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兼愛下

墨子 《墨子譯註》
【題解】 《兼愛下》篇的主旨與上、中篇大致相同,但論證角度稍有區別,論述也更為詳盡。開篇點明要為天下興利除弊的主旨,緊接著指出當前天下混亂的癥結所在即在於「別」。本文採取雙起雙承的論證方式,明確表示天下之眾害皆起於「別」,而天下之利盡在於「兼」。欲「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首先在理論層面要做到「兼以易別」,其次在政治層面要切實做到「以兼為正」。此外,作者另一個論證的重點在於辯明理論界「言而非兼,擇即取兼」的怪現象,進而指出,這種現象的源頭「我以為則無有上說之者而已矣」。只要統治者有誠意興兼抑別,並且「勸之以賞譽,威之以刑罰」,天下百姓必然會「鄉上」而趨之若鶩。如此,則天下安定,萬民飽暖。 16.1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當今之時,天下之害孰為大?曰:若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小家也,強之劫弱,眾之暴寡[1],詐之謀愚,貴之敖賤,此天下之害也。又與為人君者之不惠也[2],臣者之不忠也,父者之不慈也,子者之不孝也,此又天下之害也。又與今人之賤人[3],執其兵刃、毒藥、水、火,以交相虧賊,此又天下之害也。 【注釋】 [1] 暴:欺凌,損害。 [2] 與:《廣雅》:「與,如也。」 [3] 今人:「人」字疑為衍文(王念孫說)。賤:當為「賊」之誤(王念孫說)。 【譯文】 墨子說:仁人做事,一定努力追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而當今天下的禍害哪個是最大的呢?說道:像大國攻打小國,大家禍亂小家,強者搶劫弱者,人多欺負人少,狡詐者欺騙愚蠢者,高貴者輕視低賤者,這就是天下最大的禍害。又比如做國君的不仁慈,做臣子的不忠誠,做父親的不慈愛,做兒子的不孝順,這也是天下的大害。又比如現在殘害人的人,拿著他們的刀槍、毒藥、水和火,用這些東西來相互殘害,這也是天下的大害。 16.2 姑嘗本原若眾害之所自生[1]。此胡自生?此自愛人利人生與?即必曰非然也,必曰從惡人賊人生。分名乎天下惡人而賊人者,兼與[2]?別與[3]?即必曰別也。然即之交別者[4],果生天下之大害者與?是故別非也。子墨子曰:「非人者必有以易之,若非人而無以易之,譬之猶以水救火也[5],其說將必無可焉。」是故子墨子曰:兼以易別。然即兼之可以易別之故何也?曰:藉為人之國[6],若為其國,夫誰獨舉其國以攻人之國者哉[7]?為彼者由為己也[8]。為人之都,若為其都,夫誰獨舉其都以伐人之都者哉?為彼猶為己也。為人之家,若為其家,夫誰獨舉其家以亂人之家者哉?為彼猶為己也。然即國、都不相攻伐,人家不相亂賊,此天下之害與?天下之利與?即必曰天下之利也。 【注釋】 [1] 本原:追根溯源。 [2] 兼:指兼愛。 [3] 別:指區別對待別人和自我。 [4] 即:同「則」(孫詒讓說)。交別:猶「交相別」(孫詒讓說)。 [5] 以水救火:當為「以水救水,以火救火」(俞樾說)。 [6] 藉:假使。 [7] 獨:當為「猶」(陶鴻慶說)。 [8] 由:同「猶」。 【譯文】 姑且嘗試追溯一下眾多禍害產生的根源。這些都是從哪兒產生的呢?這是從愛人利人產生的嗎?那麼必定會回答不是這樣,必定會說是從厭惡人賊害人產生的。先分清概念,天下那些厭惡人賊害人的人,是出於兼相愛呢?還是出於別人我呢?那麼必定會說是別人我。既然這樣,那麼把自己和別人區別對待,果然是產生天下大禍害的根源嗎?所以說「別」是不對的。墨子說:非議別人的人一定有別的主張來替代他,如果非議別人而沒有別的主張來替代,就好像用水救水、用火救火一樣,這種主張一定是無法實現的。因此墨子說:要用「兼」來替代「別」。既然這樣,那麼「兼」可以替代「別」的原因是什麼呢?說道:假如為別人治理國家,就像為自己治理國家一樣,那麼誰還會發動全國的力量去攻打別國呢?為別人著想就像為自己著想一樣。為別人治理都邑,就像為自己治理都邑一樣,誰還會發動整個都邑的力量去攻打別人的都邑呢?為別人著想就像為自己著想一樣。為別人管理家,就像為自己管理家一樣,誰還會發動全家的力量去侵擾別人的家呢?為別人著想就像為自己著想一樣。國家和國家、都城和都城不相互攻打,人與人、家與家不相互殘害,這是天下的禍害呢?還是天下的利益呢?那麼,必定會說是天下的利益。 16.3 姑嘗本原若眾利之所自生。此胡自生?此自惡人、賊人生與[1]?即必曰非然也,必曰從愛人、利人生。分名乎天下愛人而利人者,別與?兼與?即必曰兼也。然即之交兼者,果生天下之大利者與。是故子墨子曰:兼是也。且鄉吾本言曰[2]:「仁人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今吾本原兼之所生,天下之大利者也;吾本原別之所生,天下之大害者也。是故子墨子曰:別非而兼是者,出乎若方也[3]。 【注釋】 [1] 賊:傷害,禍害。 [2] 鄉:通「向」,從前。 [3] 若:此,這。 【譯文】 姑且嘗試追溯一下眾多利益產生的根源。這些都是從哪兒產生的呢?這是從厭惡人、禍害人產生的嗎?那麼必定會回答不是這樣,必定會說是從愛人、利人產生的。先分清概念,天下愛人和利人的人,是因為別人我呢?還是因為兼相愛呢?一定說是兼相愛。既然這樣,那麼這種互愛互利,果真是產生天下大利益的根源嗎?所以墨子說:「兼」是對的。並且我以前說過:「仁人的事業,務必追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現在我追溯到「兼」是產生天下之大利的本源,我追溯到「別」是產生天下之大害的本源。所以墨子說:「別」是不對的,「兼」是對的,就是出於這個道理。 16.4 今吾將正求與天下之利而取之,以兼為正[1]。是以聰耳明目相與視聽乎[2],是以股肱畢強相為動宰乎[3],而有道肆相教誨[4]。是以老而無妻子者,有所侍養以終其壽;幼弱孤童之無父母者,有所放依以長其身。今唯毋以兼為正,即若其利也[5],不識天下之士,所以皆聞兼而非者,其故何也? 【注釋】 [1] 正:通「政」。 [2] 與:一作「為」(於省吾說)。 [3] 宰:猶「治」(吳毓江說)。 [4] 肆:努力。 [5] 若:若此,如此。 【譯文】 現在我正尋求一個能夠興天下之利的方法而採用它,用「兼」去處理政事。是用靈敏的耳朵、明察的眼睛去幫助聽和看,是用強有力的四肢去相互扶持,是努力用道義相互教誨。所以年老而沒有妻子兒女的人能夠得到奉養而壽終,年幼弱小孤單而沒有父母的孩童能夠有所依靠而長大。現在只要用「兼」去處理政事,就可以得到這樣的利益,不知道天下的士人,聽到「兼」就加以反對是什麼緣故? 16.5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猶未止也。曰:「即善矣。雖然,豈可用哉?」子墨子曰:「用而不可,雖我亦將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姑嘗兩而進之。誰以為二士[1],使其一士者執別,使其一士者執兼。是故別士之言曰:『吾豈能為吾友之身,若為吾身?為吾友之親,若為吾親?』是故退睹其友[2],飢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養,死喪不葬埋。別士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士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聞為高士於天下者,必為其友之身,若為其身;為其友之親,若為其親,然後可以為高士於天下。』是故退睹其友,飢則食之,寒則衣之,疾病侍養之,死喪葬埋之。兼士之言若此,行若此。若之二士者,言相非而行相反與?當使若二士者[3],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4],無言而不行也。然即敢問,今有平原廣野於此,被甲嬰胄將往戰[5],死生之權未可識也;又有君大夫之遠使於巴、越、齊、荊,往來及否未可識也。然即敢問,不識將惡托家室?奉承親戚[6],提挈妻子[7]而寄託之,不識於兼之有是乎?於別之有是乎?我以為當其於此也,天下無愚夫愚婦,雖非兼之人,必寄託之於兼之有是也。此言而非兼,擇即取兼,即此言行費也[8]。不識天下之士,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注釋】 [1] 誰:當為「設」之誤(王引之說)。 [2] 退:歸,返回。 [3] 當:疑為「嘗」之借字(孫詒讓說)。 [4] 符節:古代朝廷傳達命令、徵調兵將或各項事務所用的一種憑證,材質不同,形狀各異。當事雙方各執一半,用時相合以驗真偽。 [5] 嬰:圍繞,纏繞。 [6] 奉承:這裡指奉養。親戚:古人指稱父母為親戚。 [7] 提挈:提攜,扶持,帶領。 [8] 費:通「拂」(王念孫說),違背。 【譯文】 然而天下士人非議「兼」的言論並未停止。說道:「『兼』的主張很好,即使如此,難道可以實行嗎?」墨子說:「如果不能用,即使是我也要非難它。況且哪裡有好卻不能用的東西呢?姑且嘗試讓主張『兼』和『別』的雙方各按自己的主張行事。假設有兩個人,讓其中一個士人主張『別』,讓另一個士人主張『兼』。所以主張『別』的人就會說:『我怎麼能照顧我朋友的身體,就像照顧我自己的身體?怎麼能照顧我朋友的親人,就像照顧我自己的親人?』所以回頭再看他的朋友,飢餓不給他食物,寒冷不給他衣服,生病不加以照顧,死了也不埋葬。主張『別』的人的言論如此,行為也是如此。主張『兼』的人的言論就不是這樣,行為也不是這樣。他會說:『我聽說天下品德高尚的人,必定照顧朋友的身體就像照顧他自己的身體,照顧朋友的親人就像照顧自己的親人,然後才能成為天下品德高尚的人。』所以回頭看他的朋友,飢餓給他食物,寒冷給他衣服,生病加以照顧,死了幫助埋葬。主張『兼』的人言論如此,行為也是如此。像這樣的兩個人,言論不同而行為會完全相反嗎?如果嘗試讓這兩個人言必信,行必果,讓他們言論和行為的符合程度就像符節一樣契合,沒有一句話不踐行。那麼請問:現在有平原曠野在這裡,穿著鎧甲戴著頭盔前往作戰,生死變化不可預知;又有大夫奉命出使遙遠的巴、越、齊、荊等地,能否重返故鄉也不可預料。那麼請問:不知他該怎麼託付他的家室?把奉養父母,照看妻子孩子的事該託付給誰呢?不知該託付給主張『兼』的朋友呢,還是託付給主張『別』的朋友呢?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天下沒有愚蠢的男女,即使是非議『兼』的人,也一定會託付給主張『兼』的人。在言論上非議『兼』,在選擇上取用『兼』,這就是言論和行為相悖。不知道天下的士人,聽到『兼』就都加以非議的原因何在?」 16.6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猶未止也。曰:意可以擇士[1],而不可以擇君乎?姑嘗兩而進之。誰以為二君,使其一君者執兼,使其一君者執別,是故別君之言曰:「吾惡能為吾萬民之身,若為吾身?此泰非天下之情也[2]。人之生乎地上之無幾何也,譬之猶馳駟而過隙也。」是故退睹其萬民,飢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養,死喪不葬埋。別君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君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聞為明君於天下者,必先萬民之身,後為其身,然後可以為明君於天下。」是故退睹其萬民,飢即食之,寒即衣之,疾病侍養之,死喪葬埋之。兼君之言若此,行若此。然即交若之二君者,言相非而行相反與?常使若二君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無言而不行也。然即敢問,今歲有癘疫[3],萬民多有勤苦凍餒[4],轉死溝壑中者[5],既已眾矣。不識將擇之二君者[6],將何從也?我以為當其於此也,天下無愚夫愚婦,雖非兼者,必從兼君是也。言而非兼,擇即取兼,此言行拂也。不識天下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注釋】 [1] 意:通「抑」,或者。 [2] 泰非:絕非。 [3] 癘疫:瘟疫。 [4] 餒:飢餓。 [5] 轉死:死後棄屍。 [6] 之:此。 【譯文】 然而天下之人非議「兼」的言論還沒有停止,他們說道:或許可以用來選擇士人,但卻不可以用來選擇國君吧?姑且嘗試讓主張「兼」和「別」的雙方完全按各自的主張行事。假設有兩位國君,讓其中一位國君主張「兼」,讓令一位國君主張「別」。所以主張「別」的君主會說:「我怎麼可能顧惜萬民的身體就像顧惜我自己的身體?這絕非人之常情。人生活在世上非常短暫,就好比奔馳的駟馬跨過縫隙一樣。」所以回過頭來看他的百姓,飢餓不給食物,寒冷不給衣服,生病不加以存問恩養,死了也不埋葬。主張「別」的國君言論如此,行為也如此。主張「兼」的國君言論就不是這樣,行為也不是這樣。他會說:「我聽說作為天下明君,必定會先考慮萬民的身體,然後再考慮自己的身體,然後才可以成為天下明君。」所以回過頭來看他的百姓,飢餓給食物,寒冷給衣服,生病就加以存問恩養,死了就幫助埋葬。主張「兼」的國君言論如此,行為也如此。然而像這兩位國君,言論不同而行為會完全相反嗎?如果嘗試讓這兩位國君言必信、行必果,讓他們的言論和行為就像符節一樣契合,沒有一句言論不踐行。那麼請問,今年有瘟疫流行,萬民大多辛苦勞作卻挨餓受凍,死後棄屍荒溝,這樣的人已經很多了。不知道如果要從這兩位國君中做選擇時,該跟從哪一位呢?我認為在這種時候,天下沒有愚蠢的夫婦,即使是非議「兼」的人,也一定會選擇跟從主張「兼」的國君。言論上非議「兼」,選擇的時候卻選擇「兼」,這就是言行相悖。不知道天下人之所以聽到「兼」就都妄加非議的緣故何在? 16.7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也,猶未止也。曰:兼即仁矣,義矣。雖然,豈可為哉?吾譬兼之不可為也,猶挈泰山以超江河也。故兼者直願之也[1],夫豈可為之物哉?子墨子曰:夫挈泰山以超江河,自古之及今[2],生民而來未嘗有也。今若夫兼相愛,交相利,此自先聖六王者親行之。何知先聖六王之親行之也?子墨子曰:吾非與之並世同時,親聞其聲,見其色也。以其所書於竹帛,鏤於金石,琢於槃盂,傳遺後世子孫者知之。《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3],光於四方,於西土。」即此言文王之兼愛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無有私也[4]。即此文王兼也,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文王取法焉。 【注釋】 [1] 直:僅,只是。 [2] 之:猶「以」(王煥鑣說)。 [3] 乍:通「作」(孫詒讓說)。 [4] 兼照:普照。 【譯文】 然而天下之人非議「兼」的言論還是沒有停止。他們會說:「兼」就是仁,就是義。雖然如此,難道這樣就能實現了嗎?我打個比方,「兼」不可實現就好比舉起泰山還要跨過長江、黃河一樣。所以說「兼」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難道還能踐行嗎?墨子說:舉起泰山並跨過長江、黃河,從古到今,自從有人類以來就從未有過。至於像兼相愛,交相利,這可是從古時六位聖王開始就親自踐行的。怎麼知道古時六位聖王親自踐行了呢?墨子說:我沒有和他們生活在同一時代,沒有親耳聽到他們的聲音,親眼看到他們的表情,而是憑藉他們書寫在竹帛上,銘在金石上,刻在盤盂器皿中,留傳給後世子孫的記載中才知道的。《秦誓》說:「文王像日月普照,光耀四方,遍及西方的土地。」這就是說文王兼愛天下人的博大胸懷,就像日月普照天下一樣沒有偏私。這就是文王的「兼」,即使墨子所說的「兼」,也是從文王那裡取法而來的。 16.8 且不唯《泰誓》為然,雖《禹誓》即亦猶是也。禹曰:「濟濟有眾[1],咸聽朕言。非惟小子[2],敢行稱亂[3],蠢茲有苗[4],用天之罰,若予既率爾群對諸群,以征有苗。」禹之徵有苗也,非以求以重富貴、干福祿[5]、樂耳目也,以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即此禹兼也。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禹求焉。 【注釋】 [1] 濟濟:眾多貌,形容人才盛多。 [2] 小子:古時帝王對自己的謙稱。 [3] 稱:舉。 [4] 蠢:不遜。 [5] 干:求。 【譯文】 況且不僅《泰誓》是這樣,即使《禹誓》也是如此。禹說:「大眾百姓,都聽我言。並非小子我敢發動戰亂,有苗蠢蠢欲動,我要代替上天對他們加以懲罰。現在我率領你們各部的族長,去征討有苗。」禹征討有苗,並不是看重富貴、追求福祿、娛樂耳目,而是追求興天下之利益,除天下之害。這就是禹的「兼」。即使墨子所說的「兼」,也是從禹那裡取法而來的。 16.9 「且不唯《禹誓》為然,雖《湯說》即亦猶是也。湯曰:「惟予小子履[1],敢用玄牡[2],告於上天后[3],曰:『今天大旱,即當朕身履,未知得罪於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簡在帝心[4]。萬方有罪,即當朕身,朕身有罪,無及萬方。』」即此言湯貴為天子,富有天下,然且不憚以身為犧牲,以祠說於上帝鬼神[5]。即此湯兼也。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湯取法焉。 【注釋】 [1] 履:商湯之名。 [2] 玄牡:黑色的公牛。 [3] 後:疑當為「后土」(孫詒讓說)。 [4] 簡:存。 [5] 祠:祭祀。說:通「悅」,取悅。 【譯文】 況且不僅《禹誓》是這樣,即使《湯說》也是如此。湯說:「小子履斗膽地用黑色的公牛祭告皇天后土,曰:『如今天下大旱,罪責由我一人承擔,不知道如何得罪了上下天地。我有善行不敢隱瞞,有惡行不敢赦免,這都在天帝心裡。如果天下人有罪過,我願意一人承擔,我有了罪過,不希望連累天下人。』」這就是說湯貴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尚且不惜以自身為祭祀品,通過祭祀取悅於上帝鬼神。這就是湯的「兼」。即使是墨子所說的「兼」,也是從湯那裡取法而來的。 16.10 且不惟《誓命》與《湯說》為然,《周詩》即亦猶是也。《周詩》曰:「王道蕩蕩[1],不偏不黨,王道平平,不黨不偏。其直若矢,其易若底[2]。君子之所履,小人之所視。」若吾言非語道之謂也,古者文武為正[3],均分賞賢罰暴,勿有親戚弟兄之所阿[4]。即此文武兼也。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文武取法焉。不識天下之人,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注釋】 [1] 王道:通往西周都城的大道,指最光明偉大的治國之道。 [2] 易:平。底:當為「砥」,磨刀石。 [3] 正:同「政」。 [4] 阿:偏袒,迎合。 【譯文】 況且不僅《誓命》和《湯說》是這樣,《周詩》也是如此。《周詩》上說:「王道浩蕩,沒有偏私沒有結黨。王道平坦,沒有結黨沒有偏私。它像箭一樣筆直,像磨刀石一樣光滑。這是君子所踐行的,是百姓們所仰望的。」如果我的話還不足以說明大道,那麼古時文王、武王處理政事,分配公正,賞罰分明,從不偏袒父母兄弟親戚。這就是文王和武王的「兼」。即使是墨子所說的「兼」,也是從文王和武王那裡取法而來的。不知道天下之人,聽到「兼」就都加以非議是什麼緣故? 16.11 然而天下之非兼者之言,猶未止曰:意不忠親之利[1],而害為孝乎?子墨子曰:姑嘗本原之孝子之為親度者。吾不識孝子之為親度者,亦欲人愛利其親與?意欲人之惡賊其親與?以說觀之,即欲人之愛利其親也。然即吾惡先從事即得此?若我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然後人報我愛利吾親乎?意我先從事乎惡人之親,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乎?即必吾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也。然即之交孝子者[2],果不得已乎?毋先從事愛利人之親者與?意以天下之孝子為遇而不足以為正乎[3]?姑嘗本原之。先王之所書《大雅》之所道曰:「無言而不讎[4],無德而不報。投我以桃,報之以李。」[5]即此言愛人者必見愛也[6],而惡人者必見惡也。不識天下之士,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注釋】 [1] 忠:當為「中」,符合。 [2] 之交孝子:猶上文稱「交兼」、「交別」(孫詒讓說),這裡指相互為孝子。 [3] 遇:當為「愚」的同聲假借字(孫詒讓說)。 [4] 讎:應答。 [5] 這四句詩出自《詩經·大雅·抑》。 [6] 見:被。 【譯文】 然而天下非議「兼」的言論還沒有停止,他們會說:或許這樣不符合雙親的利益,因而有害於孝之道吧?墨子說:姑且嘗試追溯一下孝子為雙親做打算的本源。我不知道孝子為雙親做打算,是為了讓人愛並有利於他的雙親呢?還是希望別人憎恨和殘害他的雙親呢?從常理來看,是希望別人愛並有利於他的雙親。那麼,我需要先做什麼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呢?是我先從事於愛並有利於別人的雙親,然後別人才會愛並有利於我的雙親以回報我呢?還是我先從事於憎恨和殘害別人的雙親,然後別人才愛並有利於我的雙親來回報我呢?那必定是我先從事於愛並有利於別人的雙親,然後別人才會愛並有利於我的雙親來回報我。那麼這種相互為孝子的情況,果真是出於不得已嗎?我是不要先從事於愛並有利於別人的雙親呢?還是以為天下的孝子都很愚蠢而不足以理解榜樣的示範作用?姑且嘗試探究一下本源。先王之書《大雅》中的道術上說:「沒有什麼話沒有應答,沒有什麼恩德沒有回報。你送給我桃子,我就會還給你李子。」這就是說愛別人的人一定會被別人愛,厭惡別人的人一定會被別人厭惡。不知道天下的士人聽到「兼」就非議,究竟是何緣故? 16.12 意以為難而不可為邪?嘗有難此而可為者。昔荊靈王好小要,當靈王之身,荊國之士飯不踰乎一[1],固據而後興[2],扶垣而後行[3]。故約食為其難為也,然後為而靈王說之,未踰於世而民可移也[4],即求以鄉其上也。昔者越王勾踐好勇,教其士臣三年,以其知為未足以知之也,焚舟失火[5],鼓而進之,其士偃前列[6],伏水火而死,有不可勝數也。當此之時,不鼓而退也[7],越國之士可謂顫矣[8]。故焚身為其難為也,然後為之越王說之,未踰於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鄉上也。昔者晉文公好苴服,當文公之時,晉國之士,大布之衣,牂羊之裘,練帛之冠,且苴之履[9],入見文公,出以踐之朝。故苴服為其難為也,然後為而文公說之,未踰於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鄉其上也。是故約食、焚舟、苴服,此天下之至難為也,然後為而上說之,未踰於世而民可移也。何故也?即求以鄉其上也。今若夫兼相愛、交相利,此其有利且易為也,不可勝計也。我以為則無有上說之者而已矣,苟有上說之者,勸之以賞譽,威之以刑罰,我以為人之於就兼相愛、交相利也[10],譬之猶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不可防止於天下。 【注釋】 [1] 踰:超過。 [2] 據:《說文》:「據,杖持也。」手持木杖。 [3] 垣:矮牆。 [4] 踰:當為「渝」,改變(孫詒讓說)。 [5] 焚舟:當為「焚內」,參見上篇。 [6] 偃:撲倒,臥倒。 [7] 退:疑當為「進」(吳汝綸說)。 [8] 顫:當為「憚」(吳毓江說),《廣雅·釋詁》:「憚,強也。」 [9] 且:當為「粗」(畢沅說)。苴:麻。 [10] 就:趨向,靠近。 【譯文】 或許有人會認為「兼」太困難而無法做到吧?但曾有比這更難的事情卻可以做到的。從前楚靈王喜歡細腰的人,整個楚靈王時代,楚國士人每天吃飯不超過一頓,要靠木杖才能站起來,扶著牆才能行走。本來節食是很難做到的事情,但是為了取悅靈王,時代未變而民風就已經改變了,不過是以此來求得迎合上面罷了。從前越王勾踐喜歡勇士,教導他的臣子三年,知道憑自己的智慧還不足以預料教導的結果,就放火焚燒寢宮,擊鼓讓將士前進,前排的將士紛紛倒地,倒在火里死去的人不計其數。在這個時候,即使不擊鼓,將士們仍會前進,越國的將士可以說是強盛了。所以焚火燒身本來是難做到的事,而為了讓越王高興卻做到了,時代未改而民風就已經改變了,不過是以此來迎合上面罷了。從前晉文公喜歡穿粗布衣服,在文公時代,晉國的士人,穿著粗布做的衣服和母羊皮做的皮裘,戴著普通絲綢做的帽子,腳穿粗麻做的鞋子,進見文公,出來後上朝。本來穿粗布做的衣服是很難做到的,但是為了取悅文公卻做到了,時代未改而民風卻已經變了。所以節食、焚宮、穿粗布衣服是天下人難做到的,然而為了讓君王高興卻做到了,時代未改而民風卻可以改變,這是為什麼呢?不過是以此來迎合上面罷了。現在像「兼相愛、交相利」,這種主張不僅是有利的,而且容易做到,好處不可勝數。我認為如果沒有君王喜歡也就罷了,如果有君王喜歡,就用獎賞來鼓勵大家,用懲罰來威脅大家,我認為天下人追求「兼相愛、交相利」,就像火向上行,水向下流,在整個天下都是勢不可擋的。 16.13 故兼者聖王之道,王公大人之所以安也,萬民衣食之所以足也。故君子莫若審兼而務行之[1],為人君必惠,為人臣必忠,為人父必慈,為人子必孝,為人兄必友,為人弟必悌。故君子莫若欲為惠君、忠臣、慈父、孝子、友兄、悌弟,當若兼之不可不行也。此聖王之道而萬民之大利也。 【注釋】 [1] 莫若:不如。務:致力於。 【譯文】 所以「兼」是聖王之道,是王公大人得以安寧,廣大百姓的衣食得以滿足的根源。所以君子不如審慎地致力於並切實地實行「兼」。為人君主一定要有恩惠,為人臣子一定要講忠信,為人父一定要知慈愛,為人子一定要懂孝順,為人兄一定要友愛,為人弟一定要敬愛。所以君子不如做有恩惠的君王,忠誠的大臣,慈愛的父親,孝順的兒子,友愛的兄長,敬順的弟弟,那麼「兼」這樣的主張就不能不實行。這是聖王之道,也是萬民的最大利益。 【評析】 「兼愛」思想在墨子思想體系中處於最核心的地位,最具原創性和革命性,同時也是墨家學派區別於先秦其他諸子學派的重要標誌。本篇承前兩篇的論述,一是對「兼愛」思想作了更進一步的闡發,二是對論證角度作了一些調整,從中不難看出墨子對於如何將「兼愛」付諸社會實踐有過深入思考和多方面的考量。 前文曾經提到,「兼愛」思想相對於儒家的「仁愛」思想而言,儘管有繼承的一面,但其暗含的顛覆性和破壞性因素卻更加厲害,最關鍵的一點就在於「兼愛」明確反對「仁愛」思想中的「別」,並將「別」視為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的大敵,是當今天下大亂的根源。由於「兼愛」思想中暗含著人人平等的理論張力,而這一點恰恰對傳統社會「家天下」的社會等級秩序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倫理秩序有著致命的解構作用,因而,墨子的「兼愛」思想一出現就遭到了全天下人的質疑和非難,「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猶未止也」。只是由於「兼愛」思想占據著道德制高點,當時理論界多把質疑的矛頭指向「兼愛」思想的可行性:「雖然,豈可為哉?」對於這些質疑和非難,墨子旗幟鮮明地提出「兼以易別」,用兼愛取代有差別的愛,因為有差別的愛會導致人人自私自利、損人利己,最終導致人類道德敗壞、政治動盪。「兼之可以易別之故」,主要就在於「兼」可以使人愛人利人,從而使天下得利;而「別」恰與此相反,只能使人交惡相賊,從而使天下受害。更難得的是,「兼愛」思想從一開始就與「利益」二字息息相關。「兼相愛,交相利」,墨子談「兼愛」的同時始終不忘冠以「利」的桂冠。雖然「利」之一物為滿口仁義的儒家君子所不取,但無可否認,「利」是人們在現實中最易為之驅使的一種力量,墨子對此種力量認識頗深。更何況,墨子理論視野中的「利」並不是「別」者口中的私慾私利,而是升華為全天下人的公利。孟子說:「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孟子·盡心上》)儘管孟子大力反對墨家,但其不經意間的評論卻最能道出墨家的真精神。 墨子不但「橫眉冷對千夫所指」,更一針見血地指出反對者們致命的理論缺陷,「言而非兼,擇即取兼」。「兼愛」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好到能夠占據倫理大義的制高點,所以才會有反對者們口非心是的矛盾行為。對於反對者「即善矣,雖然,豈可用哉」的質疑,墨子則採取了擺事實、講道理、引經據典的方式正面回應。他首先採取直觀對比的方式,設為執別者和執兼者兩種角色,通過極致演繹法,讓人們看到別與兼之間截然不同的實際效果和巨大的道德落差,從而自信地得出結論:「我以為當其於此也,天下無愚夫愚婦,雖非兼者,必從兼君是也。」接下來,墨子又接連引用《泰誓》、《禹誓》、《湯說》、《周詩》等大量經典,用大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的言行有力地印證了「兼者聖王之道」的結論。 正如墨子引用過的先王之書《大雅》中所歌頌的那樣,「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投我以桃,報之以李」,這種質樸的倫理觀念簡單而美好。只要稍稍做一點理論引申,就是「愛人者必見愛也,而惡人者必見惡也」的「兼愛」思想了。墨子認為,他所堅持的「兼愛」思想既質樸又崇高,其前景也同樣樂觀,「我以為人之於就兼相愛,交相利也,譬之猶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不可防止於天下」。兼愛既是大愛,也有大利。正是在這種信念的支撐下,墨子才振奮精神,率領弟子們一往無前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