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十一
出了這件事之後,莫瑞斯變成了男子漢。倘若能夠對人加以評價的話,過去他不值得讓任何人愛慕。他曾經是個墨守成規、心胸狹窄、背信棄義的人。他連自己都欺騙,又怎麼能忠於旁人呢?現在他具有能夠贈送人們的最有價值的禮品了。少年期一直流淌在身子裡的理想主義與肉慾終於結合了,並孕育出愛情這個果實。或許任何人都不想得到這樣的愛情,但是他不會為此感到羞愧,因為那就是「他本人」。並不單是肉體或靈魂,更不是肉體與靈魂合二為一,卻是「他本人」對二者起著作用。他依然苦惱著,勝利的感覺卻來自其他方面。痛苦將世間的審判所觸及不到的適當場所指給他看,他可以隱遁在那裡。
尚有許許多多應該學習的事物,過了好幾年他才探索自己內部那一個個深淵——它們真夠可怕的。然而他發現了辦法,再也不去看沙地上的示意圖了。他覺醒得太遲,來不及獲得幸福了,但還來得及增強自己的實力。他能感受到禁慾的喜悅,猶如一個失去了家園、卻武裝到牙齒的戰士。
隨著這個學期的進展,他決定跟德拉姆談一次話。他最近才看出語言的價值,予以高度評價。既然語言可能會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他為什麼還要自討苦吃,也讓朋友吃苦頭呢?他聽見自己在說:「我真的愛你,正如你愛我一樣。」並聽見德拉姆回答:「是嗎?那麼我就饒了你。」以年輕人的激情,這樣的交談似乎是可能的。不過,不知怎的,他不認為它會使自己找到快樂。他嘗試了幾次,由於他本人缺乏自信,又由於德拉姆過於靦腆,都失敗了。他到德拉姆的房間去一看,要麼就是外面那扇門關得嚴嚴的,表示謝絕會客,要麼就是屋裡有旁人。倘若他進去的話,其他客人告辭時,德拉姆也會跟他們結伴而去。他請德拉姆吃飯——德拉姆總找個藉口謝絕。他提出再讓德拉姆搭他的摩托車去打網球,德拉姆必然婉辭。即使他們二人在院子裡相遇,德拉姆也會假裝忘了東西,從他身旁一溜煙兒跑得沒影兒了。他們的朋友們竟然沒發覺這個變化,使莫瑞斯感到吃驚。其實,本科生沒有幾個觀察力敏銳的。他們自顧不暇,自己內部的東西就夠他們發現的了。倒是有一位學監談到,德拉姆不再向那個名叫霍爾的人獻殷勤了。
德拉姆和莫瑞斯同是一個討論會的會員。在一次集會之後,莫瑞斯找到了機會。德拉姆以參加榮譽學位考試為理由,申請退出該會。在這之前,他要求會員們在他的房間裡舉行一次集會,以便報答大家的深情厚誼。德拉姆行事為人一向是這樣的:他不願意欠任何人的情。莫瑞斯前往,耐心地坐在那兒度過一個單調沉悶的傍晚。當包括主人在內的每一個人涌到室外去呼吸新鮮空氣時,他留了下來,回想著自己初次造訪這間屋子的往事,猜測著究竟有沒有舊夢重溫的可能。
德拉姆進來了,他沒有馬上發覺待在那兒的是誰。他完全無視莫瑞斯,著手收拾房間。
「你太苛刻了,」莫瑞斯莽撞地說,「你不知道頭腦不靈敏是什麼滋味,所以才會如此苛刻地對待我。」
德拉姆好像拒絕聽到一般搖了搖頭。他面帶病容,促使莫瑞斯瘋狂地渴望緊緊抓住他。
「別總是躲避我,哪怕給我一次機會也好嘛——我只是想討論一下。」
「咱們已經討論了一個晚上。」
「我指的是《會飲篇》,就像古代希臘人那樣。」
「喂,霍爾,別那麼傻頭傻腦的——你應該知道,跟你單獨在一起,使我感到痛苦。不,請不要揭舊傷疤吧。事情已經過去了,過去了。」他走進鄰室,開始脫衣服。「請原諒我待你簡慢。然而我確實不行了——這三個星期以來,我的神經完全亂了套。」
「我也一樣!」莫瑞斯叫喊。
「小可憐蟲!」
「德拉姆,眼下我在地獄裡呢。」
「哦,你會掙脫出來的。那只不過是厭煩的地獄而已。你從來沒做過任何丟人的事,所以你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地獄。」
莫瑞斯發出了痛苦的喊聲:「絕對不會弄錯的。」正要把自己和莫瑞斯之間的那扇門關上的德拉姆說:「好的。倘若你願意的話,我就跟你討論一番。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好像要為什麼事道歉似的。為什麼?看你的舉止,仿佛我被你惹惱了一般。你做了什麼壞事呢?你自始至終是絕對正派的。」
莫瑞斯怎麼抗議也沒有用。
「你是那樣正派,以致我對你那普通的友誼產生了誤會。你對我那麼好,尤其是我上樓來的那個下午——我竟然認為它是另外一種東西。我非常抱歉,難以用語言表達。我不該越出書籍和音樂的範疇,可我遇見你的時候,卻這麼做了。你不屑於聽到我的道歉,也不願意讓我替你做旁的什麼。然而霍爾,我最真誠地向你道歉。我對你太無禮了,將畢生感到懊悔。」
德拉姆的聲音有氣無力,卻是清脆的,臉像一把劍那樣寒氣逼人。莫瑞斯說了一些關於愛的話,終歸徒勞。
「一切都了結啦,我想。早點兒結婚,忘掉這些吧。」
「德拉姆,我愛你。」
德拉姆發出了苦澀的笑聲。
「是真的——從來就……」
「晚安,晚安。」
「我告訴你,我愛你——我是為了說這話而來的——用跟你完全一樣的措詞。我一向跟那些希臘人如出一轍,卻蒙在鼓裡。」
「你暢所欲言吧。」
莫瑞斯立即語塞了。只有沒人要求他說話時,他才說得出來。
「霍爾,別出洋相。」德拉姆舉起一隻手來,因為莫瑞斯驚叫起來了。「你想安慰我。你是個好人,這樣做正符合你的處世之道。然而,什麼都是有限度的。有一兩件事我不能忍受。」
「我並沒有出洋相……」
「我不該這麼說。因此,務必請離開我。我很感謝自己栽在你手裡。絕大多數人會到學監或警察那兒去告發我。」
「哦,下地獄去吧,那是最適合你的地方。」莫瑞斯喊著衝進院子,再度聽見了外面那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他狂怒地佇立在那座橋上。這個夜晚與頭一次的那麼相似,下著濛濛細雨,星星朦朦朧朧。他沒有考慮到三個星期以來德拉姆所經受的與他不同的折磨,以及一個人的隱私或許會在旁人身上發生截然不同的作用。自從上次分手後他再也沒有看到他的朋友,所以被激怒了。時鐘敲了十二下、一下、兩下,他仍在琢磨該說些什麼,儘管已無話可說,語言已經枯竭。
莫瑞斯被雨淋透了,非常暴躁,在最初一抹曙光中他看見了德拉姆那個房間的窗戶。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將他震得粉碎。它喊道:「你愛著,也被愛著。」他四下里望著院子。院子喊道:「你是堅強的,他是軟弱而孤獨的。」莫瑞斯的意志屈服了,必須要做的事使他極度驚恐,他抓住窗欞子,縱身一跳。
「莫瑞斯……」
當他跳進屋子後,德拉姆在夢中呼喚著他的名字。心頭的狂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從未想像過的純真感情。他的朋友呼喚了他,他神魂顛倒。佇立片刻,新產生的激情終於使他有所吐露,他輕輕地將手放在枕頭上,回答說:「克萊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