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法儀

墨子 《墨子譯註》
【題解】 儀是一個多義詞,既有法度的含義,也有典範、表率的意思。從整體上看,本文討論的重點是法的根源(莫若法天),故當取典範之意。所謂法儀,就是法度的典範,意在為自己的思想主張尋找合法性的基礎。墨子認為,人類社會必須遵循法度,但人類不能以自我為根源,法度的根源或者說取法的對象必然是、也只能是天。墨子的立論基礎是上天「行廣而無私,施厚而不德,明久而不衰」;其推論是「既以天為法,動作有為,必度於天」;其結論是「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賊害」。從而推導出自己「兼愛」的思想觀點。 4.1 子墨子曰:天下從事者,不可以無法儀[1]。無法儀而其事能成者,無有也。雖至士之為將相者皆有法,雖至百工從事者亦皆有法[2]。百工為方以矩[3],為圓以規[4],直以繩[5],正以縣[6]。無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為法。巧者能中之[7],不巧者雖不能中,放依以從事[8],猶逾己。故百工從事,皆有法所度。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國,而無法所度,此不若百工辯也[9]。 【注釋】 [1] 儀:指典範,表率。法儀就是指法度的典範。 [2] 百工:各種行業。 [3] 以:用。矩:直角尺,古代畫方形用的工具。 [4] 規:圓規,古代用來畫圓形用的工具。 [5] 繩:繩墨,木工用來畫直線用的工具。 [6] 縣:通「懸」,以繩懸重物,用以測定垂直度的工具。 [7] 中:符合。 [8] 放:通「仿」,仿效,模仿。依:遵照。 [9] 辯:通「辨」,分明,事實清楚。 【譯文】 墨子說:「天下所有做事的人,都不能沒有法度的典範。沒有法度的典範而能夠把事情做好,這種情況是沒有的。即使做了將相的士人,做事情也是有法度的;即使是從事各種行業的人,做事也都是要講法度的。百工用矩來畫方,用規來畫圓,以繩墨來畫直線,以繩懸重物來測定物體的垂直與否。不論巧匠還是一般工匠,都要以這些為法度。巧匠能夠符合這些標準,一般的工匠即使不能符合這些標準,只要遵照著去做,還是要勝過自己原來的水平。所以百工做事,都有法度可以衡量。如今大到治理天下,其次治理大國,反而沒有法度去衡量,這顯然不如百工有法度可以遵循的好。 4.2 然則奚以為治法而可?當皆法其父母奚若[1]?天下之為父母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當皆法其學奚若[2]?天下之為學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學,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當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為君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故父母、學、君三者,莫可以為治法。 【注釋】 [1] 當:通「倘」,倘若,假如。奚若:如何,怎麼樣。 [2] 學:指自己的師長。 【譯文】 那麼以什麼作為衡量萬事的法度才好呢?如果都效法自己的父母會怎樣呢?天下為人父母的人很多,但仁義的人很少。如果都效法他們的父母,就是效法不仁之人。效法不仁之人,是不能作為法度的。如果都效法自己的老師會怎樣呢?天下為人師長的人很多,但仁義的人很少。如果都效法自己的老師,那麼就是效法不仁之人。效法不仁之人,是不能作為法度的。如果都效法自己的國君會怎樣呢?天下國君很多,但仁義的國君很少。如果都效法自己的國君,就是效法不仁之人。效法不仁之人,是不能作為法度的。所以,父母、老師和國君這三種人,都不能作為衡量萬事的法度。 4.3 然則奚以為治法而可?故曰:莫若法天。天之行廣而無私[1],其施厚而不德[2],其明久而不衰,故聖王法之。既以天為法,動作有為必度於天[3],天之所欲則為之,天所不欲則止。然而天何欲何惡者也?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4]。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以其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今天下無大小國,皆天之邑也;人無幼長貴賤,皆天之臣也。此以莫不犓羊[5]、豢犬豬[6],絜為酒醴粢盛[7],以敬事天,此不為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邪?天苟兼而有食之,夫奚說以不欲人之相愛相利也[8]?故曰:愛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惡人賊人者,天必禍之。曰:殺不辜者,得不祥焉。夫奚說人為其相殺而天與禍乎?是以知天欲人相愛相利,而不欲人相惡相賊也。 【注釋】 [1] 行:道。 [2] 不德:不認為自己有功勞。 [3] 度:取法。 [4] 賊:殘害。 [5] 犓:用草料飼養牲口。 [6] 豢:以穀物餵養牲口。 [7] 絜:通「潔」。醴:甜酒。粢盛:古代盛在祭器內供祭祀的穀物。 [8] 也:通「邪」。 【譯文】 那麼以什麼作為衡量萬事的法度才好呢?所以說:不如效法天。天道廣大無私,它施與的恩澤深厚卻從不自以為有功,它的光明長存而不衰竭,所以聖人會效法它。既然以天作為法度,其所作所為就必須都以天的標準去衡量。天所認可的就做,天不認可的就不做。那麼上天認可的是什麼、不認可的又有哪些呢?上天一定希望人們互愛互利,而不希望人們相互憎惡、自相殘害。如何知道上天希望人們互愛互利,而不希望人們相互憎惡、自相殘害呢?因為上天兼愛所有的人,也兼利所有的人。如何知道上天兼愛所有的人,兼利所有的人呢?因為上天兼有天下,供養萬民。如今天下無論大國小國,都是上天的城邑;人不論年幼年長高貴低賤,都是上天的子民。因此天下人無不飼養牛羊,餵養豬狗,置備好潔淨的甜酒和穀物,恭敬地祭祀上天。這不正說明上天兼有天下,供養萬民嗎?如果上天真的兼有天下,供養萬民,又怎麼能說他不希望人們之間互愛互利呢?所以說:愛人利人的人,上天必然賜福給他;憎惡人殘害人的人,上天必然降災禍給他。所以說:殺害無辜的人會招致不祥。否則又怎麼會說人們如果相互殘害,上天就會降災禍給他呢?因此可知上天希望人們互愛互利,而不希望人們相互憎惡、相互殘害。 4.4 昔之聖王禹湯文武,兼愛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為天子,天下諸侯皆賓事之[1]。暴王桀紂幽厲,兼惡天下之百姓,率以詬天侮鬼[2],其賊人多,故天禍之,使遂失其國家[3],身死為僇於天下,後世子孫毀之,至今不息。故為不善以得禍者,桀紂幽厲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湯文武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惡人賊人以得禍者亦有矣。 【注釋】 [1] 賓:敬。 [2] 詬:辱罵。 [3] 遂:通「墜」。 【譯文】 古時的聖王大禹、商湯、文王、武王,兼愛天下的百姓,帶領百姓尊奉上天、敬事鬼神,給百姓帶來的利益多,所以上天賜福給他們,讓他們成為天子,天下的諸侯都恭敬地侍奉他們。殘暴的帝王夏桀、商紂、周幽王、周厲王,憎恨天下的百姓,帶領臣民辱罵上天、侮辱鬼神,他們殘害的人很多,所以上天降災難給他們,使他們失去自己的國家,死後還要受刑戮以示眾於天下,後世子孫批評他們,直到現在也沒停止。所以做了惡事而招致災禍的人,是夏桀、商紂、周幽王和周厲王他們;愛人利人而得到賜福的人,就像大禹、湯、文王和武王他們。愛人利人而得到賜福的人不乏其人,憎惡人賊害人而招來災禍的人也不乏其人。 【評析】 墨子的這篇文章從天人之間的關係處入手,經過層層推演,得出「兼而愛,兼而利」的著名論斷,為自己的思想理論打下了牢固的根基。因此,這裡也是我們閱讀《法儀》這篇文章時需要引起足夠重視的地方。從天人關係的角度看待問題是中國人的思維慣性或者說是一種思維定式,這種思維模式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巫術時代,只不過那時的天是神靈的代名詞。那時,人們認為人通過某種巫術儀式可以溝通上天或某種神靈的意志,然後用神喻引領族群行動或指導個人行為。後來民智漸開,到少皞時,「九黎亂德,民神雜糅」,「家為巫史,無有要質」(《國語·楚語下》),顓頊起而矯巫風泛濫之弊,「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尚書·呂刑》)。中國社會從此進入政教合一的時代,但天人合一的思維模式並未改變,天依然是神的代名詞。直到春秋時期,「天」才開始擺脫神的陰影,具備抽象的哲學意義。老子的哲學思路依然是從人與天的關係角度展開的,只是他把與「人」相對應的「天」分為「地」、「天」、「道」三個理論層次,所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二十五章)「自然」非自然環境,而是指「自然而然」,也就是「無為」。孔子在教育弟子的過程中很少言及天,但從他偶然提及的話語裡不難看出他的天道觀受老子思想的深刻影響。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天無言而四時行、百物生,也就是他所說「無為而物成,是天道也」的意思。(《禮記·哀公問》)從中自不難看出孔子雖很少言及天,但仍然遵循天人二分、天道無為的哲學思路。 眾所周知,墨子一反孔子不語「怪力亂神」的謹慎態度,而是大談鬼神,甚至專門開闢《明鬼》一篇,力證鬼神的存在。但正如墨子自己所言,他論證鬼神的存在並非為了自神其說或出於宗教神學考慮,而是擁有明確的理性目的:「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實將欲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當若鬼神之有也,將不可不尊明也,聖王之道也。」事實上,墨子的這種做法更像康德對待上帝的態度。在宗教問題上,康德承認無論是從經驗上還是理性上,都無法證明上帝的存在。但康德又提出,為了維護道德的緣故,我們必須假設上帝與靈魂的存在。明白了墨子的苦心孤詣,我們再看《法儀》就能更好地領會墨子的精神,即他從天人合一的角度出發,積極探尋法的根源和精神。 在天人合一的問題上,墨子既沒有如老子般故作高深,也沒有孔子的諱莫如深,而是斬釘截鐵地提出「莫若法天」的口號。法的根源在天,是因為:「天之行廣而無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聖王法之。」只有天才具有最純粹、最無私、最睿智的優秀品質,也只有天才是至善的象徵,同時天又是一個完美運行著的系統,因而只有向擁有完美品質的天學習,才能保證人間之法的道德性和有效性。法的根源既是至善之天,則「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至此,法的精神也就呼之欲出了:「兼相愛,交相利。」儘管墨子的思想體系中有揮之不去的宗教情愫,但我們並不能因此而否定了他思想中的理性精神,畢竟,我們閱讀墨子的文章,感受更多的是理性的思考,而不是宗教情懷的鬱結。更何況,連兩千年後的康德在這個問題上也必須藉助假設才能完成他的道德體系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