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二十七章

王任叔 《某夫人》
船到了鎮海已經三點半鐘了。金鶯小姐還沉醉在悲哀之中……父親瘦弱的身體綁出到一座曠場上……如山如海,萬頭攢聚的觀眾,都在嘖嘖私議……砰的一聲響時,父親的屍體倒了,血!血!赤紅的血!流成了一潭,好象要把自己屍體流來流去一般……於是,自己是穿著白衣,排開了群眾跑到血屍旁,高叫了三聲「爸爸!」也就給收拾起來了。沒有哭,沒有憂傷,也沒有笑,沒有歡樂……是至高的空虛,是死與生的協調……這樣是死嗎?然而已在另一世界上出生了……生是死嗎?那麼此刻的自己也是死了!…… 「嘟嘟嘟!」輪船的回聲;唔!是金鶯小姐意識里的喪鐘。等到船挨上了碼頭,鼎沸的人聲,才催回了金鶯小姐的夢,她撣了撣衣服,帶同里嫂子下了船。 自己完全忘卻自己是個女孩兒家,盡向人群擠去。男子的手指,常象有意無意地在自己的乳頭那兒碰來碰去。然而她不管這些,終於給擠出碼頭外了。 「張公館在哪裡呢?」這是她首先自己問起的。但她又自己答覆了,「無論如何,先找個炮台再說。」 炮台是設在招寶山的臨海的一面。她們雇了一輛車,拉到了招寶山腳下。她們下了車,取了往山上去的大道攀登。 柔和的海風輕輕襲來,吻著她的一頭黑髮。她登上了山頂,一望無際的海天,露著初春的暖意。將要向西方落下去的太陽光照,畫出了黃昏的醉態。近海上的帆船,象大翼的飛鳥,踏水浮飛,戲波逐浪。白白的鷗鳥,緊跟在遠去的輪船的後尾,象有什麼使命似的和船囪上吐出來的繚繞的黑煙搏鬥。這眼前的世界,是浩大、遼闊、廣袤、雄壯·…這正象自己常常幻想雄飛的心境一般。金鶯小姐吐了一口幾天來積鬱在心裡的長氣,便把自己融化在這景象里,全以為自己此刻的前路是投向大自然的懷裡去的,把父親的事放在腦後了。 繞過山頂寺院,正要向下山路走去。從寺院裡突然走出了二個高個兒的漢子來,打了個照面。「啊!沈小姐!」便隨著發聲響來。 里嫂子首先聽到這叫聲,放眼看去,是一個灰色臉的獨眼漢子。她知道這是和里哥兒常有往來的獨眼龍,便叫住了金鶯小姐。那漢子也便帶同其餘二個比較年青的漢子走了過來。 「是大釗先生的女公子嗎?」獨眼龍問,「啊!你可是里哥嫂子?」 「啊!是你嗎?」里嫂子遲鈍地說:「在這兒,……」 「在這張司令家裡。」獨眼龍接過去說:「沈小姐是為了沈先生的事來的嗎?張司令已經有電報去了。張司令不在炮台里。張公館是在城裡,我們帶你去見張司令吧。」一連說了一大串。 「真的吧?張司令已經有電報去了嗎?」金鶯小姐著急地問:「電報打給誰呢?……」 「沈小姐放心好了,」是另外一個青年說:「沈先生的事就是咱們的事!」 「張司令也說過了!沈先生的事,也就是張司令的事。」另一個又接著說。 「當然,那還用說,我們都是張司令手下人。我們……好,現在回去,到張司令公館去吧。」說著,那灰色臉的獨眼龍打先走了。 在迴路上,金鶯小姐又沉在悶葫蘆里了。這些不認識的人,終究和父親是些什麼關係呢?父親和張司令又有什麼關係?父親是給所謂統治者們捉去的,然而父親偏又是另一統治者的手下人;那麼,這些統治者們中間,都有些對立的矛盾存在著了……在鄉間,常聽人不把土匪叫「土匪」,而叫「三次」,難道父親真的是三次革命——革命黨里的人物嗎?雖然革命黨人是個怎樣的人,自己並不明白,但至少「革命」二字是個乾脆的名詞,值得人嚮往的。然而,現在,象糞蛆一樣的,每天來到父親面前鬨動的人物,可是真是值得嚮往的人物嗎?他們除能夠使用盒子炮,放快五以外,可又知道些什麼呢!固然革命不必一定要講手段,但這樣搶劫,可真是革命黨所應取的手段之一嗎?而且實際上又是這樣的一個公式:(鄉紳+鄉民+炮台司令=三次=土匪)那麼,這終究是一盤什麼樣的算式?這樣複雜的社會的結構,卻使金鶯小姐瞧不透什麼來了。 下了山,又乘著車,一直拉到張公館。張司令正在打牌,獨眼龍給通報了,張司令立刻出來接見。談過了一會兒。金鶯小姐並且還敘述早上看到的報紙上的話。 「……不要緊,不要緊!」張司令接著安慰金鶯小姐說。「報紙上的話,是靠不住的,盧督軍也有回電來,請我放心。我想,事情就是這樣做吧。現在趁你來到這裡,索性順便到杭州去一趟,我寫一封信,介紹你去見盧督軍。再由你做一張呈文,取具些商家印章,向督署去請求保釋,那麼,事情就可以一丁百了啦。……」 金鶯小姐聽到這裡,心房的壓力漸漸馳緩了,一切過去的夢嵬也就清醒過來。接著,張司令又高叫著:「玉香!玉香!你陪鶯姐姐到房裡去休息休息。」於是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孩兒,出現在金鶯小姐的面前了。遵著父親的命令挨近到金鶯小姐的面前,低聲地叫了一聲:「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