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三十二
巴里大夫給了自己所能給的最好的醫囑。他從未讀過有關莫瑞斯這種症狀的醫學論文,當他在醫院裡實習的時候,還沒有這些論文。後來所發表的有關論文又都是用德文寫的,因此令人懷疑。他生性對此感到厭惡,因而高高興興地贊同社會所做出的裁決。也就是說,那是站在神學立場上的裁決。他相信,惟有最墮落的人才會瞥視所多瑪。因此,當一個身世清白、身體健康的人向他坦白自己有這種傾向的時候,他自自然然地就回答說:「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他是十分真誠的。他堅信莫瑞斯是偶然風聞一些議論,從而釀成病態的思緒,而一個醫師那充滿輕蔑的沉默是能夠立即消除這種疑慮的。
莫瑞斯也不是無動於衷地告辭而去的。在霍爾家,巴里大夫可謂大名鼎鼎,他兩次使吉蒂起死回生。霍爾先生生最後那場病期間,始終是由他護理的。他非常正直,有獨立見解,從來也沒有言不由衷過。將近二十年來,他一直是他們家的至高無上的權威者。他們輕易不求助於他,然而全家人都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是能夠判斷是非的。如今他雖然斷定莫瑞斯是在「胡說八道」,但莫瑞斯的每個細胞都有所牴觸,心裡還是很懷疑:難道自己真是在胡說八道嗎?他憎恨巴里大夫的處世哲學:容忍賣淫,簡直是卑鄙。但是他依然尊重大夫的想法。他有意與命運再度爭辯,離開了大夫家。
由於不便告訴大夫的一個原因,他加強了這個心意。克萊夫剛滿二十四歲就對女人感興趣了。到了八月,他就滿二十四歲了。他或許也會轉變吧……現在想想,不滿二十四歲就結婚的男人寥寥無幾。像大多數英國人那樣,莫瑞斯意想不到社會上有各種各樣的人。他的煩惱教給他,世上還生活著其他人,卻沒告訴他,人們是形形色色的。他試圖把克萊夫的發展過程看作自己的先驅。
倘若能夠結婚,與社會和法律達成共識,該是何等愉快啊。後來巴里大夫又遇見了莫瑞斯,並且說:「莫瑞斯,你去找個合適姑娘——這樣一來就什麼麻煩都沒有了。」他想起了格拉迪斯·奧爾科特。當然,如今他已不是那個生硬的大學生了。在那之後,他吃盡了苦頭,做過自我剖析,知道自己不正常。然而,難道就沒有希望嗎?假使他遇見了一個女子,在其他方面對他表示同情呢?他希望有兒女。他是有生育能力的——巴里大夫這麼說過。難道他終究不能結婚嗎?由於艾達的緣故,這個話題在家裡鬧得沸沸揚揚。他母親經常建議他為吉蒂找個什麼人。吉蒂則為他找,她抱著一種令人吃驚的超然態度。對她來說,在守寡期間,「婚姻」、「愛」與「子女」這些詞已喪失了全部意義。湯克斯小姐送給吉蒂一張音樂會的票,透露出種種可能性。吉蒂說自己不能去,挨個兒問圍桌而坐的人要不要。莫瑞斯表示他願意去。她提醒他道,那天晚上他還有俱樂部的活動呢。然而他說,他不參加了。他去了,碰巧是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那是克萊夫教會他喜歡上的。他欣賞那種刺耳、撕裂、撫慰——對他而言,該樂曲所意味的不超過這個——樂曲還誘使他對湯克斯小姐生出溫情脈脈的感激。不幸的是,散場後他遇見了里斯利。
「《背德悲響曲》。」里斯利愉快地說。
「《悲愴交響曲》。」俗人糾正說。
「《亂倫與背德悲響曲》。」於是他告訴他的年輕朋友,柴可夫斯基愛上了自己的侄子,並把傑作獻給了他。「我來瞧瞧倫敦的一切紳士淑女恭聽這樂曲的場面。哎呀,至高無上!」
「你怎麼知道這麼古怪的事。」莫瑞斯一本正經地說。奇怪的是,當他找到一個知己的時候,他並不想吐露秘密。不過,他馬上到圖書館,找來了一本柴可夫斯基的傳記。對正常的讀者而言,這位作曲家的婚姻沒有多大意義,充其量能揣測他與妻子合不來。然而,莫瑞斯卻感到一陣狂喜。他知道這種不幸意味著什麼,以及巴里大夫怎樣把他拖到悲慘結局的邊緣。讀著讀著,他與「鮑勃」相識了。婚姻破裂後,柴可夫斯基被這位了不起的侄子所吸引,從而在精神上和音樂上獲得新生。此書把積塵吹掉了,他對它心懷敬意。因為它是惟一幫助過他的文學作品。然而它僅僅是幫助他後退了而已。他還停留在火車中的那個場所,除了相信大夫們統統是傻瓜以外,一無所獲。
現在,條條道路好像都堵死了。出於絕望,他恢復了少年時代就已放棄的行為。他發現,這確實給予自己一種墮落的安寧,確實把支配自己全部感覺的生理衝動鎮定下來,好容易才得以埋頭工作。他是個普通的人,能夠在一場普通的戰鬥中獲勝。然而大自然卻把他擺在與不同尋常的事物進行較量的位置上,惟有聖徒才能獨力征服它,他開始節節敗退。造訪彭傑之前不久,新的希望漸露端倪,模模糊糊,不夠美好。是催眠術,里斯利告訴他,康沃利斯先生就曾求助於催眠術。一位大夫說:「喂,喂,你不是個閹人!」於是,看哪!他就再也不是閹人了。莫瑞斯找到了那位大夫的地址,但他並不相信會有什麼結果。他跟科學打過一次交道,就足矣了。他一向覺得里斯利知道得太多了。當里斯利交給他那個地址的時候,口氣固然友好,卻略微有點兒覺得有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