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集 · 論落華生
《綴網勞蛛》,《空山靈雨》,《無法投遞之郵件》,上述各作品作者落華生,是現在所想說到的一個。這裡說及作品風格,近於抽象而缺少具體引證,是印象的複述。
在中國,以異教特殊民族生活作為創作基本,以佛經中邃智明辨筆墨,顯示散文的美與光,色香中不缺少詩,落華生為最本質的使散文發展到一個和諧的境界的作者之一(另外的周作人,徐志摩,馮文炳諸人當另論)。這和諧,所指的是把基督教的愛欲,佛教的明慧,近代文明與古舊情緒糅合在一處,毫不牽強的融成一片。作者的風格是由此顯示特異而存在的。
最散文的詩質的是這人文章。
佛的聰明,基督的普遍的愛,透達人情,而於世情不作頑固之擁護與排斥,以佛經闡明愛欲所引起人類心上的一切糾紛,然而在文字中,處處不缺少女人的愛嬌姿勢,在中國,不能不說這是唯一的散文作家了!
作者用南方國度,如緬甸等處作為背景,所寫成的各樣文章,把僧侶家庭異方風物,介紹得那麼親切在作品中,咖啡與孔雀,佛法與愛情,仿佛無關係的一切聯繫在一處,使我們感到一種異國情調。讀《命命鳥》,讀《空山靈雨》那一類文章,總覺得這是另外一個國度的人,說著另外一個國度里的故事(雖然在文字上那種異國情調的誇張性卻完全沒有),他用的是中國的樂器,是我們最熟悉的樂器,奏出了異國的調子,就是那調子,那聲音,那永遠是東方的,靜的,微帶厭世傾向的,柔軟憂鬱的調子,使我們讀到它時,不知不覺發生悲哀了。
對人生所下詮解,那東方的,靜的,柔軟憂鬱的特質,反映在作者一切作品上,在作者作品以外是可以得到最相當的說明的。作者似乎為台灣人,長於福建,後受基督高等教育,肄業北京燕京大學再後過牛津,學宗教考古學,識梵文及其他文字作者環境與教育,更雄辯的也更朗然的解釋了作者作品的自然傾向了。生於僧侶的國度(?),在神學宗教學薰染中,始終用東方的頭腦,接受一切用詩本質為基礎的各種思想學問,這人散文在另一意義上,則將永遠成為奢侈的,貴族的,情緒的滋補藥品,不會象另一散文長才馮文炳君那麼把文字融解到農村生活的骨里髓里去,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在「奢侈的,貴族的,情緒滋補」的一句話上,有必須那樣加以補充的,是作者在作品裡那種靜觀的反照的明徹。關於這點,並非在同一機會下的有教養的頭腦,是不會感到那種古典的美的存在的。在這意義上,馮文炳君因為所理解的關於文字效率和運用,與作者不同,是接近「大眾」或者接近「時代」許多了。
《綴網勞蛛》一文,述一女基督徒,用佛家的慈悲拯救了一個窬牆跌傷的賊。第二天,其夫回來時,無理性的將女人刺傷。女人轉到另一熱帶地方去做小事情,看採珠,從那事上找出東方式的反省。有一天,朋友呂姓夫婦尋來,告及一切,到後女人被丈夫歡迎回去。女人回去後,丈夫因心中有所不安,仍然是那種東方民族性的反省不安,故走去就不回來了。全篇意思在人類糾紛,有情的人在這類糾紛上發現缺陷,各處的彌補,後來作者忍受不來,加以追究的疑問了。缺陷的發現,以及對手缺陷的處置,作者是更東方的把事情加以自己意見了的、
《命命鳥》上敏明的夢,《空山靈雨》上的夢,作者還是在繼續追究意識下,對人生的萬象感到擾亂的認識興味,那認識是興味也是苦惱,所以《命命鳥》取喜劇形式作悲劇收場。
用最工整細緻的筆,按著紙,在紙上畫出小小的螺紋,在螺紋上我們可以看出有聰明人對人生的注意那種意義,可以比擬作者「情緒古典的」工作的成就。語言的伶俐,形式上,或以為這規範,是有一小部分出之於《紅樓夢》中賈哥哥同林妹妹的體裁的。
《空山靈雨》的《鬼贊》中,有這樣的鬼話:
「人哪,你在當生、來生的時候,有淚就儘量的流,有聲就儘量的唱,有苦就嘗,有情就施,有欲就取,有事就……等到你疲勞,等到你歇息的時候,你就有福了。」
那麼積極的對於「生的任性」加以讚美,而同時把福氣歸到滅亡,作者心情與時代是顯然起了分解,現在再不能在文學上有所表現,漸被世人忘卻,也是當然的事了。
作者的容易被世人忘卻,雖為當然的事,然而有不能被人忘卻的理由,為上所述及那優良特質,我們可以這樣結束討論這個人的一切,仍然採取了作者的句子:
「你底暮氣滿面,當然會把這歌忘掉。」
「暮」字似乎應當酌改,因為時代的旋轉,是那朝氣,使作者的作品陷到遺忘的陷阱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