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集 · 從徐志摩作品學習「抒情」

沈從文 《沫沫集》
在寫作上想到下筆的便利,是以「我」為主,就官能感覺和印象溫習來寫隨筆。或向內寫心,或向外寫物,或內外兼寫,由心及物由物及心混成一片。方法上多變化,包含多,體裁上更不拘文格文式可以取例作參考的,現代作家中,徐志摩作品似乎最相宜。 如寫風景,在《我所知道的康橋》,說到康橋天然的景色,說到康河,實在嫵媚美麗得很。他要你凝神的看,要你聽,要你感覺到這特殊風光。即或這是個對你十分陌生的外國地方,也能給你一種十分親切的印象。 康橋的靈性全在一條河上,康河,我敢說是全世界最秀麗的一條水。……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倫潭,當年拜倫常在那裡玩的;有一個老村子叫格蘭騫斯德,有一個果子園,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樹蔭下吃茶,花果會弔入你的茶杯,小雀子會到你的桌上來啄食,那真是別有一番天地。這是上游。下游是從騫斯德頓下去,河面展開,那是春夏間競舟的場所。上下河分界有一個壩築,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聽水聲,聽近村晚鐘聲,聽河畔倦牛芻草聲,是我康橋經驗中最神秘的一種:大自然的優美,寧靜,調諧在這星光與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靈。 這河身的兩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蔥翠的草坪。從校友居的樓上望去,對岸革場上,不論早晚,永遠有十數匹黃牛與白馬,脛蹄沒在恣蔓的草叢中,從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黃花在風中動盪,應和著它們尾鬃的掃拂。橋的兩端有斜倚的垂柳與掬蔭護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勻勻的長著長條的水草。這岸邊的草坪又是我的愛寵,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這天然的織錦上坐地,有時讀書,有時看水;有時仰臥著看天空的行雲,有時反撲著摟抱大地的溫軟。 但河上的風流還不止兩岸的秀麗,你得買船去玩。 你站在橋上看人家撐,那多不費勁,多美!尤其在禮拜天,有幾個專家的女郎,穿一身縞素衣裙,裙裾在風前悠悠的飄著,戴一頂寬邊的薄紗帽,帽影在水草間顫動,你看她們出橋洞時的姿態,捻起一根竟象沒分量的長竿,只輕輕的,不經心的往波心裡一點,身子微微的一蹲,這船身便波的轉出了橋影,翠條魚似的向前滑了去。她們那敏捷,那閒暇,那輕盈,真是值得歌詠的。 在初夏陽光漸暖時,你去買一隻小船,划去橋邊蔭下躺著念你的書或是做你的夢,槐花香在水面上飄浮,魚群的唼喋聲在你耳邊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黃昏,迎著新月寒光,望上流僻靜處遠去。愛熱鬧的少年們攜著他們的女友在船沿上支著雙雙的東洋彩紙燈,帶著話匣子,船心裡用軟墊鋪著,也開向無人跡處去享他們的野福——誰不愛聽那水底翻的音樂在靜定的河上描寫夢意與春光! 靜極了,這朝來水溶溶的大道,只遠處牛奶車的鈴聲,點綴這周遭的沉默。順著這大道走去,走到盡頭,再轉入林子裡的小徑,往煙霧濃密處走去,頭頂是交枝的榆蔭,透露著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盡這林子,當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見了村舍,初青的麥田,更遠三兩個慢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條通道。天邊是霧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聽,那曉鍾和緩的清音。這一帶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象是海里的輕波,默沉沉的起伏。山嶺是望不見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與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橋只是一帶茂林,擁戴著幾處娉婷的尖閣。嫵媚的康河也望不見蹤跡,你只能循著那錦帶似的林木想像那一流清淺。村舍與樹林是這地盤上的棋子,有村舍處有佳蔭,有佳蔭處有村舍。這早起是看炊煙的時辰:朝霧漸漸的升起,揭開了這灰蒼蒼的天幕(最好是微霰後的光景),遠近的炊煙,成絲的,成縷的,成卷的,輕快的,遲重的,濃灰的,淡青的,慘白的,在靜定的朝氣里漸漸的上騰,漸漸的不見,仿佛是朝來人們的祈禱,參差的翳入了天聽。朝陽是難得見的,這初春的天氣。但它來時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頃刻間這田野添深了顏色,一層輕紗似的金粉滲上了這草,這樹,這通道,這莊舍。頃刻間這周遭瀰漫了清晨富麗的溫柔。頃刻間你的心懷也分潤了白天誕生的光榮。(摘引自《我所知道的康橋》) 對自然的感印下筆還容易,文字清而新,能凝眸動靜光色,寫下來即令人得到一種柔美印象。難的是對都市光景的捕捉,用極經濟篇章,寫一個繁華動盪建築物高聳人群交流的都市。文字也儼然具建築性,具流動性,如寫巴黎。 咳,巴黎!到過巴黎的一定不會再稀罕天堂;嘗過巴黎的,老實說,連地獄都不想去了。整個的巴黎就象是一床野鴨絨的墊褥,襯得你通體舒泰,硬骨頭都給熏穌了的——有時許太熱一些。那也不礙事,只要你受得住。讚美是多餘的,正如讚美天堂是多餘的。咒詛也是多餘的,正如咒詛地獄是多餘的。巴黎,軟綿綿的巴黎,只在你臨別的時候輕輕的囑咐一聲「別忘了,再來!」其實連這都是多餘的。誰不想再去?誰忘得了? 香草在你的腳下,春風在你的臉上,微笑在你的周遭。不拘束你,不責備你,不督飭你,不窘你,不惱你,不揉你。它摟著你,可不縛住你是一條溫存的臂膀,不是根繩子。它不是不讓你跑,但它那招逗的指尖卻永遠在你的記憶里晃著。多輕盈的步履,羅襪的絲光隨時可以沾上你記憶的顏色! 但巴黎卻不是單調的喜劇。塞納河的柔波里掩映著羅浮宮的倩影,它也收藏著不少失意人最後的呼吸。流著,溫馴的水波;流著,纏綿的恩怨。咖啡館:和著交頸的軟語,開懷的笑響,有踞坐在屋隅里蓬頭少年計較自毀的哀思。跳舞場:和著翻飛的樂調,迷醇的酒香,有獨自支頤的少婦思量著往跡的愴心。浮動在上一層的許是光明,是歡暢,是快樂,是甜蜜,是和諧;但沉澱在底里陽光照不到的,才是人事經驗的本質:說重一點是悲哀,說輕一點是惆悵。誰不願意永遠在輕快的流波里漾著,可得留神你往深處去時的發現! 放寬一點說,人生只是個機緣巧合;別瞧日常生活河水似的流得平順,它那裡面多的是潛流,多的是旋渦——輪著的時候誰躲得了給卷了進去?那就是你發愁的時候,是你登仙的時候,是你辨著酸的時候,是你嘗著甜的時候。 巴黎也不一定比別的地方怎樣不同,不同就在那邊生活流波里的潛流更猛,旋渦更急,因此你叫給卷進去的機會也就更多。(摘自《巴黎的鱗爪》) 同樣是寫「物」,前面從實處寫所見,後面從虛處寫所感。在他的詩中也可以找出相近的例從實處寫,如《石虎胡同七號》,從虛處寫,如《雲遊》。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漾著無限溫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懷任團團的柿掌綢繆, 百尺的槐翁,在微風中俯身將棠姑抱摟, 黃狗在籬邊,守候睡熟的珀兒,它的小友, 小雀兒新制求婚的艷曲,在媚唱無休——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漾著無限溫柔。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淡描著依稀的夢景; 雨過的蒼茫與滿庭蔭綠,織成無聲幽暝。 小蛙獨坐在殘蘭的胸前,聽隔院蚓鳴。 一片化不盡的雨雲,倦展在老槐樹頂。 掠檐前作圓形的舞旋,是蝙蝠,還是蜻蜓?——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淡描著依稀的夢景。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著一聲奈何; 奈何在暴風雨時,雨捶下搗爛鮮紅無數。 奈何在新秋時,未凋的青葉惆悵地辭樹。 奈何在深夜裡,月兒乘雲艇歸去,西牆已度, 遠巷薤露的樂音,一陣陣被冷風吹過——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著一聲奈何。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雨後的黃昏,滿園只美蔭,清香與涼風,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兩斤,杯底喝盡,滿懷酒歡,滿面酒紅, 連珠的笑響中,浮沉著神仙似的酒翁——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石虎胡同七號》)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際雲遊, 自在,輕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無攔阻的逍遙。 你更不經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澗水,雖則你的明艷 在過路時點染了他的空靈, 使他驚醒,將你的倩影抱緊。 他抱緊的只是綿密的憂愁, 因為美不能在風光中靜止; 他要,你已飛渡萬重的山頭, 去更闊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為你消瘦,那一流澗水, 在無能的盼望,盼望你飛回! (《雲遊》) 一切優秀作品的製作,離不了手與心。更重要的,也許還是培養手與心那個「境」,一個比較清虛寥廓,具有反照反省能夠消化現象與意象的境。單獨把自己從課堂或寢室朋友或同學拉開,靜靜的與自然對面,即可慢慢得到。關於這問題,下面的自白便很有意思作者的散文,以富於熱情見長,風格獨具可是這熱情的培養與表現,卻從一個「單獨」的「境」中得來的。 「單獨」是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我有時想它是任何發見的第一個條件。你要發見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與他單獨的機會。你要發見你自己的「真」,你得給你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你要發見一個地方(地方一樣有靈性),你也得有單獨玩的機會。我們這一輩子,認真說,能認識幾個人?能認識幾個地方?我們都是太匆忙,太沒有單獨的機會。…… 但一個人要寫他最心愛的對象,不論是人是地,是多麼使他為難的一個工作!你怕,你怕描壞了它,你怕說過分了惱了它,你怕說太謹慎了辜負了它。(《我所知道的康橋》) 徐志摩作品給我們感覺是「動」,文字的動,情感的動,活潑而輕盈。如一盤圓圓珠子,在陽光下轉個不停,色彩交錯,變幻眩目。他的散文集《巴黎的鱗爪》代表他作品最高的成就。寫景,寫人,寫事,寫心,無一不見出作者對於現世光色的敏感,與對於文字性能的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