在小道中央,拖長聲音說道。 他面色灰黃,五官粗大,臉頰和上嘴唇一帶有一片粗糙的黑影,一口壞牙時隱時現,傲慢的鷹鉤鼻,混濁的目光帶著狐疑——全都是科爾杜諾夫式的,即使時隔太久不太真切了,但不容置疑是他的。可是利克看著看著,科爾杜諾夫曾經的模樣悄無聲息地消解了,站在眼前的是一個邋遢骯髒的陌生人,長著一張愷撒的大臉,不過是個衣衫破舊的愷撒。 「讓我們像真正的俄羅斯人那樣接吻吧。」科爾杜諾夫咧嘴一笑說,把他帶有鹹味的冰涼臉頰在利克孩子氣的嘴唇上貼了片刻。 「我一眼就認出你了,」利克含混不清地說,「我昨天剛從《人名錄》里聽說了你,加夫里柳克。」 「那東西靠不住,」科爾杜諾夫打斷他說道,「Méfie-toi。(5)好,好,在這裡碰到了我的拉夫魯沙。了不起啊!我很高興。再見到你很高興。這是你的命!記得嗎,拉夫魯沙,我們經常一起去抓魚。就像昨天的事情一樣。那是我最美好的記憶之一。最美好的。」 利克記得清清楚楚,他從來沒有和科爾杜諾夫一起釣過魚,可是他眼下覺得困惑,打不起精神,也有點膽怯,就不好意思說這位陌生人盜用了本不存在的往事。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扭扭捏捏,穿得也過於講究。 「有多少次,」科爾杜諾夫繼續說,饒有興趣地打量利克淡灰色的褲子,「過去這些年裡,不知有多少次……哦,沒錯,我不知多少次想起你。對,真是想起了你!我在想,我的拉夫魯沙現在在哪裡?我常跟我的妻子提起你。她以前可是個漂亮女人。你現在干哪一行呢?」 「我是個演員。」利克嘆息道。 「恕我冒昧,」科爾杜諾夫詭秘地說,「我聽說在美國有個秘密會社,他們認為『錢』這個詞不正派,如果要付錢,他們會把錢包在廁紙里。真的,只有富人才入這樣的會,窮人沒有時間幹這個。現在,我想要的就是這東西。」說著他帶著疑問神色眉毛一揚,伸出兩個指頭和大拇指做了個粗俗的數錢動作——數現金的動作。 「唉,不行!」利克故作天真地叫道,「今年我大部分時間沒戲演,收入慘澹啊。」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一清二楚,」科爾杜諾夫微笑道,「不管怎樣……哦,沒錯——不管怎樣,有個計劃,我要找時間跟你談談。你能好好賺一筆。你眼下有急事嗎?」 「這個嘛,你看,我其實是要去博爾迪蓋雷(6),去一整天。坐大巴去……明天還……」 「太遺憾了——你早告訴我的話,我在這裡認識個俄羅斯司機,他有輛漂亮的私人汽車,我可以帶你逛遍里維埃拉。你這個傻瓜!好,好,我送你到汽車站。」 「我無論如何得馬上走了。」利克插話道。 「告訴我,你家裡人怎麼樣了?……娜塔莎姨媽怎麼樣了?」科爾杜諾夫心不在焉地問。他們沿著一條擁擠的小街道走,小街下去就是海濱。「我明白,我明白。」聽了利克的回答,他點頭說道。突然,他邪惡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瘋狂罪惡的神色。「聽著,拉夫魯沙,」他說道,不由自主地把利克推到狹窄的人行道上,把臉湊近利克的臉,「遇見你對我來說是個好兆頭。這是一個信號,說明並非一切都完了。我必須承認,前幾天我還認為一切全完了呢。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唉,現在人人都會這麼想。」利克說。 他們走到了海邊。大海在陰沉的天空下有點渾濁,泛著波浪,泡沫不時飛過護欄,濺到人行道上。四下無人,只有一位孤獨的女士坐在一條長凳上,穿著寬鬆的褲子,大腿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書。 「這樣,給我五法郎,我給你買點香菸,你路上抽。」科爾杜諾夫急急說道。拿上錢後,他語調一變,又很輕鬆地說:「看,那邊就是我親愛的夫人——你先陪她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利克走到這位金髮女士跟前,像背台詞一樣說道:「您丈夫馬上就回來,他忘了介紹我,我是他的表弟。」 與此同時,一陣碎浪涼涼地濺在他身上。女士抬起英國人的藍眼睛望望利克,不慌不忙地合上她的紅皮書,一言不發地走了。 「開個玩笑,」科爾杜諾夫再次出現,喘著氣說,「Voilà(7),我拿幾根自己抽。對了,恐怕我的小女人沒時間坐在長凳上看海了。我求你,答應我以後再見面。記住這個好兆頭!明天,後天,什麼時候都可以。答應我!等等,我給你留個地址。」 他抓過利克的皮面金邊的嶄新筆記本,坐下來,往前挺著青筋暴脹的汗津津的額頭,併攏膝蓋,寫下了他的地址,又仔細讀了一遍,令人厭煩,在一個字母i上重新打了點,在一個詞下面畫了加重線。不光寫了,還畫了一幅街道草圖:這樣走,這樣走,再這麼走。顯然他給人寫地址不止一次了,別人以忘記地址為藉口讓他白等一場也不止一次了。所以他現在寫地址很勤奮,很用力——用力之猛,幾乎就像在寫咒語。 公共汽車來了。「好,我等你來!」科爾杜諾夫叫道,扶利克上了車。然後他轉過身,滿懷希望,精神抖擻,堅定地沿著海邊走了,好像有什麼緊急的重要事情要做,儘管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遊手好閒的鄉下酒鬼。 第二天是個星期三,利克到山裡去了一趟。星期四的大半天他都躺在自己的房子裡,頭疼得厲害。晚上有演出,第二天又要出發去別處。下午大約六點鐘,他出門到鐘錶店取回了手錶,又買了一雙好看的白鞋——這個創新他想了好久了,要在第二幕上亮出來。他撥開珠簾,從店裡出來,鞋盒子夾在腋下,與科爾杜諾夫撞了個滿懷。 科爾杜諾夫的問候不似以前那麼熱情,反而有點嘲弄的意味。「啊哈!你這一次不會設計逃走了吧,」他說,牢牢抓住利克的胳膊肘,「來,咱們走吧!讓你看看我是怎麼生活,怎麼工作的。」 「我今晚有演出,」利克反對道,「再說明天我就要走了!」 「正好,我的朋友,正好呀。要抓住機會!利用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王牌在手,必勝無疑!走吧,快點走吧。」 科爾杜諾夫重複著互不相關的詞語,使盡討人厭的渾身解數模仿一個高興到極限甚至超越極限的人不由自主地表現出來的喜悅(蹩腳的模仿,利克心下暗想);他推著身體虛弱的夥伴,走得很快。整個劇團的演員們正坐在街角一家咖啡館的陽台上,看見了利克,一個個微笑著向他打招呼。那漫不經心的笑容實際上不屬於劇團里的任何一位成員,只是從每個人嘴唇上一掠而過,就像一塊與人無關的陽光反射在嘴唇上一般。 科爾杜諾夫領著利克沿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街往上走,四處歪歪斜斜地散落著昏黃的陽光。利克從沒來過這個破舊、骯髒的街區。擁擠的房屋正面沒有遮擋,高高聳起,兩邊似乎斜立在人行道上方,屋頂幾乎挨在一起。有幾處屋頂就完全相連,形成拱頂。門口晃蕩著髒兮兮的孩子,街邊的陰溝里流淌著臭氣熏天的污水。突然間科爾杜諾夫改變了方向,推著他進了一家商店。他炫耀了一句最粗俗的法語俚語(好多俄羅斯流浪漢都是這樣的),用利克的錢買了兩瓶酒。顯然他在這家店裡賒賬由來已久,這會兒有了錢,便手舞足蹈,高興至極,打招呼全是驚嘆句,令人噁心。可是店主和店主的岳母聽了後,一概毫無反應,這讓利克更不舒服。他們又往前走,拐進一個胡同。原以為他們剛剛走過的噁心街道代表了骯髒擁堵之極限,可是眼前的這個胡同,頭上掛著松垂的洗晾衣物,體現出更加嚴重的頹喪狀態。一個小廣場一頭大一頭小,走到拐角處時,科爾杜諾夫說他先進去,讓利克跟在後面,朝一個黑洞般敞開的門走去。就在這時,一個金髮小男孩從裡面跑了出來,一見科爾杜諾夫迎面而來,轉身就往回跑,撞上了一個桶,發出刺耳的響聲。「等等,瓦休克!」科爾杜諾夫喊道,擠進了他家昏暗的寓所。他一進去,裡面就傳來狂亂的女人聲音,嚷嚷著什麼,聽聲調好像是一貫處於緊張焦慮之中。不過這尖叫聲突然停了,過了一會兒,科爾杜諾夫探出身來,咧嘴示意利克進去。 利克跨過門檻,發現進了一間天花板很低的昏暗屋子。四面光禿禿的牆壁上有走向不明的曲線,牆角也不成牆角的形狀,好像有可怕的壓力從頂上壓下來,弄得牆壁扭曲變形了一般。屋裡到處是髒兮兮的舞台道具,破爛不堪。剛才見過的那個小男孩坐一張塌陷的雙人床上,一個塊頭極大的金髮女人赤著一雙厚實的大腳從屋子一角轉了出來。她浮腫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她的面容,甚至眼神,都隱隱發黑,或是因為疲勞,或是因為憂傷,或是因為上帝才知道的原因),見了利克,一言不發地打了個招呼。 「認識一下,認識一下。」科爾杜諾夫自嘲地咕噥道,說著就動手開酒瓶。他的妻子把一些麵包和一盤西紅柿放在餐桌上。她如此沉默寡言,倒叫利克心生懷疑,剛才尖叫的女人是不是她。 她坐在房間靠裡面的一張長凳上忙起自己的事來,在擦什麼東西……一張鋪開的報紙上好像放著一把刀——利克不敢湊近看。那個小男孩眼睛發亮,走到牆跟前,小心地演習了幾次,最終溜到街上去了。屋裡蒼蠅很多,不斷瘋狂地撲向餐桌,落在利克的腦門上。 「好吧,我們喝一杯。」科爾杜諾夫說。 「不行——我是不能喝酒的。」利克剛要拒絕,又想起噩夢中非常熟悉的受虐情景,抵抗不過,便答應下來——他咽下一口酒,結果引發了一陣咳嗽。 「不讓喝酒更好。」科爾杜諾夫嘆口氣說,伸出手背擦擦顫抖的嘴唇。「你看,」他繼續說,給利克和自己的杯子填滿酒,「情況是這樣的。現在進入業務洽談!請允許我給你大概說一下。夏天頭上,我在這裡工作了一個多月,收集海邊的垃圾,和一些俄國人一起干。不過你非常清楚,我是個實話實說的坦率人,要是有無賴出現,我會站出來說:『你是個無賴。』如有必要,我會猛抽他的嘴巴。就這樣,有一天……」 科爾杜諾夫開始講了,詳詳細細地講,翻來覆去地講,講的是一段乏味的悲慘故事,給人的感覺是他的生活中長期以來不缺這樣的故事。故事裡有羞辱,有失敗,從不光彩的遊手好閒,到同樣不光彩的髒活累活,如此循環,心情沉重,最後這些經歷排成不可避免的一行,長期以來就是他的職業。這時利克已喝完了第一杯酒,覺得要醉了,但還是繼續一點一點地啜飲著,心裡反感也不好露出來。一股麻酥酥的霧氣滲進了他身體的每個部位,但他不敢停下來,仿佛拒絕喝酒就會讓他蒙羞受辱,受到懲罰。科爾杜諾夫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不停地說話,一隻手摸著餐桌邊,偶爾抬手一擊,強調某一句特別嚴重的話。他的頭幾乎全禿了,面色如土,眼下有眼袋,鼻孔動來動去,樣子很怪,凶神惡煞一般——這一切與當年欺負利克的那個強壯英俊的學童形象沒有任何聯繫,然而當年的噩夢至今沒有改變,甚至變本加厲。 「你都聽到了,朋友——這都不再重要了,」科爾杜諾夫說道,換了一個腔調,不像剛才的敘述語氣,「老實講,這個小故事我上一次就打算說給你聽。當時我就突然想到,你我相遇,那是命中注定——我信古老的宿命論——可以說,你就是我的救星。可是現在我明白了,首先,你——恕我直言——就像個猶太人一樣小氣;第二……誰知道呢,也許你真的沒有能力借錢給我……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這個話題不說了!還要說的話,那就只剩一個問題,一筆小錢,好讓我不必步行回家——這要求太奢侈——但沒有錢就只能爬回去了。我討厭一臉污泥地爬回去。我不求你任何事,低聲下氣不是我的風格。我想要的是你的意見,對某些事情的看法。這只是個哲學問題。女士們沒必要聽。你怎麼解釋這一切呢?你看,如果有個確定說法的話,那就好,我滿臉是泥也甘心忍受。有解釋就意味著這一切之中有合乎邏輯的正當道理,也許其中的道理對我有用,或者對別人有用,我不知道。現在,給我解釋一下:我是個人——這一點你肯定不會否認,對吧?那就好。我是個人,血管里流著跟你一樣的血。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我已經故去的媽媽最疼愛的獨生子。小的時候我愛惡作劇,長大了我去參戰,從此不得安寧——上帝,不得安寧啊!出了什麼錯?不,你告訴我——出了什麼錯?我只是想知道出了什麼錯,知道了我就滿足了。生活為什麼有條不紊地誘惑我?為什麼我被指定為悲慘無賴中的一分子,遭受每一個人的唾棄,受騙,挨打,被投入大牢?我這裡給你舉個例子:在里昂,一場衝突後他們帶走了我——我不妨補充一句,我做得絕對正確,我現在還後悔沒有幹掉他——好吧,警察帶走了我,我怎麼抗議他們也不管,你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嗎?他們在我脖子上扎進一隻小鉤子,就扎在這裡,活生生扎進肉里啊。我問你,這算是哪一種待遇啊?然後警察又把我帶進了警察局,我就像一個夢遊者一樣輕飄飄地走過去,因為多動一點我就會痛得眼前發黑。好了,你能解釋為什麼他們不這麼對待別人?為什麼突然就這麼對待我?為什麼我的第一任妻子跟一個切爾卡西亞人(8)跑了?為什麼一九三二年,有七個人在安特衛普港的一個小房間裡幾乎把我打死?看看這一切吧——這一切都是為什麼?——這些破衣爛衫,這些破牆,那邊的卡佳?我生活的故事吸引著我,長期吸引著我!這難道不是傑克·倫敦或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給你寫小說嗎?我生活在一個腐敗的國家——好。我一心要趕上法國人。行!可是先生們,我們必須找到解釋!我曾經和一個年輕人談話,他問我:『你為什麼不回俄羅斯?』究竟為什麼不回呢?回與不回有多大差別呢?回去了,他們照樣迫害我,敲掉我的牙齒,把我扔進冰窖,然後請我吃槍子——可那裡的迫害至少是直來直去的。你看看,我甚至願意尊重他們——上帝知道,他們是直來直去的殺人犯——而這裡的惡棍會想出各種法子折磨你,你實在受不了,就會產生鄉愁,想念俄羅斯直來直去的老式子彈。嘿,你幹嘛不看著我——你,你,你——你難道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不,我什麼都明白,」利克說,「只是請原諒,我不舒服,必須走了。我得趕快回劇院。」 「別急,就等一分鐘。有幾件事情我自己是明白的。你是怪傢伙……說吧,好歹給我出個價……說呀!反正你可以澆我一身金幣,對不對?聽好了,你知道嗎?我要賣給你把槍——那東西你拿著演戲很管用:砰,主人公就完蛋了。連一百法郎都不用,可是我需要不止一百法郎——我要你出一千法郎買下它,怎麼樣?」 「不,我不要,」利克無精打采地說,「再說真的沒有錢。我自己也吃盡了苦頭,又餓又……別,我再不喝了,我覺得不舒服。」 「你一直在喝,你這狗娘養的,會有什麼不舒服。好了,忘了它吧。我這麼做就是要看看你會怎麼說——我不讓你買就是了。只是請你回答我的問題。是誰決定我該受苦,然後又判我的孩子遭受同樣的俄羅斯厄運?就一分鐘,不過——我要是也想穿著睡袍坐下來聽收音機呢?是什麼地方出了錯,嗯?就以你為例——你憑什麼過得比我好?你走路昂首闊步,住賓館,摟著女演員親嘴……那是什麼原因?說呀,給我解釋一下。」 利克說:「我最終是有——碰巧有了……唉,我不知道……一點不大不小的戲劇天分。要說就這麼說吧。」 「天分?」?」科爾杜諾夫叫道,「我讓你看看什麼是天分!你要是明白了天分,你就在褲襠里烹調蘋果醬——坐立不安吧!你是個髒耗子,朋友。那才是你的天分。我得說那還是好天分!」(科爾杜諾夫非常拙劣地裝出捧腹大笑的樣子,笑得全身發抖)「那麼照你所說,我是最低等、最下賤的害蟲,活該沒有好下場?說得好,說得妙。一切都解釋清楚了——答案找到了,找到了!王牌在手,鐵板釘釘,畜生受死!」 「奧列格·彼得洛維奇心緒很亂——現在你也許該走了。」科爾杜諾夫的妻子突然說話,聲音從屋角傳來,帶著很重的愛沙尼亞口音。她的話音里沒有分毫感情色彩,聽起來呆板生硬。科爾杜諾夫在椅子上慢慢地轉過身來,手的姿勢沒有變動,好像個沒生命的東西被放在桌上,眼睛出神地盯著妻子。 「我沒有硬留任何人,」他說道,聲音又輕柔又歡快,「別人也不要硬留我,我就感激不盡。別人也不要教我怎麼做。那麼再見,先生。」他補充道,沒有看利克,倒是利克不知為何覺得有必要這麼說一下:「到了巴黎我會給你寫信,一定……」 「這麼說他要給我寫信,是嗎?」科爾杜諾夫輕輕地說,看樣子還是對著妻子說。利克費了些勁才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她那邊望去,但突然一轉身,撞到了床。 「走吧,沒事的。」她平靜地說。隨後,利克客氣地笑笑,跌跌撞撞地出了門。 他的第一感覺就是解脫了。他終於逃出了那個喝醉後滿嘴道德說教的傻瓜自行運轉的軌道。接著他覺得越來越難受:胃不舒服,胳膊和腿仿佛都不屬於自己。這叫他晚上怎麼演出?最糟糕的是渾身不適,好像到處是坑坑點點,覺得要犯心臟病了。仿佛有一根無形的尖樁沖他刺來,隨時會將他釘住,動彈不得。這就是他為什麼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甚至還時不時停一下,退一下。不管怎樣,他的意識還是很清晰的,他知道離演出開始只有三十六分鐘了,他也認得回家的路……不過有個更好的主意,那就是下到防波堤那裡,坐在海邊,讓自己緩過勁來。會過去的,會過去的,只要不死就行……他也明白太陽剛剛落山,天空已經比地面更亮,更柔和。好一通多餘的胡言亂語,招人厭煩。他走著,數著步數,但有時會數錯,路過的人會回頭看他一眼。欣慰的是,他沒有碰到很多人,因為這會兒正是神聖的晚餐時刻。他走到海岸邊,發現這裡非常荒涼。碼頭上亮著燈,在映著色彩的水裡投下長長的影子。那些明亮的光點和倒過來的感嘆號似乎在他的腦海里若明若暗地閃動。他在一張長椅上坐下,可是一坐下尾椎骨就疼,便閉上眼睛。接著只覺得天旋地轉,心臟就像一個可怕的球,映在黑沉沉的眼皮內側。為了讓天旋地轉的感覺停下來,他睜開眼睛,想定睛觀瞧——看看晚星,看看海上黑沉沉的浮標,看看人行道盡頭上一棵朦朧的桉樹。這一切我都熟悉,他心想,這一切我都看得明白。晚色中,那棵桉樹竟像是一棵高大的俄羅斯白樺。敢情要死了嗎?死得這麼沒出息……我覺得越來越不行了……我會怎麼樣啊……啊,我的上帝! 約摸十分鐘過去了,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的手錶在滴答走動,很巧妙地躲開他的視線。他想到死的同時恰恰想到半小時後演出時的情景,他將從幕後出來,走到明亮的舞台上,說出他那個角色的第一句話:「Je vous prie dexcuser, Madame, cette invasion nocturne。」(9)這句話清晰而優雅地刻在他的記憶中,似乎比疲憊的海浪拍打、潑濺的聲音真切得多,比附近一家別墅石牆後面傳來的兩個女人的歡笑聲音真切得多,也比科爾杜諾夫剛才說過的話真切得多,甚至比他自己的心跳真切得多。突然間,他難受的感覺達到了令他驚慌的程度,他連忙站起來,沿著護欄往前走,頭昏眼花地扶著護欄,凝視著夜色下深藍如墨的大海。「無論如何,」利克大聲說,「我必須冷靜下來……趕快緩過勁來……緩過來就死不了。」人行道開始下坡,護欄也沒有了,他慢慢走下去,嘎吱嘎吱地走過沙石海灘。海灘上除了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外再沒有別人。那人正好仰臥在一塊大石頭旁,兩腳攤開,兩腿和肩膀的輪廓不知為何讓利克想起了科爾杜諾夫。利克搖搖擺擺走不穩當,腰已經直不起來了,只是下意識地往水邊走去,準備用手掬點水澆在頭上。但水流在流動,有打濕雙腳的危險。我調整調整氣息,也許能脫下鞋和襪子,他心想。就在此刻,他記起來那個裝著他新鞋的紙盒子。他把那個紙盒子落在了科爾杜諾夫家裡! 一想起此事,盒子的模樣太有刺激作用了,一切馬上變得簡單起來。這救了利克,同樣道理,危急之勢有時候也是通過理性思考得以挽救的。他必須馬上拿回這雙鞋,幸好時間還夠。只要鞋子拿回來,他就能穿著新鞋上舞台。(這一切清清楚楚,合乎邏輯。)他忘了胸悶,忘了迷迷糊糊的感覺,忘了噁心,趕緊爬回人行道。一輛空出租車剛剛駛離路對面的別墅車道,他用低沉響亮的聲音叫住它。車子剎住了,發出了一聲撕裂似的呻吟。利克拿出筆記本,讓司機看了寫在上面的地址,叫司機儘可能開快一點,儘管整個路程——從這裡到那裡,再到劇院——不會超過五分鐘。 出租車出了廣場,朝科爾杜諾夫家的方向駛去。那邊聚起了一大群人,司機不停地按喇叭,車子這才擠了過去。科爾杜諾夫的妻子坐在街邊噴泉旁的一把椅子上,前額和左臉頰上血光閃閃,頭髮凌亂。她筆直地坐著,一動不動,四周圍著好奇的人。她的兒子挨著她站著,也是一動不動,襯衫上滿是血跡,一隻拳頭遮著臉,宛如一個舞台造型。一個警察誤把利克當作醫生,陪著他進了屋子。一個死人躺在灑滿陶瓷碎片的地板上,嘴裡打了一槍,臉炸飛了,攤開的雙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白鞋—— 「這雙鞋是我的。」利克用法語說。 * * * (1) 夾雜著俄語的法語,我太年輕,沒能參加上……怎麼說來著……那場世界大戰……大戰。 (2) 用拉丁字母轉寫的俄語,大戰。 (3) 用拉丁字母轉寫的俄語,再見。 (4) 法語,言過其實。 (5) 法語,要小心。 (6) Bordighera,義大利西北邊陲小鎮。 (7) 法語,拿著。 (8) Circassian,西亞民族,高加索人的一支。主要分布在土耳其、敘利亞、約旦和伊拉克。 (9) 法語,深夜打擾,請原諒,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