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詩集 · 穆旦詩集
(1939—1945)
獻給母親
* * *
《穆旦詩集(1939—1945)》,共收入詩作五十四首,1947年5月在瀋陽自費出版。
詩集中《合唱》、《防空洞裡的抒情詩》、《從空虛到充實》、《不幸的人們》、《我》、《智慧的來臨》、《還原作用》、《五月》、《潮汐》、《在寒冷的臘月的夜裡》、《夜晚的告別》、《我向自己說》、《哀悼》、《小鎮一日》、《鼠穴》已收入詩集《探險隊》,不重複收錄。
搖籃歌20
——贈阿咪
流呵,流呵,
馨香的體溫,
安靜,安靜,
流進寶寶小小的生命,
你的開始在我的心裡,
當我和你的父親
洋溢著愛情。
合起你的嘴來呵,
別學成人造作的聲音,
讓我的被時流衝去的面容
遠遠親近著你的,乖乖!
去了,去了
我們多麼羨慕你
柔和的聲帶。
搖呵,搖呵,
初生的火焰,
雖然我黑長的頭髮把你覆蓋,
雖然我把你放進小小的身體,
你也就要來了,來到成人的世界裡,
搖呵,搖呵,
我的憂鬱,我的歡喜。
來呵,來呵,
無事的夢,
輕輕,輕輕,
落上寶寶微笑的眼睛,
等長大了你就要帶著罪名,
從四面八方的嘴裡
籠罩來的批評。
但願你有無數的黃金
使你享到美德的永存,
一半掩遮,一半認真,
睡呵,睡呵,
在你的隔離的世界裡,
別讓任何敏銳的感覺
使你迷惑,使你苦痛。
睡呵,睡呵,我心的化身,
惡意的命運已和你同行,
它就要和我一起撫養
你的一生,你的純淨。
去吧,去吧,
為了幸福,
寶寶,先不要甦醒。
1941年10月
控訴21
1
冬天的寒冷聚集在這裡,朋友,
對於孩子一個憂傷的季節,
因為他還笑著春天的笑容——
當叛逆者穿過落葉之中
瑟縮,變小,驕傲於自己的血;
為什麼世界剝落在遺忘里,
去了,去了,是彼此的招呼,
和那充滿了濃郁信仰的空氣。
而有些走在無家的土地上
跋涉著經驗,失迷的靈魂
再不能安於一個角度
的溫暖,懷鄉的痛楚枉然;
有些關起了心裡的門窗,
逆著風,走上失敗的路程,
雖然他們忠實在任何情況,
春天的花朵,落在時間的後面。
因為我們的背景是千萬人民,
悲慘,熱烈,或者愚昧的,
他們和恐懼並肩而戰爭,
自私的,是被保衛的那些個城:
我們看見無數的耗子,人——
避開了,計謀著,走出來,
支配了勇敢的,或者捐助
財產獲得了榮名,社會的梁木。
我們看見,這樣現實的態度
強過你任何的理想,只有它
不毀於戰爭。服從,喝彩,受苦,
是哭泣的良心唯一的責任——
無聲。在這樣的背景前,
冷風吹進了今天和明天,
冷風吹散了我們長住的
永久的家鄉和暫時的旅店。
2
我們做什麼?我們做什麼?
生命永遠誘惑著我們
在苦難里,渴尋安樂的陷阱,
唉,為了它只一次,不再來臨;
也是立意的復仇,終於合法地
自己的安樂踐踏在別人心上
的蔑視,欺凌,和敵意里,
雖然陷下,彼此的損傷。
或者半死?每天侵來的欲望
隔離它,勉強在腐爛里寄生,
假定你的心裡是有一座石像,
刻畫它,刻畫它,用省下的力量,
而每天的報紙將使它吃驚,
以恫嚇來勸說他順流而行,
也許它就要感到不支了
傾倒,當世的諷笑;
但不能斷定它就是未來的神,
這痛苦了我們整日,整夜,
零星的知識已使我們不再信任
血里的愛情,而它的殘缺
我們為了補救,自動地流放,
什麼也不做,因為什麼也不信仰,
陰霾的日子,在知識的期待中,
我們想著那樣有力的童年。
這是死。歷史的矛盾壓著我們,
平衡,毒戕我們每一個衝動。
那些盲目的會發泄他們所想的,
而智慧使我們懦弱無能。
我們做什麼?我們做什麼?
呵,誰該負責這樣的罪行:
一個平凡的人,裡面蘊藏著
無數的暗殺,無數的誕生。
1941年11月
讚美22
走不盡的山巒的起伏,河流和草原,
數不盡的密密的村莊,雞鳴和狗吠,
接連在原是荒涼的亞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嘯著乾燥的風,
在低壓的暗雲下唱著單調的東流的水,
在憂鬱的森林裡有無數埋藏的年代
它們靜靜地和我擁抱:
說不盡的故事是說不盡的災難,沉默的
是愛情,是在天空飛翔的鷹群,
是乾枯的眼睛期待著泉涌的熱淚,
當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遙遠的天際爬行;
我有太多的話語,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涼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騾子車,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陰雨的天氣,
我要以一切擁抱你,你,
我到處看見的人民呵,
在恥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僂的人民,
我要以帶血的手和你們一一擁抱,
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一個農夫,他粗糙的身軀移動在田野中,
他是一個女人的孩子,許多孩子的父親,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邊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壓在他身上,
而他永遠無言地跟在犁後旋轉,
翻起同樣的泥土溶解過他祖先的,
是同樣的受難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聲流過去了,
多少次跟來的是臨到他的憂患;
在大路上人們演說,叫囂,歡快,
然而他沒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鋤頭,
再一次相信名詞,溶進了大眾的愛,
堅定地,他看著自己溶進死亡里,
而這樣的路是無限的悠長的
而他是不能夠流淚的,
他沒有流淚,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在群山的包圍里,在蔚藍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經過他家園的時候,
在幽深的谷里隱著最含蓄的悲哀:
一個老婦期待著孩子,許多孩子期待著
飢餓,而又在飢餓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著黑暗的茅屋,
一樣的是不可知的恐懼,一樣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蝕著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從不回頭詛咒。
為了他我要擁抱每一個人,
為了他我失去了擁抱的安慰,
因為他,我們是不能給以幸福的,
痛哭吧,讓我們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一樣的是這悠久的年代的風,
一樣的是從這傾圮的屋檐下散開的
無盡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樹頂上,
它吹過了荒蕪的沼澤,蘆葦和蟲鳴,
一樣的是這飛過的烏鴉的聲音
當我走過,站在路上踟躕,
我踟躕著為了多年恥辱的歷史
仍在這廣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著,我們無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然而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1941年12月
黃昏23
逆著太陽,我們一切影子就要告別了。
一天的侵蝕也停止了,像驚駭的鳥
歡笑從門口逃出來,從化學原料,
從電報條的緊張和它拼湊的意義,
從我們辯證的唯物的世界裡,
歡笑悄悄地踱出在城市的路上
浮在時流上吸飲。O現實的主人,
來到神奇里歇一會吧,枉然的水手,
可以凝止了。我們的周身已是現實的傾覆,
突立的樹和高山,淡藍的空氣和炊煙,
是上帝的建築在剎那中顯現,
這裡,生命另有它的意義等你揉圓。
你沒有抬頭嗎看那燃燒著的窗?
那滿天的火舌就隨一切歸於黯淡,
O讓歡笑躍出在灰塵外翱翔,
當太陽,月亮,星星,伏在燃燒的窗外,
在無邊的夜空等我們一塊兒旋轉。
1941年12月
洗衣婦
一天又一天,你坐在這裡,
重複著,你的工作終於
枉然,因為人們自己
是髒污的,分泌的奴隸!
飄在日光下的鮮明的衣裳,
你的慰藉和男孩女孩的
好的印象,多麼快就要
暗中回到你的手裡求援。
於是世界永遠的光燙,
而你的報酬是無盡的日子
在痛苦的洗刷里
在永久不反悔里永遠地循環。
你比你的主顧要潔淨一點。
1941年12月
報販24
這樣的職務是應該頌揚的:
我們小小的乞丐,宣傳家,信差,
一清早就學習翻斛25斗,爭吵,期待——
只為了把「昨天」寫來的公文
放到「今天」的生命里,燃燒,變灰。
而整個城市在早晨八點鐘
搖擺著如同風雨搖過松林,
當我們吃著早點我們的心就
承受全世界踏來的腳步——沉落
在太陽剛剛上升的霧色之中。
這以後我們就忙著去沉睡,
一處又一處,我們的夢被集攏著
直到你們喊出來使我們吃驚。
1941年12月
春26
綠色的火焰在草上搖曳,
他渴求著擁抱你,花朵。
反抗著土地,花朵伸出來,
當暖風吹來煩惱,或者歡樂。
如果你是醒了,推開窗子,
看這滿園的欲望多麼美麗。
藍天下,為永遠的謎迷惑著的
是我們二十歲的緊閉的肉體,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鳥的歌,
你們被點燃,卻無處歸依。
呵,光,影,聲,色,都已經赤裸,
痛苦著,等待伸入新的組合。
1942年2月
[附]發表在《貴州日報•革命軍詩刊》時原文如下:
綠色的火焰在草上搖曳,
它渴求著擁抱你,花朵。
一團花朵掙出了土地,
當暖風吹來煩惱,或者歡樂。
如果你是女郎,把臉仰起,
看你鮮紅的欲望多麼美麗。
藍天下,為關緊的世界迷惑著
是一株廿歲的燃燒的肉體,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鳥底歌,
你們是火焰捲曲又捲曲。
呵,光,影,聲,色,現在已經赤裸,
痛苦著;等待伸入新的組合。
詩八首27
1
你底眼睛看見這一場火災,
你看不見我,雖然我為你點燃;
唉,那燃燒著的不過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們相隔如重山!
從這自然底蛻變底程序里,
我卻愛了一個暫時的你。
即使我哭泣,變灰,變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2
水流山石間沉澱下你我,
而我們成長,在死底子宮裡。
在無數的可能里一個變形的生命
永遠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談話,相信你,愛你,
這時候就聽見我底主暗笑,
不斷地他添來另外的你我
使我們豐富而且危險。
3
你底年齡里的小小野獸,
它和春草一樣地呼吸,
它帶來你底顏色,芳香,豐滿,
它要你瘋狂在溫暖的黑暗裡。
我越過你大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觸是一片草場,
那裡有它底固執,我底驚喜。
4
靜靜地,我們擁抱在
用言語所能照明的世界裡,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們沉迷,
那窒息著我們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語,
它底幽靈籠罩,使我們游離,
游進混亂的愛底自由和美麗。
5
夕陽西下,一陣微風吹拂著田野,
是多麼久的原因在這裡積累。
那移動了景物的移動我底心
從最古老的開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樹林和屹立的岩石的,
將使我此時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過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愛你的方法,教我變更。
6
相同和相同溶為怠倦,
在差別間又凝固著陌生;
是一條多麼危險的窄路里,
我製造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聽從我底指使,
他保護,而把我留在孤獨里,
他底痛苦是不斷的尋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須背離。
7
風暴,遠路,寂寞的夜晚,
丟失,記憶,永續的時間,
所有科學不能祛除的恐懼
讓我在你底懷裡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隨有隨無的美麗的形象,
那裡,我看見你孤獨的愛情
筆立著,和我底平行著生長!
8
再沒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們間定型;
只有陽光透過繽紛的枝葉
分在兩片情願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飄落,
而賜生我們的巨樹永青,
它對我們的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為平靜。
1942年2月
出發28
告訴我們和平又必需殺戮,
而那可厭的我們先得去歡喜。
知道了「人」不夠,我們再學習
蹂躪它的方法,排成機械的陣式,
智力體力蠕動著像一群野獸,
告訴我們這是新的美。因為
我們吻過的已經失去了自由;
好的日子去了,可是接近未來,
給我們失望和希望,給我們死,
因為那死的製造必需摧毀。
給我們善感的心靈又要它歌唱
僵硬的聲音。個人的哀喜
被大量製造又該被蔑視
被否定,被僵化,是人生底意義;
在你的計劃里有毒害的一環,
就把我們囚進現在,呵上帝!
在犬牙的甬道中讓我們反覆
行進,讓我們相信你句句的紊亂
是一個真理。而我們是皈依的,
你給我們豐富,和豐富的痛苦。
1942年2月
自然底夢
我曾經迷誤在自然底夢中,
我底身體由白雲和花草做成,
我是吹過林木的嘆息,早晨底顏色,
當太陽染給我剎那的年輕,
那不常在的是我們擁抱的情懷,
它讓我甜甜的睡:一個少女底熱情,
使我這樣驕傲又這樣的柔順。
我們談話,自然底朦朧的囈語,
美麗的囈語把它自己說醒,
而將我暴露在密密的人群中,
我知道它醒了正無端地哭泣,
鳥底歌,水底歌,正綿綿地回憶,
因為我曾年輕的一無所有,
施與者領向人世的智慧皈依,
而過多的憂思現在才刻露了
我是有過藍色的血,星球底世系。
1942年11月
幻想底乘客29
從幻想底航線卸下的乘客,
永遠走上了錯誤的一站,
而他,這個鐵掌下的犧牲者,
當他意外地投進別人的願望,
多麼迅速他底光輝的概念
已化成瑣碎的日子不忠而紆緩,
是巨輪的一環他漸漸旋進了
一個奴隸制度附帶一個理想,
這裡的恩惠是彼此恐懼,
而溫暖他的是自動的流亡,
那使他自由的只有忍耐的微笑,
秘密地迴轉,秘密的絕望。
親愛的讀者,你就會讚嘆:
爬行在懦弱的,人和人的關係間,
化無數的惡意為自己營養,
他已開始學習做主人底尊嚴。
1942年12月
祈神二章30
1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他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
不是這裡或那裡的茁生
也不是時間能夠占領或者放棄的,
如果我們能夠給出我們的愛情
不是射在物質和物質間把它自己消損,
如果我們能夠洗滌
我們小小的恐懼我們的惶惑和暗影
放在大的光明中,
如果我們能夠掙脫
欲望的暗室和習慣的硬殼
迎接他——
如果我們能夠嘗到
不是一層甜皮下的經驗的苦心,
他是靜止的生出動亂,
他是眾力的一端生出他的違反。
O他給安排的歧路和錯雜!
為了我們倦了以後渴求
原來的地方。
他是這樣的喜愛我們
他讓我們分離
他給我們一點權力等它自己變灰。
O他正等我們以損耗的全熱
投回他慈愛的胸懷。
2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他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
我們的童年所不意擁有的
而後遠離了,卻又是成年一切的辛勞
同所尋求失敗的,
如果人世各樣的尊貴和華麗
不過是我們片面的窺見所賦予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他
在歡笑後面的哭泣,哭泣後面的
最後一層歡笑里,
在虛假的真實底下
那真實的靈活的源泉,
如果我們不是自禁於
我們費力與半真理的密約里
期望那達不到的圓滿的結合,
在我們的前面有一條道路
在這路的前面有一個目標
這條道路引導我們又隔離我們
走向那個目標,
在我們黑暗的孤獨里有一線微光
這一線微光使我們留戀黑暗
這一線微光給我們幻象的騷擾
在黎明確定我們的虛無以前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他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
1943年3月
詩31
1
我們沒有援助,每人在想著
他自己的危險,每人在渴求
榮譽,快樂,愛情的永固,
而失敗永遠在我們的身邊埋伏,
它發掘真實,這生來的形象
我們畏懼從不敢顯露;
站在不穩定的點上,各樣機緣的
交錯,是我們求來的可憐的
幸福,我們把握而沒有勇氣,
享受沒有安寧,克服沒有勝利,
我們永在擴大那既有的邊沿,
才能隱藏一切,不為真實陷入。
這一片地區就是文明的社會
所開闢的。呵,這一片繁華
雖然給年輕的血液充滿野心,
在它的棟樑間卻吹著疲倦的冷風!
2
永在的光呵,儘管我們擴大,
看出去,想在經驗里追尋,
終於生活在可怕的夢魘里,
一切不真實,甚至我們的哭泣
也只能重造哭泣,自動的
被推動於紊亂中,我們的肅清
也成了紊亂,除了內心的愛情
雖然它永遠隨著錯誤而誕生,
是唯一的世界把我們融和,
直到我們追悔,屈服,使它僵化,
它的光消殞。我常常看見
那永不甘心的剛強的英雄,
人子呵,棄絕了一個又一個謊,
你就棄絕了歡樂;還有什麼
更能使你留戀的,除了走去
向著一片荒涼,和悲劇的命運!
1943年4月
贈別32
1
多少人的青春在這裡迷醉,
然後走上熙攘的路程,
朦朧的是你的怠倦,雲光和水,
他們的自己丟失了隨著就遺忘,
多少次了你的園門開啟,
你的美繁複,你的心變冷,
儘管四季的歌喉唱得多好,
當無翼而來的夜露凝重——
等你老了,獨自對著爐火,
就會知道有一個靈魂也靜靜地,
他曾經愛過你的變化無盡,
旅夢碎了,他愛你的愁緒紛紛。
2
每次相見你閃來的倒影
千萬端機緣和你的火凝成,
已經為每一分每一秒的事體
在我的心裡碾碎無形,
你的跳動的波紋,你的空靈
的笑,我徒然渴想擁有,
它們來了又逝去在神的智慧里,
留下的不過是我曲折的感情,
看你去了,在無望的追想中,
這就是為什麼我常常沉默:
直到你再來,以新的火
摒擋我所嫉妒的時間的黑影。
1944年6月
成熟33
1
每一清早這安靜的市街
不知道痛苦它就要來臨,
每個孩子的啼哭,每個苦力
他的無可辯護的沉默的腳步,
和那投下陰影的高聳的樓基,
同向最初的陽光里混入髒污。
那比勞作高貴的女人的裙角,
還靜靜地擁有昨夜的世界,
從中心壓下擠在邊沿的人們
已準確地踏進八小時的房屋,
這些我都看見了是一個陰謀,
隨著每日的陽光使我們成熟。
2
扭轉又扭轉,這一顆烙印
終於帶著傷打上他全身,
有翅膀的飛翔,有陽光的
滋長,他追求而跌進黑暗,
四壁是傳統,是有力的
白天,扶持一切它勝利的習慣。
新生的希望被壓制,被扭轉,
等粉碎了他才能安全;
年輕的學得聰明,年老的
因此也繼續他們的愚蠢,
誰顧惜未來?沒有人心痛:
那改變明天的已為今天所改變。
1944年6月
寄——34
海波吐著沫濺在岩石上,
海鷗寂寞的翱翔,它寬大的翅膀
從岩石升起,拍擊著,沒入碧空。
無論在多霧的晨昏,或在日午,
姑娘,我們已聽不見這亘古的樂聲。
任腳步走向東,走向西,走向南,
我們已走不到那遼闊的青綠的草原;
林間仍有等你入睡的地方,蜜蜂
仍在嗡營,茅屋在流水的灣處靜止,
姑娘,草原上的濃郁仍這樣的向我們呼喚。
因為每日每夜,當我守在窗前,
姑娘,我看見我是失去了過去的日子像煙,
微風不斷地撲面,但我已和它漸遠;
我多麼渴望和它一起,流過樹頂
飛向你,把靈魂里的霉銹拋揚!
1944年8月
活下去35
活下去,在這片危險的土地上,
活在成群死亡的降臨中,
當所在的幻象已變猙獰,所有的力量已經
如同暴露的大海
兇殘摧毀兇殘,
如同你和我都漸漸強壯了卻又死去,
那永恆的人。
彌留在生的煩擾里,
在淫蕩的頹敗的包圍中,
看!那裡已奔來了即將解救我們一切的
饑寒的主人;
而他已經鞭擊,
而那無聲的黑影已在甦醒和等待
午夜裡的犧牲。
希望,幻滅,希望,再活下去
在無盡的波濤的淹沒中,
誰知道時間的沉重的呻吟就要墜落在
於詛咒里成形的
日光閃耀的岸沿上;
孩子們呀,請看黑夜中的我們正怎樣孕育
難產的聖潔的感情。
1944年9月
線上36
人們說這是他所選擇的,
自然的賜與太多太危險,
他撈起一枝筆或是電話機,
八小時躲開了陽光和泥土,
十年二十年在一件事的末梢上,
在人世的吝嗇里,要找到安全,
學會了被統治才可以統治,
前人的榜樣,忍耐和爬行,
長期的茫然後他得到獎章,
那無神的眼!那陷落的兩肩!
痛苦的頭腦現在已經安分!
那就要燃盡的蠟燭的火焰!
在擺著無數方向的原野上,
這時候,他一身擔當過的事情
碾過他,卻只碾出了一條細線。
1945年2月
被圍者37
1
這是什麼地方?時間
每一秒白熱而不能等待,
墮下來成了你不要的形狀。
天空的流星和水,那燦爛的
焦躁,到這裡就成了今天
一片沙礫。我們終於看見
過去的都已來就範,所有的暫時
相結起來是這平庸的永遠。
呵,這是什麼地方?不是少年
給我們預言的,也不是老年
在我們這樣容忍又容忍以後
就能採擷的果園。在陰影下
你終於生根,在不情願里,
終於成形。如果我們能衝出,
勇士呵,如果有形竟能無形,
別讓我們拖進在這裡相見!
2
看,青色的路從這裡引出
而又回歸。那自由廣大的面積,
風的橫掃,海的跳躍,旋轉著
我們的神智:一切的行程
都不過落在這敵意的地方。
在這渺小的一點上:最好的
露著空虛的眼,最快樂的
死去,死去但沒有一座橋樑。
一個圓,多少年的人工,
我們的絕望將使它完整。
毀壞它,朋友!讓我們自己
就是它的殘缺,比平庸更壞:
閃電和雨,新的氣溫和泥土
才會來騷擾,也許更寒冷,
因為我們已是被圍的一群,
我們消失,乃有一片「無人地帶」。
1945年2月
退伍38
城市的夷平者,回到城市來,
沒有個性的兵,重新恢復一個人,
戰爭太給你寂寞,可是回想
那鋼鐵的伴侶曾給你歡樂,
這裡卻不成:陌生還是陌生,
沒有燃燒的字,可別為它捨命,
也沒有很快的親切,孩子般的無恥,
那裡全打破這裡的平庸,
也沒有從危險逼出的幻想,
習慣於接受,人們自私的等待,
而且腐爛,沒有方法生活,
城市的保衛者,回到母親的胸懷:
過去是死,現在渴望再生,
過去是分離違反著感情,
但是我們的勝利者回來看見失敗,
和平的賜予者,你也許不能
立刻回到和平,在和平里粉碎,
由不同的每天變為相同,
毫未準備,死難者生還的夥伴,
你未來的好日子隱藏著敵人。
我們在摸索:沒有什麼可以並比,
當你們巨大的意義忽然結束,
要恢復自然,在行動後的空虛里,
要換下制服,熱血的夢想者
雖然有點蒼老,也許反不如穿上
那樣容易;過去有犧牲的歡快,
現在則是日常生活,現在要拾起
過去遺棄的,雖然是回到我們當中——
辛苦過的弟兄,你卻有點隔膜,
想著年輕的日子在那些有名的地方,
因為是在一次人類的錯誤里,包括你自己,
從戰爭回來的,你得到難忘的光榮。
1945年4月
春天和蜜蜂39
春天是人間的保姆,
帶領一切到秋天成熟,
勸服你用溫暖的陽光,
用風和雨,使土地重複,
林間的群鳥於是歡叫,
村外的小河也開始忙碌。
我們知道它向東流,
那紮根水稻已經青青,
紅色的花朵開出牆外,
因此燃著了路人的心,
春天的邀請,萬物都答應,
說不得的只有我的愛情。
那是一片嗡營的樹蔭,
我的好姑娘居住其中,
你過河找她並不容易,
因為她家有一窠蜜蜂,
你和她講話,也許枉然,
因為她聽著它們的嗡營。
好啦,你只有幫她餵養
那叮人的,有翅的小蟲,
直到丁香和紫荊開花,
我的日子就這樣斷送:
我的話還一句沒有出口,
蜜蜂的好夢卻每天不同。
我的埋怨還沒有說完,
秋風來了把一切變更,
春天的花朵你再也不見,
乳和蜜降臨,一切都安靜,
只有我的說不得的愛情,
還在園裡不斷的嗡營。
直到好姑娘她忽然嘆息,
那緩慢的蝸牛才又爬行,
既然一切由上帝安排,
你只有高興,你只有等,
冬天已在我們的頭髮上,
是那時我得到她的應允。
1945年4月
憶
多少年的往事,當我靜坐,
一齊浮上我的心來,
一如這四月的黃昏,在窗外,
糅合著香味與煩擾,使我忽而凝住——
一朵白色的花,張開,在黑夜的
和生命一樣剛強的侵襲里,
主呵,這一剎那間,吸取我的傷感和讚美。
在過去那些時候,我是沉默,
一如窗外這些排比成列的
都市的樓台,充滿了罪過似的空虛,
我是沉默一如到處的繁華
的樂聲,我的血追尋它跳動,
但是那沉默聚起的沉默忽然鳴響,
當華燈初上,我黑色的生命和主結合。
是更劇烈的騷擾,更深的
痛苦。那一切把握不住而卻站在
我的中央的,沒有時間哭,沒有
時間笑的消失了,在幽暗裡,
在一無所有里如今卻見你隱現。
主呵!掩沒了我愛的一切,你因而
放大光彩,你的笑刺過我的悲哀。
1945年4月
海戀40
藍天之漫遊者,海的戀人,
給我們魚,給我們水,給我們
燃起夜星的,瘋狂的先導,
我們已為沉重的現實閉緊。
自由一如無跡的歌聲,博大
占領萬物,是歡樂之歡樂,
表現了一切而又歸於無有,
我們卻殘留在微末的具形中。
比現實更真的夢,比水
更濕潤的思想,在這裡枯萎,
青色的魔,跳躍,從不休止,
路的創造者,無路的旅人。
從你的眼睛看見一切美景,
我們卻因憂鬱而更憂鬱,
踏在腳下的太陽,未成形的
力量,我們豐富的無有,歌頌:
日以繼夜,那白色的鳥的翱翔,
在知識以外,那山外的群山,
那我們不能擁有的,你已站在中心,
藍天之漫遊者,海的戀人!
1945年4月
旗41
我們都在下面,你在高空飄揚,
風是你的身體,你和太陽同行,
常想飛出物外,卻為地面拉緊。
是寫在天上的話,大家都認識,
又簡單明確,又博大無形,
是英雄們的遊魂活在今日。
你渺小的身體是戰爭的動力,
戰爭過後,而你是唯一的完整,
我們化成灰,光榮由你留存。
太肯負責任,我們有時茫然,
資本家和地主拉你來解釋,
用你來取得眾人的和平。
是大家的心,可是比大家聰明,
帶著清晨來,隨黑夜而受苦,
你最會說出自由的歡欣。
四方的風暴,由你最先感受,
是大家的方向,因你而勝利固定,
我們愛慕你,如今屬於人民。
1945年5月
流吧,長江的水42
流吧,長江的水,緩緩的流,
瑪格麗就住在岸沿的高樓,
她看著你,當春天尚未消逝,
流吧,長江的水,我的歌喉。
多麼久了,一季又一季,
瑪格麗和我彼此的思念,
你是懂得的,雖然永遠沉默,
流吧,長江的水,緩緩的流。
這草色青青,今日一如往日,
還有鳥啼,霏雨,金黃的花香,
只是我們有過的已不能再有,
流吧,長江的水,我的煩憂。
瑪格麗還要從樓窗外望,
那時她的心裡已很不同,
那時我們的日子全已忘記,
流吧,長江的水,緩緩的流。
1945年5月
風沙行43
男兒的雄心伸向遠方,
但瑪格麗卻常在我的心頭。
多少日子過去了,全已經模糊,
只有和瑪格麗相約的一刻,
急馳的馬兒,揚起四蹄的塵土,
飛速的奔向更飛速的歡樂,
如今卻在蒼茫的大野停留。
愛嬌的是瑪格麗的身體,
更為雅致的是她小小的居處,
但是我只有和風沙相戀,
夜落草木,那就是我今日的歇宿。
我渴望有一天能夠回返,
再去看瑪格麗在她的高樓,
這一隻馬兒,你再為我急馳,
雖然年青的日子已經去遠,
但瑪格麗卻常在我的心頭。
1945年5月
甘地44
1
行動是中心,於是投進錯誤的火焰中,
在此時此地的屈辱里,要教真理成形,
一個巨大的良心承受四方的風暴,因愛
而遍受傷痕,受傷而自懺悔,
甘地,驕傲的靈魂,他站得很低。
2
左右都是懦弱:壓制者的偽善
呼喊不出來,因為被壓制者自己
就維護偽善,自古以奴役為榜樣。
攻擊前面的,罪惡自後方攜手,
甘地唯有勇敢的和上帝同行,使眾人懺悔。
3
把自己交給主,回到農村和土地,
飢餓的印度,無助的印度,是在那裡包藏,
他把他們暴露出來,為了向他們求乞。
麻痹的印度,凡是他走過的地方,人民得到了起點,
甘地以自己鋪路,印度有了旅程,再也不能安息。
4
在「死的大廈」里,人們獻給他榮耀的花冠,
他所來自的地方,甘地,他已經不再回去,
現代文明有千萬誘惑,然而他只尋求貧窮,
第一個反抗者,沒有沾上「死」,一點不肯犧牲,
我們看見他,無窮的熱力,周流在自然的懷裡。
5
面臨崩潰,困守著良知而不轉移,
每個起點終止於暴力,只好從不要的勝利中折回,
甘地撕開欺騙,他承認失敗是因為不肯放棄:
痛苦已經夠了,屈辱已經夠了,歷史再不容錯誤,
他是指揮被壓迫的心,向無形而普在的物質征服。
6
成功不是他的,反覆追求不過使悲劇更加莊嚴,
一切決定的朝他反抗,甘地因而得到了表現;
火焰已經投出,當一個世紀還在觀望和猶疑,
當生命被敵視,走過而消失,在神魔之間
甘地,他上下求索,在無底里凝固了人的形象。
7
你淹沒在浪潮里的巨石,一座古代的神龕,
是無信仰里的信仰,當你的膜拜者已被奴役,
無可辯護的聲音,在無聲之中,要為奴隸舉起。
甘地向奴隸膜拜,迷路者因而看到了巨石,
印度失而復得,在甘地的堅定里,向現代發出聲音!
8
是情感豐富的熱帶,繁茂的,人和自然的花園,
安詳的土地,大河流貫,森林裡遊走著獅王和巨象,
在曙光中,那看見新大陸的人,他來了把十字架豎起,
他豎起的是謙卑美德,沉默犧牲,無治而治的人民,
在耕種和紡織聲里,祈禱一個潔淨的國家為神治理。
1945年5月
給戰士45
——歐戰勝利日
這樣的日子,這樣才叫生活,
再不必做牛,做馬,坐辦公室,
大家的身子都已直立,
再不必給壓制者擠出一切,
累得半死,得到酬勞還要感激,
終不過給快樂的人們墊底,
還有你,幾乎已經犧牲,
為了社會裡大言不慚的愛情,
現在由危險渡入安全的和平,
還有你,從來得不到准許
這樣充分的表現你自己,
社會只要你平庸,一直到死,
可是今天,所有的無力
都在新生,巨獅已經咆哮,
過去是奴隸,冷淡,和嘆息,
這樣的日子,這樣才叫生活,
太陽曬著你,風吹著你,
和你面對面的再不是恐懼,
人民的世紀,大家終於起來
為日常生活而戰,為自己犧牲,
人民里有了自己的英雄。
有了自己的笑,有了志願的死,
多麼久了我們只是在夢想,
如今一切終於在我們手中,
有這麼一天,不必再乞求,
為愛情生活,大家都放心,
大家的血里復旋起古代的英靈,
這是真正的力,為我們取得,
不可屈辱的,如今得到證明,
在坦途前進,每一步都是歡欣,
別了,那寂寞而陰暗的小屋,
別了,那都市的霉爛的生活,
看看我們,這樣的今天才是生!
1945年5月9日 歐戰勝利日
野外演習46
我們看見的是一片風景:
多姿的樹,富有哲理的墳墓,
那風吹的草香也不能伸入他們的匆忙,
他們由永恆躲入剎那的掩護,
事實上已承認了大地的母親,
又把幾碼外的大地當作敵人,
用煙幕掩蔽,用槍炮射擊,
不過招來損傷:永恆的敵人從未在這裡。
人和人的距離卻因而拉長,
人和人的距離才忽而縮短,
危險這樣靠近,眼淚和微笑
合而為人生:這裡是單純的縮形。
也是最古老的職業,越來
我們越看到其中的利潤,
從小就學起,殘酷總嫌不夠,
全世界的正義都這麼要求。
1945年7月
七七47
你是我們請來的大神,
我們以為你最主持公平,
警棍,水龍,和示威請願,
不過是為了你的來臨。
你是我們最渴望的叔父,
我們吵著要聽你講話,
他們反對的,既然你已來到,
借用我們的話來向你歡迎。
誰知道等你長期住下來,
我們卻一天比一天消瘦,
你把禮品胡亂的分給,
而盡力使喚的卻是我們。
你的產業將由誰承繼,
雖然現在還不能確定,
他們顯然是你得意的子孫,
而我們的苦衷將無跡可存。
1945年7月
先導48
偉大的導師們,不死的苦痛,
你們的灰塵安息了,你們的時代卻復生,
你們的犧牲已經忘卻了,一向以歡樂崇奉,
而劇烈的東風吹來把我們搖醒,
當春日的火焰熏暗了今天,
明天是美麗的,而又容易把我們欺騙,
那醒來的我們知道是你們的靈魂,
那刺在我們心裡的是你們永在的傷痕,
在無盡的鬥爭里,我們的一切已經赤裸,
那不情願的,也被迫在反省或者背棄中,
我們最需要的,他們已經流血而去,
把未完成的痛苦留給他們的子孫,
不滅的光輝!雖然不斷的諷笑在伴隨,
因為你們只曾給與,呵,至高的歡欣!
你們唯一的遺囑是我們,這醒來的一群,
穿著你們燃燒的衣服,向著地面降臨。
1945年7月
農民兵49
1
不知道自己是最可愛的人,
只聽長官說他們太愚笨,
當富人和貓狗正在用餐,
是長官派他們看守著大門。
不過到城裡來出一出醜,
因而拋下家裡的田地荒蕪,
國家的法律要他們捐出自由:
同樣是挑柴,挑米,修蓋房屋。
也不知道新來了意義,
大家都焦急的向他們注目——
未來的世界他們聽不懂,
還要做什麼?倒比較清楚。
帶著自己小小的天地:
已知的長官和未知的飢苦,
只要不死,他們還可以雲遊,
看各種新奇帶一點糊塗。
2
他們是工人而沒有勞資,
他們取得而無權享受,
他們是春天而沒有種子,
他們被謀害從未曾控訴。
在這一片沉默的後面,
我們的城市才得以腐爛,
他們向前以我們遺棄的軀體
去迎受二十世紀的殺傷。
美麗的過去從不是他們的,
現在的不平更為顯然,
而我們竟想以鎖鏈和飢餓
要他們集中相信一個諾言。
那一向都受他們豢養的
如今已搖頭要提倡慈善,
但若有一天真理爆炸,
我們就都要丟光了臉面。
1945年7月
打出去50
這場不意的全體的試驗,
這毫無錯誤的一加一的計算,
我們由幻覺漸漸往裡縮小
直到立定在現實的冷刺上顯現:
那醜惡的全已疼過在我們心裡,
那美麗的也重在我們的眼裡燃燒,
現在,一個清晰的理想呼求出生,
最大的阻礙:要把你們擊倒,
那被強占了身體的靈魂
每日每夜夢寐著歸還,
它已經洗淨,不死的意志更明亮,
它就要回來,你們再不能夠阻攔,
多麼久了,我們情感的弱點
枉然地向那深陷下去的旋轉,
那不能補償的如今已經起立,
最後的清算,就站在你們面前。
1945年7月
奉獻51
這從白雲流下來的時間,
這充滿鳥啼和露水的時間,
我們已經隨意的使它枯去:
這一清早,他卻抓住了獻給美滿,
他的身子倒在綠色的原野上,
一切的煩憂都同時放低,
最高的意志,在歡快中解放,
一顆子彈,把他的一生結為整體,
那做母親的太陽,看他長大,
看他有時候為陰影所欺,
如今卻心貼心的把他擁抱:
問題留下來,他肯定的回答升起,
其餘的,都等著土地收回,
他精緻的頭已垂下來順從,
我們敬禮,他是交還了自己的生命
比較主所賜給的更為光榮。
1945年7月
反攻基地52
日裡夜裡,飛機起來和降落
以三百里的速度增加著希望,
歷史的這一步必須要踏出:
汽車川流著如夏日的河谷,
這一個城市:拱衛在行動的中心,
太陽走下來向每個人歌唱:
我不辨是非,也不分種族,
我只要你向泥土擴張,和我一樣。
過去的還想在這裡停留,
「現在」卻襲擊如一場傳染病,
各樣的饑渴全都要滿足,
商人和毛蟲歡快如美軍,
將軍們正聚起眺望著遠方,
這裡不過是朝「未來」的跳板,
凡有力量的都可以上來,
是你還是他暫時全不管。
1945年7月
通貨膨脹53
我們的敵人已不再可怕,
他們的殘酷我們看得清,
我們以充血的心沉著地等待,
你的淫賤卻把它弄昏。
長期的誘惑:意志已混亂,
你藉此傾覆了社會的公平,
凡是敵人的敵人你一一謀害,
你的私生子卻得到太容易的成功。
無主的命案,未曾提防的
叛變,最遠的鄉村都卷進,
我們的英雄還擊而不見對手,
他們受辱而死:卻由於你的陰影。
在你的光彩下,正義只顯得可憐,
你是一面蛛網,居中的只有蛆蟲,
如果我們要活,他們必需死去,
天氣晴朗,你的統治先得肅清!
1945年7月
一個戰士需要溫柔的時候54
你的多夢幻的青春,姑娘,
別讓戰爭的泥腳把它踏碎,
那裡才有真正的火焰,
而不是這裡燃燒的寒冷,
當初生的太陽從海邊上升,
林間的微風也剛剛甦醒。
別讓那麼多殘酷的哲理,姑娘,
也織上你的錦繡的天空,
你的眼淚和微笑有更多的話,
更多的使我持槍的信仰,
當勞苦和死亡不斷的綿延,
我寧願它是南方的欺騙。
因為青草和花朵還在你心裡,
開放著人間僅有的春天,
別讓我們充滿意義的糊塗,姑娘,
也把你的豐富變為荒原,
唯一的憩息只有由你安排,
當我們摧毀著這裡的房屋。
你的年代在前或在後,姑娘,
你的每個錯覺都令我嚮往,
只不要墮入現在,它嫉妒
我們已得或未來的幸福,
等一個較好的世界能夠出生,
姑娘,它會保留你純潔的歡欣。
1945年7月
森林之魅55
——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
森林:
沒有人知道我,我站在世界的一方。
我的容量大如海,隨微風而起舞,
張開綠色肥大的葉子,我的牙齒。
沒有人看見我笑,我笑而無聲,
我又自己倒下來,長久的腐爛,
仍舊是滋養了自己的內心。
從山坡到河谷,從河谷到群山,
仙子早死去,人也不再來,
那幽深的小徑埋在榛莽下,
我出自原始,重把秘密的原始展開。
那毒烈的太陽,那深厚的雨,
那飄來飄去的白雲在我頭頂,
全不過來遮蓋,多種掩蓋下的我
是一個生命,隱藏而不能移動。
人:
離開文明,是離開了眾多的敵人,
在青苔藤蔓間,在百年的枯葉上,
死去了世間的聲音。這青青雜草,
這紅色小花,和花叢里的嗡營,
這不知名的蟲類,爬行或飛走,
和跳躍的猿鳴,鳥叫,和水中的
游魚,陸上的蟒和象和更大的畏懼,
以自然之名,全得到自然的崇奉,
無始無終,窒息在難懂的夢裡,
我不和諧的旅程把一切驚動。
森林:
歡迎你來,把血肉脫盡。
人:
是什麼聲音呼喚?有什麼東西
忽然躲避我?在綠葉後面
它露出眼睛,向我注視,我移動
它輕輕跟隨。黑夜帶來它嫉妒的沉默
貼近我全身。而樹和樹織成的網
壓住我的呼吸,隔去我享有的天空!
是飢餓的空間,低語又飛旋,
像多智的靈魂,使我漸漸明白
它的要求溫柔而邪惡,它散布
疾病和絕望,和憩靜,要我依從。
在橫倒的大樹旁,在腐爛的葉上,
綠色的毒,你癱瘓了我的血肉和深心!
森林:
這不過是我,設法朝你走近,
我要把你領過黑暗的門徑;
美麗的一切,由我無形的掌握,
全在這一邊,等你枯萎後來臨。
美麗的將是你無目的眼,
一個夢去了,另一個夢來代替,
無言的牙齒,它有更好聽的聲音。
從此我們一起,在空幻的世界遊走,
空幻的是所有你血液里的紛爭,
一個長久的生命就要擁有你,
你的花你的葉你的幼蟲。
祭歌:
在陰暗的樹下,在急流的水邊,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無人的山間,
你們的身體還掙扎著想要回返,
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
那刻骨的飢餓,那山洪的衝擊,
那毒蟲的齧咬和痛楚的夜晚,
你們受不了要向人講述,
如今卻是欣欣的林木把一切遺忘。
過去的是你們對死的抗爭,
你們死去為了要活的人們生存,
那白熱的紛爭還沒有停止,
你們卻在森林的周期內,不再聽聞。
靜靜的,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
還下著密雨,還吹著細風,
沒有人知道歷史曾在此走過,
留下了英靈化入樹幹而滋生。
1945年9月
神魔之爭56
東風:
太陽出來了,海已經靜止,
甦醒的大地朝向我轉移。
O光明!O生命!O宇宙!
我是誕生者,在一擁抱間,
無力的繁星觸我而流去,
來自虛無,我輕捷的飛跑,
哪裡是方向?方向的腳步
遲疑的,正在隨我而揚起。
在籬下有一枝新鮮的玫瑰,
為我燃燒著,寂寞的哭泣,
雖然她和我一樣的古老,
戀語著,不知道多少年了,
雖然她生了又死,死了又生,
遊蕩著,穿過那沒有愛憎的地方,
重到這腐爛了一層的岩石上,
在山谷,河流,綠色的平原,
那最後誕生的是人類的樂聲,
因我的吹動,每一年更動聽,
但我不過揚起古老的愚蠢:
正義,公理,和世代的紛爭——
O旋轉!雖然人類在毀滅
他們從腐爛得來的生命:
我願站在年幼的風景前,
一個老人看著他的兒孫爭鬧,
憩息著,輕拂著枝葉微笑。
神:
一切和諧的頂點,這裡
是我。
魔:
而我,永遠的破壞者。
神:
不。它不能破壞,一如
愛的誓言。它不能破壞,
當遠古的聖殿屹立在海岸,
承受風浪的吹打,擁抱著
多少英雄的血,多少歌聲
流去了,留下了膜拜者,
當心心聯起像一座山,
永遠的生長,為幸福蔭蔽
直聳到雲霄,美德的天堂,
是弱者的渴慕,不屈的
恩賞。
你不能。
魔:
是的,我不能。
因為你有這樣的力!你有
雙翼的銅像,指揮在
大理石的街心。你有勝利的
博覽會,古典的文物,
聰明,高貴,神聖的契約。
你有自由,正義,和一切
我不能有的。
O!我有什麼!
在寒冷的山地,荒漠,和草原,
當東風耳語著樹葉,當你
啟示給你的子民,散播了
最快樂的一年中最快樂的季節,
他們有什麼?那些輪迴的
牛,馬,和蟲豸。我看見
空茫,一如在被你放逐的
兇險的海上,在那無法的
眼裡,被你拋棄的渣滓,
他們枉然,向海上的波濤
傾瀉著瘋狂。O我有什麼!
無言的機械按在你腳下,
充塞著煤煙,烈火,聽從你
當毀滅每一天貪婪的等待,
他們是鐵釘,木板。相互
磨出來你的營養。
O,天!
不,這樣的呼喊有什麼用?
因為就是在你的獎勵下,
他們得到的,是恥辱,滅亡。
神:
仁義在那裡?責任,理性,
永遠逝去了!反抗書寫在
你的臉上。而你的話語,
那一鍋滾沸的水泡下,
奔竄著烈火,是自負,
無知,地獄的花果。
你已鑄出了自己的滅亡,
那愛你的將為你的懺悔
喜悅,為你的頑固悲傷。
我是誰?在時間的河流里,
一盞起伏的,永遠的明燈。
我聽過希臘詩人的歌頌,
浸過以色列的聖水,印度的
佛光。我在中原賜給了
智慧的誕生。在幽明的天空下,
我引導了多少遊牧的民族,
從高原到海岸,從死到生,
無數帝國的吸力,千萬個廟堂
因我的降臨而歡樂。
現在,
我錯了嗎?當暴力,混亂,罪惡,
要來充塞時間的河流。一切
光輝的再不能流過,就是小草
也將在你的統治下呻吟。
我錯了嗎?所有的榮譽,
法律,美麗的傳統,回答我!
魔:
黑色的風,如果你還有牙齒,
詛咒!
暴躁的波濤也別在深淵裡
滾轉著你毒惡的泛濫,
讓奸詐的,兇狠的,饑渴的死靈,
蟒蛇,刀叉,冰山的化身,
整個的潑去,
在錯誤和錯誤上,
凡是母親的孩子,拿你的一份!
神:
畏懼是不當的,我所恐怕的
已經來臨了。
O,縱橫的山脈,
在我的威力下奔馳的,你們
擰起我的筋骨來!在我胸上,
讓炸彈,炮火,混亂的城市,
噴出我潔淨的,和諧的感情。
站在旋風的頂尖,我等待
你湧來的血的河流——沉落,
當我收束起暴風雨的天空,
而陰暗的重雲再露出彩虹。
林妖合唱:
誰知道我們什麼做成?
啄木鳥的回答:叮噹!
我們知道自己的愚蠢,
一如樹葉永遠的紅。
誰知道生命多麼長久?
一半是醒著,一半是夢。
我們活著是死,死著是生,
呵,沒有人過得更為聰明。
小河的流水向我們說,
誰能夠數出天上的星?
但是在黑夜,你只好搖頭,
當太陽照耀著,我們能。
這裡是紅花,那裡是綠草,
誰知道它們怎樣生存?
呵沒有,沒有,沒有一個,
我們知道自己的愚蠢。
林妖甲:
白日是長的,雖然生命
短得像一句嘆息。我們怎樣
消磨這光亮?親愛的羊,
小鹿,鼴鼠,蚯蚓,告訴我。
深入羞怯的山谷,我們將
換去她的衣裳?還是追逐
嗡營里,蜜蜂的夢?或者,
鑽入泥土聽年老的樹根
講它的故事?
O誰在那兒?
那是什麼?
林妖乙:
那是火!
從四面向我們撲來。
O看!樹木已露出黑色的頭髮
向上飄揚,它的溫柔的胸懷
也捲動著紅色的舌頭!
O火!火!
魔:
不要躲避我殘酷的擁抱,
這空虛的心正期待著血的滿足!
沒有同情,沒有一隻溫暖
的手,撫慰我的創痕。
但是,
為什麼我要渴求這些?
為什麼我要渴求茫昧的笑,
一句哄騙的話語,或者等待
成列的天使歌舞在墓前
擲灑著花朵?全世的繁華
不為我而生,當憂苦,失敗,
隨我每一個地方,張開口,
我的吞沒是它的滿足,摻和著
使我痛裂的冷笑。然而倖免,
詛咒又將在我頭上,我不能
取悅又不能逃脫。因為我是
過去,現在,將來,死不悔悟的
天神的仇敵。
那些在樂園裡
豢養的貓狗,鸚鵡,八哥,
為什麼我不是?娛樂自己,
他們就得到了權力的恩寵,
當刀山,沸油,絕望,壓出來
我終日終年的嘆息,還有什麼
我能期望的?天庭的和諧
關我在外面,讓幽暗
向我諷笑,每一次憤怒
給我雕出更可憎的容顏。
而我的眼淚,O不!為什麼
我要哭泣,那只會得到
他的厭惡。
我比他更壞嗎?
全宇宙的生命,你們回答我,
當我領有了天國。
O,戰爭!
林妖:
他來了,一個永遠的不,
走進白熱的占有的網,
O他來了點起滿天的火焰,
和剛剛平息的血肉的紛爭。
O永明的太陽!你的溫暖
枉然的在我們的心裡旋轉,
自然的愛情朝一處茁生,
而人世卻把它不斷的割分。
像草上的露珠,O和平!
教給我們無邊的擴展,
當晨光,樹林,天空,飛鳥,
歡欣的,在一顆淚里團圓。
那給我們帶來光亮的眼睛
還要向著地面的灰塵固定,
一顆種子也不能夠伸葉,開花,
為現實抱緊,它做著空虛的夢。
O回來吧,希望!你的遼闊
已給我們罩下更濃的幽暗,
誠實的愛情也不要走遠,
它是危險的,給人以傷痛。
在那短暫的,稀薄的空間,
我們的家成了我們的死亡。
O,誰能夠看見生命的尊嚴?
和我們去,和我們去,把一切遺忘!
東風:
我的孩子,雖然這一切
由我創造,我對我愛的
最為殘忍。我知道,我給了你
過早的誕生,而你的死亡,
也沒有血痕,因為你是
留存在每一個人的微笑中,
你是終止的,最後的完整。
當宇宙開始,岩石的熱
拒絕雨水的侵蝕,所以長久
地球上凝皺著陰霾的面孔,
暴擊,堅硬,於是有海,
海里翻動著交搏的生命,
弱者不見了,那些暗殺者
伸出水外,依舊侵蝕著
地層。歷史還正年青,
在泥土裡,你可以看見
樹根和樹根的纏繞——
雖然它的枝葉,在輕閒的
搖擺,是勝利的驕傲。到處
微菌和微菌,力和力,
存在和虛無,無情的戰鬥。
沒有地方你能夠逃脫,
正如我把種子到處去播散,
讓烈火燒遍,均衡著力量,
於是岩石上將會得到
溫煦的老年。然而現在
既然在笑臉里,你看見
陰謀,在歡樂里,冷酷,
在至高的理想隱藏著
彼此的殺傷。你所渴望的,
遠不能來臨。你只有死亡,
我的孩子,你只有死亡。
林妖合唱:
誰知道我們什麼做成?
啄木鳥的回答:叮噹!
我們知道自己的愚蠢,
一如樹葉永遠的紅。
誰知道生命多麼長久?
一半是醒著,一半是夢。
我們活著是死,死著是生,
呵,沒有誰過得更為聰明。
小河的流水向我們說,
誰能夠數出天上的星?
但是在黑夜,你只有搖頭,
當太陽照耀著,我們能。
這裡是紅花,那裡是綠草,
誰知道它們怎樣生存?
呵沒有,沒有,沒有一個,
我們知道自己的愚蠢。
1941年6月作
1947年3月重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