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二十九

福斯特 《莫瑞斯》
春天的一個天氣極好的星期日,發生了一件事。他們圍著擺好早飯的桌子而坐,大家在為外祖父服喪,其他的都照舊。除了他的母親和妹妹們之外,還有難以對付的艾達姨媽,如今她跟他們同住。另有一位湯克斯小姐,是吉蒂在家政學校結識的朋友,看來她確實是該校所提供的惟一具體的成果。艾達與莫瑞斯之間的那把椅子是空的。 「哦,德拉姆先生訂婚啦。」正在讀信的霍爾太太大聲說。「他母親多麼友好啊,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彭傑是他們家的莊園。」她對湯克斯小姐解釋。 「媽媽,這不會給維奧萊特留下印象的,她是個社會主義者。」 「我是嗎,吉蒂?好消息。」 「你的意思是說,壞消息,湯克斯小姐。」艾達姨媽說。 「媽媽,新娘子是何許人也?」 「你成天拿『何許人也』來打趣。」 「啊,媽媽,說下去,她是誰呀?」艾達把不服氣的話咽了回去,問道。 「安妮·伍茲小姐。你可以自己讀嘛。他是在希臘遇見她的。安妮·伍茲夫人,H·伍茲爵士的女兒。」 對社交界的情況了如指掌的女人們大聲提出質疑,接著就發現德拉姆太太是這麼寫的:「現在我告訴您那位小姐的芳名:安妮·伍茲,H·伍茲爵士的女兒。[1]」 然而,即使這樣,還是不同凡響,在希臘結識這一點也富於浪漫主義色彩。 「莫瑞斯!」姨媽的聲音穿過一片喧譁傳了過來。 「唉!」 「那孩子怎麼還不來?」 莫瑞斯靠著椅背,向後仰,朝天花板喊道:「迪基!」他們接受了巴里大夫的請求,留他的年輕侄子在家裡度周末。 「他又沒睡在上面的屋子裡,喊也沒用。」吉蒂說。 「我上樓去看看。」 他在庭園裡吸了半支香菸,就回來了。這個消息使他心緒煩亂,它來得那麼無情,誰也沒做出這與他有什麼關係的反應,從而給了他不亞於消息本身的痛苦。這確實與他無關,現在,德拉姆太太和他母親是主角。兒子們的友誼以悲劇告終,她們之間的友誼卻延續下去了。 他想著:「克萊夫總該寫封信來的。看在過去那段交情的分上,他也該寫。」這時姨媽打斷了他的思路:「那個孩子始終沒有來。」她抱怨道。 他面泛微笑,站了起來。「這怪我,我忘記啦。」 「忘記啦!」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你是特地去的,竟然忘記啦?哦,莫瑞,好個可笑的小伙子。」他離開了屋子,背後是一片詼諧的侮弄。他差點兒又忘掉了。「我得到那兒去辦事。」他這麼想著,極度的倦意襲上心頭。 他以年長者的步伐邁上樓梯,到了樓梯平台,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盡情地伸開雙臂,這是個生趣盎然的早晨——是為了旁人的。為了他們樹葉颯颯地抖動,陽光傾瀉到房子裡。他猛敲迪基·巴里的房門,好像不用費力氣,房門就已經開了。 頭天晚上少年參加了舞會,仍在酣睡。他躺在那兒,渾身一絲不掛。他不知羞恥地躺著,陽光擁抱著並且穿透了他。他雙唇微啟,上唇的汗毛金光閃閃,無數根毛髮光彩奪目,肉體是柔和的琥珀色。在任何人眼裡,他都是美的。至於莫瑞斯呢,他有兩條通向這個少年的路,少年就化為現世的欲望了。 「九點多了。」莫瑞斯好不容易才說出這麼一句話。 迪基呻吟了一聲,將被子一直拽到下巴那兒。 「早飯——起來吧。」 「你在這兒待了多久?」他說著睜開眼睛。現在只看得見他的眼睛了,這雙眼睛凝視著莫瑞斯。 「一小會兒,」他歇了口氣才說。 「我非常抱歉。」 「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晚起——我只不過是不願意你錯過大好的天氣而已。」 樓下,女眷們正沉迷在貴族崇拜中。吉蒂問他,知不知道伍茲小姐的事。他回答說:「知道。」這句謊言標誌著開闢了新紀元,接著就傳來了姨媽的聲音。「那個孩子永遠也不來了嗎?」 「我告訴他,不用忙著下來。」莫瑞斯說,他渾身發顫。 「莫瑞斯,你這個人不大能幹,親愛的。」霍爾太太說。 「他是來做客的。」 姨媽發表意見說,客人首先有義務去遵守主人的家規。迄今他一次也沒有頂撞過她,然而現在他說:「這裡的家規是每個人愛做什麼做什麼。」 「八點半吃早飯。」 「是為了那些願意的人。還沒睡夠的人願意在九點鐘或十點鐘吃早飯。」 「誰家也不能繼續這樣下去,莫瑞斯。你會發現,任何僕人也留不住。」 「我寧可聽任僕人辭工,也不讓我的客人被當作學童那樣來對待。」 「學童!呃!他就是呀!」 「巴里先生目前在伍爾威齊[2]。」 艾達姨媽嗤之以鼻,湯克斯小姐卻懷著敬意瞥了他一眼。其他人並沒有聽,她們熱衷於談論可憐的德拉姆太太的事,而今留給她的惟有寡婦房了。發了一通脾氣後,他非常高興。幾分鐘後,迪基到飯桌跟前來了。莫瑞斯站起來迎接他的神。少年剛洗過澡,濕頭髮平貼在腦袋上。他那秀美的肉體被衣服遮住了,然而他還是異常標緻。他是那麼清新——可能是跟花兒一起到達的——給人留下謙虛與善意的印象。當他向霍爾太太表示歉意的時候,他的聲調使莫瑞斯渾身戰慄。而這就是他在薩寧頓不肯照顧的那個孩子!這就是昨天晚上抵達的時候使他感到厭煩的客人。 這股激情持續下去,非常強烈,以致他相信人生的轉折點到來了。就像從前那樣,他解除了所有的約會。吃罷早飯,他把迪基送到叔叔家。兩個人挽臂而行,約好一起喝茶並踐了約。莫瑞斯沉浸在歡樂中。他熱血沸騰了,不能專心致志地聽旁人說話,然而就連這也對他有利。因為當他問「什麼」時,迪基就會到他那張沙發跟前來。他伸出一隻胳膊摟住迪基……艾達姨媽進來了,從而避免了災禍的發生。但是莫瑞斯認為他在那雙坦率的眼睛裡看到了反應。 他們再一次的相遇是在半夜。現在莫瑞斯不再感到幸福了,因為在幾個鐘頭的等待中,他的激情已經變成生理上的。 「我有門鑰匙。」迪基說,他發現主人還沒睡,吃了一驚。 「我知道。」 停頓了片刻,兩人都很不安,相互望著,卻又怕遇到對方的視線。 「夜裡外面冷嗎?」 「不冷。」 「我上樓之前,有什麼能為你做的事嗎?」 「沒有,謝謝。」 莫瑞斯踱到開關那兒,把樓梯平台的電燈打開了。接著他關掉了門廳里的燈,蹦蹦跳跳地尾隨迪基,悄悄地趕上了他。 「這是我的屋子。」他跟少年交頭接耳地說。「我指的是平時。因為你的緣故,她們把我請出去了。」他補充說:「我一個人睡在這兒。」他意識到話是脫口而出的。他替迪基脫下大衣,捧著它佇立在那兒,默不作聲。家中靜悄悄的,他們甚至聽得見女人們在別的屋子裡發出的呼吸聲。 少年也什麼都沒說。人們發育的過程變化多端,無窮無盡,他偏巧完全了解自己的處境。倘若霍爾堅持的話,他不會吵吵鬧鬧。然而他寧願什麼事也不發生,這就是他對這件事的想法。 「我在樓上,」莫瑞斯氣喘吁吁地說,他膽怯了。「在這間屋子上面的閣樓里——整夜都是一個人,一向如此。」 莫瑞斯走後,迪基出於一時的衝動,想把門鎖起來。不過他覺得這不像是士官學校學生的行為,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早飯的鈴響了,他才醒。陽光照著他的臉,精神被蕩滌得清清白白。 [1] 原文作:「I will now tell you the name of the lady:Anne Woods:daughter of Sir H.Woods.」德拉姆太太卻讀成「Lady Anne Woods」。Lady是對貴族婦女的尊稱,根據已婚、未婚,分別譯為「夫人」或「小姐」。只擁有爵士稱號者的女兒,姓名前不能冠以Lady,所以女人們聽她這麼說,便提出質疑。 [2] 指坐落在伍爾威齊的英國陸軍士官學校。伍爾威齊系大倫敦東南部一地區,現已劃歸格林尼治。格林尼治是英格蘭大倫敦外圍自治市,在泰晤士河南岸。伍爾威齊位於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