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O小姐
一
我經常注意到,我把自己過去的一些寶貴經歷賦予我小說中的角色以後,它就會在我將它匆匆放入的人造世界中變得乾瘦起來。雖然它在我的意識中苟延殘喘,但它的人性溫暖、它無窮的回味性都消失殆盡,不久就變得更像我的小說,不像我自己的過去,即使它看上去似乎很安全,不會受藝術家的侵擾。房屋在我的記憶中無聲地倒塌,就像很久以前無聲電影中房屋倒塌的情形一樣。我曾經的法國家庭女教師的肖像被我借給了我寫的一本書里的一個小男孩,所以眼看就要消失,隱沒在我所描寫的與我完全無關的童年之中。內心中的我在和小說家的我鬥爭,於是就有了如下不顧一切的努力,要挽回對那位可憐小姐的回憶。
小姐是個又矮又胖的壯實女人,一九○五年進入我們的生活,那時我六歲,我弟弟五歲。當時的情景如在眼前。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她濃密的烏髮,高高盤起,隱隱有點花白。光禿禿的額頭上有三道皺紋,眉頭突出,黑邊夾鼻鏡後面有一雙冷冰冰的眼睛。上嘴唇上有殘留的唇須,滿臉雀斑,發怒的時候,三層下巴的第三層,也就是最肥厚的那一帶,就會變得格外紅,威風凜凜地垂在花邊襯衣上方。她坐下的時候,更確切地說是她在應付坐下這項任務的時候,下巴上的肉在顫動,一側有三顆紐扣的巨大臀部小心翼翼地下降,直到最後一刻,整個大塊頭重重地落到柳條扶手椅上,嚇得椅子發出一陣劈里啪啦的爆響。
她來的那個冬天是我童年時期唯一一個在鄉下度過的冬天。那年到處是罷工、暴亂,警察也在狂捕濫殺。我估計父親是希望讓家人逃離城市,躲到我們家在鄉下的僻靜莊園上去。他在當地農民中頗有威望,估計藉此可能會降低分田分地的危險,結果證明他估對了。那也是一個極其寒冷的冬天,下了很多雪,和小姐沒來前料想會在遙遠的俄羅斯極北寒天中見到的雪一樣多。當她在那個小站下車時,我沒有在那裡迎候她,她還得乘雪橇走六英里路才能到達我們在鄉下的家。不過如今我倒要想想看,在那次難以置信、不合時宜的旅行即將結束時,她看見了什麼,有何感受。我知道她的俄語詞彙量只是由一個短短的詞構成的。很多年以後,她將同樣帶著這一個孤獨的俄語詞回到瑞士去——那是她的法國父母生她的地方。這個詞,按照她的發音可以從語音學上界定為「giddy-eh」(實際上是gde,其中的e就如英文詞「yet」中的e),意思是「在哪裡」,這就算是學到很多了。這個詞她說出來就像是迷途的鳥兒沙啞地叫喚,再加上問句一般的力量,足以滿足她的所有需要。「Giddy-eh?Giddy-eh?」她總是這樣喊叫,不光是要搞清楚自己身處何方,而且也表達了一個苦難深重的事實:她是一個外地人,遇了海難,身無分文,處境艱難,正在尋找一塊受神庇佑的陸地,在那裡最終有人能聽得懂她的話。
我通過想像能看到她的模樣,剛剛下了火車,站在站台的中央,我那幽靈般的使者朝她伸過去一隻胳膊,但沒有用,她看不見。候車室的門開了,發出一聲顫抖的哀鳴,這是濃霧之夜特有的響聲。一股熱氣撲了出來,如同輪機的大煙囪里冒出來的蒸汽。這時我們的馬車夫扎哈爾——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穿著羊皮大衣——從他的紅腰帶里掏出一雙剛才塞進去的大手套戴上。我聽見雪在他的毛氈靴下吱嘎作響,原來他正在忙著搬行李,接著又叮叮噹噹地套馬具,然後一邊大踏步走回雪橇,一邊用食指和大拇指嫻熟地擤鼻涕。小姐戰戰兢兢地緩緩爬上雪橇,怕得要死,緊緊抓住拉她上雪橇的人,生怕她巨大的身體尚未坐穩雪橇就滑行起來。最後她哼了一聲,坐了下來,將拳頭伸進絨毛稀疏的皮手籠里取暖。趕車人嘴唇帶著唾沫咂吧一聲,馬兒們夾緊臀部,挪動蹄子,接著又夾緊臀部。小姐的身子向後一晃,沉重的雪橇被拉出了鋼鐵、皮毛和肉的世界,進入一種沒有摩擦的環境。它沿光滑的路面滑行,似乎沒挨著地一般。
過了一會兒,車站廣場盡頭的一盞孤燈突然亮起來,燈光照耀下只見一個大得誇張的影子,也戴著皮手籠,和雪橇並排跑,爬上了浪濤滾滾的雪地。然後這個影子消失了,留下小姐被吞沒在一望無際的「la steppe」(1)中。她後來用這個詞說當時的情景時,既興趣盎然,又充滿了敬畏。在那無邊的昏暗之中,遠處村莊裡閃出忽明忽暗的燈光,在她看來像是黃黃的狼眼睛。她很冷,凍僵了,似乎連「頭腦的中心」都凍住了——這一句古老的格言最合適,她要是不用的話,還不知會用上什麼漫無邊際的誇張修辭。她時不時回頭看看,馱著她的行李箱和帽子盒的另一輛雪橇是不是跟在後面——它總是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就像探險者所描繪的行駛在極地水域上的船隻一樣,幽靈般互為陪伴。別讓我遺漏了月亮——毫無疑問,肯定有個月亮:一輪圓月,無比皎潔,和俄羅斯瀰漫的寒霜相得益彰。它過來了,從一團團斑駁的小雲朵中駛了出來,給雲朵染上了隱隱的暈彩。它越升越高,照亮了路上留下的雪橇劃痕。路面上每一堆積雪都閃著亮光,旁邊落下一個臃腫的陰影,使雪堆更加分明。
很美麗,也很荒涼。可是這栩栩如生的夢境裡我又在做什麼呢?不知為何,那兩輛雪橇已經滑遠了,它們把我的想像留在了身後遙遠的藍白色路上。不,就連我耳中振動著的也不是它們遠去的鈴聲,而是我自己的血液在歌唱。萬籟俱寂,我昔日俄羅斯的荒野上空那個閃亮的大圓盤讓一切顯得那麼美妙迷人。不過這雪是真的。我彎下腰,掬起一捧,四十五年的歲月在我的指縫裡碎成了閃閃的霜塵。
二
一盞煤油燈駛進了薄暮之中。它輕輕地漂浮,輕輕地下樓。記憶中有一隻手,戴著一個男僕的白色手套,將燈放在了一張圓桌的桌面中央。燈苗調得不大不小,一個鑲著荷葉絲邊的玫瑰色燈罩攏住了燈光。燈光里映著一間溫暖明亮的屋子,外面大雪紛飛。這個家——很快就被稱為「le chateau」(2)——是我太祖父建的。建時怕發生火災,樓梯都做成了鐵的,這樣即使房屋徹底燒毀了——蘇維埃革命之後就燒毀了——那些生鏽了的樓梯仍在,孤零零地立在那裡,還能照常上上下下。
請再說說那間屋子吧。橢圓形的鏡子,掛在兩根緊繃的細繩子上,明亮的鏡面呈傾斜狀,使勁要把家具和地板都納入鏡中。鏡中的家具要倒了一般,閃亮的地板變成了一道斜坡,都想滑出鏡子的懷抱。再看枝形吊燈上的懸飾,任何時候往樓上的房間裡搬東西,它們都會發出細細的叮鈴聲。還有那些彩色鉛筆,一小堆翠綠色的鉛芯粉末堆在油布上,旁邊一把摺疊刀,它剛剛盡了自己要反覆盡的責任。我們坐在桌子旁,我、弟弟,還有時不時看看手錶的魯賓遜小姐:這麼大的雪,路上肯定糟糕透了;再說,這位即將接替她當家庭女教師的法國人不熟悉這裡的情況,還要交代很多專業方面的棘手問題呢。
現在,再來詳細說說那些彩色鉛筆吧。綠色的那支,手腕只需轉動一下就能削好,鉛芯夠畫出一棵枝繁葉茂的樹,或者畫出一間正在煮菠菜的房子煙囪里冒出的煙。藍色的那支,可以畫一條直線穿過頁面——大海的地平線就遙遙看見了。還有一支說不清什麼顏色的鈍頭鉛筆不停地進入視線。棕色的那支總是斷,紅的也總是斷。不過有些時候,剛剛斷了就找一個小木片別住斷頭,讓鬆動的筆尖挺立不倒,仍然能湊合著用,只是不一定很牢。那支紫色的小夥伴是我特別喜歡的,用得很短,都快抓不住了。只有那支白色的,鉛筆里瘦長的白大個,還是原有的長度,或者說至少在我發現它很好用之前一直保持著原有的長度。其實它並不是一個不在紙上留下任何痕跡的冒牌貨,而是一支理想的畫筆,我用它亂畫一通,也覺得很像我想畫的東西。
唉,這些鉛筆也被我分發給我書中的角色了,它們讓我虛構的那些孩子們忙碌著,所以現在它們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了。在某一章書里的某一家公寓裡,在某一個段落里的某一間租住的屋子裡,我也曾經放置過那面斜鏡,那盞油燈,那些枝形吊燈的懸飾。如今留下來的沒幾樣東西了,很多東西都被濫用掉了。我把博克斯(管家的寵物狗魯魯的兒子和丈夫),那只在沙發上熟睡的棕色老達克斯獵狗,也送出去了嗎?我想沒有,它依然是我的。它那灰白的口鼻埋在後腿彎里,皺巴巴的嘴角堆起了一團肉,不時發出深深的嘆息,吸進去的氣令肋間鼓脹起來。它太老了,睡得那麼沉,不知做了多少夢(夢見可以啃一啃的拖鞋和一些剛聞過的氣味),以至於門外響起微弱的門鈴聲時它都沒動一下。這時前廳的門帶著風打開了,一陣叮噹響。她總算來了,我多麼希望她不要來呀。
三
另一條公狗雖然性格溫和,但是屬於兇猛的大丹狗,所以不讓它進到家裡來。接下來的幾天裡——如果不是第二天,就是那之後的某一天——發生了一件危險的事情,它發揮了重要作用,令人欣慰。當時家裡碰巧只留下我和弟弟來應付這位新來者。現在回想起來,我母親可能幾個小時前去聖彼得堡了(大約五十英里的路程),父親在那裡捲入了那年冬天發生的一起嚴重的政治事件。母親有孕在身,十分緊張。魯賓遜小姐並沒有留下來給小姐交代工作,她也走了——也許是我三歲的妹妹纏著她,她只好跟著去了。為了證明我們不該受此對待,我立即想出一個計劃,把一年前搞過的一場激動人心的鬧劇又折騰了一遍。那一次是逃離亨特小姐,地點在人多熱鬧的威斯巴登莊園,莊園裡落英繽紛,美如天堂。這一次則在荒郊野外,四面白雪茫茫,所以很難想像我策劃的這次行程到底要去何方。我們剛剛結束第一次和小姐一起的下午散步,回來時又惱又恨,氣得心怦怦亂跳。我們非得聽一種我們不熟悉的語言(我們所了解的法語僅限於幾個日常用語),要熟悉它就得放棄我們喜歡的所有習慣,這都是我們不能忍受的。她答應我們的bonne promenade(3)結果是繞著我家房子無聊地走,一路上積雪倒是清掃了,但地面上結了冰,還有沙子。她讓我們穿上我們即使在最寒冷的日子裡也從來沒穿過的衣服——可怕的長筒靴和風帽,害得我們每動一下都很艱難。夏季的花壇一帶積雪像凝脂一般光滑,我們忍不住想上去勘探一番,她卻不許我們去。她也不許我們在屋檐下方走,因為屋檐下懸掛著巨大的冰柱,整個像架管風琴,在夕陽下燃燒一般地閃亮。散步一回來,小姐還在門廳的台階上喘氣,我們扔下她衝進家中,讓她以為我們會藏在某個偏僻的小屋子裡。實際上,我們是跑到了家的另一端,然後穿過一段走廊,又跑進了花園裡。前面提到的那條大丹狗正在擺開架勢朝附近的雪堆移動,就在它決定先抬哪條後腿時,看見了我們,便立刻歡快地跟上我們跑了。
我們三個沿著一條相對好走的小徑,穿過比前面更深的積雪,來到去村莊的路上。這時太陽已經落山了,黃昏不可思議地突然降臨。弟弟說他又冷又累,但是我逼著他往前走,後來讓他騎上了那條狗(此刻,它是我們三個當中唯一還在自得其樂的)。我們已經走了兩英里多的路了,月亮亮得出奇,弟弟也一聲不吭了,時不時還會從狗背上掉下來。就在這時候,一個打著燈籠的僕人趕上了我們,把我們領了回家。「Giddy-eh? Giddy-eh?」小姐在門廊上發瘋般大叫著。我紅著臉從她身邊走過,一句話也沒說。弟弟眼淚奪眶而出,一五一十全交代了。大丹狗的名字叫圖爾卡,它繼續去干先前被打斷的事:看房子周圍的雪堆上有什麼情況,好盡它的職守。
四
童年時,我們對人的手了解很多,因為人的手就垂在跟我們身材齊高的那個位置。小姐的手讓人看了不大舒服,那緊巴巴的皮膚如同青蛙皮一樣,上面布滿了棕色的瘀斑狀斑點。在她之前,還沒有陌生人摸過我的臉。小姐一來就拍我的臉蛋,倒是真心疼愛的自然流露,卻叫我極不自在。一想到她那雙手,我就會想起她的各種特殊習慣。她削鉛筆的動作像是給水果削皮,筆尖對著她緊緊裹在綠毛衣下面的胸部;那乳房又不餵孩子,卻長得那麼大。她還有個習慣,把小拇指塞進耳朵里,快速地抖動。每次給我一本新的習字本時,她都遵循同一種儀式。她會喘一陣粗氣,嘴巴微張,連續不斷地發出一系列快速的呼哧呼哧聲,然後打開習字本,在裡邊弄出頁邊空白;也就是說,她會用大拇指甲劃一條清晰的豎線,把頁邊順著這條線折起來,壓一壓,再打開,用手掌撫平,然後快速地把本子掉轉過來,放在我面前讓我用。緊接著是一支新筆。她會用她柔軟的嘴唇舔濕亮閃閃的筆尖,然後把筆尖像洗禮一般浸入墨水盒。於是每個字母的一筆一划都非常清晰,我看得高興(尤其是因為先前的習字本寫到最後都一片模糊了),就會非常認真地寫下Dictée(4)一詞,這時小姐則從她的拼寫測試集裡搜尋一段既難又好的文字,準備聽寫。
五
與此同時,外面的背景也改變了。白霜和積雪被一個不言不語的道具管理員清理掉了。夏日的下午景色生動,疾雲攀上藍天,帶眼狀斑點的陰影在花園小徑上移動。不久,課上完了,小姐在陽台上給我們讀書,陽台上的墊子和藤椅在陽光下散發出濃烈的餅乾香。陽光透過菱形和正方形的彩色玻璃射進來,碎成各種幾何形狀的寶石,落在白色的窗沿上,落在窗下蓋著褪了色的白色印花布的長椅上。這是小姐狀態最佳的時刻。
就在那陽台上,她給我們讀了不知道多少卷書!她那尖細的聲音不停地讀,一刻也不減弱,一點不打磕巴,不帶一點猶疑,就是一台令人稱羨的閱讀機器,絲毫不受她有毛病的支氣管的影響。以下作品我們全聽了:Les Malheurs de Sophie, Le Tour du Monde en Quatre-Vingts Jours, La Petite Chose, Les Misérables, Le Comte de Monte Cristo,(5)還有好多其他的。她坐在那裡,就像一座靜靜的監獄,讀書聲從裡面被提取出來。她的上半身宛如佛像般一動不動,除了嘴唇之外,唯一動的部分就是她的一層下巴,是最小的卻也是真正的那一層。黑邊夾鼻眼鏡閃著恆定的光。偶爾有一隻蒼蠅落到她嚴厲的前額上,額頭上的三道皺紋便立刻全部跳將起來,就像三個賽跑者跨越三個跳欄。不過她臉上的表情不會有任何變化——那張臉我經常試圖在我的速寫簿上畫下來,原因是它毫無表情,到處簡單對稱,這給我鬼鬼祟祟的鉛筆帶來的誘惑要遠遠大於我本該描畫的物體——一盆花,或者眼前桌子上的鴨子擺設。
不久我的注意力就遊蕩得更遠了,也許就是在這種時候,她那節奏分明的聲音中罕見的純淨實現了其真正的目的。我看著一片雲彩,幾年後依然能想起它的具體形狀。園丁在牡丹花叢里從容幹活。一隻鶺鴒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仿佛想起了什麼事情,接著又往前走,表演著自己的名字。(6)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隻黃鉤蛺蝶停落到門檻上,沐浴在陽光中,尖尖的黃褐色翅膀伸展開來,又突然收攏,正好露出翅膀內側像粉筆寫上去的小小字母,接著又突然飛走了。不過這個朗讀過程中最為常見的迷人源泉還是陽台上的彩色玻璃,鑲嵌在陽台兩側的白色窗框裡,像小丑的臉一樣被畫得五顏六色。透過這些神奇的玻璃,花園看上去出奇地安靜,遠離塵世。如果透過藍色的玻璃看,沙子就變成了煤渣,而墨黑色的樹似乎在熱帶的天空中游泳。黃色的玻璃創造了一個琥珀色的世界,仿佛額外注入了陽光釀造的濃酒。紅色的玻璃把枝葉變成深紅色的寶石,滴落在珊瑚色的園中小徑上。綠色的玻璃把草木浸泡在了更綠的綠水之中。看過了如此豐富多彩的玻璃後,再看一塊毫無情趣的普通方玻璃,上面爬著孤獨的蚊子,或者跛腿的長腳蜘蛛,那感覺就像一個並不渴的人喝了一口水一般。透過這塊普通玻璃,還會看到熟悉的樹下有一條實用的白色長凳。不過在所有的窗口中,只有這一扇才是多年以後熾熱的思鄉之情盼望透過而一窺往事的。
小姐從未意識到她那平緩的聲音是多麼有力。但她說下面這些話的語氣卻截然不同。「啊!」她一聲嘆息,「comme on saimait(難道我們不愛彼此麼)!」「在城堡里度過的那些好日子!死去的蠟制娃娃,被我們埋在了橡樹下!」[不對——那是一個用羊毛填充的丑布偶。]「那一次,你和塞爾日逃跑了,讓我在樹林深處跌跌撞撞地尋找,扯著嗓子喊叫!」[太誇張了。]「Ah, la fessée que je vous ai flanquée(天啊,那次我打你的屁股,打得好狠啊)!」[她試圖打我,真有其事,但以後再沒有動過手。]「Votre tante, la Princesse,(7)你拿小拳頭揍過她,因為她對我不好!」[不記得有此事。]「還有你悄悄給我講你兒時煩心事的樣子!」[從來沒講過!]「我屋裡那個舒服的角落,你就喜歡窩在那兒,因為你在那裡覺得又溫暖,又安全!」
小姐的房間,不管是在鄉下的還是在城裡的,對我來說都是個怪異的地方——就像一個溫室,庇護著一株枝繁葉茂的植物,散發著一股怪味,濃烈刺鼻。我們當時還小,她的房間就在我們隔壁,但她的房間好像不屬於我們那個空氣清新、環境舒適的家。在令人噁心的霧氣中,散發著各種各樣的臭氣,其中有一種蘋果皮氧化後的沉悶氣味。油燈昏暗,書桌上各種古怪的東西閃著微光:一個放著甘草棒的漆盒子,她總是用削筆刀從甘草棒上切下一些黑色的碎片,放在舌頭下慢慢含化;一張繪有湖泊和城堡的明信片,城堡的窗子上裝飾著亮晶晶的貝殼;幾個緊緊揉起來的錫箔紙團,都是她晚上吃巧克力剝下來的包裝紙;幾張她死去的外甥的照片,外甥的媽媽的照片,上面還有她的題字——悲傷的母親;還有一個叫馬蘭特的先生的照片,他在家人的逼迫之下娶了一個富有的寡婦。
有一張照片放在所有的照片之上,鑲有高貴的石榴石相框。照片上拍攝了一個黑髮年輕女子的側臉肖像,身材細長,穿著緊身連衣裙,長著一雙勇敢的眼睛,頭髮濃密。「一條辮子跟我的胳膊一樣粗,垂到我的腳踝那麼長!」這是小姐戲劇化的評論。這就是曾經的她——然而我的眼睛看遍她現在這熟悉的身軀,無論如何也難找出相框裡裝的那個優雅形象。我和充滿敬畏的弟弟發現了一些情況,使得要找出她當年優雅形象的任務更為艱巨。大人們看到的小姐是白天穿得嚴嚴實實的小姐,他們從來沒見過我們小孩子在晚上看到的她的樣子。晚上我們中的某一個做噩夢,尖叫起來,把她從睡夢裡驚醒,她就頭髮凌亂,手裡端著蠟燭,跺著一雙光腳進了我們的臥室;血紅色的睡衣包不住她那搖搖晃晃的大塊頭身材,睡衣的蕾絲金邊在燈下閃爍,那模樣活像拉辛荒誕劇里可怕的耶洗別(8)。
我一生中睡眠一直很差。不管有多累,與意識分離的痛苦會引起我無法言說的反感。我詛咒睡眠之神,那個把我捆在木樁上的黑臉劊子手。這麼多年之後,我已經習慣了夜裡不能入睡的折磨,就算那把熟悉的行刑之斧眼看就要從天鵝絨大箱裡拿出來,我幾乎能昂首闊步地面對。不過我當初可沒有這般從容,也沒有如此的防衛之術: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扇通向小姐房間的半開半掩的門。門上一道垂直的微弱亮光正是我能依賴的東西,因為在徹底的黑暗中我會頭暈,正如靈魂會在昏暗的睡眠中消解一樣。
星期六晚上通常會有快樂的期盼,因為那是小姐每周縱情享受的洗澡時間,這樣門縫上的那道微弱亮光也就讓我受用得更久一些。不過接著又有更加微妙的折磨來臨。在我家位於聖彼得堡的房子裡,育兒室的浴室在一道之字形走廊的盡頭,離我的床大約有二十次心跳的距離。我一面害怕小姐從浴室回到她開著燈的臥室,一面羨慕弟弟木訥的鼾聲,除此之外,我無法真正利用這段時間讓自己迅速入睡,因為黑暗中的一個小亮縫說明我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終於它們來了,那些不可阻擋的腳步,沿著走廊重重地走過來,震得某個悄悄陪我守夜的玻璃製品在架子上發出驚慌的叮噹聲。
現在她進了她的房間。燈光的明暗度輕輕變了變,讓我明白她床頭柜上的蠟燭取代了書桌上的燈。屬於我的那一線亮光依然在,不過變得蒼老暗淡了,而且小姐一動,床咯吱一響,光影就會搖曳。我仍然聽得到她的動靜。一會兒是一陣清脆的沙沙寫字聲,好像在拼寫「Suchard」(9),一會兒是水果刀嚓嚓地裁開La Revue des Deux Mondes(10)雜誌書頁。我聽到她在微微喘息。整個這期間,我都極其痛苦,拼死拼活地想哄著自己入睡,過幾秒鐘就睜開眼睛看看那微弱的亮光,想像著天堂就是一個不眠的鄰居借著永不熄滅的燭光讀著一本永無止境的書。
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了:夾鼻眼鏡盒「啪」的一聲合上了,雜誌擱在了床頭櫃的大理石桌面上。小姐噘起雙唇猛吹了一下,第一次嘗試失敗了,燈苗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地躲開。然後第二次衝鋒,燈光徹底滅了。一團漆黑中我失去了方位感,我的床似乎在緩緩漂移,驚恐之下我坐起來,瞪眼觀瞧。終於我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從眼內出現的諸多漂浮物當中搜尋到了幾個更為珍貴的模糊亮點,它們漫遊在沒有方向的遺忘世界裡。直到後來,半忘半記,那幾個模糊亮點固定下來,原來是窗簾昏暗的褶皺,窗簾後面遠遠亮著街燈。
相對於那些痛苦的夜晚,聖彼得堡令人振奮的清晨是多麼不同啊!北極之春凜冽而又溫柔,潮濕而又閃亮,碎冰歸攏起來,沿著海藍色的涅瓦河順流而下。春光映得屋頂閃閃發亮,春光給街上的雪泥塗上一層厚厚的藏藍色陰影,這景象我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沒見過。小姐穿著仿海豹皮的大衣,胸部一塊高高地鼓起來。她和我弟弟並排坐在四輪馬車的后座,我坐在他們對面,中間一塊護膝毯連接著我們。我抬起頭,能看見沿街的房屋之間高高地拉起一道道繩子,上面掛著半透明的好看旗子,繃得展展的,在高空飛揚。旗子上有三色寬條——淺紅色的、淡藍色的和純白色的——在陽光和流雲的遮擋下顯不出與國慶節有直接聯繫,不過此刻,在記憶中的城市裡,它們毫無疑問是在慶祝這春日的精華,慶祝四濺的泥漿,慶祝那隻毛茸茸的異域小鳥——它落在小姐的帽子上,一隻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六
她跟我們一起生活了七年,課教得越來越少,脾氣變得越來越壞。出入我們這個大家庭的英國女家教和俄國男家教如潮水般,不知換了多少,跟他們相比,她就像一塊搖撼不動的岩石。她和所有的家教關係都不好。家裡吃飯平時很少少於十二人,遇上給誰過生日,吃飯的人數就上升為三十或者更多,這時在餐桌上坐在什麼地方就是小姐格外敏感的問題。叔叔舅舅姑姑嬸嬸以及表兄妹等人都會從鄰近的田莊趕來,村裡的醫生會駕著他的雙輪馬車來,能聽見村里小學的校長在冷颼颼的門廳里擤鼻涕,然後走過門廳里的一面面鏡子,手裡緊握著一束從山谷里采來的鮮百合,嫩綠潮濕,刷刷作響,要麼緊握著一把脆弱的天藍色矢車菊。
如果小姐發現自己遠遠地坐在桌子末端,尤其是如果她的位置排在和她一樣胖的某個窮親戚之後時(她就會輕蔑地聳聳肩說:「Je suis une sylphide à c?té delle。」(11)),她覺得深受傷害,嘴唇禁不住抽動,似乎要露出譏諷的微笑——這時某個不知就裡的鄰座也沖她微笑的話,她就會連連搖頭,好像剛才是陷入了沉思,現在才清醒過來,還要說上一句:「Excusez-moi, je souriais à mes tristes pensées。」(12)
造化似乎不希望放過任何一件會讓她超級敏感的事情,所以讓她耳朵有點背。有時候正在吃飯,我們會突然發現小姐豐滿的臉頰上滾下兩顆淚珠來。「不用管我。」她會小聲說,繼續吃飯,直到沒有擦去的眼淚模糊了雙眼。這時她會傷心地打個嗝,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出餐廳。後來慢慢知道了實情。比如說,大家的談話主題轉向了我叔叔指揮的軍艦上,她就覺得這是變著法子諷刺瑞士沒有海軍。要麼就是她猜想只要說起法語來,那就是故意設局,不讓她主導談話,不讓她重視談話內容。可憐的女士,餐桌上明明說著她能聽懂的話,她卻偏要緊緊張張、慌慌忙忙地控制談話,於是談話轉回俄語,她聽不懂也就不足為怪了。
「先生,貴國的國會情況如何?」她會突然從她所坐的餐桌另一頭大聲地向我父親提問,而父親煩了一天後,並不真的想和一個既不關心也不了解國家大事的世外怪人共商國是。以為有人說起音樂,她便會滔滔不絕:「可是,寂靜也挺美的。何必呢,有天晚上,在阿爾卑斯山的一個荒涼山谷里,我確實聽見了寂靜。」尤其是後來她越來越聾,沒人問問題,她反而答話,說的都是這類俏皮話,結果引起的只是一片痛苦的沉默,而不是逗得大家輕鬆愉快地閒聊起來。
說真的,她的法語非常好聽!她珍珠般的法語流水般傾瀉出來,陽光般噴薄出來,感覺之純真,就如同拉辛虔誠詩行里用頭韻體描寫罪惡一樣,這時我們還會在乎她淺薄的文化、暴躁的脾氣、平庸的思想嗎?教會我欣賞真正詩歌的是父親的圖書館,而不是她那有限的知識,但儘管如此,她的母語中有清澈華美之氣,對我產生了特殊的振奮作用,就像白花花的嗅鹽可以用來淨化血液一樣。這也是我現在想到小姐說話聲音就難過的原因。那時小姐看到自己大象般的身體裡發出來的夜鶯般的聲音不受欣賞,不受重視,肯定覺得痛苦。她在我們家待的時間很長,太長了,一直固守著一個希望,希望有朝一日奇蹟出現,把她變成朗布依埃夫人(13)那樣的人,辦起一個金箔錦緞裝飾的沙龍,在她精彩咒語的影響下,吸引來詩人、王子和政治家。
要不是因為一個叫蘭斯基的人,她還會如此希望下去。蘭斯基是一個年輕的俄國家教,眼睛有點近視,持有強烈的政治觀點,曾經給我們教過很多門課,還參加我們的體育活動。他之前還有過幾位俄國家教,沒有一個是小姐喜歡的。不過對他,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le comble」(14)。蘭斯基雖然敬重我父親,但不大欣賞我們家的某些方面,比如男僕和法語。他認為說法語是貴族習俗,在一個自由主義家庭中沒有好處。另一方面,小姐堅信,蘭斯基要是只用簡單的哼哼聲(因為他不會用更好使的語言,哼哼聲便帶點德語的味道)來回答她直截了當的問題,那並不是因為他不懂法語,而是因為他想當眾羞辱她。
我現在能聽到也能看到小姐請求蘭斯基把麵包遞給她,聲音優美動聽,但上嘴唇微微顫動,讓人覺得要出事。我同樣也能聽到並看到蘭斯基若無其事地喝著湯,裝作一點聽不懂法語的樣子。終於小姐忍無可忍,狠狠說聲「Pardon, Monsieur」(15),伸手徑直探過蘭斯基的盤子,一把抓起麵包籃,回身坐下時又說一聲:「Merci!」(16)那聲音充滿譏諷,以致蘭斯基那毛茸茸的耳朵會變成天竺葵的顏色。「畜生!無賴!虛無主義!」過後她在自己的臥室里這樣哭罵——那屋子已經不在我們隔壁了,但還在同一層樓上。
要是碰上蘭斯基下樓,她正好上樓,那就冤家路窄。我們聖彼得堡家裡的液壓升降機會經常拒絕運行,故意欺負人似的,她只好吃力地爬樓梯,每爬十個台階就要停下來呼哧呼哧喘一陣。小姐堅持說是蘭斯基心地歹毒,故意撞上她,推她,將她打翻在地。我們幾乎已經看到小姐趴在地上,蘭斯基正在踹她的情形。她吃飯中途退場也越來越頻繁,要是錯過飯後甜點,我們就出於禮節送到她屋裡去。她和我母親不住在同一層樓,她就在她屋裡給我母親寫一封長達十六頁的信,等我母親趕到樓上來時,會發現她在演舞台劇一般地收拾行李。後來終於有一天,她收拾行李時再沒人去管,由著她收拾完畢走人。
七
她返回了瑞士。一戰爆發了,接著又是革命。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前期,我們之間中斷聯繫已經很久了。有一次我在流亡生活中偶然出行,碰巧跟一位大學同學去了一趟洛桑,於是我想,不妨去看望一下小姐,說不定她還健在。
她果然健在。比以前更結實了,頭髮花白,耳朵幾乎全聾了。她非常激動,飽含愛意地歡迎我。她家裡現在掛的不是西庸城堡(17)圖,而是色彩艷麗的俄式三駕馬車圖。她說起她在俄國的生活時充滿深情,仿佛那是她自己失落的故鄉。說來也是,我發現她居住的這個小區里住著和她一樣的瑞士女家教。她們經常聚在一起,爭相翻騰往事,於是她們在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環境裡形成了一個小小孤島。小姐的密友是木乃伊般的戈萊小姐,我母親當年的女家教,八十五歲了,仍然衣著整潔,性格開朗。母親結婚後,她跟著來我家又待了好多年,只比小姐早兩年返回瑞士。當年同在我家屋檐下時,她倆並不怎麼搭話。人說起往事總是分外親切,這也能部分地解釋這些可憐的老太太們在離開她們工作過的異國他鄉以後才對它熱愛有加,儘管她們對那個國家並不真正了解,當年在那裡時也沒有一個人感到非常滿意。
小姐耳聾,也就不可能交談,於是我和朋友決定第二天給她帶去一個助聽器,這東西估計她自己買不起。她一開始不能把這個笨重東西調試到位,但調好後馬上朝我轉過頭來,目光迷惑,眼裡閃動著帶淚的驚奇和喜悅。她發誓能聽見每句話,能聽見我的每一句低語。我心下懷疑,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壓根沒有說話。假如我真說話了,我會讓她謝謝我的朋友,這儀器是他掏的錢。那麼她聽見的是不是寂靜?就是她過去曾經說起過的阿爾卑斯山谷里的寂靜?過去她是在對自己撒謊,而現在,她在對我撒謊。
在動身去巴塞爾和柏林之前,我碰巧在霧蒙蒙的寒冷夜晚沿著湖邊散步。在一處地方,一盞孤燈沖淡夜色。燈光下,霧氣似乎變成了看得見的毛毛細雨。「Il pleut toujours en Suisse」(18),是一句隨便說說的話,想當年小姐一聽,放聲痛哭。下面,一道寬闊的漣漪,差不多是一道大浪,還有一樣隱隱發白的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走近輕輕拍打的湖水,我看清那是什麼東西了——一隻老天鵝,大塊頭,又粗又笨,渡渡鳥一般,很可笑地要讓自己站穩在一條停泊的小船上。可是它站不穩。它沉重的翅膀無力地拍打,打在隨波搖擺的小船上,發出滑溜溜的聲音,水波湧起,遇上燈光,閃著黏稠的微光——所有這一切似乎一瞬間帶上了奇怪的意義,這意義有時候在夢中與一根手指頭相聯繫,它先按在緊閉的嘴唇上,然後又指向某個東西,然而做夢人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就驚醒過來了。雖然我很快就忘記了那個陰沉的夜晚,但是奇怪的是,那個夜晚,那種複合的意象——戰慄、天鵝、波涌——兩年之後當我得知小姐已經去世時,首先出現在我的頭腦當中的就是這些景象。
她一生都在感受痛苦,痛苦是她人生的基本部分。痛苦有輕有重,有深有淺,只有痛苦才讓她感受到生命的運動與存在。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假如沒有別的東西,只有痛苦感,那就不足以鑄造永恆的靈魂;我那大塊頭的憂鬱小姐可以生存於世,但不會達到永恆。我真的把她從小說中救出來了嗎?就在我聽見的節奏之聲搖搖擺擺、漸漸消失之前,我抓住了自己的疑問:在我認識她的這麼多年裡,我是不是完全忽略了她的內心世界?她的內心世界是否遠比她的下巴、她的習慣,甚至她的法語更為豐富?她的內心世界是否和我最後一次見她的那一刻密切相關?是否與她為了讓我盡到善心高興離去而說的那個漂亮謊言密切相關?要麼與那隻天鵝密切相關?它的痛苦比跳天鵝舞的演員彎曲低垂的蒼白胳膊更接近藝術真實。總而言之,我忽略了的東西只能等到以後才能明白,等到我在童年的安定環境中所最愛的人和事已經化為灰燼或者從心頭消失之後,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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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語,大草原。
(2) 法語,城堡。
(3) 法語,愉快的散步。
(4) 法語,聽寫。
(5) 法語,《蘇菲的煩惱》、《八十天環遊地球》、《小東西》、《悲慘世界》、《基督山伯爵》。
(6) 鶺鴒的英文是「wagtail」,意為「搖尾巴」。
(7) 法語,你的姑媽,那位公主。
(8) Jézabel,《聖經·列王紀》中以色列王亞哈之妻,以邪惡淫蕩著名。
(9) 瑞士蘇卡牌巧克力。
(10) 法語,《兩個世界評論》。
(11) 法語,我坐在她身邊就是一個仙女。
(12) 法語,對不起,我只是在對自己的憂思微笑。
(13) Madame de Rambouillet(1588—1665),於一六一八年創立文學沙龍,邀請文學界人士和貴族中的社會名流以平等身份參加,對當時法國文化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14) 法語,討厭到了極點。
(15) 法語,對不起,先生。
(16) 法語,謝謝。
(17) Chateau de Chillon,瑞士古堡,位於日內瓦湖畔。
(18) 法語,瑞士總是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