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十三

福斯特 《莫瑞斯》
「我已經誤了兩堂課了。」莫瑞斯說。他身穿睡衣,正在吃早餐。 「都別上了——只不過是受到禁止外出的處分唄。」 「你願意坐在摩托車的挎斗里去兜風嗎?」 「好的,到遠處去吧。」克萊夫邊點燃一支香菸邊說。「像這樣的天氣,我可不能老待在劍橋。咱們離開這兒,走得遠遠的,游泳去吧。一路上,我還可以用功。哎呀,怎麼啦?」這時傳來了跑上樓梯的腳步聲。喬伊·費瑟斯頓豪探進頭來,問他們兩個人當中的任何一個能不能當天下午跟他一道打網球。莫瑞斯同意了。 「莫瑞斯,幹嗎同意呀,你這傻瓜?」 「為的是最快地把他打發走。克萊夫,20分鐘之內在車庫跟我碰頭。捎上你那些枯燥的書,把喬伊的風鏡也借來。我得換衣服,再帶點兒午餐。」 「咱們騎馬去如何?」 「太慢啦。」 他們照預先安排的那樣碰了頭。喬伊的風鏡毫不費力地就弄到手了,因為他不在屋裡。然而當他們沿著耶穌小徑馳行時,學監叫他們停下來。 「霍爾,你不是有課嗎?」 「我睡過了頭。」莫瑞斯傲慢不恭地大聲叫喊。 「霍爾!霍爾!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得停住。」 霍爾繼續駕駛著。「爭論下去也沒用。」他說。 「一點兒用處也沒有。」 摩托車飛也似的跨過橋,奔上通往伊利[1]的公路。莫瑞斯說:「咱們現在該下地獄啦。」發動機的馬力很大,他又天性莽撞。摩托車向沼澤地撲去。天空快速地向後退著。他們化為一團塵霧,一股惡臭,俗世的一片噪音,但他們所吸的空氣是清新的,他們聽到的只有風那快活的長嘯。他們對任何人都不關心,他們超然物外。倘若死神降臨,他們依然會繼續追逐那後退的地平線。聖堂的塵塔,城鎮——那就是伊利——被他們撇在後面了。前方還是同樣的天空,顏色終於變得淡一些了。「向右轉」,再轉一次,然後「向左」,「向右」,直到完全失掉方向感。「啪」的一聲,接著又「嘎」的一聲,莫瑞斯置之不理。兩條腿之間發出了像是攪和一千顆石子般的聲音。沒出車禍,然而在黑黝黝的一片田野間,馬達突然停住了。聽到了雲雀鳴囀聲,長長地拖在他們身後的那溜塵土開始沉降了。除了他們,連個人影都沒有。 「咱們吃飯吧。」克萊夫說。 他們坐在長滿了草的堤岸上吃了飯。河水幾乎察覺不出地移動著,沿堤栽種的柳樹無止無休地在水上投下影子。哪裡也看不到製造整個風景的人。吃完飯,克萊夫認為他該用功了。他攤開書本,不出十分鐘就睡著了。莫瑞斯在水邊躺下來抽菸。出現了一輛農夫的手推車,他有心打聽一下他們目前待在哪個郡。然而他沒吱聲,那個農夫好像也不曾注意到他。克萊夫一覺醒來,已經三點多鐘了。他劈頭就說:「過一會兒咱們該喝茶了。」 「好的。你會修理那輛該死的摩托車嗎?」 「當然會。是不是什麼地方發生故障了?」他打了個哈欠,走到車子跟前去。「不,我修理不了。莫瑞斯,你會嗎?」 「當然不會。」 他們二人相互貼著臉頰,開懷大笑。他們認為車撞毀了是無比滑稽的事件。況且這還是外公的禮物呢!八月間莫瑞斯將達成人年齡,外公給了他這份賀禮。克萊夫說:「咱們把它撂下,走回去如何?」 「行。誰也不會來搗蛋吧?把大衣什麼的都放在車裡。喬伊的風鏡也放進去。」 「我的書怎麼辦?」 「也放下吧。」 「飯後我還用得著書吧?」 「唔,這就很難說了。喝茶比吃飯重要,這是合乎常理的——喂,你傻笑什麼?——倘若咱們沿著河堤一直走,必然會撞見一家小酒館。」 「他們把河水兌在啤酒里!」 莫瑞斯朝著克萊夫的側腹打了一拳。他們在樹叢間打鬧了十分鐘,太荒唐了,連話也顧不得說了。他們重新變得若有所思,緊挨在一起佇立著。隨後,將摩托車藏在野薔薇叢下面以後就啟程了。克萊夫隨身攜帶著筆記本,到頭來它報廢了,因為他們沿堤走著的那條河分成了兩汊。 「咱們得蹚水過河。」克萊夫說。「咱們可不能兜圈子,否則就會迷失方向。莫瑞斯,瞧——咱們必須筆直地朝南走。」 「明白啦。」 那一天,不論他們當中的哪一個提出什麼建議,都無關緊要,另一個人准同意。克萊夫脫了鞋和短襪子,捲起褲腿。隨後,他踩進那褐色的水,沒了頂。他游著泳,浮上來了。 「深極啦!」他邊急促而慌亂地說,邊從水裡爬出來。「莫瑞斯,我完全沒想到!你想到了嗎?」 莫瑞斯叫喊道:「我必須適當地游泳。」他就這麼做了。克萊夫替他拿著衣服,陽光燦爛。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一座農舍跟前。 那位大娘既冷淡又粗鄙,然而事後他們說她「好極了」。到頭來她總算是以茶水招待了他們,還容許克萊夫在她廚房的爐火旁烘乾他那些濕衣服。她說「隨你們給多少都行」,他們多付給她一些錢,她只是咕噥了一句什麼。他們依然興高采烈,什麼也抑制不住他們。他們使一切都起了變化。 「再見,多謝你的招待。」克萊夫說,「要是本地的一個男人找到了那輛摩托車——倘若能把我們放摩托車的地點講得詳細一些就好了。不管怎樣,我把朋友的名片留給你,請他們費神把它拴在摩托車上,將車運到最近的火車站去。大致就是這樣,我也說不準。站長會給我們打電報的。」 火車站在相距五英里的地方。他們走到車站的時候,太陽都快落山了。晚飯結束後,他們才返抵劍橋。這一天的最後一段時間過得十分美滿。不知道是什麼緣故,火車滿員,他們緊挨著坐在那兒,在喧鬧聲中小聲交談,面泛微笑。他們是像平時那樣分手的,誰也沒有憑一時衝動說點兒特別的話。這是平凡的一天,然而他們二人都是平生第一次過這樣的日子,而且也是最後的一次。 [1] 伊利是劍橋郡的一座小城鎮,常有來自附近劍橋的遊客參觀遊覽。位於烏茲河西岸,坐落在沖積扇的岩石「島」上。現存的大教堂是由諾曼人隱修院院長西米恩創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