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二十二

克萊夫坐在狄奧尼索斯劇場[1]里。多少個世紀以來，舞台是空蕩蕩的，觀眾席也空無一人。太陽已經落下，背後的衛城卻還發散著熱氣。他眺望著向海邊傾斜的光禿禿的平原，薩拉米斯[2]、埃伊納[3]、群山，統統與淡紫色黃昏融為一體。他的神祇們就住在這裡——首先是雅典娜·波利亞斯[4]。倘若願意的話，他可以想像雅典娜的神廟完好如初，她的雕像在落日餘暉下熠熠發光。儘管沒有母親，又是個處女，她對所有的男人了如指掌。多年來，克萊夫不斷地渴望到此向她表示謝忱，因為她將他從泥潭中拖了出來。 然而他只看見了漸漸消失的光和死滅了的大地。他不曾禱告，對任何神祇都沒有信仰。他知道過去就跟現在一樣毫無意義，並為懦夫提供了避難所。 他終於給莫瑞斯寫了信。他這封信將要渡海，經過陸地與海洋接觸之處，被裝上了船，繞過蘇鈕姆岬與基西拉[5]，登陸後又被裝上船，再度登陸。莫瑞斯上班的時候就會收到這封信。「我不由自主地變得正常了。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終於把這話寫出來了。 他有氣無力地走下劇場。不論是誰，又有什麼辦法呢？不僅在性方面，毋寧說是在各方面，人們都是盲目地踱過來的。他們脫離泥淖逐漸演變成人，及至偶然的連鎖結束，就又消融到泥淖中去。兩千年前，剛好就在此處，演員們感嘆道：「最好是根本就沒出生。」[6]就連這句言詞都是空洞的，儘管比起大多數台詞來，它與虛榮相距甚遠。 [1] 狄奧尼索斯劇場是最早形式的希臘劇場，坐落於雅典衛城南側。4世紀後，劇場冷落，後停止使用，並開始損毀。1765年人們重新發現了這個劇場，19世紀末在考古學家和希臘式建築權威德普菲爾德的指導下按其原貌進行了重大修復。 [2] 薩拉米斯，希臘拉阿蒂卡州島嶼，位於愛琴海薩羅尼克灣內。 [3] 埃伊納，希臘薩羅尼克群島中最大的島嶼。埃伊納島的全盛時期在公元前5世紀。東面的山頂上有一座保存完好的神廟，建於公元前5世紀，以祭奉阿帕伊亞神（古代埃伊納人的神）。 [4] 在希臘宗教里，雅典娜是城市的保護女神，雅典因而得名。從君主政體向民主政體過渡的時期，作為城市女神的雅典娜·波利亞斯在雅典出現了。赫西奧德在《神譜》里記述說，她沒有母親，是從宙斯的前額中跳出來的。帕台農神廟殿堂內的雅典娜女神像是用金子和象牙製作的。 [5] 基西拉是伊奧尼亞群島中最靠東南的島嶼。 [6] 原文為希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