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六章
會開幕了。金鶯小姐盡憑著窗口往大殿上望去。大殿上擠滿了長衫短褂的紳士們,都在交頭接耳說著話。大殿外,穿著僅僅過膝的長竹布衫的高小學生們,也一個個有氣沒力地抬著腳進來。「這是又文。」金鶯小姐由琴仙小姐的指點,知道那面孔象黃胖道士、喉嚨象打鑼似的說著話的一個男子是又文。
「這是古清。」金鶯小姐又由琴仙小姐指點,知道那白削臉的,在這大暑天氣還穿著棉背褡的一個男子是古清。
「唔,這二個,盡在會場裡交頭接耳說話呢。」金鶯小姐象帶有指責的口吻說。
「唔,看看,又文還拚命在拉攏那些破破爛爛的高小學生呢。」琴仙也說。
「別小覷他們哪,都是連山鄉教育界中的人物呢。」金鶯小姐不禁笑出聲來。同時,想到自己也在高小畢了業,卻不懂教育是怎麼一回事,也有點自愧了。
會場,有人在演說了。是夢華。金鶯小姐很知道夢華,夢華的女人,是金鶯小姐的同學。
「我們區教育會的中心任務是什麼呢……
夢華的洪大聲音,屋瓦也給振動了。金鶯小姐有點不敢聽。她覺得任何男子,總歡喜把說話的聲音放高,這就是表示男子問女子表示自己偉大的存在的意思嗎?「是創一辦一鄉一高一小!—」
金鶯小姐急忙把兩耳掩上了。夢華說話的最後一句,簡直是擊鼓般,一個字一個字打出。接著這高大的聲音的是全個會場的沉默。靠在窗口的金鶯小姐,好象剛才被夢華洪大的聲音所舉起來的自己的身體,此刻忽然被擲到地下一樣,而感到了立不住腳似的了。
「我以為呢……」通過了長時的靜默,有不同的說話聲音發出來了。金鶯小姐投過眼光,一看是夢若在演說了呀!夢若的聲音,象發顫的弦線,然而清晰可聞。金鶯小姐的心,象潛伏在弦線下邊去了。「凡球琳」腹里的鋼絲,也一起地發出了共鳴。
「……我以為這世界是會有一番大火的。因為我們只要看一看農村經濟情況,農民背井離鄉,土匪蜂起,唔——還有,還有劣紳……地棍的形成……便可證實。我們只有期望大火後,打掃斷磚殘瓦,再來建築,或則可以如心一點。……但這似乎沒有人願意……而且正如做人一樣,明知要死,還是要做;所以,明知這世界會有大火到來,但我也贊成建立高小的建議。」
金鶯小姐一邊聽著一邊想著,覺得這話有點合乎自己的心意,尤其是在夢若的語調裡帶有看破世情的意味。所以我決不愛任何男子。天下老鴉一般黑,男子會有好的嗎?金鶯小姐卻轉想到另一方面去。
「這正如一個女子。……」金鶯小姐又聽到這樣一句話,——在說起了女子呢——金鶯小姐心裡一驚,下句的話給溜跑了。女子,女子什麼呢?是呀,女子,為了必須象女子樣做下去,首先第一,要會玩弄男子,可不是。金鶯小姐的想頭,又從沉默狀態下跳起。「哈!哈!哈!」象鴨叫似的,會場裡又在鬨笑了。接著,夢華也在笑聲中消去。
於是,又有一個白須白髮的老紳士,站上講台,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便說:
「今天我要講的,是一句話,鄉高小應辦,我十分贊成。」
但立刻,他又是一個九十度的禮,便下去了。
「哈……」這回金鶯小姐卻也笑了。然而,這是她形式上的表現,她為了掩飾她的心向另一方面——向夢若方面走去,放出這樣笑聲來。
看去,演說完畢了,選舉開始了。黃臉道士和棉背褡活起來了。高小學生擠擠挨挨上去,象翻到頂上又掉下來,掉下又翻上的糞蛆似的。全會場,黑影在簇動。在這黑影的簇動中,嘎然長嘯飛出一隻白鶴,獨立在院子裡,往樓窗叫「韻仙!韻仙!」(而心裡卻是「金鶯!金鶯!」地叫著),是夢若在喊。同時,他又回頭向殿里的人說:「我放棄!我放棄!我放棄選舉!哈哈……」
金鶯小姐微笑著偷瞧夢若,但頭還是向著會場,象在看會場中那種可笑的熱鬧。
「哎!」樓上發出了應聲。接著是石子滾下山來似的咯咯的樓梯響聲。「叔叔!叔叔!」象一個小猴,一下掛在夢若的背上了。
於是他們倆又組成了另外一個世界,自然、純樸,和會場卑污、險詐的世界相對抗。
伏在夢若肩上的韻仙,看到了夢若衣袋裡的茶色的小本子,便偷偷地伸下手去。
落跳下地時,便拿了那本子跑上樓梯。
大殿中在唱名了:「又文!又文!古清!古清!」之聲不絕於耳。夢若的心,為這唱名聲所振動,冷不防那冊子給韻仙握去。忽然記起那冊子是寫自己的隱秘,便急忙跑向樓上追去。
金鶯小姐手顫顫地從韻仙的手中接過那茶色的冊子來。隨便翻過一頁,便看到那中間這樣寫著:
「我需要戀愛嗎?那麼我已經墮入在戀愛中了。英子啊!你什麼時候會來到我夢中來呢。……我們倆的夢不能做在一起嗎?」
金鶯小姐一邊看著,一邊聽到樓梯上急促的腳步聲,知道是夢若追來了,便又喘著氣翻過一頁。
「我哪能忘記你呢,你那青煙朦朧下碧波也似的眼睛,你那絢爛的春之火燃著般的兩頰……英子呵,……我的心……」
「啊!啊!別看!別看!」是夢若從門口襲來的叫聲。
金鶯小姐還當做沒有看過似的說:「我當是你的大作,所以翻了一下。」接著就輕輕把那冊子掩攏,好好交給夢若。「可是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呢?」
「不,不,我要!我要!」在金鶯小姐交還冊子時,韻仙還跳著,搶。
「是日記。」夢若回答了金鶯小姐的問話。
「呵!是叔叔的日記呢。」金鶯小姐便一邊溫文地安慰著韻仙,一邊瞟了一眼夢若。
「是的,叔叔將來給你別的東西吧。」夢若也說著,撫著韻仙的頭。
「把英子給你呵?」金鶯小姐在自己話中聽到和自己名字同音的「英」字,便禁不住低低地沉吟著:「英子!英子是誰呢?」突然又大聲地叫出。
「是誰嗎?」對下面會場看得出了神的琴仙,回過頭來說:「是又文、古清當選了呢。」
而夢若卻在苦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