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詩集 · 〔附錄〕 一個中國詩人57
王佐良
對於戰時中國詩歌的正確的評價,大概要等中國政治局面更好的一日。黃河以北一大塊土地尚待發掘。模糊地聽見的只有延安方面的一些詩人——在戰前就建立了聲譽的,如艾青和田間,曾試驗過一些新的形式,既非學院氣息,也不花花綠綠。有人說這些形式大體是民歌的改造,常常還以秧歌作為穿插。這些當然是錯誤的傳聞。而傳聞也必須到此為止;我們回到那年青的昆明的一群。
這一群毫不有名。他們的文章出現在很快就夭折的雜誌上,有二三個人出了他們的第一個集子。但是那些印在薄薄土紙上的小書從來就無法走遠,一直到今天,還是有運輸困難和郵局的限制。只有朋友們才承認它們的好處,在朋友們之間,偶然還可以看見一卷文稿在傳閱。
這些詩人們多少與國立西南聯大有關,聯大的屋頂是低的,學者們的外表襤褸,有些人形同流民,然而卻一直有著那點對於心智上事物的興奮。在戰爭的初期,圖書館比後來的更小,然而僅有的幾本書,尤其是從外國剛運來的珍寶似的新書,是用著一種無禮貌的飢餓吞下了的。這些書現在大概還躺在昆明師範學院的書架上吧:最後,紙邊都卷如狗耳,到處都皺疊了,而且往往失去了封面。但是這些聯大的年青詩人們並沒有白讀了他們的艾里奧脫與奧登。也許西方會出驚地感到它對於文化東方的無知,以及這無知的可恥,當我們告訴它,如何地帶著怎樣的狂熱,以怎樣夢寐的眼睛,有人在遙遠的中國讀著這二個詩人。在許多下午,飲著普通的中國茶,置身於鄉下來的農民和小商人的嘈雜之中,這些年青作家迫切地熱烈討論著技術的細節。高聲的辯論有時伸入深夜;那時候,他們離開小茶館,而圍著校園一圈又一圈地激動地不知休止地走著。但是對於他們,生活並不容易。學生時代,他們活在微薄的政府公費上。畢了業,作為大學和中學的低級教員,銀行小職員,科員,實習記者,或僅僅是一個遊蕩的閒人,他們同物價作著不斷的,灰心的抗爭。他們之中有人結婚,於是從頭就負債度日,他們洗衣,買菜、燒飯,同人還價,吵嘴,在市場上和房東之前受辱。他們之間並未發展起一個排他的,貴族性的小團體。他們陷在污泥之中,但是,總有那麼些次,當事情的重壓比較鬆了一下,當一年又轉到春天了,他們從日常瑣碎的折磨里偷出時間和心思來——來寫。
戰爭,自然不僅是物價。也不僅是在城市裡躲警報,他們大多要更接近它一點。二個參加了炮兵。一個幫美國志願隊作戰,好幾個變成宣傳部的人員。另外有人在滇緬公路的修築上曬過毒太陽,或將敵人從這路上打退。但是最痛苦的經驗卻只屬於一個人,那是一九四二年的緬甸撤退,他從事自殺性的殿後戰。日本人窮追,他的馬倒了地,傳令兵死了,不知多少天,他給死去戰友的直瞪的眼睛追趕著,在熱帶的毒雨里,他的腿腫了。疲倦得從來沒有想到人能這樣疲倦,放逐在時間——幾乎還在空間——之外,胡康河谷的森林的陰暗和死寂一天比一天沉重了,更不能支持了,帶著一種致命性的痢疾,讓螞蝗和大得可怕的蚊子咬著。而在這一切之上,是叫人發瘋的飢餓。他曾經一次斷糧到八日之久。但是這個二十四歲的年青人,在五個月的失蹤之後,結果是拖了他的身體到達印度。雖然他從此變了一個人,以後在印度三個月的休養里又幾乎因飢餓之後的過飽而死去,這個瘦長的,外表脆弱的詩人卻有意想不到的堅韌,他活了下來,來說他的故事。
但是不!他並沒有說。因為如果我的敘述泄露了一種虛假的英雄主義的壞趣味,他本人對於這一切淡漠而又隨便,或者便連這樣也覺得不好意思。只有一次,被朋友們逼得沒有辦法了,他才說了一點。而就是那次,他也只說到他對於大地的懼怕,原始的雨,森林裡奇異的,看了使人害病的草木怒長,而在繁茂的綠葉之間卻是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的腐爛的屍身,也許就是他的朋友們的。
他的名字是穆旦,現在是一個軍隊里的中校,而且主持著一張常常惹是非的報紙。他已經有了二個集子,第三個快要出了,但這些日子他所想的可能不是他的詩,而是他的母親。有整整八年他沒見到母親了,而他已不再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這個孩子實際上並未長大成人。他並沒有普通中國詩人所有的派頭。他有一個好的正式的教育,而那僅僅給了他技術方面的必要的知識。在好奇心方面,他還只有十八歲:他將一些事物看作最初的元素。
當我呼吸,在山河的交鑄里,
無數個晨曦,黃昏,彩色的光,
從崑崙,喜馬,天山的傲視,
流下了乾燥的,卑濕的草原,
當黃河,揚子,珠江終於憩息……
如果說是這裡有些太堂皇的修辭,那麼讓我們指出:這首詩寫在一九三九年。正當中國激動在初期的挫敗里。應該是外在的陌生的東西,在一個年青的無經驗的手中變成了內在的情感。
我們的詩人以純粹的抒情著稱,而好的抒情是不大容易見到的,尤其在中國。在中國所寫的,有大部分是地位不明白的西方作家的抄襲,因為比較文學的一個普通的諷刺是:只有第二流的在另一個文字里產生了真正的影響。最好的英國詩人就在穆旦的手指尖上,但他沒有模仿,而且從來不借別人的聲音唱歌。他的焦灼是真實的:
我從我心的曠野里呼喊,
為了我窺見的美麗的真理
而不幸,彷徨的日子將不再有了,
當我縊死了我的錯誤的童年,
(那些深情的執拗和偏見,)
主要的調子卻是痛苦:
在堅實的肉里那些深深的
血的溝渠,血的溝渠灌溉了
翻白的花,在青銅樣的皮上,
是多大的奇蹟,從紫色的血泊中
它抖身,它站立,它躍起,
風在鞭撻它痛楚的喘息,
是這一種受難的品質,使穆旦顯得與眾不同的。人們猜想現代中國寫作必將生和死寫得分明生動,但是除了幾閃魯迅的兇狠地刺人的機智和幾個零碎的悲憤的喊叫,大多數中國作家是冷淡的。倒並不是因為他們太飄逸,事實上,沒有別的一群作家比他們更接近土壤,而是因為在擁抱了一個現實的方案和策略時,政治意識悶死了同情心。死在中國街道上是常見景象,而中國的智識分子虛空地斷斷續續地想著。但是穆旦並不依附任何政治意識。一開頭,自然,人家把他當作左派,正同每一個有為的中國作家多少總是一個左派。但是他已經超越過這個階段,而看出了所有口頭式政治的庸俗:
在犬牙的甬道中讓我們反覆
行進,讓我們相信你句句的紊亂
是一個真理。而我們是皈依的,
你給我們豐富,和豐富的痛苦。
我並不是說他逐漸流入一個本質上是反動的態度。他只是更深入,更鑽進根底。問題變成了心的死亡:
然而這不值得掛念,我知道
一個更緊的死亡追在後頭,
因為我聽見了洪水,隨著巨風,
從遠而近,在我們的心裡拍打,
吞蝕著古舊的血液和骨肉。
就在他採用了辯證,穆旦也是在讓一個黑暗的情感吞蝕著:
勃朗寧,毛瑟,三號手提式,
或是爆進人肉去的左輪,
它們能給我絕望後的快樂,
對著漆黑的槍口,你們會看見
從歷史的扭轉的彈道里,
我是得到了二次的誕生。
他總給人那麼一點肉體的感覺,這感覺,所以存在是因為他不僅用頭腦思想,他還「用身體思想」。他的五官銳利如刀:
在一瞬間
我看見了遍野的白骨
旋動
就是關於愛情,他的最好的地方是在那些官能的形象里:
你的眼睛看見這一場火災,
你看不見我,雖然我為你點燃,
唉,那燃燒著的不過是成熟的年代,
你的,我的。我們相隔如重山。
從這自然底蛻變底程序里,
我卻愛了一個暫時的你。
即使我哭泣,變灰,變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在玩弄他自己。
我不知道別人怎樣看這首詩,對於我,這個將肉體與形而上的玄思混合的作品是現代中國最好的情詩之一。
但是穆旦的真正的謎卻是:他一方面最善於表達中國知識分子的受折磨而又折磨人的心情,另一方面他的最好的品質卻全然是非中國的。在別的中國詩人是模糊而像羽毛樣輕的地方,他確實,而且幾乎是拍著桌子說話。在普遍的單薄之中,他的組織和聯想的豐富有點似乎冒犯別人了。這一點也許可以解釋他為什麼很少讀者,而且無人讚譽。然而他的在這裡的成就也是屬於文字的。現代中國作家所遭遇的困難主要是表達方式的選擇。舊的文體是廢棄了,但是它的詞藻卻逃了過來壓在新的作品之上。穆旦的勝利卻在他對於古代經典的徹底的無知。甚至於他的奇幻都是新式的。那些不靈活的中國字在他的手裡給揉著,操縱著,它們給暴露在新的嚴厲和新的氣候之前。他有許多人家所想不到的排列和組合。在《五月》這類的詩里,他故意地將新的和舊的風格相比,來表示「一切都在脫節之中」,而結果是,有一種猝然,一種剃刀片似的鋒利:
負心兒郎多情女
荷花池旁訂誓盟
而今獨自倚欄想
落花飛絮滿天空
而五月的黃昏是那樣的朦朧!
在火炬的行列叫喊過去以後,
誰也不會看見的
被恭維的街道就把他們傾出,
在報上登過救濟民生的談話後
誰也不會看見的
愚蠢的人們就撲進泥沼里,
而謀害者,凱歌著五月的自由,
緊握一切無形電力的總樞紐。
穆旦之得著一個文字,正由於他棄絕了一個文字。他的風格完全適合他的敏感。
穆旦對於中國新寫作的最大貢獻,照我看,還是在他的創造了一個上帝。他自然並不為任何普通的宗教或教會而打神學上的仗,但詩人的皮肉和精神有著那樣的一種飢餓,以至喊叫著要求一點人身以外的東西來支持和安慰。大多數中國作家的空洞他看了不滿意,他們並非無神主義者,他們什麼也不相信。而在這一點上,他們又是完全傳統的。在中國式極為平衡的心的氣候里,宗教詩從來沒有發達過。我們的詩里缺乏大的精神上的起伏,這也可以用前面提到過的「冷漠」解釋。但是穆旦,以他孩子似的好奇,他的在靈魂深處的窺探,至少是明白衝突和懷疑的:
雖然生活是疲憊的,我必須追求,
雖然觀念的叢林纏繞我,
善惡的光亮在我的心裡明滅
以及一個比較直接的決心:
看見到處的繁華原來是地獄,
不能夠掙脫,愛情將變做仇恨,
是在自己的廢墟上,以卑賤的泥土,
他們匍匐著豎起了異教的神。
以及「辨識」的問題,在《我》這首詩里用了那樣艱難的,痛苦的韻律所表達的:
從子官割裂,失去了溫暖,
是殘缺的部分渴望著救援,
永遠是自己,鎖在荒野里,
從靜止的夢離開了群體,
痛感到時流,沒有什麼抓住,
不斷的回憶帶不回自己,
遇見部分時在一起哭喊,
是初戀的狂喜,想衝出樊籬,
伸出雙手來抱住了自己
幻化的形象,是更深的絕望,
永遠是自己,鎖在荒野里,
仇恨著母親給分出了夢境。
這是一首奇異的詩,使許多人迷惑了。裡面所牽涉到的有性,母親的「母題」,愛上一個女郎,自己的一「部分」,而她是像母親的。使我想起的還有柏拉圖的對話,在一九三六年穆旦與我同時在北平城外一個校園裡讀的。附帶的,我想請讀者注意詩里「子宮」二字,在英文詩里雖然常見,中文詩里卻不大有人用過。在一個詩人探問著子宮的秘密的時候,他實在是問著事物的黑暗的神秘。性同宗教在血統上是相聯的。
就眼前說,我們必須抗議穆旦的宗教是消極的。他懂得受難,卻不知至善之樂。不過這可能是因為他今年還只二十八歲。他的心還在探索著。這種流動,就中國的新寫作而言,也許比完全的虔誠要更有用些。他最後所達到的上帝也可能不是上帝,而是魔鬼本身。這種努力是值得稱讚的,而這種藝術的進展——去爬靈魂的禁人上去的山峰,一件在中國幾乎完全是新的事——值得我們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