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二章
在回杭的途中,古父和她在上海見了一次面。古父的樣子的平淡,正象古父的主張。身材並不十分高大,面上長著青腳的鬍子。高顴,凹眼,濃眉,黃臉,沒有什麼可愛的地方,但他那種沉著的態度,似乎又夠人嚼味的。
匆匆地碰了面,便又匆匆地分開。可是兩人間的理解,也似乎更進一步。而尤其是金鶯小姐,明知道兩人個性的距離,比自乙距離江先生、唐潔如都來的遠,但她現在因種種的刺激,和看不慣這社會只浮動的現象,卻有滅卻自己個性去接近他那種素樸的個性的企願。
把他的個性當做里程碑,自己努力上去,這是金鶯小姐日來的功課。古父一有來信,她總湊著古父的意志,答覆他。古父對她的思想,近來也十分贊同,極口稱讚她。同時,又微露諷意地說:「近來浮薄的青年太多了,藉口革命,東西奔走,實則過其浪蕩之生活。在滬如此,在杭想亦難免。吾妹對此種人,未知做何感想。」
金鶯小姐也猜得透古父的用意,她便復他一封極懇摯的信。在那信中差不多以自己做了個模特兒,描摹一個浪漫女子的形態,如何拋了書本在湖濱公園那些地方散步,如何搭交青年男子;同時又把應起愚、王靈枝之類作個模特兒,描摹浪漫青年男子的形態,如何步月長吟,如何迎風浩歌……她以十分憎惡的筆調來描摹,反襯出自己的腳踏實地的性格。
金鶯小姐寫完了信,自己從頭讀了一遍,不覺啞然失笑。在她覺得沒有憎惡自己這些的必要,但這樣地把自己痛責了一頓(雖然那信上沒有說明自己的事)來換取一個法國留學生的愛,似乎也不能不稱痛快。自己如其要玩弄一個男子,不把自己先玩弄了,是難得成功的。這似乎又是金鶯小姐日來所發明的戰術。
金鶯小姐對著信想著,想著,終於把這思索的線,又吊到唐潔如身上去。立刻身上來了個寒慄。她在這一年中始終沒有把唐潔如征服過,雖然唐潔如也曾幾為她顛倒過,但他立刻又支持起,自己獨特的個性,反過來威脅了她……她覺得這一幕喜劇,就算是幹得頂不痛快的。
但現在這幕戲還沒有下幕。唐潔如不肯對她表示屈服,正如她不肯對任何人表示屈服一樣。而且自己有好幾次是被唐潔如支配去了。
金鶯小姐一想到有時曾被唐潔如支配過的事便不免感到憤恨,因之對於整個革命也懷疑起來。覺得革命,只是給她一種壓力。她最初雖然不曾在意識里把革命當作浪漫事,但在下意識里總覺得革命和她浪漫的個性是合拍的。哪裡知道一跳到這裡面去一看,原來革命的面影是相當地嚴肅。這嚴肅的面影,固然透過唐潔如的面孔可以看到,而日來又可從李輔之、徐有梅面上透見,使她再也不敢親近他,正眼看他。……
「我必須轉學到別的地方去!我不願再在這裡。」金鶯小姐突然又來了這一個念頭。她於是在那信上又附加了這個意思,同時說:「古父,你可知道,內地有沒有好的學校?」
她寫定後,再念一遍,覺得這末後兩句,是個更有力的抓住古父的心的手段。她急忙封上,親自投進信筒。
她走到校門口,頭髮披得一尺長的王靈枝,那湖畔詩人,正從外面跑來找她。王靈枝的面上,在跳躍著恐怖之光。同時他那吟詩的嘴,又格格地吟不出詩來。
「你……你……到哪兒……去……。」
「啊!」金鶯小姐長大著眼看他:「怎麼一回事?……」
「你……有一件要緊事……我要和你談一談。」
金鶯小姐就把信交給了門房,自己陪著王靈枝到了會客室。
「唔,不行呢。唐潔如被捉去了……」王靈枝還沒有坐下,便急切地說。
「誰:誰:誰把他捉去了!」
金鶯小姐立刻象窒住般地透不過氣來。
「你想,還有誰呢,還不是那批軍閥。」王靈枝憤憤地說:「現在我要問你,那唐潔如不是你同鄉嗎?……要你設法……怎麼樣把他營救出來呵!」詩人此時似乎又在做請願詩似的拖出了一個嘆息。
「真的嗎?……是不是我在做夢呢!啊!你不會騙我吧?你不會騙我吧?……」金鶯小姐幾乎掉下淚來了。
「誰騙你啦!……我特來通知你……我此刻還要到別處去……我還要請你注意……他說不定會招供你是……」
詩人說著,又腳踏著恐怖的灰塵,匆匆地走出去了。金鶯小蛆失落在冷海里。她此時覺得唐潔如是可愛的,比一切男子都可愛。唐潔如之所以被捕似乎又全是自己的過失一般。自己不肯把愛情獻給他,使他抱了一顆傷痛的心,奮勇地跳進了最危險的前線,而了卻他毫無生趣的人生。這難道是他近於變相的自殺嗎?……金鶯小姐想到這裡不覺全身顫慄,空蕩蕩的一間會客室,立刻成為陰暗的地獄。
正象天秤一般,一頭低下去時,一頭便不得不高了起來。接著痛惜唐潔如的心情而來的,便是對古父那種古板的調子的反感。把這反感延展開去,她又好象臉上有青腳鬍子的古父,也是置唐潔如於死地的一個暴君。
啊!是的,唐潔如就是你捉去一樣的。你是舊勢力、舊思想、舊社會的擁護者!現在舊社會舊勢力舊思想把唐潔如吞沒了,不就是你吞沒了他一樣的嗎?唐潔如是說過的,每個人的每一行動,有一部分是善,而有一部分是惡,看哪一部分的分量較多,便成為那一種人。然而,他還鄭重地說,這裡有一個主要點,善的標準,是合歷史性的,我們必須儘量以我們大部分的行動,去適合歷史性的發展,才是善人;反之,就無疑地是個惡漢。而古父呢?……
她跑到寢室,仰睡在自己的床上,如同喪失父母般心痛,不知道將如何為潔如營救,終於抱頭痛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