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七章

王任叔 《某夫人》
第三天,來了個電話。說是苗公館打給苗秘書的。 「唔,——你是誰呢?」苗純一聽到打電話的人的聲調,有點陌生了。 「我一時想不起來。哦!是你,是金鶯嗎?已經接到我的信。唔,那麼你的意見怎麼樣?是今晚嗎?在哪裡,……西冷印社旁邊,哦哦!那蘇小小的墓旁,好的好的!」 苗秘書聽完了電話,回到辦公室,立刻便整理案牘,拿了一皮包,往外去了。 人力車一直僱到西冷橋頭,已經是太陽拖著殘輝的時候了。苗秘書向四面一張望,不見一個人影。頓時,象冷水澆頭似的四肢軟軟地立下,不知怎麼做好。難道她故意捉弄我嗎?站在橋頭上的苗秘書一邊這麼想,一邊兩眼悠然地望著靜靜的發氣的湖面,覺得自己是個可憫憐的人了。 然而「沙沙沙」的腳音,接著,從武松墓那面送過來。苗秘書回過頭去,正是金鶯小姐綽約的姿影。苗秘書正想撲了過去,但心裡立刻來了個報復觀念,把這想頭壓住,就又回過頭來,裝做對湖水出神似的不去理她。 金鶯小姐也以為苗秘書不曾見到她,立刻足音放低,悄悄地悄悄地躡到苗秘書的身後。正在竭全個注意力在兩隻耳朵上的苗秘書,也早已知道金鶯小姐在自己身邊了。但仍裝呆,不回過頭去。直等到金鶯小姐要伸過雙手來想把他眼睛掩住的時候,他一回身便和金鶯小姐面對面,金鶯小姐的兩手便落了個空。…… 「唔——真是個盛夏的天氣呵!」苗秘書說。 「孤獨的人,盛夏也變作嚴冬了。」金鶯小姐感傷似的回答。 苗秘書心裡一怔,越發覺得這晚上的悶熱。 「然而,」苗秘書突然想起了昨天回去的夢若,「然而,盡有人自以為孤獨,而背後也盡有為她流淚,為她嘆息,或為她奮發,為她革命的人呢!」 「不,不,我沒有這樣的人,我決沒有這樣的人,我是一個人,是孤獨的。我以前沒有和一個男子要好過,我現在也沒有,我眼前也沒有,我是一個人,我是一個人,我是孤……」金鶯小姐象非常歇斯底里地說了一套,最後竟咽住了。 「不用心急,什麼事都可慢慢談的。我們往前走吧。」苗秘書又緩和起來說。一邊就向回去那條路上走去。 「我要問你一件事,」苗秘書緩緩地說:「你能做詩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可不是嗎,那地方有個姓華的,名字叫夢若,那個青年,你還記得起嗎?」 「夢若!」金鶯小姐在心裡叫出,「啊!夢若!」 「哪一個姓華的?」金鶯小姐偏裝作漫不經心地說,「我再也記不起了。四五年了呢!誰記得他。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你認識他嗎?」 「他是個『鍍過鎳』的。」 「怎麼鍍過鎳的?」 他是個東洋留學生。」 「那麼你們是鍍過什麼了呢?」金鶯小姐躲避似的故意把問題岔了開去。 「當然是鍍過了金——然而外貌沒有什麼關係,實質到不錯。」 「你是說誰呢?」金鶯小姐又裝唉。 「我就說是你的鎳克兒!」 「笑話,誰認得他!我們沒有說過半句話,我們……」金鶯小姐這次卻裝嬌了。 「是呀,然而,『我們'好一個『我們』心心相印?」 「你要是盡這麼說下去嗎?」金鶯小姐終於發急了,「我會跳下湖去!跳下湖去給你看!我對他是毫無什麼的,你要這麼刺激我,冤枉我嗎?」 苗秘書在金鶯小姐這麼狂激的情態中,終於給堵住了口。同時,那夫人的猙獰的面孔,也浮上腦際。接著,沉默壓下他們兩人沙沙的足聲。 人力車向他們飛過時,車上終於發出叫聲: 「喂!老苗!老苗!」那車上有人這麼喊出,車也立刻停止。 苗秘書回過臉去,看到車上飛下個黑影。 那黑影移近了,苗秘書認出了是誰,便「唔老劉!」這麼回叫著。 兩個人碰在一起握手。金鶯小姐在夜色朦朧中夢醒似的退立在一邊。 「這位密司……?」那個高個子的老劉問。 「這位是密司沈。」 「哦哦是鄭古父……」 「不,別這麼說了。」苗秘書使了個瞧不明白的眼色。 「哈!哈!」老劉笑著,也上來跟金鶯小姐握手。 「你是沈小姐,沈金鶯小姐!」老劉說,「我姓劉――劉東新!」接著又丑角似的自己介紹。 「是劉校長,東新。」苗秘書又給金鶯小姐介紹。「前任省政府秘書長劉東新——現任法政專門學校校長劉東新是也!」 「唔,久聞大名,如雷灌耳。」金鶯小姐也學著油滑的腔調說。 「老苗,你也這麼調皮起來了,讓你夫人撕你嘴吧!」劉東新有意打破金鶯小姐的夢似的,提起了秘書夫人。金鶯小姐真的心裡一怔,接著又是一酸。「好,此刻不用站在這裡,到旗下吃飯去吧!我請客!」劉東新又接著說。 「要是你的太太烹些法國菜給我們吃,那就去叨光了。現在……」苗秘書似乎也有意地提起了他的太太。 「笑話,這種女人,提她幹麼?外國人總是外國人。」劉東新爽然地截住。接著又轉題目,叫「去吧!黃包車!黃包車!來!二架……」 奔來了兩輛人力車。劉東新坐上原車,叫一聲「聚德園」。那二輛人力車跟在後面,便直向旗下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