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三十一

福斯特 《莫瑞斯》
春意漸濃,他決定找醫生看一看。在火車中有過一次醜惡的經驗,迫使他做出跟他的性格格格不入的這個決定。當時他心緒不寧,正在鬱悶地沉思。車廂里只有一個乘客,他的表情引起了這個人的猜疑和希望。此人身體肥壯,臉上油膩膩的。他做了個猥褻的手勢,莫瑞斯沒有提防,竟然有所反應。一轉眼工夫,兩個人都站了起來。那個人眉開眼笑,於是莫瑞斯一下子將他擊倒。他嘗到了厲害,鼻血流到坐墊上。現在他害怕得不得了,以為莫瑞斯會拽警鈴的繩索。他急促而慌亂地道歉,表示願意給錢。莫瑞斯臉色鐵青,俯視著他,從這個令人作嘔、不光彩的老頭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想到要去找醫生,他感到厭惡。然而單憑自己是不可能消滅肉慾的。肉慾是赤裸裸的,猶如在他少年時代那樣,然而比當初強烈好幾倍,在他那空洞的靈魂中逞凶。他曾天真地打定主意要「離青少年遠點兒」,這一點固然做得到,他卻無法疏遠他們的影像,時時刻刻在心中犯罪。任何懲罰都比這個強一些,他認為醫生會懲罰他。只要能康復,什麼樣的治療他都情願接受。即便不能治癒,也會占用並縮短他鬱悶地想心事的時間。 該接受誰的診治呢?年輕的喬伊特是他惟一熟悉的醫生。乘火車旅行遭遇了那件事的次日,他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了喬伊特一句:「我說,你在這一帶巡迴診治的時候,會不會碰上奧斯卡·王爾德[1]那樣的難以啟齒的病例呢?」然而喬伊特回答說:「不會的,那是精神病院分內的工作,謝天謝地。」這使莫瑞斯沮喪。也許不如請一位從此再也無緣相見的人來診治更好。他想到了專科醫生,但他不知道有沒有專門看他這種病的醫生,更不知道倘若他向他們吐露秘密,他們能不能守口如瓶。其他任何問題他都可以向旁人請教,然而惟獨在這個每天都折磨他的問題上,文明保持著沉默。 莫瑞斯終於毅然去拜訪巴里大夫。他知道自己發窘。然而那個老者儘管盛氣凌人,愛捉弄人,卻是絕對可以信賴的。自從他使迪基受到禮遇以來,大夫對他也多少有了好感。他們二人決不是朋友,反而用不著掛慮。他輕易不到大夫家去,即便今後永遠被禁止上門,也沒什麼關係。 他是在五月里的一個冷峭的夜晚去的。春季的天氣變得很惡劣,估計夏天也會這樣。整整三年前,他曾在暖洋洋的天空下來到這裡,以便為劍橋那件事挨訓。想起那個老人當時何等嚴厲,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了。他發現老人情緒愉快,正跟女兒與妻子打著橋牌,他想把莫瑞斯拉進來,湊成四人。 「先生,抱歉得很,我有話跟您說。」他這麼說的時候感情太激動了,以致覺得自己永遠也不能傾訴衷情。 「好的,敞開兒說吧。」 「我的意思是,想請您診治一下。」 「天啊,我已經退休,六年沒行醫啦。你去找耶利各或喬伊特好了。坐下,莫瑞斯。很高興見到你,我從來也沒認為你快死啦。波莉!給這朵快要枯萎了的花兒端杯威士忌來。」 莫瑞斯依然佇立著,隨後古里古怪地轉身而去。巴里大夫跟隨著步入門廳,說:「嘿,莫瑞斯,我能為你做點兒正經事嗎?」 「我相信您能!」 「我連一間診室都沒有。」 「這是一種涉及隱私的病,不能讓喬伊特診治。我寧願來找您——您是世上我惟一敢告訴的大夫。以前我曾對您說過,我但願自己能學會大膽公開地說出來,就是這件事。」 「一個秘密的苦惱,啊?好的,過來吧。」 他們到飯廳去了。桌子上還擺著一盤盤吃剩的甜點心。壁爐架上立著梅迪契[2]的維納斯銅像,牆上掛著格勒茲的複製品。莫瑞斯試圖說話,卻說不出來。倒出一點兒水,又失敗了,就突然抽泣起來。 「從從容容地談。」老人十分和善地說,「當然要記住:這涉及我的醫德。你所說的,永遠也不會傳到你母親的耳朵里。」 這次面談的醜陋壓倒了莫瑞斯,他好像又返回到那節火車車廂里去了。他為自己被迫陷入駭人聽聞的境地而流淚。他原來打算除了克萊夫,不向任何人吐露。他找不到恰當的字眼兒,就咕噥道:「關於女人的事——」 其實,自從他們在門廳里交談以來,巴里大夫就估計是這麼回事。他本人年輕的時候也有過一點兒麻煩,致使他對此抱同情的態度。「我們很快就會使你痊癒的。」他說。 莫瑞斯沒等更多的眼淚流出來,勉強將它抑制住了。他感到剩下的淚水堆成一團,痛苦地壓迫著他的腦子。「哦,千萬為我把病治好吧,」他說著,深深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將雙臂耷拉下去。「我快完蛋啦。」 「啊,關於女人的問題!你在學校的講壇上滔滔不絕地發表演說的日子,我記得非常清楚……我那可憐的弟弟就是那一年死掉的……你目瞪口呆地瞧著一位老師的妻子……我記得當時自己曾想:他有許許多多該學的,人生是一座嚴厲的學校。只有女人能教咱們,除了好女人之外,還有壞女人。啊,啊!」他清了清嗓子。「喂,小伙子,用不著怕我。只要告訴我真實情況,我就替你把病治好。你是在哪兒染上這髒玩藝兒的?是在大學裡嗎?」 莫瑞斯沒聽懂。接著,他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不是那樣骯髒的病。」他暴躁地說,「我儘管不健全;卻守身如玉。」 巴里大夫好像被觸怒了。他邊鎖上門,邊以相當輕蔑的口吻說:「陽痿,是嗎?咱們來檢查一下。」 莫瑞斯憤怒地脫掉衣服並拋到一邊。他受到了侮辱,正如曾經侮辱過艾達那樣。 「你是正常的。」這是大夫的診斷。 「先生,正常指的是什麼?」 「我說的是,你是個純潔的男子。在這一點上,絲毫不用擔心。」 他在壁爐旁坐下來。儘管巴里大夫對事物的印象是模糊的,卻注意到了他的姿勢。藝術性不強,然而說得上是精彩絕倫。他像平時那樣坐著,身體和臉仿佛都充滿不屈不撓的精神,凝視著火焰。他才不會屈服呢——不知為什麼,他給人以這樣一種印象。他或許遲鈍而笨拙,然而一旦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他就會抓住它,直到天地都羞得紅彤彤的。 「你是正常的。」對方重複了一遍。「倘若你願意的話,明天就能結婚。你要是肯接受一個老人的勸告,你會這麼做的。現在穿上衣服吧,穿堂風挺厲害的。是什麼使你想到了這一切?」 「您根本就沒猜到。」他說。雖然非常恐懼,聲調里卻含著一絲輕蔑。「我是奧斯卡·王爾德那種難以啟齒的人。」他閉緊雙目,攥住兩隻拳頭,按在眼睛上,一動不動地坐著。他對愷撒所做的申訴已經結束。 他終於聽到了審判,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就是:「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他期待大夫會說各種各樣的話,惟獨不是這一句。因為假若他是在胡說八道,他的人生就是一場夢而已。 「巴里大夫,我還沒解釋清——。」 「現在聽我說,莫瑞斯。永遠也不要再讓自己的腦子裡浮現那樣邪惡的幻覺,來自魔鬼的誘惑。」 這個嗓音使他深深感動。難道不是科學在說話嗎? 「是誰把這樣的謊言塞進你的腦子的?你可是個正派人呀!我瞧得出來,也了解你。咱們再也別提這個了。不——我決不談,決不接觸這個話題。我能為你做的最壞的一件事就是討論這個問題。」 「我希望得到您的指點。」莫瑞斯說。他對巴里大夫那種盛氣凌人的態度進行抗拒。「對我來說,這不是胡說八道,卻關係到我的生命。」 「胡說八道。」傳來了充滿權威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自從記事以來,我一直是這個樣子。這是什麼呢?我得病了嗎?要是病了,我希望能夠康復。我再也耐不住這樣的淒涼,尤其是最近六個月。不論您吩咐我什麼,我都照辦。我把自己的要求和盤托出了,請您務必幫助我。」 他又恢復了原先那個姿勢,全身心都在凝視那爐火。 「來!穿上衣服。」 「對不起。」他低聲說,並且聽從了大夫的話。接著,巴里大夫擰開了門鎖,呼喚道:「波莉!威士忌!」診治結束了。 [1] 奧斯卡·王爾德(1854—1900)是愛爾蘭詩人、小說家、戲劇家。1895年他被指控和青年艾爾弗雷德·道格拉斯搞同性愛,被判入獄服勞役兩年。他在獄中寫了長信《從深處》,抱怨道格拉斯對他的引誘。 [2] 洛倫佐·德·梅迪契(1449—1492)是佛羅倫薩政治家、統治者和文學藝術保護人。義大利雕刻家米開朗琪羅(1475—1564)就是在他的幫助下到梅迪契園學雕刻的。在15世紀後半葉,由於洛倫佐的鼓勵,佛羅倫薩的藝術十分繁榮。梅迪契家族的統治一直延續到18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