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四十五

福斯特 《莫瑞斯》
到了星期六,他赴南安普敦,送諾曼尼亞號起航。 這是個異想天開的決定,無濟於事,有損尊嚴,很危險。當他離開家的時候,絲毫沒有這個打算。然而抵達倫敦後,夜夜折磨他的飢餓明目張胆地向他索取獵獲物。除了阿列克的臉和身子,他把一切都拋在腦後,就採取了可以見到他們的惟一手段。他並不想跟自己的情人說話,或者聽他的聲音,要麼就摸摸他——這一切均已成為過去——只想在阿列克的身影永遠消逝之前,重新看一遍。可憐的、倒霉的阿列克!誰能責備他呢?他除了這麼行事,還能有什麼辦法呢?然而,哦,他們兩個人都一樣倒霉。 莫瑞斯像做夢似的上了船。他在那兒清醒過來,一種新的不安襲上心頭。阿列克無影無蹤,輪船服務員忙得不可開交,過了一會兒,才把他領到斯卡德先生——阿列克的哥哥弗雷德跟前去。這是個粗鄙無禮、枯燥乏味的中年生意人。他身旁那位鬍子拉碴的長者想必是奧斯敏頓的屠夫。阿列克主要的魅力是閃現在髮際、充滿青春活力的紅潤光澤。弗雷德長得像弟弟,但皮膚是沙色的,令人聯想到狐狸。他臉上油膩膩的,取代了弟弟臉上那太陽的愛撫。弗雷德跟阿列克一樣,自視甚高。他的自負起因於商業上取得的成功。他瞧不起體力勞動,不料弟弟竟長成了個粗人,他覺得丟面子。他從未聽說過霍爾先生的事,就認為此人一定會對他們以恩賜者自居。於是,他擺出一副傲慢的態度。「利基[1]還沒上船呢,可他的行李已經在這兒了。」他說,「你有興趣看看他的行李嗎?」他的父親說:「時間還蠻充裕。」並瞧了瞧自己的手錶。他的母親把嘴一抿,說:「他不會遲到的,利基說話是算數的。」弗雷德說:「他要是願意遲到,就隨他去吧。他不跟我走,我也經得起。可是他就別指望我再幫助他了,為了他,我花了太多的錢……」 「這就是阿列克所屬於的世界。」莫瑞斯仔細考慮道。「這些人比我更能夠使他幸福。」他把已經抽了六年的菸絲塞進菸斗,觀看著這件風流韻事的破滅。阿列克既不是英雄,也不是神,只不過是跟他一樣被社會束縛得一籌莫展的凡人。海洋和森林也罷,使人感到清爽的微風與太陽也罷,都不準備把他神化。他們兩個人不該在旅店裡共度一夜,這樣就萌發了難以企及的希望。他們應該在雨里握完手就分道揚鑣。 一種病態的好奇心把他留在斯卡德一家人當中。他傾聽他們那粗俗的交談,從他們的一舉一動中尋覓朋友的姿態。他設法快快活活地巴吉他們,然而歸於失敗,因為他沒有自信了。他正鬱悶地沉思,一個安詳的嗓音傳到耳際:「你好,霍爾先生。」他吃驚到極點,無言以對。那是博雷尼烏斯先生。他們兩個人都不會忘記,起初他怎樣默不作聲,他那充滿了恐懼的眼神,以及他如何飛快地將菸斗從嘴裡拔出來,就好像這位教區長禁止他吸菸似的。 博雷尼烏斯先生溫和地向斯卡德一家人做了自我介紹。彭傑離這裡不遠,他為這位年輕的教區居民送行來了。他們談論著阿列克會沿著哪條路走來——好像有點兒拿不准——莫瑞斯試圖溜掉,因為他弄不清該不該在這兒待下去,然而博雷尼烏斯先生攔住了他:「你要到甲板上去嗎?」教區長問,「我也去,我奉陪。」他們兩個人回到新鮮空氣和陽光中來了。南安普敦港的淺灘在他們周圍展開,一片金黃色,盡頭綿延著新福里斯特[2]。對莫瑞斯而言,傍晚的美景似乎預示著大禍即將臨頭。 「謝謝你的好意。」教區長立即開口說。他的口氣仿佛是一個社會福利工作者在跟另一個交談,然而莫瑞斯覺得他是在旁敲側擊。莫瑞斯試圖回答——兩三句普普通通的話就能救他——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下嘴唇發顫,就像一個哭喪著臉的少年似的。「假若我沒記錯的話,你對小斯卡德是感到不滿意的,所以你的一片好意就更難能可貴了。咱們在彭傑吃飯的時候,你對我說,他是個『貪鄙下流的傢伙』——竟這樣來形容一位同胞,使我吃了一驚。當我在下面瞧見你跟他的親人們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我吧,霍爾先生,他會珍重你對他的關懷,儘管他可能不顯露出來。像他那樣的人,比局外人所想像的要容易被感動,好也罷,壞也罷。」 莫瑞斯竭力打斷他的話說:「那麼……你呢?」 「我?我為什麼要來呢?你只會笑話我。我給他送來了一封寫給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英國國教會牧師的信,希望他上岸之後,就給他施堅振禮。荒唐可笑,對嗎?可我既不是古希臘文化的崇拜者,也不是無神論者。我相信人的行動取決於信仰。倘若某人是個『貪鄙下流的傢伙』,歸根結底是由於對神有所誤解造成的。凡是有異端邪說的地方,遲早會滋生傷風敗俗的行為。可是你——究竟是怎樣準確地知道他這艘船起航的時間呢?」 「這……這登了廣告。」他渾身打起哆嗦來,衣服緊緊地裹在他身上了。他好像重新變成了學童,毫無防備的能力。他確信這位教區長猜出來了,或者毋寧說是靈機一動,明察秋毫。凡人什麼也不會懷疑——杜希先生就渾然不覺——然而這位先生卻有特殊的感覺。由於他是個神職人員,竟嗅得出肉眼看不見的感情。禁欲主義與虔誠有著實用的一面,它們能夠導致洞察力。莫瑞斯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在彭傑,他曾認為,像這樣一個身穿黑色法衣、臉色蒼白的教區長,絕不可能懂得男子之間的同性愛。但現在他知道了,即便是從不公正的角度也罷,反正正統的宗教對人性的任何秘密都曾加以探討。宗教比科學敏銳厲害得多,倘若除了洞察力,再補充上判斷力,宗教就無敵於天下了。莫瑞斯本人是被信仰拋棄了的,他從未跟這樣一股力量對峙過,他受到了極度的打擊。他對博雷尼烏斯先生恐懼與憎惡交加,恨不得將這個教區長殺掉。 至於阿列克呢——如果這時候到了,也會被丟進陷阱。他們是小人物,擔不起風險——比方說,遠比克萊夫和安妮弱小得多,博雷尼烏斯先生知道這一點,打算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的惟一手段來懲罰他們。 為了給沒有還手之力的對方回答的機會,那個聲音停頓了一會兒,現在又繼續下去了。 「是啊,老實說,關於小斯卡德,我非常不放心。星期二他離開了彭傑,對我說是要到他的父母那兒去。可是他拖到星期三才到家。他動身之前,我跟他面談過一次,使我不滿意到極點。他冷酷無情,他反抗我,當我談到堅振禮的時候,他嘲笑我。事實上——要不是你對他有著慈悲為懷的興趣,我是不會跟你提起這件事的——事實上,他犯了淫蕩罪。」他頓了一下,「跟女人們。到了一定的時候,霍爾先生,那種嘲笑,那種冷酷無情,就會被識破。因為通姦會發展成比實際行為嚴重得多的罪惡。倘若這僅僅是個別人的行為,我不會考慮用詛咒將他逐出教會。然而,我認為一旦世界各國人民都道德敗壞,最後他們一定會否定神。除非一切不正當的性行為統統受到刑罰,而不是只有其中幾樁,教會是永遠不能重新征服英國的。我有理由相信,他下落不明的那個晚上是在倫敦度過的。是的,沒錯兒——他准在這列火車裡。」 他走下去了。莫瑞斯的神經受了撼動,跟隨著他。他聽見了講話聲,然而聽不懂。其中的一個嗓音也許是阿列克的,這又與他何干。「又搞糟了。」他浮想聯翩,猶如薄暮時分飛回來的蝙蝠。他重返家裡的吸菸室,跟克萊夫待在一起。克萊夫說:「我再也不愛你了,請原諒。」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每年自轉一周,最後總是黯然無光。「跟太陽一樣……要花一年工夫……」他覺得外祖父在跟他這麼念叨。隨後,霧消散了,阿列克的母親就在跟前。「這簡直不像是利基。」她急促不安地說完,無影無蹤了。 那麼,像誰呢?起航的鑼響了,汽笛一聲長鳴。莫瑞斯飛奔到甲板上去了。他的感覺和意識恢復了,他能夠異常清晰地看到成群的人分為兩批,一批留在英國,一批出發。他明白阿列克將留下來。這個下午突然變得光輝燦爛,朵朵白雲在金黃色的水和森林上空飄浮。在這場露天表演中,弗雷德·斯卡德正大發脾氣,因為他那個不可信賴的弟弟誤了最後一班火車,女人們一面被推推搡搡地催逼著走上舷梯,一面抗議。博雷尼烏斯先生和老斯卡德則向官員哀嘆著。天氣這麼好,空氣這麼清新,其他的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莫瑞斯上岸了,如醉如痴地沉浸在興奮與幸福之中。他看著那艘輪船出航。突然,此船使他記起少年時代曾讓他心裡怦怦直跳的瓦伊金的葬禮。二者沒有相似之處,然而該船英姿瀟灑,它正把死亡運走。它被纜索牽引到固定的位置後駛出碼頭,弗雷德大喊大叫著。在一片歡送聲中,船急速轉向海峽,終於駛到海面上去了。它是個犧牲品,何等壯麗,留下一股煙,越來越淡,逐漸融入到落日的餘暉中。還有那些細浪,衝上樹木繁茂的海岸,化為烏有。他目送輪船良久,然後把目光轉向英國。他的旅程快結束了,他的目的地是那個新家。他把阿列克內部的男子漢亮出來了,現在輪到阿列克來亮出他內部的英雄。他知道什麼在召喚自己,也知道自己該怎樣回答。他們必須打破階級的畛域來生活,沒有親屬,囊空如洗。他們必須勞動,至死相依為命。然而英國是屬於他們的,結為終身伴侶,這乃是他們所獲得的獎賞。英國的空氣和天空是屬於他們的,卻不屬於好幾百萬個膽小鬼。那些人擁有空氣混濁的小室,但從未有過自己的靈魂。 他來到博雷尼烏斯先生面前。這位教區長被弄蒙了,阿列克把他徹底擊敗了。博雷尼烏斯先生認為兩個男人相愛必然是可恥的,因而對目前發生的這件事絲毫不能理解。轉瞬之間他就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了,他的譏諷消失了。他用一種坦率而相當愚蠢的口吻談論著小斯卡德到底出了什麼事呢?接著就舉步去探望南安普敦的一些朋友。莫瑞斯朝著他的背景呼喚:「博雷尼烏斯先生,務必看看天空吧——整個兒著起火來啦。」然而教區長不需要熊熊燃燒的天空,他的蹤影消失了。 他興奮不已,覺得阿列克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阿列克不在附近,不可能在附近,卻在這片輝煌的另外一處,非找到他不可。莫瑞斯片刻也沒遲疑,立即趕赴彭傑的船庫。「彭傑的船庫」已滲入他的血液,阿列克既用它來傾訴思慕,又用它來進行訛詐。當他們最後一次不顧一切地擁抱的時候,莫瑞斯本人也做出過涉及此詞的許諾。此詞成了他惟一的依靠。他就像來的時候那樣,憑著直覺離開了南安普敦——他確信,這次事情不僅不能搞糟,還一點兒差錯也不能出。宇宙回到正常的位置上來了。莫瑞斯是乘小小的慢車去的,鮮艷奪目的地平線依然燃燒著,日沒後,微雲閃出火苗,天空染成一片紅。甚至他在彭傑的車站下車,穿過寂靜的田野走去的時候,光線還很足。 他從較低的那一頭進入這座莊園,是從籬笆的裂縫鑽過去的。他再度突然想到這片地何等荒蕪,多麼不宜把人分成等級,或規定將由誰支配未來。夜幕即將降臨,一隻鳥兒叫了,一些動物在慌慌張張地竄來竄去。他加快了腳步,一直走到瞧見池面發出微光為止。以池子為背景,幽會場所黑乎乎地映入眼帘,他聽見了汩汩的水聲。 他抵達這兒了,或者不啻抵達了。他依然充滿信心,放聲呼喚阿列克。 沒有回答。 他又呼喚了一遍。 一片寂靜,夜晚逼近了。他判斷錯了。 「這樣的事是完全可能的。」他想道,然而剎那間抑制住了自己。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他也絕不能垮掉。克萊夫那次,他已嘗夠了滋味,徒勞無功。在這片越來越灰暗的荒野中垮掉,意味著會發瘋。意志要堅強,保持冷靜的頭腦,並信任對方——他把最後的一線希望仍寄託於此。但是突然襲上心頭的失望感告訴他,自己的身體已吃不消了。大清早以來他就東奔西走,被各種各樣的感情蹂躪著,眼看著就要支撐不住了。過一會兒他就決定下一步該做什麼,不過,現在他頭痛欲裂,渾身酸疼,像散了架似的,他非休息不可。 船庫是個方便的安歇處。他踱進去,發現自己的情人正在酣睡。阿列克睡在一摞靠墊上,在最後一抹暮色中,依稀可見。他醒來後,好像既不激動,也不煩悶,用兩隻手愛撫了一會兒莫瑞斯的胳膊,這才說:「那麼,你收到電報啦。」 「什麼電報?」 「我給你往家裡發了一封電報,告訴你……」他打了個呵欠,「對不起,我有點兒累啦,這呀那呀的……告訴你,務必到這兒來。」莫瑞斯沒有吭聲,他實在什麼也說不出來。於是阿列克補充了一句:「現在咱們再也用不著分手了,就這麼決定了。」 [1] 利基是阿列克的暱稱。 [2] 漢普郡一區,範圍包括新福里斯特及其沿南安普敦灣和索倫特海峽的城市化的沿海地區,加上該郡西部靈伍德和福丁布里奇周圍的農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