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明鬼下

墨子 《墨子譯註》
【題解】 《明鬼》上、中篇亡佚,現僅存下篇。此篇主題與《天志》存在一定的內在聯繫,《天志》重在宏觀和社會上層層面,《明鬼》重在微觀和社會下層層面,有鞏固和深化《天志》主題的作用。《明鬼》主旨在論述鬼神的存在,而且能夠「獎賢而罰暴」。這種觀點本身是唯心的,但他強調揚善抑惡、要求人們行「義」的出發點卻是好的。面對先秦無神論思潮的日益高漲,本文重點從《天志》那種強硬的立論轉為詳盡的駁論,故而文章篇幅較長。作者為了駁斥無神論者的觀點,不憚辭費,詳細列舉古代民間傳說、古代聖王所為以及古籍上的各種記載來論證鬼神存在的確鑿無疑、鬼神誅罰的必然與迅速,言之鑿鑿,邏輯嚴整,較為圓滿地完成了批駁無神論者的既定目標,很好地維護了自己的理論基礎。 26.1 子墨子言曰:逮至昔三代聖王既沒,天下失義,諸侯力正[1]。是以存夫為人君臣上下者之不惠忠也,父子弟兄之不慈孝弟長貞良也。正長之不強於聽治[2],賤人之不強於從事也[3]。民之為淫暴寇亂盜賊,以兵刃毒藥水火,退無罪人乎道路率徑[4],奪人車馬衣裘以自利者並作,由此始,是以天下亂。此其故何以然也?則皆以疑惑鬼神之有與無之別,不明乎鬼神之能賞賢而罰暴也。今若使天下之人,偕若信鬼神之能賞賢而罰暴也[5],則夫天下豈亂哉! 【注釋】 [1] 正:同「征」(畢沅說)。 [2] 正長:指各級行政長官。強:盡力,竭力。 [3] 賤人:指平民。 [4] 退:當為「迓」之誤,與「御」通,襲擊(孫詒讓說)。率徑:當為「術徑」(孫詒讓說)。術,車道;徑,步道。 [5] 偕:與「皆」通(王念孫說)。 【譯文】 墨子說:等到從前的三代聖王都去世以後,天下喪失了道義,諸侯用武力去征伐。所以出現君臣上下之間不恩惠不忠誠,父子兄弟之間不慈愛不孝順不尊敬不愛護,人們不再忠貞善良的現象。官員們不盡心處理政務,平民不努力從事生產勞作。百姓們從此開始做淫亂殘暴盜賊之事,用兵器毒藥水火在大路上搶劫無辜的人,搶奪別人的車馬衣服來使自己得到利益,亂象並起,所以天下大亂。其中緣故是怎樣造成的呢?這都是因為人類對鬼神的有無疑惑不定,不知道鬼神能夠賞善懲惡。如今如果讓天下的人都相信鬼神是可以賞善罰惡的話,那麼天下怎麼還會混亂呢? 26.2 今執無鬼者曰[1]:鬼神者,固無有。旦暮以為教誨乎天下,疑天下之眾,使天下之眾皆疑惑乎鬼神有無之別,是以天下亂。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實將欲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故當鬼神之有與無之別,以為將不可以不明察此者也。既以鬼神有無之別,以為不可不察已[2],然則吾為明察此,其說將奈何而可?子墨子曰:是與天下之所以察知有與無之道者,必以眾之耳目之實知有與亡為儀者也。請惑聞之見之[3],則必以為有;莫聞莫見,則必以為無。若是,何不嘗入一鄉一里而問之,自古以及今,生民以來者[4],亦有嘗見鬼神之物,聞鬼神之聲,則鬼神何謂無乎?若莫聞莫見,則鬼神可謂有乎? 【注釋】 [1] 執無鬼者:指主張無鬼神論者。 [2] 已:通「矣」。 [3] 請:當為「誠」。惑:與「或」通(孫詒讓說)。 [4] 此「者」字當在「聞鬼神之聲」後(陶鴻慶說)。 【譯文】 如今主張世間無鬼神的人說:鬼神,本來就沒有。早晚用這個教誨天下人,迷惑天下民眾,使天下的民眾都疑惑於鬼神有無的分辨,所以天下就混亂了。所以墨子說:如今天下的王公大人和士人君子,想要追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所以對鬼神有無的分別,就不能不做明白的考察。既然認為鬼神有無的分別不能不進行明白的考察,那麼我要明察,該怎麼解釋這種理論才好呢?墨子說:全天下考察和了解有與無的方法,一定是根據眾人耳目聽到和看到的事實,以此作為有與無的標準。確實是親耳所聞、親眼所見,就一定認為是有;不是親耳所聽、親眼所見,那就一定會認為沒有。如果這樣,那麼為什麼不嘗試到鄉里村里去詢問,從古到今,有百姓以來,也有人曾經見過鬼神,聽到過鬼神的聲音,那麼鬼神怎能說是沒有呢?如果沒有人聽到看到,那麼怎麼能說鬼神是有的呢? 26.3 今執無鬼者言曰:夫天下之為聞見鬼神之物者,不可勝計也,亦孰為聞見鬼神有無之物哉?子墨子言曰:若以眾之所同見,與眾之所同聞,則若昔者杜伯是也[1]。周宣王殺其臣杜伯而不辜,杜伯曰:「吾君殺我而不辜,若以死者為無知則止矣;若死而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其三年[2],周宣王合諸侯而田於圃[3],田車數百乘,從數千,人滿野。日中,杜伯乘白馬素車,朱衣冠,執朱弓,挾朱矢,追周宣王,射之車上,中心折脊,殪車中,伏弢而死[4]。當是之時,周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周之《春秋》。為君者以教其臣,為父者以警其子,曰:「戒之慎之!凡殺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誅,若此之憯遫也[5]!」以若書之說觀之,則鬼神之有,豈可疑哉? 【注釋】 [1] 杜伯:杜國伯爵(畢沅引《國語·周語》韋昭注)。 [2] 其三年:其後三年。 [3] 田:田獵。 [4] 弢:弓衣。 [5] 憯:與「撍」通(孫詒讓說),急速。遫:「速」之籀文,疾(尹桐陽說)。 【譯文】 如主張無鬼的人說:天下聽到或見到鬼的傳聞,多得數不清。誰聽到或看到鬼神這種虛無之物了呢?墨子說:如果根據眾人共同看到的和眾人共同聽到的,那麼從前的杜伯就是這樣。周宣王殺了他的臣子杜伯,而杜伯是無辜的,杜伯說:「我的君王殺我,而我是無辜的。如果死者沒有知覺也就罷了,如果死者有知,那麼不超過三年,一定會讓我的君王知道我的無辜。」三年之後,周宣王會和諸侯在園圃中打獵,車子有數百輛,隨從有數千,郊野到處都是人。正午的時候,杜伯乘坐白馬素車,穿著紅色的衣服,戴著紅色的帽子,一手執紅色的弓,一手拿紅色的箭,追著周宣王,向車上射他,射中他的後心,折斷了脊梁骨,倒在車中,伏在弓袋上死了。當時,周圍跟從他的人無不親眼看見的,遠處的人無不親耳聽到的,這件事記載在周朝史書《春秋》上。做君王的人拿這件事來教育他的臣子,做父母的拿這件事來告誡他的兒子,說:「小心謹慎啊!凡是殺了無辜的人,一定會遭遇不祥,鬼神的誅罰,就像周宣王受誅一樣迅速。」以這本書的說法來看,那麼鬼神的存在,難道還要懷疑嗎? 26.4 非惟若書之說為然也。昔者鄭穆公[1],當晝日中處乎廟,有神入門而左[2],鳥身,素服三絕[3],面狀正方。鄭穆公見之,乃恐懼犇,神曰:「無懼!帝享女明德,使予錫女壽十年有九[4],使若國家蕃昌,子孫茂,毋失。」鄭穆公再拜稽首曰[5]:「敢問神名?」曰:「予為句芒[6]。」若以鄭穆公之所身見為儀,則鬼神之有,豈可疑哉? 【注釋】 [1] 鄭穆公:當為「秦穆公」(孫詒讓說)。 [2] 左:向左。 [3] 三絕:疑當為「三毳」(王煥鑣說)。毳,獸之細毛。 [4] 錫:通「賜」,賜予。 [5] 稽首:古代最隆重的一種跪拜禮。跪下,拱手至地,頭也至地。 [6] 句芒:木神名。 【譯文】 並不只是這本書的說法如此。從前秦穆公白天中午的時候在廟裡,有神人進門後向左走去,人面鳥身,全身長滿白色的細毛,臉形是正方的。秦穆公見了非常害怕,就想跑開。神人說:「不要害怕,上天承認你的明德,讓我來賜予你十九年的壽命,讓你的國家繁榮昌盛,子孫興旺,不會失去國家。」秦穆公連續跪拜兩次並說:「請問神人的名字?」神人說:「我是句芒。」如果從秦穆公親身經歷的事情來看,那麼鬼神的存在,難道還需要懷疑嗎? 26.5 非惟若書之說為然也。昔者燕簡公,殺其臣莊子儀而不辜,莊子儀曰:「吾君王殺我而不辜,死人毋知亦已,死人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期年,燕將馳祖[1]。燕之有祖,當齊之社稷[2],宋之有桑林,楚之有雲夢也,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3]。日中,燕簡公方將馳於祖塗[4],莊子儀荷朱杖而擊之,殪之車上。當是時,燕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燕之《春秋》。諸侯傳而語之曰:「凡殺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誅,若此其憯遫也!」以若書之說觀之,則鬼神之有,豈可疑哉? 【注釋】 [1] 祖:大澤之名(王念孫說)。 [2] 當:如同,堪比。「齊之」下當增「有」字(王引之說)。 [3] 屬:聚集。 [4] 塗:道路。 【譯文】 並不只是這本書的說法如此。從前燕簡公殺了他的臣子莊子儀,但莊子儀是無辜的。莊子儀說:「我的君王殺了我,而我是沒有罪過的,死者倘若無知就算了,死者如果有知,不超過三年,我一定會讓我的君王知道。」一年之後,燕人準備前往祖澤。燕國的祖澤就像齊國的神社,宋國的桑林,楚國的雲夢,是男女百姓聚會游觀的地方。日當正午,燕簡公正要乘車奔往祖澤,莊子儀舉起紅色的木杖擊打他,把他打死在車上。在那個時候,跟從燕簡公的人沒有不看見的,遠處的人也沒有不聽到的,這件事載於燕國《春秋》上。諸侯互相傳告說:「凡是殺了無辜的人,他必定會遭遇不祥,鬼神的誅殺,就像燕簡公受懲罰一樣快。」從這本書的說法來看,那麼鬼神的存在,難道還有什麼懷疑嗎? 26.6 非惟若書之說為然也。昔者宋文君鮑之時,有臣曰觀辜[1],固嘗從事於厲[2]。祩子杖楫出[3],與言曰:「觀辜是何珪璧之不滿度量,酒醴粢盛之不淨潔也?犧牲之不全肥[4],春秋冬夏選失時[5],豈女為之與?意鮑為之與[6]?」觀辜曰:「鮑幼弱,在荷繦之中[7],鮑何與識焉。官臣觀辜特為之[8]。」祩子舉揖而槁之[9],殪之壇上。當是時,宋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宋之《春秋》。諸侯傳而語之曰:「諸不敬慎祭祀者,鬼神之誅,至若此其憯遫也!」以若書之說觀之,鬼神之有,豈可疑哉? 【注釋】 [1] :當為「祐」,掌祀之官(尹桐陽說)。觀辜:當為「夜姑」,也作「射姑」,人名(孫詒讓說)。 [2] 固:通「故」,發端之詞(王煥鑣說)。厲:神祠,後世稱之為「廟」。 [3] 祩子:即祝史(畢沅說),祭祀時主持祝告的人。 [4] 全:指犧牲的毛色為純色,與「牷」同(畢沅說)。 [5] 選:獻,祭祀(尹桐陽說)。 [6] 意:同「抑」(王引之說),表示選擇。 [7] 荷繦:當為「葆繦」之誤,即「襁褓」(吳毓江說)。 [8] 官臣:守官之臣。 [9] 揖:當為「楫」之誤(蘇時學說)。槁:同「敲」(孫詒讓說)。 【譯文】 並不只是這本書的說法如此。從前宋文公鮑的時候,有一個掌管祭祀的官員叫觀辜,曾經在廟裡進行祭祀。祝史拄著杖出來,對他說:「觀辜,為什麼圭璧不符合禮制,酒食祭品不潔淨呢?牛羊犧牲毛色不純、牲體不肥,春夏秋冬四季祭祀不按時令,這是你做的呢?還是宋文公鮑做的呢?」觀辜說:「宋文公鮑年幼弱小,還在襁褓之中,他怎麼會知道呢?這都是我做的。」祝史舉起木杖來打他,把他打死在祭壇上。在那個時候,宋國跟從他的人沒有不看到的,遠處的人沒有不聽到的,事情記在宋國的《春秋》上。諸侯相互傳告說:「諸侯有不恭敬謹慎地進行祭祀的人,鬼神誅殺他們,就像此事一樣迅速。」從這本書的說法來看,那麼鬼神的存在,難道還有什麼懷疑的嗎? 26.7 非惟若書之說為然也。昔者,齊莊君之臣有所謂王里國、中里徼者[1],此二子者,訟三年,而獄不斷。齊君由謙殺之[2],恐不辜;猶謙釋之[3],恐失有罪。乃使之人共一羊[4],盟齊之神社,二子許諾。於是泏洫[5],羊而漉其血[6]。讀王里國之辭既已終矣,讀中里徼之辭未半也,羊起而觸之,折其腳,祧神之而槁之[7],殪之盟所。當是時,齊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齊之《春秋》。諸侯傳而語之曰:「請品先不以其請者[8],鬼神之誅,至若此其憯遫也。」以若書之說觀之,鬼神之有,豈可疑哉?是故子墨子言曰:雖有深谿博林幽澗毋人之所,施行不可以不董[9],見有鬼神視之。 【注釋】 [1] 里:同「理」,治獄官。王里,大里;中里,其副者(尹桐陽說)。 [2] 由:欲(王念孫說)。謙:與「兼」同(王念孫說)。 [3] 猶:欲(王念孫說)。 [4] 之:當作「二」(畢沅說)。 [5] 泏:同「掘」,穿。洫:穴。穿穴於地,以便埋牲(尹桐陽說)。 [6] :字書無此字,當為「」,訓「剄」,斷頭。 [7] 祧:疑為「祝」之形誤(王煥鑣說)。 [8] 品先:疑為「盟矢」,即盟誓(俞樾說)。後一個「請」字當為「情」(畢沅說)。 [9] 董:疑為「謹」之誤(蘇時學說)。 【譯文】 並不只是這本書的說法如此。從前,齊莊公的臣子有兩個叫國和徼的治獄官,這兩個人,打了三年官司,還沒有斷案。齊國國君想把他們都殺了,又怕傷及無辜,想把他們都放了,又怕放過了真正有罪之人。就讓他們共用一頭羊,在齊國的神社前立誓,兩個人都答應了。於是挖了一個坑,割斷羊頭,把血灑在地上。宣讀王里國的誓辭完畢,在宣讀中里徼的誓辭不到一半時,羊跳起來撞倒了他,折斷了他的腳,祝史認為這是神的意志,就把中里徼敲死在他發誓的地方。當時,跟從他的齊人沒有不看見的,遠處的人沒有不聽到的,事情記在齊國的《春秋》里。諸侯相互傳告這些並說:「凡是在盟誓時不說實情的一方,鬼神誅罰的到來,就像這件事一樣迅速。」從這本書的說法來看,那麼鬼神的存在,難道還有什麼懷疑的嗎?所以墨子說:即使有深溪、廣林、幽澗這些無人的地方,行動也不能不謹慎,因為有鬼神在注視著。 26.8 今執無鬼者曰:夫眾人耳目之請,豈足以斷疑哉?奈何其欲為高君子於天下,而有覆信眾之耳目之請哉?子墨子曰:若以眾之耳目之請,以為不足信也,不以斷疑,不識若昔者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足以為法乎?故於此乎,自中人以上皆曰:若昔者三代聖王,足以為法矣。若苟昔者三代聖王足以為法,然則姑嘗上觀聖王之事。昔者,武王之攻殷誅紂也,使諸侯分其祭曰:「使親者受內祀[1],疏者受外祀[2]。」故武王必以鬼神為有,是故攻殷伐紂,使諸侯分其祭。若鬼神無有,則武王何祭分哉?非惟武王之事為然也,故聖王其賞也必於祖,其僇也必於社[3]。賞於祖者何也?告分之均也;僇於社者何也?告聽之中也。 【注釋】 [1] 使親者受內祀:指武王克殷,分命同姓諸侯使主殷祀(孫詒讓說)。 [2] 疏者受外祀:指異姓之國,祭山川四望之屬(孫詒讓說)。 [3] 僇:通「戮」,殺。社:祭土地神的地方。 【譯文】 如今主張無鬼神的人說:眾人耳聞目見的情況,怎能用來判斷疑難問題呢?哪有希望成為天下高士的人,會相信眾人耳聞目見的情況呢?墨子說:如果認為眾人耳聞目見的情況不足為信,不能判斷疑難問題,不知道從前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王武王,他們的見聞足以作為判斷的準則嗎?所以在這種問題上,中等智力以上的人都會說:像從前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王武王,他們的見聞足以作為判斷的準則。如果從前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王武王,他們的見聞足以作為判斷的準則,那麼不妨看看聖王的事跡。從前武王攻打殷商,誅滅紂王,讓諸侯分掌祭祀,說:「讓同姓諸侯掌管內祭,讓異姓諸侯掌管外祭。」所以武王一定認為鬼神是有的,所以攻打殷商,誅滅紂王,讓諸侯分掌祭祀。如果沒有鬼神,那麼武王為什麼要讓人分別去掌管祭祀呢?並非只有武王的事跡如此,所以聖王的賞賜一定要在祖廟進行,實行殺罰也一定要在神社進行。在祖廟行賞是什麼原因呢?是告訴祖先分配的平均。在神社行罰是什麼原因呢?是稟告神明斷案的公正。 26.9 非惟若書之說為然也,且惟昔者虞夏、商、周三代之聖王,其始建國營都日,必擇國之正壇,置以為宗廟;必擇木之修茂者,立以為菆位[1];必擇國之父兄慈孝貞良者,以為祝宗[2];必擇六畜之勝腯肥倅[3],毛以為犧牲;珪璧琮璜[4],稱財為度;必擇五穀之芳黃,以為酒醴粢盛,故酒醴粢盛,與歲上下也。故古聖王治天下也,故必先鬼神而後人者,此也。故曰:官府選效[5],必先祭器祭服,畢藏於府,祝宗有司,畢立於朝,犧牲不與昔聚群。故古者聖王之為政若此。 【注釋】 [1] 菆位:當為「叢社」(王念孫說)。 [2] 祝:祭祀時主持祝告的人。宗:主持宗廟事務之官(尹桐陽說)。 [3] 勝:盛。腯:肥。倅:當為「粹」(畢沅說),指毛色純粹。 [4] 琮璜:皆為貴重的玉器。 [5] 效:指器具物品。 【譯文】 並不是只有這本書的說法如此。而且從前虞夏商周三代的聖王,他們開始建立國家營建國都的時候,必定選擇國中正壇的位置並設立宗廟,必定選擇草木豐茂的地方來建立叢社,必定選擇國家中慈惠、孝順、忠貞、善良的父兄來做太祝和宗伯,必定選擇肥盛、毛色純正的家畜作犧牲祭品,置備各種珪璧琮璜等玉器,以財力相稱為度,必定選擇芳香黃熟的五穀作為酒食祭品,所以酒食祭品,是隨年成的好壞而增減的。所以古時聖王治理天下,必定要先祭祀鬼神,然後才考慮人的問題,原因正在於此。所以說:官府置備物品,必定先要準備好祭器和祭服,全都收藏在府庫中,太祝和宗伯,全都站立在朝堂上,祭祀用的犧牲不和普通的牲畜合群畜養。所以古時聖王是這樣處理政務的。 26.10 古者聖王必以鬼神為其務[1],鬼神厚矣。又恐後世子孫不能知也,故書之竹帛,傳遺後世子孫。咸恐其腐蠹絕滅[2],後世子孫不得而記,故琢之盤盂,鏤之金石,以重之。有恐後世子孫不能敬莙以取羊[3],故先王之書,聖人一尺之帛,一篇之書,語數鬼神之有也[4],重有重之[5]。此其故何?則聖王務之。今執無鬼者曰:鬼神者,固無有。則此反聖王之務。反聖王之務,則非所以為君子之道也! 【注釋】 [1] 務:致力,從事。 [2] 咸:當為「或」之誤(王引之說)。 [3] 莙:威。羊:通「祥」。 [4] 語數:當為「數語」(尹桐陽說)。 [5] 有:通「又」。 【譯文】 古代聖明的君王必定認為鬼神是存在的,他們對待鬼神才這麼盡力。又怕後世的子孫不能知道,所以寫在竹帛上,留傳給後世的子孫,又害怕竹帛被腐蝕蟲蛀而絕傳,後世的子孫不能夠記住,所以雕琢在盤盂器皿上,雕刻在金石上,來表示珍重。又怕後世的子孫不能敬奉鬼神而獲得吉祥,所以先王的書,聖人一尺的帛,一篇的書,都說鬼神是存在的,重申了又重申。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聖明的君王致力於鬼神的事情。現在主張沒有鬼神的人說:鬼神本來是沒有的。那麼這就是違反了聖明的君王所要盡力做的事。違反了聖明的君王所要盡力做的事,那就不是君子所奉行的正道。 26.11 今執無鬼者之言曰:先王之書,慎無一尺之帛[1],一篇之書,語數鬼神之有,重有重之,亦何書之有哉?子墨子曰:《周書·大雅》有之[2],《大雅》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3]。有周不顯,帝命不時[4]。文王陟降[5],在帝左右。穆穆文王[6],令問不已。」若鬼神無有,則文王既死,彼豈能在帝之左右哉?此吾所以知《周書》之鬼也。 【注釋】 [1] 慎無:據上文例當為「聖人」(王念孫說)。 [2] 周書:指《詩經》。 [3] 維:句中語氣詞。 [4] 毛《傳》云:「有周,周也。不顯,顯也。顯,光也。不時,時也。」 [5] 陟:登,升。 [6] 穆穆:端莊敬美。 【譯文】 如今主張沒有鬼神的人說:先王之書,聖人的一尺帛,一篇書,都說鬼神是存在的,強調了又強調,都是什麼書上有這些呢?墨子說:《詩經·大雅》里有。《大雅》說:「文王高高在上,功德昭著於天。周雖然是古老的邦國,受命於天才剛興起。周朝的功業光輝顯赫,天命適時到來。文王死後升天,常在天帝左右。端莊敬美的文王,美名永遠傳揚。」如果沒有鬼神,那麼文王死了之後,他又怎麼能常在天帝的左右?這就是我所知道的《詩經》里有鬼神記載。 26.12 且《周書》獨鬼,而《商書》不鬼,則未足以為法也。然則姑嘗上觀乎《商書》,曰:「嗚呼!古者有夏,方未有禍之時,百獸貞蟲[1],允及飛鳥[2],莫不比方[3]。矧隹人面[4],胡敢異心?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寧。若能共允[5],隹天下之合,下土之葆。」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寧者,以佐謀禹也。此吾所以知《商書》之鬼也。 【注釋】 [1] 貞蟲,與百獸、飛鳥並稱,為蟲類的通稱(王煥鑣說)。 [2] 允:猶「以」(王引之說)。 [3] 比方:比附(王闓運說)。 [4] 矧:況且。隹:古「惟」字(畢沅說)。 [5] 共:同「恭」。允:信。 【譯文】 如果只是《周書》上說鬼神,而《商書》上不說鬼神,那麼也不足以作為法則。既然如此,不妨看看《商書》,上面說道:「嗚呼!古時夏朝還沒有發生禍患的時候,百獸爬蟲,以及飛鳥,沒有不親附的。何況是人類,誰敢有異心?山川鬼神,也沒有敢不安寧的。如果能夠恭敬誠信,就能夠天下和合,長保國土。」考察山川的鬼神之所以不敢不安寧的原因,是為了輔助並幫禹謀劃。這就是我之所以知道《商書》上也有關於鬼神記載的原因。 26.13 且《商書》獨鬼,而《夏書》不鬼,則未足以為法也。然則姑嘗上觀乎《夏書》,《禹誓》曰[1]:「大戰於甘,王乃命左右六人[2],下聽誓於中軍,曰:有扈氏威侮五行[3],怠棄三正[4],天用剿絕其命。有曰:日中。今予與有扈氏爭一日之命。且爾卿大夫庶人[5],予非爾田野葆士之欲也[6],予共行天之罰也。左不共於左[7],右不共於右,若不共命;御非爾馬之政,若不共命。」是以賞於祖而僇於社[8]。賞於祖者何也?言分命之均也。僇於社者何也?言聽獄之事也[9]。故古聖王必以鬼神為賞賢而罰暴,是故賞必於祖而僇必於社。此吾所以知《夏書》之鬼也。故尚者《夏書》,其次商、周之《書》,語數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也?則聖王務之。以若書之說觀之,則鬼神之有,豈可疑哉?於古曰:吉日丁卯,周代祝社方[10],歲於社者考[11],以延年壽。若無鬼神,彼豈有所延年壽哉! 【注釋】 [1] 《禹誓》:《尚書·夏書》的篇名,現無此篇。下引之文見於《尚書·甘誓》,文字略有不同。畢沅認為兩者是同一篇。 [2] 左右六人:指左右六卿,即六軍之將。 [3] 威:「蔑」之假(王引之說)。五行:即仁、義、禮、智、信。 [4] 三正:天、地、人之正道。 [5] 且:通「徂」,往。 [6] 葆士:當為「寶玉」(俞樾說)。 [7] 共:當作「攻」(孫詒讓說)。 [8] 祖:指祖廟。 [9] 事:當為「中」之壞字(王念孫說)。 [10] 周代祝社方:此句疑當為「用代祀社方」(孫詒讓說)。用,普遍。 [11] 社者:當為「祖若」。歲於祖若考,言薦歲事於祖及考(孫詒讓說)。 【譯文】 如果只是《商書》上說有鬼神,而《夏書》上不說鬼神,那麼也不足以作為法則。既然如此,不妨看看《夏書》,《禹誓》上說:「大戰將在甘開始,王命令左右六軍之將,走下壇去到中軍聽訓。說:有扈氏蔑視並侮辱五常,怠慢和廢棄天、地、人之道,天要斷絕他們的運命。又說:正當日中,現在我要和有扈氏一決生死。出征吧你們這些卿大夫和庶民,我並不是想要得到土地和財寶,我只是恭行天的懲罰。左邊的人不從左邊進攻,右邊的人不從右邊進攻,就是不恭順天命。駕車的人不用正確的方法駕車,就是不恭順天命。」所以在祖廟和神社大行賞罰。在祖廟行賞是什麼原因呢?稟告分配的平均。在神社行罰是什麼原因呢?顯示斷案的公正。所以古時聖王一定認為鬼神獎賞賢能的人而懲罰暴虐的人,所以一定要在祖廟行賞,在神社行罰。這就是我知道《夏書》有關於鬼神事情的記載。所以上有《夏書》,其次有《商書》和《周書》,多次說鬼神是存在的,強調了又強調,這是什麼緣故呢?那是因為聖王致力於敬事鬼神。從這些書的說法來看,那麼鬼神的存在,還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呢?古人說:在丁卯吉日這天,大臣普遍代替王室祭祀社神和四方之神,歲末祭祀祖先,以求延年益壽。如果沒有鬼神,他們向誰去祈求延年益壽呢? 26.14 是故子墨子曰:嘗若鬼神之能賞賢如罰暴也[1],蓋本施之國家,施之萬民,實所以治國家利萬民之道也。若以為不然[2],是以吏治官府之不潔廉,男女之為無別者,鬼神見之;民之為淫暴寇亂盜賊,以兵刃毒藥水火,退無罪人乎道路,奪人車馬衣裘以自利者,有鬼神見之。是以吏治官府,不敢不潔廉,見善不敢不賞,見暴不敢不罪。民之為淫暴寇亂盜賊,以兵刃毒藥水火,退無罪人乎道路,奪車馬衣裘以自利者,由此止。是以莫放幽閒,擬乎鬼神之明;顯明有一人,畏上誅罰[3],是以天下治。 【注釋】 [1] 嘗若:當作「當若」(孫詒讓說)。如:當為「而」之誤。 [2] 此五字疑為衍文(王念孫說)。 [3] 自「是以莫放」至「畏上誅罰」,戴震校勘時定為衍文。 【譯文】 所以墨子說:倘若鬼神真能獎賞賢能的人而懲罰暴虐的人,如果能夠用於國家和萬民,實在是可以治理國家並使萬民獲得利益的大道啊!如果認為不是這樣,那麼官吏治理官府就會不廉潔,男女混處而沒有區別,鬼神都能看見;人們去為寇作亂當盜賊,用兵器、毒藥和水火,在道路上搶劫無辜的人,奪走別人的車馬衣服來使自己獲得利益,也都有鬼神能看到。所以官吏治理官府不敢不廉潔,看到好的行為不敢不獎賞,看到暴虐的行為不敢不懲罰。人們去為寇作亂當盜賊,用兵器、毒藥和水火,在道路上搶劫無辜的人,奪走別人的車馬衣服來使自己獲得利益,這些行為因此而得到制止。所以鬼神的明察不會因為發生在幽靜無人的地方而被遮蔽,有了鬼神的明察,人們就會畏懼上天的誅罰,因此天下就會得到治理。 26.15 故鬼神之明,不可為幽間廣澤,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罰,不可為富貴眾強,勇力強武,堅甲利兵,鬼神之罰必勝之。若以為不然,昔者夏王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上詬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萬民[1],祥上帝伐元山帝行[2],故於此乎,天乃使湯至明罰焉。湯以車九兩[3],鳥陳雁行,湯乘大讚[4],犯遂下眾,人之?遂[5],王乎禽推哆、大戲[6]。故昔夏王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推哆、大戲,生列兕虎[7],指畫殺人,人民之眾兆億,侯盈厥澤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誅[8]。此吾所謂鬼神之罰,不可為富貴眾強、勇力強武、堅甲利兵者,此也。 【注釋】 [1] 殃傲:當為「殃殺」(王念孫說)。 [2] 祥:疑為「牂」,又假借為「戕」,殘害(王煥鑣說)。伐:功勞。元:疑為「亢」,通「抗」。山:疑作「上」(王煥鑣說)。 [3] 九兩:疑當作「九十兩」(孫詒讓說)。兩,通「輛」。 [4] 贊:疑為「棧」(高亨說)。《說文》:「竹木之車曰棧。」 [5] 以上二句疑當為「犯遂下之,眾入郊遂」(王煥鑣說)。上「遂」字,指夏朝都城遂;下「遂」字,指郊外的水道。 [6] 乎禽:當為「手禽」(畢沅說)。禽,通「擒」。推哆、大戲:是夏桀所親信的兩個大力士。 [7] 列:即「裂」字(王念孫說),分解。兕:雌性的犀牛。 [8] 圉:通「御」,阻止。 【譯文】 因此,鬼神的明察,不會被幽澗、廣澤、山林、深谷所遮蔽,憑鬼神的明察一定會洞悉一切。鬼神的懲罰不會因為富裕尊貴、人多勢眾、勇敢有力、鎧甲堅固、兵器銳利而受阻,鬼神的懲罰一定能戰勝一切阻礙。如果認為並非如此,從前夏王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上辱罵天侮辱鬼神,下殘害天下萬民,毀壞上帝建立的功業,抗拒上帝指示的道路,於是上天就命令湯去懲罰他。湯用九十輛戰車,排開鳥陣雁行的戰陣,乘上大車,乘勢攻占遂城,夏兵通過通往郊外的水道逃竄,湯親手擒住推哆和大戲。所以從前夏王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士推哆和大戲,能夠雙手撕裂犀牛和老虎,手指就能殺人,百姓數以兆億計,布滿了山林水澤,然而卻不能用這些抵禦鬼神的誅罰。這就是我說的鬼神的懲罰,不會因為富裕尊貴、人多勢眾、勇敢有力、鎧甲堅固、兵器銳利而受阻,就是這個道理。 26.16 且不惟此為然。昔者殷王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上詬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萬民,播棄黎老[1],賊誅孩子,楚毒無罪[2],刳剔孕婦,庶舊鰥寡[3],號咷無告也。故於此乎,天乃使武王至明罰焉。武王以擇車百兩,虎賁之卒四百人,先庶國節窺戎[4],與殷人戰乎牧之野,王乎禽費中、惡來,眾畔百走[5]。武王逐奔入宮,萬年梓株[6],折紂而系之赤環[7],載之白旗,以為天下諸侯僇。故昔者殷王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費中、惡來、崇侯虎[8],指寡殺人[9],人民之眾兆億,侯盈厥澤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誅。此吾所謂鬼神之罰,不可為富貴眾強、勇力強武、堅甲利兵者,此也。且《禽艾》之道之曰:「得璣無小[10],滅宗無大。」則此言鬼神之所賞,無小必賞之;鬼神之所罰,無大必罰之。 【注釋】 [1] 黎老:即耆老(王引之說)。 [2] 楚毒:當為「焚炙」,即所謂炮烙之刑(王念孫說)。 [3] 舊:指故交,舊臣。 [4] 國節:指各盟國受符節的官員(王煥鑣說)。 [5] 畔:舊本作「叛」。百走:當作「皆走」(王引之說)。 [6] 萬年梓株:疑當為「商王辛株」,「株」借為「誅」(吳毓江說)。 [7] 折:指斬首。赤環:赤旛,即赤旂(孫詒讓說)。 [8] 崇侯虎:當為「生捕兕虎」之誤(吳毓江說)。崇侯虎死於文王之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9] 寡:當為「畫」之誤。 [10] 璣:疑為「祺」之借,吉祥(王煥鑣說)。 【譯文】 況且不僅如此,從前殷王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上辱罵天侮辱鬼神,下殘害天下萬民,拋棄老人,殘殺兒童,焚燒毒害無辜的人,剖開孕婦的肚子,平民故舊鰥夫寡婦,號咷大哭卻沒有可以申訴的地方。所以在這個時候,天帝命令武王給予懲罰。武王挑選戰車百輛,勇士四百人,作為諸侯盟軍的先鋒,與殷國軍隊在牧野作戰。武王擒獲了費中和惡來,他的部下都背叛或逃走。武王於是追到宮中,紂王伏誅,武王砍下他的頭顱系在紅色的旗幟旗杆的頂端,屍首裝到車子上並覆蓋白旗,為天下諸侯除去了紂王。所以從前殷王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士費中、惡來,能生擒犀牛和老虎,手指就能殺人,百姓數以兆億計,布滿山林水澤,然而並不能因此抵禦鬼神的誅罰。這就是我所說的鬼神的懲罰,不會因為富裕尊貴、人多勢眾、勇敢有力、鎧甲堅固、兵器銳利而受阻,就是這個道理。並且《禽艾》上說:「善者得到福佑不在於他的職位多麼微小,惡者必定被滅也不在於他的權位多麼大。」這就是說鬼神的賞賜,不管職位多小一定會賞賜;鬼神的懲罰,不管職位多大一定會懲罰。 26.17 今執無鬼者曰:意不忠親之利,而害為孝子乎?子墨子曰:古之今之為鬼[1],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為鬼者。今有子先其父死,弟先其兄死者矣,意雖使然[2],然而天下之陳物曰[3]:「先生者先死。」若是,則先死者非父則母,非兄而姒也[4]。今潔為酒醴粢盛,以敬慎祭祀,若使鬼神請有,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飲食之也,豈非厚利哉?若使鬼神請亡,是乃費其所為酒醴粢盛之財耳。自夫費之,非特注之污壑而棄之也,內者宗族,外者鄉里,皆得如具飲食之。雖使鬼神請亡,此猶可以合驩聚眾,取親於鄉里。 【注釋】 [1] 上「之」字為衍文(孫詒讓說)。 [2] 意:讀為「抑」,猶言「乃」(高亨說)。 [3] 陳物:故事、常理(王闓運說)。 [4] 姒:年長的女子,這裡指嫂子。而:猶「則」(王引之說)。 【譯文】 如今主張沒有鬼神的人說:這樣豈不是不顧雙親的利益,而有損於做孝子嗎?墨子說:古今說有鬼神的人,不是因為其他,而是因為有天鬼,有山水的鬼神,也有人死了以後變成的鬼。如今有兒子比父親先死去,弟弟比兄長先死去,即便如此,但按照天下的常理,總是「先出生的先死去」。如果是這樣,那麼先死去的不是父親就是母親,不是哥哥就是嫂子。如今準備潔淨的祭品酒食,恭敬慎重地祭祀,如果鬼神真的存在,那麼就是請他的父母兄嫂來飲食,這難道不是很有益處嗎?如果鬼神是沒有的,那麼就是浪費他準備祭品酒食的錢財。可是他們的花費,並非像倒在溝壑中那樣白白丟棄,而是可讓宗族和鄉里的人都能得到飲食。即使鬼神不存在,那也可以聚集民眾,使鄉里人更加親密。 26.18 今執無鬼者言曰:鬼神者固請無有,是以不共其酒醴粢盛犧牲之財。吾非乃今愛其酒醴粢盛犧牲之財乎?其所得者臣將何哉[1]?此上逆聖王之書,內逆民人孝子之行,而為上士於天下,此非所以為上士之道也。是故子墨子曰:今吾為祭祀也,非直注之污壑而棄之也,上以交鬼之福[2],下以合驩聚眾,取親乎鄉里。若神有,則是得吾父母弟兄而食之也[3]。則此豈非天下利事也哉?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實將欲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當若鬼神之有也,將不可不尊明也[4],聖王之道也。」 【注釋】 [1] 臣:疑當為「以」,在「何」字下。「將何以哉」,將何用也(孫人和說)。 [2] 交:求取。 [3] 弟兄:當為「兄姒」(俞樾說)。 [4] 尊明:謂尊事而明著之以示人,即明鬼之義(孫詒讓說)。 【譯文】 如今主張無鬼的人說:鬼神本來是沒有的,所以不必花費那些祭品酒食之類的錢財。我現在難道是愛惜那些祭品酒食的錢財嗎?我希望得到的是什麼呢?這樣的話,上違背聖明君王的教導,內違背百姓孝子的品行,而想做天下高尚的士人,這並非做高尚士人的方法。所以墨子說:如今我們舉行祭祀,並不是把祭品丟在溝壑中而白白浪費掉。這樣做上可以祈求鬼神的賜福,下可以團結眾人,讓鄉里人更加親密。如果鬼神真的存在,那就是請我的父母兄嫂來飲食。這難道不是有利於天下的事嗎?所以墨子說:現在天下的王公大人士人君子,內心的確想要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那麼對於鬼神的存在,就不能不重視和確信,這就是聖王的大道啊! 【評析】 《明鬼》實際上是對《天志》必要的理論補充。在墨子看來,「天志」屬於頂層理論設計,但僅有「天」的力量還不夠,還需要加入鬼神這一中堅力量,才能形成更合理的理論體系,更好地完成「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理論目標。前文我們曾經提及,墨子的宗教神學思想是為其「兼愛」學說服務的。墨家講「兼愛」,以有神論思想為支撐;儒家講「仁愛」,以禮樂思想為支撐,而禮樂思想的社會屬性決定了其最終會傾向於無神論。這一點也是儒墨兩家爭論的焦點。文中提到的「執無鬼者」,實際上就是指儒家學者而言,其反駁的觀點基本上都來自儒家思想。 生逢亂世是儒墨兩家面臨的共同時代課題,但他們站在各自的立場上對共同的時代課題作出了不同的理論概括,給出了不同的解決方案。儒家認為是禮樂秩序的崩壞導致了社會失范、道德滑坡,所以當務之急應當是恢復以周王室為核心的禮樂秩序,而孔子修訂六經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而墨子則認為是「天下失義」導致了整個社會混亂無序、諸侯力征,所以問題的關鍵是找回失去的「義」。那麼,人類該怎樣找回失去的「義」呢?在墨子看來,「兼相愛,交相利」就是「義」,但僅憑人類自身的自律能力是無法找回「義」的,還需要一個外在的動力源。墨子認為,人類之所以失去「義」,是因為人們「疑惑鬼神之有與無之別,不明乎鬼神之能賞賢而罰暴」的緣故。接下來,墨子的論證是通過與「執無鬼者」之間的六次往復辯難來完成的。總的來看,這六次往復辯難是從三個角度論證了鬼神的存在及其意義。第一,基本價值觀層面的交鋒。「今執無鬼者曰:鬼神者,固無有。旦暮以為教誨乎天下,疑天下之眾,使天下之眾皆疑惑乎鬼神有無之別,是以天下亂。」儒家學者認為怪力亂神之說純屬子虛烏有,不合先王禮樂之道,空談鬼神只會增加人們的困惑,不利於推行禮樂之道。對此,墨子並未正面回答,而是明智地把話題引入到經驗主義範圍內進行探討。鬼神之有無,不能妄下結論,「必以眾之耳目之實知有與亡為儀者也」。第二,經驗主義層面的辯難,這方面是墨子重點圍堵儒家學者觀點的領域。儒家學者抱著孔子一貫客觀慎重的態度,從三個層面駁難墨子:我沒看到的就是沒有的,途巷之人、小說家言不足憑信,先王之書並無一言提及鬼神。對於儒家學者的問難,墨子沒有迴避,而是針鋒相對、引經據典地逐條駁斥儒家學者的觀點。客觀地說,墨子的回答儘管非常雄辯,但有技巧大於實質內容的嫌疑。但在先秦那種落後的文化氛圍之中,從經驗主義角度辯論鬼神之有無顯然對墨子更為有利。第三,功利主義角度的爭論。在前幾次交鋒的失利之後,儒家學者轉而從功利主義的角度向墨子發難:「意不忠親之利,而害為孝子乎?」空談鬼神之說,不但於事無補,反而會影響社會上的人倫之情。對此,墨子則是採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策略,指出如果沒有鬼神,豈不是浪費了來之不易的祭品?有鬼神的話則不但接受祭祀的鬼神得利,祭祀者的親友同鄉也會隨之得利。所謂「上以交鬼之福,下以合驩聚眾,取親乎鄉里」,正是兩全其美的好事,怎麼會影響人倫親情呢? 縱觀《明鬼》全文,墨子的立論基本上是技巧性的,形式明顯大於內容,屬於孔子批評的「巧言令色」的情況。站在今天的立場上看,我們當然很難接受墨子的觀點和論證過程,但從墨子生活的那個時代來看,墨子的觀點確實有強大的說服力。儘管墨子的鬼神之說有點「能勝人之口而不能服人之心」的缺憾,但無論是出於墨子整體理論設計的考慮,還是出於對墨子整體思想出發點的欽佩,我們都應該對這一點抱有「了解之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