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一章
第二天,是禮拜天。
夢蘭女士和金鶯小姐、琴仙小姐,正在自己房裡講說孔子說詩的態度。她列舉了孔子在《論語》上說詩的話。她首先舉出陽貨章:「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1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的話,以闡明詩的作用。接著她又舉出了八佾章:「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矣!」的話,闡明讀詩首宜觸類旁通。這時,突然聽到樓下韻仙格格格的笑聲。夢蘭女士起身憑窗在下看時,正是夢若在呵著韻仙的癢,逗著韻仙玩。
「叫聲叔叔!」
「你不叫,我又要呵癢了。」
「格格格格……叔叔!」
「再叫親愛的叔叔!」
「唔!」韻仙說著,把頭往上仰著。金鶯小姐和琴仙姐姐已憑著窗口,看著她。
「你可還要唔嗎?」夢若並不曾注意到樓上,又把手指伸入韻仙腋下。
「格……親愛的叔叔!」
「哈哈!小寶貝,我疼死你!」夢若立刻在韻仙的頰上,印上了不少的吻。直待到樓上發出了叫聲和笑聲,他便把放在一邊的一包書和韻仙一起抱起來,走上樓來。
在夢蘭女士的書室里一起坐下。夢若遞上了五厚冊的《新青年》雜誌。一邊便說:
「這是五四運動那時的言論。姊姊常常罵陳獨秀、胡適之,其實這都是道聽途說。我們必須讀一讀他們的言論,才能知道個究竟呢。」
夢蘭女士笑了一笑,接過去翻看。接著,夢若又對金鶯小姐瞟過眼去,說:
「金鶯小姐,這書你很可以看呢。」「我們是看不懂的。」金鶯小姐回頭看一看琴仙,笑一笑說:「但看不懂,也不妨看看,是不是?」她於是放過一邊去。琴仙也挨到她身後,象在共同觀賞似的,把眼光不自然地向書上溜去。
夢若於是又逗著韻仙玩。韻仙跟夢若漸漸熟悉了,便也不時叫著「叔叔Ⅰ叔叔!」
韻仙覺得在書室里端坐,非常氣悶,便強要夢若到樓下去,和他開始捉迷藏。
「好的,」夢若說:「你要是給我捉住了,你要給我十個『開司』?」
「什麼『開司』?」
「『開司',就是這樣的。」夢若把嘴逗韻仙的嘴上說。
「好的,好的。」韻仙說著,就拉過夢若的兩隻手來,掩住了夢若的臉。「讓我去躲起來,你不要看啊!」
韻仙一邊說著「不要看啊,不要看啊」,一邊便悄悄地溜著兩腳,躲到教室里的桌子下去。夢若循著叫著的聲音,已經知道她躲到教室里去了。一等等到韻仙喊出了「好了」的聲音時,他便一直跑到那教室里,終於在教室的桌台下找到了她。夢若立刻把韻仙抱了起來,在她臉上,不住地接吻,正在接吻的時候,夢若的眼中又映進了娉娉婷婷的金鶯小姐的倩影,同時一種輕軟的笑聲也從對面的樓窗上送了過來。夢若立刻把韻仙當作了金鶯小姐,他的接吻的次數竟超過約束了。
「一,二,三,四,五……」韻仙一邊讓夢若接吻,一邊數著,直數到十一,十二,十三。……而夢若還不肯放了她。她立刻斜過頭去,掩住了嘴巴,接著又從夢若的懷中逃脫出來,說夢若多接了她五個吻,應該以一倍十的例,在夢若的臉上,給她接上五十個吻。夢若屈服了——實際卻是求之不得的。於是讓自己的兩頰,給韻仙印上了許多嘴印。在樓窗上的金鶯小姐的那種嫵媚的笑容,又使夢若的心不住地跳了起來。
金鶯小姐好象有所會唔似的,臉上漲得通紅。回過身去了。夢蘭女士這時也看完了一遍胡適之《文學改良芻議》,覺得說來也有道理,但恐看了的人,索性更進一步連文言的相當的價值也給它否認了,便正經地對金鶯小姐說:
「這些書雖然是可以看的,但最要緊須自己有個主見。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這話是很對的。」
金鶯小姐正沉醉在一幅無邪的夢若和韻仙的接吻的景象里,唇邊也感到一陣熱辣辣的味兒。她象是在聽夢蘭女士的教言,其實並不曾聽懂她的話。一待夢蘭女士說完了話。便點一點頭悄悄地夾了一冊《新青年》,小雀似的跳躍到自己住房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