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三十五

福斯特 《莫瑞斯》
次日更陰鬱了。惟一可取之處是像做噩夢一般,使人有虛幻之感。阿爾赤·倫敦喋喋不休,雨聲淅瀝。在「運動」這一神聖的名義下,兩個人在彭傑莊園裡被慫恿追蹤兔子。有時擊中了兔子,有時落了空。他們間或嘗試用雪貂[1]狩獵,也曾布下羅網。必須控制兔子的數量,興許這正是迫使他們參加這項娛樂活動的原因。克萊夫有一種精打細算的傾向,他們回來吃午飯。莫瑞斯感到一陣激動襲上心頭,拉斯克·瓊斯先生的回電到了,約他第二天去看病。然而,這激動轉瞬即逝。阿爾赤認為他們還是以飯後再去追捕兔子為好,莫瑞斯的心情抑鬱得無法控制。現在雨下得小一些了,但是霧更濃了,更泥濘了。喝下午茶的時間將至,一隻雪貂卻逃之夭夭。獵場看守把這說成是他們的過錯,阿爾赤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並且在吸菸室藉助於示意圖,把情況向莫瑞斯解釋了一下。八點鐘開晚飯,政客們也回來了。飯後,雨水從客廳的頂棚漏到盆和碟子裡。然後,在赤褐屋裡,是跟頭天晚上如出一轍的天氣和絕望。此刻,克萊夫坐在他的床上,親密地侃侃而談,但已於事無補。倘若克萊夫早一點兒來談,可能會使莫瑞斯感動,然而他待客竟如此不友好,使莫瑞斯傷透了心。這一天他過得太孤寂、太不像話了,以致再也不能對往昔做出反應了。他滿腦子都是拉斯克·瓊斯先生的事,願意一個人待在屋子裡,以便把自己的症狀寫成書面材料。 克萊夫覺察出朋友的造訪失敗了,然而他說:「政治是刻不容緩的,而且你剛好趕上了大忙特忙的時候。」他還為自己忘記了今天是莫瑞斯的生日而懊惱。他極力主張,客人一直逗留到比賽結束後再走。莫瑞斯說他非常抱歉,現在可不行了,因為在倫敦有一件意想不到的急事。 「完事之後你能不能回來?我們是很糟糕的東道主,但是能請你來做客,榮幸之至。儘管把這房子當作旅館好了——怎麼想就怎麼做,我們也隨心所欲地去做。」 「說實在的,我還希望結婚呢。」莫瑞斯說,這話衝口而出,猶如有著獨立的生命一般。 「我高興極了。」克萊夫邊垂下眼睛邊說。「莫瑞斯,我高興極了。這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也許是獨一無二的——」 「我知道。」為什麼要說出這樣的話呢?他心裡很納悶。他的詞句飛到戶外的雨里。他時時刻刻意識到雨和彭傑那腐朽的屋頂。 「我不再囉囉嗦嗦地打擾你了。然而我必須說一句:安妮猜到了。女人是不同凡響的。一開始她就堅持說,你留有後手。我笑了,然而現在我甘拜下風。」他抬起眼睛來。「哦,莫瑞斯,我多麼高興啊,你肯告訴我,太好啦——我一向希望你能這樣。」 「這我是知道的。」 隨後是一陣沉默。克萊夫故態復萌,他既灑脫又可愛。 「令人驚喜,不是嗎?——那——我興高采烈。我但願自己能想出一些其他的措詞。如果我告訴安妮,你介意嗎?」 「一點兒也不。告訴所有的人吧。」莫瑞斯大聲叫喊。克萊夫不曾理會他的口氣中所蘊含的冷酷無情。「多多益善。」他尋求外界的壓力。「倘若我想得到的姑娘把我甩了,還有別人呢。」 克萊夫聽罷,面泛笑意,由於太高興了,並沒有吹毛求疵。有幾分是為莫瑞斯而高興,然而也因為他本人的態度從此能自圓其說了。他厭惡同性愛。劍橋、藍屋、園林里的羊齒叢——並沒有污跡,毫無可恥之處——卻帶有微妙的滑稽可笑的意味。最近他偶然翻出來一首詩,是他在莫瑞斯第一次造訪彭傑期間所寫的。簡直像是從鏡子裡來到世界上的。它是如此荒唐,如此乖張。「往昔那一艘艘希臘海輪的身影。」難道他是這樣向那個健壯的大學生致意的嗎?他知道莫瑞斯也同樣成長得不再需要故作多情,於是感到神清氣爽,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一般的話語也脫口而出。 「莫瑞斯,我親愛的,我多次想到你,超過了你的想像。正如我去年秋天說過的那樣,我在真正的意義上關懷你,也將永遠關懷下去。咱們曾經是一對年輕的傻子,是吧?——然而,即便從傻勁兒里,也能獲得點兒什麼。成長,不,超過了這個,親密。正因為咱們一度做過傻子,所以才能相互了解並信賴。婚姻並沒有使咱們之間發生分歧。哦,多愉快啊,我真的認為——」 「那麼,你為我祝福嘍?」 「可不是嘛!」 「謝謝。」 克萊夫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他想要表達比成長來得親切的東西。他膽敢從過去借個姿態嗎? 「明天一整天你都想著我吧。」莫瑞斯說,「至於安妮——她也可以想著我。」 他所做的表示是如此寬厚謙和,以至克萊夫決定輕輕地吻一下他那褐色的大手。 莫瑞斯渾身戰慄了。 「你不介意吧?」 「哦,不。」 「莫瑞斯,親愛的,我只不過是想讓你知道我沒有忘掉過去。我完全贊成——咱們再也不要提到過去的事了。然而我僅僅想表示這麼一次。」 「好的。」 「它妥善地結束了,難道你不感到欣慰嗎?」 「怎樣妥善法兒?」 「沒像去年那樣弄得一團糟。」 「哦,去你的。」 「咱們兩清,隨後我就走。」 莫瑞斯將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那上過漿的禮服用襯衫袖口。儀式剛一結束,他就往後退了退。克萊夫越發跟他親密了,堅持說,辦完事請務必及早回到彭傑來。克萊夫談到很晚才住口,這時候隔著天窗,傳來了流水的汩汩聲。他走後,莫瑞斯拉開窗簾,雙膝著地,將下巴抵在窗台上,聽任雨水淋濕頭髮。 「來吧!」他猛然大喊一聲,使自己嚇了一跳。他呼喚的是誰呢?他什麼也沒想,詞兒卻蹦出來了。他儘快地將新鮮空氣和黑暗關在外面,重新將自身圈在赤褐屋裡。隨後他就寫起書面材料來,頗費了些工夫。儘管他遠遠不是個富於想像力的人,就寢之際心裡卻煩亂不寧。他確信自己正寫的時候,有人越過肩膀看著,他並非孤身無助。再者,他覺得這不是他親自寫成的。自從來到彭傑後他好像已不是莫瑞斯了,卻變為一大堆聲音,這時他幾乎能聽見這些聲音在他內部爭吵。然而,沒有一個聲音是克萊夫的:莫瑞斯已經達到這個地步了。 [1] 歐洲人從羅馬時代起,就用雪貂消滅鼠類和其他害獸,還用它把兔子從洞穴里趕出來。在亞洲,用雪貂狩獵的時間更早。飼養的雪貂不能獨立生存,倘若走失,幾天之內就會死去。野生的雪貂已被列為瀕危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