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譯後記

福斯特 《莫瑞斯》
蕭乾旅英七載(1939—1946),所結交的英國文友中,至今仍對英國文壇有較大影響的當首推福斯特。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中,最令他痛心的是福斯特寫給他的一百多封信悉數被焚毀一事。進入了晚年憑記憶,他總說是「八十多封」。而1950年9月10日,當這批信還在他手裡時,他在交給外文局人事部門(現存於他最後所屬的單位——中央文史研究館)的「自傳」中寫道:「和他(福斯特)通信討論他的作品四年之久,積信百多封。」我想應以早年寫的為準。所幸其中四十七封留下了打字稿的複印件,由《人民日報》記者李輝全部譯出,刊登在《世界文學》雜誌(1988年第3期)上。蕭乾本人不但為這些信加了幾十條注,還在同一期上發表了《以悲劇結束的一段中英文學友誼——記愛·摩·福斯特》的文章。收入文集時,做了刪節,題目也簡化成《記愛·摩·福斯特》。 福斯特在附於《莫瑞斯》正文後面的「結尾的札記」中寫道:「初稿擱筆於1914年。我拿給男男女女幾位朋友看過,他(她)們都喜歡此作。然而,讓誰看,是經過慎重的選擇的。」蕭乾是有幸讀到此稿的惟一的中國人。現將福斯特致蕭乾的信函中有關《莫瑞斯》的段落摘錄如下: 至於我的尚未出版的小說,你隨時都可以讀它,它幾乎可以出版,然而又還差一籌。我這裡有一份手稿,你隨時可以拿去看。(第28封,1943年1月1日。根據李輝譯文,下同) 你也得回倫敦——可以隨身帶《莫瑞斯》一書的打字稿。(第31封,1943年3月10日) 見面時,我有興趣聽聽你對《莫瑞斯》的見解,在記憶中它對我顯得是典型英國式的,那倒也無傷大雅,只不過此刻我對地道的英國式事物,感到厭倦。(第33封,1943年4月17日) 我親愛的乾: 今天早上收到你的第二封長信,很高興《莫瑞斯》能使你感動。至於你在論文中涉及它,我得另作考慮。我願意你論及它,不過西方人——東方人也許同樣——特別荒謬,論及此書會有許多困難,這樣一來,被糾纏於困難之中的就不僅僅是我自己了。我再考慮一下,你不必為此而著急,如果不是某些情況,事情本來會好辦一些。 同時,請注意另外幾點:一,正如你所理解的,這本書和《最漫長的旅程》有著情感上的血緣聯繫。當然,《最漫長的旅程》是一部更富有詩意的作品,且不太成功。二,《莫瑞斯》把《霍華德莊園》中曾經主張的人際關係之重要性這一主題,在一特定方面加以表現。三,在把心中這一特殊而又普通的主題表現出來之後,我感到自己自由輕鬆了,能自如地創作出天地更廣闊、個人色彩更少的《印度之行》。 我試圖分析一下此書。我相當滿意第一部、第二部和第三部的大部分內容,但對斯卡德卻不敢這麼說。如果我年紀再大一些,可能會把他塑造得更好。他的崇高發展得太快了。不過那犯禁的兩章寫得還可以,色情描寫也還適當——這在書中是既不宜多也不可少。描寫敲詐的章節,我曾反覆重寫過,也使我比較滿意。我們見面時,我會給你看一封利頓·斯特雷奇評論此書時寫給我的信,其中充滿著真知灼見。 很高興能聽到你關於此書的見解,也願意聽聽中國文學中是否有類似的內容。據我所知,在英國尚無同樣內容的作品,我甚至認為像這樣嚴肅的、描寫異域的作品準是獨一無二的。如你所說,莫瑞斯的一個性格特徵是他的成熟,另外一點則是他對幸福的熱愛和對自我憐憫的厭惡。如果我以淒哀的情調或悲劇來結束這部小說,那我就根本不會認為此書值得一寫。在英國(和法國一樣),我們認真研究過許多題目,包括不成熟、令人討厭的自我憐憫,令人討厭的目標聲明,以及色情——大部分色情文學寫得不真切……對這個不大為人所知的題材進行堅實的邊緣研究,也許是嶄新的……(第35封,1943年5月1日) 福斯特曾在「結尾的札記」中寫道:「我試圖把莫瑞斯塑造成跟我本人(或我心目中的自己)迥然不同的一個人物。」福斯特生前,只有少數朋友知道他是個同性愛者。菲利普·尼古拉斯·費爾班克所著《愛·摩·福斯特傳記》(1977年、1978年分兩卷由馬丁·塞克與沃伯格圖書有限公司出版。1979年,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了一卷本)問世後,此事才廣為人知。然而,蕭乾在1943年初讀此稿時,就已經知道了福斯特的這段隱私。1984年,英中文化協會邀請蕭乾訪英,參加英國中國學家年會。我們順便在蕭乾昔日的導師喬治·瑞蘭茲的招待下,在劍橋大學王家學院小住。這期間,9月12日中午,福斯特研究家瑪麗·拉葛請我們在劍橋河畔一家餐館吃飯。席間,她遞給蕭乾一個紙包。打開一看,是1941年至1943年間福斯特寫給他的四十七封信的打字稿複印件。當年,蕭乾把這些信件用打字機打出來,裝訂成冊,送給了福斯特,戲稱作「友誼公報」。前面還加了一頁用中英文寫的題詞。全文如下: 蕭乾把Maurice一名,譯成默麗思,並註明英文含義。默:(silent)quiet、麗:beautiful、思:thoughts。惠:kindly、存:accepts。蕭:Hsiao、乾:Chién。拜:respectfully、贈:presents。王家:King's、學院:College。 1943 To Maurice In token of all the memorable days of King's, With the best compliments of Chién 1943 致莫瑞斯 紀念王家學院所有那些永志難忘的日子並表示最良好的祝願 乾謹呈 福斯特的教名是「摩根」,蕭乾卻以本書主人公的名字「莫瑞斯」稱之,表示他知道其實莫瑞斯就是作者本人的化身。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二人忘年交(福斯特長蕭乾二十九歲)之深。 蕭乾去世後,為了紀念中英兩位作家之間這段彌足珍貴的友誼,我把《莫瑞斯》翻譯出來。就全國而言,十年浩劫中化為灰燼的,豈止區區百多封信!王芝琛在《百年滄桑——王芸生與大公報》(中國工人出版社2001年9月版)一書中寫道:「蕭乾是《大公報》諸記者中最幸運的……罕見的最少具有悲劇色彩的人物。」就拿這「以悲劇結束的一段中英文學友誼」來說吧,原件雖已蕩然無存,只因為蕭乾當年靈機一動,將四十七封信的打字稿交到福斯特手裡,居然奇蹟般地保存下來,這又何嘗不是不幸中之大幸! 2009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六十周年,改革開放三十周年。1月1日是福斯特一百三十歲誕辰,2月11日是蕭乾逝世十周年忌辰。二三十年前,我譯的《夜聲》(井上靖著,1980、1985)和《黑衣》(有吉佐和子著,1979、1989)曾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累積印數均達八萬冊。在2009這個值得紀念的年份推出《莫瑞斯》中譯本,不禁感慨萬端,謹對出版社領導及各位同人,尤其是責編馮濤同志致以謝忱。 文潔若 2009年6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