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二十六章

王任叔 《某夫人》
一連等了幾天,父親還不見回來。金鶯小姐從家庭的環境,以及過去父親的行動看來,知道十有八九不幸是已經張著大翼,蓋在自己的家屋上了。 以前認識的和不認識的父親的朋友,二天內也絕跡了。母親只會啼哭,弟弟也陪著淌淚。自己原也想痛痛快快地哭他一場—— 在以前自己感到孤寂或是空虛的時候,她也曾想痛哭過的,因為不肯示弱,終於給壓住了。現在似乎是為父親也為自己傾情一哭的時機了。然而母親是年老了,弟弟是弱小的,父親最後「好好服侍母親和弟弟」的話,常常在自己耳里蕩漾,這又不是她應哭的時候了。 就在那天晚上,差去城裡打聽消息的人回來了。 「已經於第二天解到杭州去了。」差去的人最後這樣的報告。「只有一封簡訊留在城裡張先生家裡,我順便給帶來了。」 全屋子象跌入在黃海的波濤里,哭聲如同浪聲似的將屋頂捲去了。然而金鶯小姐鎮定著,瞧著草率的簡短的父親的信:「請往鎮海張司令處設法。」這句話抓住了金鶯小姐的全個靈魂。最後金鶯小姐堅決而又勇敢地對母親說: 「媽媽,別哭了。——我想,事情是不宜遲的。你跟肇文暫且在家裡聽消息,我和里嫂子先跑到鎮海張司令處去一趟。爸爸在這信里說起著,要是有效力,也得叫張司令打個電報去營救,想來不會有什麼了吧!」 暈了過去的沈夫人給金鶯小姐這一說,頓時清醒過來了。螢火也似的光明,從瀰漫一屋的黑暗中漸漸擴大起來。 停住了哭聲。 「好的,鶯兒,你爸爸沒有年紀大一點的兒子,爸爸的事,全憑你去辦理了。萬一,你爸爸有什麼不幸,那也只好歸之命運了。……」接著又是悽厲的低泣。 過了惡夢混亂的一夜。生與戀的糾纏,死與禍的葛藤,把金鶯小姐脆弱的腦子,粉碎得片片紛飛。受盡了一切淒涼,嘗遍了無限恩怨,把年齡好象增老了十年。然而,金鶯小姐畢竟還是個硬得起來的人,一到四更時,便喚醒里嫂子一同起來,打點自己日用衣服零件。直等到轎子來了,便草草地吃了些零食,竟和里嫂子上轎去了。 黑暗還是占據了大地,她坐在槓上掛著一盞燈籠的轎子裡,要衝出這黑暗前去。 黑暗,層層剝了去,漸漸露出鼠灰色的面目來了。轎前的燈籠的光,也漸漸地微弱下去。直到將近西塢十里的地方,東方已經放白了。 西塢的船是八點開的,第二次回聲吹過後,金鶯小姐的轎子。也趕到了。第二次的回聲拉過,把金鶯小姐一顆如被萬弩齊集的心,載向寧波去了。 她計算著,船是十一點可趕到寧波外濠河,往鎮海去的輪船是十一點半和兩點鐘開的。她必須於這半個鐘頭裡,毫不停留地從外濠河跑到江北岸。如其三時前趕到了鎮海,今天的電報還是可以發出吧。 計算著,計算著……於是連和張司令碰面時,應該說些什麼話也給想起來了,……電報應如何擬稿……王家應給以如何坐誣告罪……也都給想起來了。…… 「嘻……」坐在官艙里不禁自笑著。下意識又如在勝利地審批王家兄弟。——「啊!是的,你莫非為了八百元去告發的嗎?」金鶯小姐終於又這麼自語著。 里嫂子吃了一驚。在她自笑時,里嫂子已經注意著了,一聽到說出這話來,知道金鶯小姐是陷在神經錯亂中了。里嫂子回想起從前她和金鶯小姐的一段過去,很想說些男女間的事,來緩和金鶯小姐的焦灼。 「大小姐,你別擔憂了。」里嫂子還是解慰似的說。「凡是總有天命——我想到你里哥時,何嘗不傷心呢!但天下沒有屈死人,里哥命里定要這麼死,那我又怎樣去挽回呢?所以也就寬心過去_,何況叔叔是個太歲星,誰敢在他頭上動土呢!……」 「嘻……」但金鶯小姐還是笑。一邊自己又想到:怎麼我不做個裡嫂子呢,如其我有那樣的運命,我的眼淚,將會把我生命添上了一層光彩了……一個人是需要做個悲劇的主人的,象林黛玉這樣的運命,……確然是人生最光榮的一個……然而,現在呢,我的父親……要是你能被槍斃呢,那我的生命啊…… 里嫂子是猜不透金鶯小姐的心境的,尤其猜不透的是她此刻這樣反常的心理。總以為金鶯小姐是過於傷心了!哪裡知道她卻沉醉於更深切的傷心裡……戀愛的酒似乎已經醉不了她的奇怪的心了。死的婚宴,或許還可振動她心一下。……然而金鶯小姐連自己也不明白這一變故啊。 不曾到十一點鐘,船到了寧波。金鶯小姐醒一醒精神,在清脆的「鈴鈴」的寧波的人力車手鈴聲中,把自己運到江北岸碼頭了。姚北輪船還打瞌睡一般穩穩地橫躺在碼頭旁。 金鶯小姐和里嫂子上了船。 賣報的聲音,打從江那邊吹來,金鶯小姐從官艙里出來,叫住了賣報的。 是《四明報》和《時事公報》,共買過兩份來,回到官艙來看,果然如她的預感一樣,報上煌煌然登載著關於他父親的消息! 「土匪首魁沈大釗就擒。」 標題是木刻轉方的大字。金鶯小姐一看到,兩手便不禁抖動起來。新聞的記載,是用著出人意料的震驚的口調,說沈大釗是怎樣拒捕,朱管帶是怎樣用一隊兵力圍剿,得將首魁沈某擒獲,最後還記載許多寧奉的住民的賀電。 「現由本報記者,探得某官方消息,該匪魁沈某,盧督業已內定執行槍決雲。……」 金鶯小姐讀著,讀著,全以為眼睛欺騙了自己,幾次抹清眼睛,幾次往報上瞧去,報上這幾個字卻始終一個不錯地跳進金鶯小姐的眼睛中來,於是金鶯小姐眼睛裡豆大的淚珠和報上的這九個字換了個位置,一點點地沾在那新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