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詞語
一陣引人入夢的風,把我掃出了幽谷之夜,我站在崇山峻岭中一條路的邊上,頭上是一片明淨的純金天空。不用觀瞧,我就能感覺到色彩、角度,還有巨大的參差嶙峋的懸崖的各個崖面。峭壁令人目眩,我身後,下方某個地方,眾多的湖泊閃閃似鏡。我感覺到天堂般的彩虹色,感覺到自由、崇高,我的靈魂為之傾倒:我知道這是進了天堂。然而,在塵世的靈魂深處,一縷簡單的塵世思緒像尖尖火苗升起——我嚴防死守,不讓它匯入我周圍無限幽美的景致中去。這縷思緒,這個刺痛人心的赤裸火苗,正是我對塵世故鄉的思念。我赤著雙腳,身無分文,站在一條山路的邊上,等待著仁慈、明亮的天堂來客。這時一陣風,像是奇蹟將至的預兆,拂過我的頭髮,在峽谷里響起清澈的吟唱,吹皺了樹木童話般的絲衣。滿樹的花開放在山崖路兩邊,深深綠草火舌一般舔著樹幹。大朵大朵的花從閃亮的樹枝上穩穩綻開,宛如舉在空中的盛滿陽光的高腳杯,滑過天空時伸展開透明圓潤的花瓣。花瓣散發出潮濕的香氣,讓我想起了我一生中經歷的所有最美好的事情。
我站在路上,亮光照得我喘不過氣來,突然間路上颳起了翅膀飛騰的風暴。我等待著的天使從令人眩暈的深淵中蜂擁而出,他們收攏起來的翅膀直指蒼穹。他們的步伐無比輕盈,宛如飄動的彩雲。他們透明的面孔一動不動,只有明亮的睫毛閃閃抖動。青綠色的小鳥在他們中間飛來飛去,發出女孩子銀鈴般的愉快笑聲。肢體輕盈的棕色動物輕快地跑來跑去,身上神奇地綴著黑色的斑點。還有些飛禽在天空盤旋,扶搖而上時默默地伸出光滑似緞的爪子,抓住散在天空中的鮮花,然後閃動著眼睛緊挨著我飛了過去。
翅膀,翅膀,翅膀!我怎能寫出它們的盤旋舞姿和色彩?它們是全能的,又那麼柔軟——有黃褐色的,有紫色的,有深藍色的,有黑天鵝色的,羽毛彎彎似弓,圓尖上粘著火紅的塵土。它們如翻滾的雲層一般高傲地挺立在天使明亮的肩頭。時不時就有天使似乎控制不住喜悅的心情,突然間激動起來,身子神奇地一抖,便盡展雙翅的美麗。那種美就像陽光的勁射,就像幾百萬隻眼睛溢出的流彩。
他們仰望著天空,擠擠挨挨地走了過去。他們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縫,我在這些眼睛裡看見了飛行後的小憩。他們披著鮮花,邁著流暢的腳步前行。鮮花飛舞,散發出潮濕的光澤。毛色鮮亮的動物嬉戲著,旋轉著,向上爬升,奏著歡快的音樂,上下飛舞。我,一個睜不開眼睛的乞丐,搖搖晃晃地站在路邊。在我乞丐的心中,一直在迴響著同一個想法:向他們呼喊,告訴他們——啊,告訴他們,在上帝創造的群星中最燦爛的那一顆上,有一片土地——我的故鄉——正在令人痛苦的黑暗中奄奄一息。我有這樣的感覺:只要我能伸手抓住哪怕一縷那抖動的光,我就會把歡樂帶回我的祖國,讓人人立刻開心,讓心靈沐著復甦的春光,繞過淙淙春泉,前去聆聽再度覺醒的神殿發出的金色雷霆。
我伸出顫抖的雙手,想阻擋天使們的去路。我開始抓他們鮮亮長袍的邊,抓他們彎曲翅膀熾熱、流動的毛邊,可那袍邊毛邊都像綿軟的花,一抓就從我指縫裡溜走了。我呻吟著亂跑,發瘋般求他們搭理搭理我,可眾天使照樣大步向前,根本不理我,他們輪廓分明的臉仰望著天空。他們成群結隊前去天堂赴宴,走進了一塊林中空地,那裡華美得令人無法忍受,一尊我不敢想的神就在那裡生活、遊蕩。在那些深紅色的、赤褐色的、紫羅蘭色的巨大翅膀上,我看見了火一般的蛛網、水珠、各種圖案。我的頭頂上,一陣柔和的瑟瑟聲如波浪一般遠去。長著彩虹花冠的翠鳥在啄食,鮮花從閃亮的花枝上飄落。「等等,聽我把話說完!」我叫道,想抱住一位天使朦朧如幻的腿。然而那雙腿,摸不著,拉不住,從我伸出去的手裡溜了過去,只有翅膀的邊在匆匆經過我時刷在了我的嘴唇上。遠處,蒼翠醒目的懸崖之間有一塊金色的空地,翻滾著洶湧波濤,天使們開始後退。鳥兒停止了它們高亢激動的笑聲,樹上也不再飛下花來。我越來越虛弱,無聲地倒了下來……
這時奇蹟發生了。最後過去的天使中有一位欲行又止,轉過身,默默地朝我走來。我看見了他兩道凜凜彎眉下的眼睛,深邃,專注,寶石一般閃亮。雙翅伸展,細骨上寒光閃閃,宛如結了霜一般。雙翅是灰色的,一種妙不可言的灰色,每根羽毛的尖端就像一把銀光閃閃的鐮刀。他的面容,掛著淡淡笑容的嘴唇,還有他開闊明亮的前額,都讓我想起我在塵世見過的相貌特徵。那曲線,那光亮,我曾愛過的所有臉孔散發出的魅力——那些久別之人的模樣——似乎都融入了一張奇妙的面容中。所有熟知的聲音分頭趕來和我的聽力相會,現在似乎匯聚出一曲完美的旋律。
他走到我跟前。他微微一笑。我看不清他。不過,望了一眼他的腿,我注意到他的腳上布滿天藍色的筋脈,還長著一個淺色的胎記。看到這些筋脈,看到那個小小胎記,我明白了,他還沒有完全脫離塵世,那麼他就有可能懂得我的祈求。
於是我低下頭,將我沾滿鮮亮泥土的粗糙手掌按到我半睜的眼睛上,開始細述我的苦難。我想說我的故鄉是多麼完美,它現在沉沉昏睡是多麼可怕,然而我沒有找到我需要的詞語。我連忙又說了一遍,嘟嘟囔囔地說了些瑣事,說有一座燒毀了的房子,裡頭的鑲木地板被太陽一照,光輝就映在一面斜鏡里。我喋喋不休地說老書和老椴樹,說各種小擺設,說我在一個深藍色的學童筆記本里寫下的最初幾首詩,說在一塊長滿山蘿蔔和雛菊的地中央,有一塊灰色的大圓石頭,上面長滿了野生的黑樹莓——可是最重要的事情我還是無法表達。我困惑了,突然停住不說了,然後重新開始,又停住,又開始,用自己無助的匆匆話語。我說了一座涼爽空曠的鄉下房子裡有好多房間,說了椴樹,說了我的初戀,說了睡在山蘿蔔上的大黃蜂。我覺得任何時候——任何一分鐘——我都要說到最重要的事情上了,我就要說清楚我的故國遭受的整個苦難了。可是不知為何,那一刻我只記得一些非常平淡的俗事,這些事情不會說話,也不會揮灑大滴的、熾熱的、可怕的淚水,而想說的卻又說不出來。
我沉默了,抬起頭來。天使朝我平靜而又關心地笑笑,寶石般的修長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覺得他聽懂了我的意思。
「原諒我,」我叫道,恭順地親吻他淺色腳上的那個胎記,「原諒我只能說出一點轉瞬即逝的小事情。不過你還是聽懂了,我的好心的灰色天使。回答我,幫助我,告訴我,如何才能救我故國?」
天使用他鴿子一般柔軟的翅膀抱抱我的肩頭,說了一個簡單的詞,我從他的聲音中認識到了所有天使的聲音,那種可愛的、消了音的聲音。他說的那個詞太美妙了,帶著一聲嘆息,聽得我閉起了眼睛,頭垂得更低了。那個詞的香氣和旋律滲入我的血管,在我腦海里如太陽一般冉冉升起。我意識中的無數洞穴學會了那個詞伊甸園般的優美旋律,一次又一次地吟唱。它充滿了我的身心。它就像一個繃緊的結,從裡頭敲打著我的太陽穴,它的濕氣抖在我的眼睫毛上,它發出的涼爽香氣吹過我的頭髮,它把天國的溫暖灑遍了我的心田。
我將那個詞喊了出來,我為它的每一個音節狂歡。我使勁捂住眼睛,滿眶快樂的淚水如閃閃彩虹……
哦,主啊——冬日的清晨在窗戶里閃出青光,我記不得我喊出來的是個什麼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