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喜劇全集 · 達爾杜弗或者騙子(1)
演 員
白爾奈耳太太 奧爾貢的母親。
奧爾貢 艾耳密爾的丈夫。
艾耳密爾 奧爾貢的太太。
大密斯(2) 奧爾貢的兒子。
瑪麗雅娜 奧爾貢的女兒與法賴爾的情人。
法賴爾 瑪麗雅娜的情人。
克萊昂特 奧爾貢的內兄。(3)
達爾杜弗(4) 偽信士。
道麗娜 瑪麗雅娜的侍女。(5)
雷信義先生(6) 承發吏。
一位侍衛官(7)
福莉波特 白爾奈耳太太的使女。(8)
地 點
巴黎(9)。
第一幕
第一場
白爾奈耳太太和她的女僕福莉波特，艾耳密爾，瑪麗雅娜，道麗娜，大密斯，克萊昂特。
白爾奈耳太太 走，福莉波特，走，我不要看見他們。
艾耳密爾 您走得這麼快，我們簡直跟不上。
白爾奈耳太太 算啦，我的兒媳婦，算啦，別往遠里送啦：這些禮貌，我統統用不著。
艾耳密爾 我這是對您應盡的本分。可是婆婆，您為什麼走得這麼急呀？
白爾奈耳太太 因為呀，這種治家之道，我說什麼也看不下去。因為呀，根本就沒有人想到討我歡喜。是的，我離開你們家，很不稱心：我留下來的話，一句也不照辦，什麼也不敬重，人人扯著嗓子講話，活脫脫就像到了叫化子窩(10)。
道麗娜 要是……
白爾奈耳太太 你呀，我的朋友(11)，是一個陪伴小姐的女用人，不作興那麼多嘴多舌，那麼沒上沒下：樣樣事你都要插嘴。
大密斯 可是……
白爾奈耳太太 我的孩子，你是一個大傻瓜；是我對你說這話，我呀，是你奶奶；我對我兒子、你爸爸，早已說過一百回了，你長大了不會成材，一輩子只會讓他吃苦受罪。
瑪麗雅娜 我想……
白爾奈耳太太 我的上帝，他的妹妹，你裝出說話有分寸的模樣，看上去像個糖人兒，什麼事也不懂；不過常言說得好，世上的水就數死水壞，你私下裡的行為，我恨得不得了。
艾耳密爾 不過，婆婆……
白爾奈耳太太 我的兒媳婦，不是我說你，你的一舉一動，也確實不成體統；你應當給他們作一個好榜樣才是。他們死去的母親，在這上頭，比你好多了。你花錢就像流水一樣，還有這身打扮，穿得就像一位王妃，我不喜歡。單想著討丈夫的歡心呀，我的兒媳婦，就用不著拚命打扮。
克萊昂特 不過，親家太太，話說回來……
白爾奈耳太太 至於您呀、舅老爺，我很看重您、愛您、尊敬您；話雖這麼說，不過我要是我兒子、她丈夫呀，我會再三請求您，別登我們的門。您經常宣講一些過日子的格言；可是這些格言呀，正人君子就聽不得。我對您把話說得有些直率；不過我就是這種直筒子脾氣，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
大密斯 您那位達爾杜弗先生，當然是很高明嘍……
白爾奈耳太太 他這人品德高尚，大家就該聽他的話才是；像你這樣一個瘋子，也同他吵，我忍受不了，看著就有氣。
大密斯 什麼？一個好找碴兒的假道學，到人家裡，竟然作威作福，代天行道，萬一這位漂亮先生不肯答應，我們就不能有任何消遣，我，我忍受這個？
道麗娜 萬一非聽他的話、非信他的格言不可，人除去犯罪，就別想幹得出好事來；因為他什麼事也管，這位專愛找碴兒的先生。
白爾奈耳太太 凡事經他一管，就管好啦。他希望帶你們上天，我兒子就該讓你們個個兒愛他才是。
大密斯 辦不到，我的奶奶，您看好了，不管是父親也好，天王爺老子也好，反正誰也不能逼我對他有好感：我要改口呀，除非是我黑了心。他那副模樣，一舉一動，都惹我生氣。這樣下去，我料定了要出婁子，我同這傢伙總會鬧翻的。
道麗娜 一個不相識的人，居然在人家裡發號施令；一個叫化子，來的時候，鞋也沒有，全身的衣服就值六個銅錢(12)，居然忘記本來面目，擺出作主子的架式，樣樣事干預，也是的確讓人看不下去。
白爾奈耳太太 哎呀！天可憐見！全照他的至誠吩咐做，倒好多啦。
道麗娜 他在您心上是一位聖人，其實呀，他一舉一動，全是做給人看的。
白爾奈耳太太 聽聽看，還像話！
道麗娜 除非有靠得住的擔保，否則我呀，我就是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他的勞朗(13)。
白爾奈耳太太 我不知道聽差為人好壞；可是我擔保老爺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你們恨他，討厭他，只因為他對你們講的都是真情實話。他心裡惱的是罪惡，幹什麼也都是為了上天的利益。
道麗娜 就算是吧；可是為什麼，特別是近來，他不肯讓別人常到家裡走動？規規矩矩拜訪一趟，又礙了上天什麼，何必大吵大鬧，讓我們不得安寧？你們要我私下裡把話給你們說清楚嗎？(14)我想他是，真的，吃太太的醋。
白爾奈耳太太 住口，想想你說的什麼話。指責這些拜訪的，不光是他一個人。常來常往的這些人先不去說，單是來了以後那份嘈雜、大門口那些應接不暇的車輛，還有許多跟班亂鬨鬨聚在一起，就招惹四鄰議論紛紛。我願意相信不出亂子；可是閒言閒語的，到底不好。
克萊昂特 哎呀！親家太太，您打算封人家的嘴嗎？想不聽議論我們的無聊談話呀，只有同最好的朋友絕交，可是這樣一來，人活著也就成了苦事。就算能橫下心來這麼做吧，您以為就可以叫人不開口了嗎？銅牆鐵壁也阻止不了流言蜚語。所以那些無聊的閒話，我們還是別擱在心上了吧；我們過日子，只要於心無愧，別人說不說閒話，只好由它去了。
道麗娜 說我們壞話的，不就是我們的女鄰居大芙奈和她的矮男人嗎？行為頂不檢點的那些人，一向總是頭一個說別人壞話；他們抓住誰家一點戀愛故事的影子，決不放過，馬上歡天喜地，照他們要人相信的式樣，散布消息：人家好端端的事，抹上他們自己的顏色，心想這樣一來，自己的事也就好在社會上鬼混過去了，也因為看上去有點兒像，就痴心妄想，他們那些沒皮沒臉的事，能幹乾淨淨了，再不然就是，公眾責備的太厲害，他們受不住，就索性把別人拖下海來，分擔一部分。
白爾奈耳太太 你們議論了半天，就沒有一句有意思的。大家知道：奧琅特過的是模範生活，一心想著上天；我聽人說，和你們常來常往的客人，她就很不贊成來的。
道麗娜 這位太太可好啦，真叫模範啦，不錯，她過日子過得刻苦，可是她信教心誠，是因為有了年紀；她作正經女人，大家知道，也是出於無奈。往常只要她能勾引男人，她就及時盡情行樂，可是後來一看她的眼神發暗，她想斷絕社會往來，社會也甩掉她，只好放聰明，拿富麗堂皇的遮羞帕子，把她變醜了的臉蛋子蓋住。這就是過時的風流女子的鬼主意。情人冷淡她們，她們受不下去，心裡干著急，想不出別的辦法，冷冷清清，只有正經女人這行子生意好搞。這些賢德女人，一臉的殺氣，處處挑眼兒，事事不饒人；別人過日子過得好好兒的，她們也扯著嗓子一個一個責備，不是出於好心，是因為眼紅：她們何嘗不想尋歡作樂，無奈年齡不作美，所以也就不許別人尋歡作樂。
白爾奈耳太太(15) 這些胡言亂語，是為了你愛聽，編排出來的。我的兒媳婦，人在府上，只好不作聲，因為這位奶奶(16)，整天唧唧呱呱，就不住嘴。不過我想，臨了兒也輪到我說說話啦：我告訴你，我兒子把這位信教的人物接到家裡住，做得再聰明不過；上天在緊要關頭打發他來，就為了把你們走岔路的人全帶到正路來，你們希望靈魂得救，就該聽他的吩咐才是：不該責備的事，他也決不責備。這些拜訪、這些舞會、這些談話，全是魔鬼的發明。人在這兒從來聽不見敬神的語言：說來說去，不是風言風語，就是廢話、空話。鄰居也常常裹在裡頭，淨講些張三李四的壞話。總之，頭腦清醒的人，遇到這種亂鬨鬨的集會，也要頭昏腦漲的：嘰嘰嘎嘎，一轉眼工夫，形形色色的怪話就露了臉。正如那天，一位神學博士說的，簡直成了巴比倫塔(17)，因為人人在這兒說東道西，漫無顧忌；他怎麼講到這上頭的，我來說說……(18)可是這位先生不是已經在冷笑了嗎？找你那些逗你笑的小丑兒去吧，別以為……(19)再見，我的兒媳婦，我什麼話也不想說啦。你記住好啦，我對這家人，心已經冷了一半，要我上門呀，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打了福莉波特一記耳光。）走，你呀，你大白天做夢，沖空里張著嘴發愣。老天爺！我不打掉你的門牙才怪。開步，臭丫頭，開步。
第二場
克萊昂特，道麗娜。
克萊昂特 我不想送她，怕她再訓我一頓，這個老婆子……
道麗娜 啊！您這樣稱呼她，她沒有聽見，真可惜啦：她會對您講，老的是您自己，像她這樣的年紀，離老還遠著吶。
克萊昂特 她也真可以，無緣無故，就對我們發脾氣！她的達爾杜弗，看樣子，她真還入迷！
道麗娜 哦！和兒子一比，也就不算一回事了，您要是看見他的話，您會說：「糟多啦！」內亂的時候(20)，他受人敬重，輔佐他的國王，顯得英勇有為；可是自從他迷上了達爾杜弗以來，就變成一個傻子；他稱他兄弟，心裡那份兒愛他呀，比起愛母親、兒子、女兒和太太來，都要強過百倍。他的秘密就只告訴他一個人知道，他成了他作事的賢明導師；他疼他，摟他，我想一個人對待情婦，不會更溫存了吧：吃飯的時候，他要他坐在上手；見他飯量有六個人大，他就開心；好吃的東西，他叫人統統讓給他吃；萬一湊巧他打響嗝的話，他就對他說：「上帝保佑你！」（說這話的是一個女僕(21)。）總之，他愛瘋了他；他成了他的英雄、他的命根子；他時時刻刻賞識他，句句話引證他；他幹的頂無聊的小事，他看作奇蹟；他說的話，在他看來，全是神諭。達爾杜弗清楚他的傻瓜，為了利用他，做足表面功夫，想法子來糊弄他。他裝出一副虔誠的模樣，時時刻刻騙他的錢，還自以為有權數說我們上下一家人。就連伺候他的那個壞蛋，也擠在裡頭教訓我們；他瞪圓了眼睛管教我們，扔掉我們的帶子、我們的胭脂和我們的假痣(22)。最近有一天，在一本《諸聖紀事》(23)裡頭，壞東西找到了一條圍巾(24)，就給我們撕掉了，還說我們犯了滔天大罪，拿魔鬼的裝飾品和聖書混在一起。
第三場
艾耳密爾，瑪麗雅娜，大密斯，克萊昂特，道麗娜。
艾耳密爾(25) 你真走運，沒有聽到她在門口的議論。不過我看見我丈夫來啦：好在他沒有看見我，我願意到樓上等他來。
克萊昂特 我呀，節省時間，在這兒等他，也只是為了問他一聲好。
大密斯 和他談談我妹妹的親事。我疑心是達爾杜弗從中作梗，嗾使我父親推諉的。您明白我多關心這事。我妹妹和法賴爾是一個心思，您知道，我愛法賴爾的妹妹，萬一必須……
道麗娜 他進來啦。
第四場
奧爾貢，克萊昂特，道麗娜。
奧爾貢 啊！舅爺，你好。
克萊昂特 我正要走，看見你回來，我很高興。田野現在相當荒涼。
奧爾貢 道麗娜……(26)舅爺，對不住，等一下：讓我先問問家裡消息，免得心裡掛念。(27)這兩天，家裡全好？有什麼事嗎？人好吧？
道麗娜 太太前天發燒，一直燒到黃昏，頭疼得不得了。
奧爾貢 達爾杜弗呢？
道麗娜 達爾杜弗啊？他那才叫好吶，又粗又胖，臉蛋子透亮，嘴紅紅的。
奧爾貢 可憐的人！
道麗娜 黃昏的時候，太太頭疼得還要厲害，一點胃口也沒有，一口晚飯也吃不下！
奧爾貢 達爾杜弗呢？
道麗娜 他坐在太太對面，一個人，虔虔誠誠，吃了兩隻鵪鶉，還有半條切成小丁兒的羊腿。
奧爾貢 可憐的人！
道麗娜 太太難過了整整一夜，沒有一刻可以闔闔眼皮；她因為發燒，睡不好覺，我們只好在旁邊陪她一直陪到天亮。
奧爾貢 達爾杜弗呢？
道麗娜 他用過晚飯，有了困的意思，就走進他的房間，立刻躺到暖暖和和的床上，安安逸逸，一覺睡到天明。
奧爾貢 可憐的人！
道麗娜 太太臨了聽我們勸，決定叫人給她放血，緊跟著沒有多久，她就覺得好過啦。
奧爾貢 達爾杜弗呢？
道麗娜 他照樣兒精神抖擻，為了抵償太太放掉的血，滋補他的靈魂，抵抗所有的罪惡，早點的時候，喝了滿滿四大杯的葡萄酒。
奧爾貢 可憐的人！
道麗娜 兩個人現在總算都好啦；我先去稟報一聲太太，說您聽見她病好了，有多關切。
第五場
奧爾貢，克萊昂特。
克萊昂特 妹夫，她是當面耍笑你；我沒有意思惹你生氣，不過實對你說了吧，她就該這樣做。誰從來聽說過，有人像你這樣任性的？難道今天真會有一個人，神通廣大，使你為了他，忘記一切？你把他從貧困之中救出來，接到家裡住還不夠，居然……
奧爾貢 舅爺，別說下去啦，你不認識你說的那個人。
克萊昂特 你既然這樣說，就算我不認識吧；不過話說回來，要曉得他是個什麼樣人……
奧爾貢 舅爺，認識到他，你會喜歡的，你的興奮也不會有了結的。他是一個……他……哈！……一個……總之，是一個人。誰照他的話做，誰就心神安寧，誰就把人世看成了糞土。可不，聽他講話，我就變成一個新人；他教我凡事冷淡，割斷我對塵世的關聯；我可以看著兄弟、兒女、母親和太太死掉，就像這個一樣(28)，全不在乎。
克萊昂特 妹夫，這全是人的感情！
奧爾貢 哈！你要是看見我怎麼樣遇到他的話，我對他的好感，你也會有的。他每天來到教堂，一副和善模樣，雙膝跪倒，正好就在我的對面。他專心致志，禱告上天，吸引全堂的人都在看他；他嘆氣，他內心激動，他時時刻刻，卑躬屈節，親著土地；我走出教堂的時候，他趕到前頭，在門口向我獻上聖水。他的聽差樣樣兒學他，我從聽差那兒曉得了他的貧寒和他的人品；我送他錢；他對我講：「這太多啦，一半兒都嫌太多；我不值得你這樣可憐。」他見我執意不肯收回，就當著我的面，把錢散給了窮人。最後，上天叫我把他接進家來，從這時候起，家裡樣樣事都像有了起色。我看見他什麼事也責備，就是我太太，為了我的榮譽，他也十分關懷；他警告我，有些人對她使眉眼，那副醋意，似乎比我要大六倍。可是你絕想不到他虔誠到了什麼地步：他干錯一點點小事，他都說成犯了大罪；一件事看起來並無所謂，他也會大發雷霆；甚至於到了這種情況：新近有一天，他作禱告的時候，捉住一個跳蚤，因為太生氣，把它弄死了，他直怪自己不應該。
克萊昂特 可不得了！妹夫，我想，你是瘋啦。難道你是尋我開心，才說這種話的？明明是胡鬧，你真就以為……？
奧爾貢 舅爺，你這話有自由思想(29)的味道。你有一點墮入魔障。我勸你勸了不止十回，你要給自己惹出禍事來的。
克萊昂特 這正是你那路人的老生常談，希望人人和他們一樣雙目不明。眼睛看得清，就是思想自由，誰不膜拜虛有其表的姿態，誰就是不尊敬、不信奉聖道。得啦，你這些話，我聽了並不害怕：我知道我說什麼，上天一眼就望見我的心。你那些裝模作樣的人，不就個個欺哄得了人。世上有假勇士，也有假信士，正如我們看見的，在榮譽的道路上，真勇士不全是那些大喊大叫的人，我們應當效法的善良的真信士，也絕不是那些裝腔作勢之徒。什麼？你真就一點也區別不出虛偽和虔誠？願意用同樣語言恭維他們，把同樣榮譽送給面具和人臉，把偽裝和真誠看成一個東西，混淆真情實況和表面現象，看重影子像看重本人一樣，看重假錢像看重真錢一樣嗎？多數人生來也真古怪！你從來看不見他們行中常之道。理智對於他們，天地太小；不管是什麼性格，他們做起事來，一定超越它的疆界。最高貴的東西，由於他們有意誇張，過分強調，就常常受害。我說這話給你聽，是偶爾想到，我的妹夫。
奧爾貢 是啊，毫無疑問，你是一位人人尊敬的博士，人世的知識集於你一人之身，你是唯一的賢者、唯一的學者、一種神諭、當今的一位加圖(30)；和你一比，人人成了傻瓜。
克萊昂特 妹夫，我不是一位人人尊敬的博士，知識也沒有集於我一人之身。不過簡單說來，我的全部學問是我知道真假的區別罷了。就我看到的人物來說，誰也比不上篤實的信士值得令人敬重，世上也沒有東西比真心信教的虔誠更高貴、更美好的了，所以在我看來，也就沒有比假意信教、貌似誠懇，和那些大吹大擂的江湖郎中、自賣自誇的信士更可憎的了。他們褻瀆神明，假冒為善，欺騙眾人，不但不受懲罰，還能隨意取笑人世最神聖的事物。這些人唯利是圖，把虔誠當作了職業和貨物，單憑眼皮假動幾動，裝出一副興奮模樣，就想買到信用和職位；這些人，我說，沿著上天的道路，追逐財富，異常熱烈；他們一面禱告，一面卻又天天討封求賞；他們在宮廷宣揚隱居；他們知道怎麼樣配合他們的惡習和他們的虔誠；他們容易動怒，報復心切，不守信義，詭計多端；為了害一個人，他們就神氣十足，以上天的利益，掩蓋他們狠毒的私忿。他們拿起世人尊敬的武器對付我們；他們的偏激得到世人的讚揚；也正由於偏激，他們想用神聖的利刃暗害我們；所以他們大怒起來，也就分外危險。這種虛偽性格，我們今天看見得太多了，不過真誠的信士，也容易辨別出來。妹夫，本世紀就有這樣的信士作我們光榮的榜樣。阿里斯東就是一個，派里昂德、奧隆特、阿耳席大馬斯、波黎道爾、克里湯德全是。這樣稱呼他們，不會有人反對的，根本他們就不吹噓自己道德高尚；那種不可一世的炫耀，人在他們身上也看不到。他們的虔誠，通情達理，和藹可親；他們並不事事責難我們；覺得糾正別人，顯得自己過於驕傲；他們通過自己的行動責備我們的行動，把狂言傲語留給別人去講。他們衡量別人，傾向於看好處，決不根據表面現象，加人以罪。他們不結黨，不進行陰謀，小心在意，但求正正經經過日子。一個做過壞事的人，他們也從來不想迫害。他們恨的只是罪過本身，即使考慮上天的利益，也決不希望熱狂過分，超出上天的願望。這才是我所敬仰的人，才是應有的處世之道，總而言之，才是學習的榜樣。你那位先生，說實話，不屬於這一類表率。你稱讚他的虔誠，雖然十分懇切，不過我相信，是虛假的光采照花了你的眼睛。
奧爾貢 我親愛的舅爺先生，你話說完了沒有？
克萊昂特 說完啦。
奧爾貢 失陪。（他打算走。）
克萊昂特 對不住，妹夫，還有一句話。方才的話到此為止。你知道，你有言在先，要法賴爾作你的女婿嗎？
奧爾貢 有過。
克萊昂特 你已經選定了喜事的日子。
奧爾貢 不錯。
克萊昂特 那麼又為什麼遲遲不舉行婚禮？
奧爾貢 我不知道。
克萊昂特 難道你有別的打算？
奧爾貢 也許有。
克萊昂特 你想毀約嗎？
奧爾貢 我沒有說過這話。
克萊昂特 我想即使有困難，你也不會失信吧？
奧爾貢 看情形。
克萊昂特 一句話就了的事，何必吞吞吐吐的？法賴爾就是為了這事要我來看你。
奧爾貢 多謝上天！
克萊昂特 不過怎麼回他的話？
奧爾貢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克萊昂特 可是也得先知道你的想法啊。你到底是什麼打算？
奧爾貢 照上天的意思辦吧。
克萊昂特 不過說正經，你答應了法賴爾的：你說過的話，算話不算話？
奧爾貢 再會。
克萊昂特(31) 我耽心他的愛情要沒有著落。我應該把前後的經過告訴他才是。
第二幕
第一場
奧爾貢，瑪麗雅娜。
奧爾貢 瑪麗雅娜。
瑪麗雅娜 爸爸。
奧爾貢 過來，我有話單獨同你講。
瑪麗雅娜 您找什麼？
奧爾貢 （他朝一個小套間裡張望）我看有沒有人在裡頭聽我們講話；因為這小屋子正好方便偷聽。好，我放心啦。瑪麗雅娜，我一向認為你心地相當柔和，所以我也一直疼你。
瑪麗雅娜 我對爸爸的慈愛很感謝。
奧爾貢 女兒，話說得很好，要不辜負我的慈愛，你就該想著討我的歡心才是。
瑪麗雅娜 這正是我應盡的孝道。
奧爾貢 很好。我們的客人達爾杜弗，你說怎麼樣？
瑪麗雅娜 誰，我？
奧爾貢 你。當心怎麼回答啊。
瑪麗雅娜 哎嗐！我呀，您要我說什麼，我說什麼。(32)
奧爾貢 這話就對啦。那麼，說給我聽，女兒，說他人品高貴，說他中你的意，說我選他作你的丈夫，你聽了喜歡。哎？
〔瑪麗雅娜驚退。
瑪麗雅娜 哎？
奧爾貢 怎麼啦？
瑪麗雅娜 請問？
奧爾貢 什麼？
瑪麗雅娜 我是不是聽錯了？
奧爾貢 怎麼？
瑪麗雅娜 爸爸，您要我說，誰中我的意，您選誰作我的丈夫，我聽了喜歡？
奧爾貢 達爾杜弗。
瑪麗雅娜 爸爸，我向您發誓，根本沒有這回事。您為什麼要我撒這種謊？
奧爾貢 可是我要它成為事實；我決定了，對你也就夠了。
瑪麗雅娜 什麼？爸爸，您要……
奧爾貢 是的，女兒，我想借你的親事，讓達爾杜弗成為我家裡的人。他當定了你的丈夫，我已經決定啦；我對你的終身既然……
第二場
道麗娜，奧爾貢，瑪麗雅娜。
奧爾貢(33) 你在這兒幹什麼？你可真叫好奇啦，我的朋友，居然偷聽我們說話。
道麗娜 也真是的，我不曉得這謠言是怎麼來的，是揣測，還是隨便說說，可是有人對我提起這門親事的消息來，我是當作胡言亂語聽的。
奧爾貢 什麼？有什麼不好相信的？
道麗娜 老爺，就是您自己講，我也決不相信。
奧爾貢 我有辦法讓你相信。
道麗娜 對，對，您當笑話說給我們聽。
奧爾貢 我說的就是眼前要有的事。
道麗娜 瞎掰！
奧爾貢 女兒，我可不是說著玩玩的。
道麗娜 得啦，別相信老爺的話：他在尋人開心。
奧爾貢 我告訴你……
道麗娜 不，您白說，沒有人相信您的。
奧爾貢 我可要發脾氣啦……
道麗娜 好吧！就相信您，您也沒有好處。什麼？會有這種事，老爺？一副懂事的模樣，臉當中還長著這把大鬍子，您會那樣胡塗，想把……？
奧爾貢 聽著：你在我家裡一向有些放肆；我告訴你，我不喜歡。
道麗娜 老爺，我求您啦，咱們說話，可別動氣。您搗這個亂，是拿人開玩笑，還是怎麼著？一個信教的，要動腦筋的事可多啦，您女兒的事跟他不相干。再說，走這門親，您有什麼好處？您有產有業的，挑一個叫化子當女婿，打的是什麼主意？
奧爾貢 住口。他什麼也沒有，可是你要知道，這正是應當尊敬他的地方。他的貧困不但確實於心無愧，而且也絕不是世俗的名位所能衡量的，因為說到最後，他是由於熱愛聖業，太不留意俗事，才把財產喪失了的。不過有我協助，他就可以擺脫困境，重建家業：他受封的土地，家鄉人談起來，也有憑有據，證明他確實是一位貴人。
道麗娜 對，這話是他說的，可是這種誇耀的心思，老爺，就和虔誠很不相稱。一個人既然過著清苦的教門生活，就絕不該口口聲聲，賣弄他的門第、出身，真心信教，就要謙虛，這種要名要利的心思，先不合適。誇耀有什麼用？……不過這話您不愛聽，我們就不談他的貴族身份，談他本人好了。把她這樣一個女孩子，送給他那樣一個男人，您難過不難過？難道您就不該想想，兩下里配不配，預計一下後果？您要知道，女孩子嫁人嫁得不稱心，就有不守婦道的危險，嫁過去規矩不規矩，全看給她挑的丈夫是好是壞；有些太太不正經，丈夫變成人人的笑柄，往往就是丈夫作成了太太不正經的。總之，有些丈夫，怪模怪樣，女人不存二心，很難辦到。誰把女兒嫁給一個她所恨的男人，誰就對上天負責女兒所犯的過失。想想看，您這種打算要惹多大的亂子。
奧爾貢(34) 我告訴你，做人的道理，我得跟她學才成。
道麗娜 照我的話做，您只有更好。
奧爾貢 女兒，別糟蹋時候，聽她瞎掰了：我體貼你，我是你父親。我先前把你許給法賴爾，可是據說他好耍錢，這且不提，我疑心他有一點自由思想，我看不見他常上教堂去。
道麗娜 您要他在您去的時候趕去，跟那些只為人看見才去的人一樣？
奧爾貢 我沒有問你要意見。總而言之，另一位和上天的關係好得不得了，這就是一樁最了不起的財富。這門親事給你帶來種種幸福，你一定會心滿意足的。你們將來在一起過小日子，卿卿我我，眉語眼笑，就像兩個乖孩子一樣，一對斑鳩一樣，恩愛到老，你要他怎麼樣，他就怎麼樣，就連小兩口子拌嘴的事，你也永遠不會遇到。
道麗娜 她嗎？您放心吧，她會叫他當王八的。
奧爾貢 嗐！什麼話！
道麗娜 我說，他才像吶，就算您女兒謹守婦道吧，也擋不住他的王八命。
奧爾貢 不要打斷我的話，不許開口，不和你相干的事，用不著插嘴。
道麗娜 老爺，我說話只是為了您好。
〔每逢他轉過身子要同女兒說話的時候，她總打斷他。
奧爾貢 用不著你太獻殷勤：請啦，住口。
道麗娜 萬一人家愛護您……
奧爾貢 我不希罕。
道麗娜 我要愛護您嘛，老爺，不管您希罕不希罕。
奧爾貢 啊！
道麗娜 我愛惜您的名聲，個個兒人恥笑您，我看不下去。
奧爾貢 你住不住口？
道麗娜 由著您亂訂親事，我良心過不去。
奧爾貢 不要臉的東西，你住不住口？
道麗娜 啊！您是信士，也發脾氣？
奧爾貢 是呀，聽了這些蠢話，我就肝火上升。我一定要你住口。
道麗娜 好吧。可是不說話，我不見得就不想。
奧爾貢 想，隨你；可是千萬當心，別對我講出來，不然……夠啦。（轉向女兒。）我是一個懂事的人，事情我全都仔細考慮過了。
道麗娜(35) 不許說話，氣死我了。
〔他轉過頭來，她就住了聲。
奧爾貢 達爾杜弗不是公子哥兒，可是樣子也……
道麗娜(36) 對，嘴臉好看著吶。
奧爾貢 就算你對他別的優點一點也不在意……
〔他朝她轉過身子，兩臂交叉，望著她。
道麗娜 她可真叫命好啦！我要是她呀，男人逼我嫁他，我不給他苦頭兒吃，才怪。喜事一過，我就叫他看看，女人從來不是好欺負的，報仇的法子有的是。
奧爾貢(37) 好啊，我說的話，簡直不當一回事？
道麗娜 您埋怨什麼？我又不是跟您說話。
奧爾貢 那麼，你在幹什麼？
道麗娜 我在跟自己說話。
奧爾貢 很好。(38)她眼裡簡直沒有主子，我非打她一個翻手巴掌，收拾收拾她不可。（他擺好了打耳光的架式，他每看道麗娜一眼，她就直挺挺站著，不說話。）(39)女兒，你應當贊成我的主意……相信我為你選中的……丈夫……(40)你為什麼不跟自己說話？
道麗娜 我沒有話跟自己說。
奧爾貢 再說半句看。
道麗娜 我呀，不高興。
奧爾貢 那呀，有你好受的。
道麗娜 我沒有那麼傻！
奧爾貢 總之，女兒，一定要聽我的話，我選中的人，一定要完全尊重。
道麗娜 （逃開。）嫁那樣一個丈夫呀，我才不干吶。
〔他想打她一記耳光，沒有打著。
奧爾貢 女兒，你跟前這個女人可混賬啦，有她在，我就別想能好好兒活著。我覺得現在沒有法子再說下去了：聽過她那些沒規沒矩的話，我心裡冒火；我先到外頭散散步，斂斂神再說。
第三場
道麗娜，瑪麗雅娜。
道麗娜 你倒是說給我聽聽，難道你變成了啞巴，這種事也好我來替你說話？不通情理的親事，你由著人提，沒有一言半語反駁？
瑪麗雅娜 爸爸專制，你要我怎麼對付？
道麗娜 害你一輩子的事，要想辦法對付。
瑪麗雅娜 什麼辦法？
道麗娜 對他講：兩下里相好，別人管不著；你嫁人是為自己，不是為他；事情既然整個兒關係到你，丈夫合不合意，看你不看他；他的達爾杜弗，他要是覺得很稱心的話，他嫁他好了，沒有人攔著。
瑪麗雅娜 說老實話，爸爸管我管得可嚴啦，我從來沒有膽子頂嘴。
道麗娜 我們理論理論看。法賴爾對你有過表示。我問你：你愛他，還是不愛他？
瑪麗雅娜 啊！道麗娜，談到愛不愛，你可真叫冤枉我啦！你還用得著問我這話？難道我的心事，我對你講的回數還算少嗎？難道你不知道我愛他愛到什麼地步？
道麗娜 我怎麼知道你是心應口，口應心，這位情人正中你的意？
瑪麗雅娜 你這樣不相信我，道麗娜，可真冤死我啦。我就是不說，我心裡的想法也早瞞不住人啦。
道麗娜 那麼，話說回來，你愛他？
瑪麗雅娜 是啊，一心一意愛他。
道麗娜 看表面，他也一樣愛你？
瑪麗雅娜 我想是吧。
道麗娜 兩個人都盼望作夫妻？
瑪麗雅娜 當然。
道麗娜 那麼，你對另一門親事，又打什麼主意？
瑪麗雅娜 他們逼我的話，我就尋死。
道麗娜 很好：想不到你有這麼一個辦法。你只要一死，就一了百了：法子確實是妙極啦。聽到這類怪話，把我氣死。
瑪麗雅娜 我的上帝！道麗娜，看你氣成了什麼樣子！別人難過，你連可憐的心思也沒有。
道麗娜 我不可憐這種人，講講廢話，到了緊要關頭，像你那樣軟弱無能。
瑪麗雅娜 可是你要怎麼著？我就是膽小。
道麗娜 可是一個人要相愛，就得心堅。
瑪麗雅娜 可是我對法賴爾，不一直就是心堅嗎？難道向我父親求親的，不該是他嗎？
道麗娜 可是萬一你父親是一個三心二意的怪物，眼裡只有他的達爾杜弗，他答應下來的親事不認賬，也好把錯兒推到你情人身上？
瑪麗雅娜 可是我一公開拒絕，把看不起的心思露在外頭，不就讓人知道了我在戀著誰嗎？就算法賴爾高人一等吧，我也好為了他，把廉恥和孝道丟開了不管？難道你願意我在社會上丟人……？
道麗娜 不，不，我什麼也不願意。我看你倒是願意嫁給達爾杜弗先生當太太；我現在一想，真不該不叫你結這門親事。我有什麼理由好跟你為難的？這門親事好處多著吶。達爾杜弗先生！喝！喝！提他的親，這還了得？真的，達爾杜弗先生，仔細想來，不是一個，可不，不是一個無名小輩。給他當太太，福氣不小。人人已經把他捧上了天；他在家鄉是貴人，(41)相貌堂堂，耳朵紅，臉蛋子透亮，和這種丈夫過一輩子，你要太滿意啦。
瑪麗雅娜 我的上帝！……
道麗娜 丈夫是一個美男子，給他當太太，你要多稱心喲！
瑪麗雅娜 啊！求你就別說這種怪話啦，幫我想主意取消這門親事吧。就這麼著，我全依你，什麼也干。
道麗娜 不成，父親要女兒嫁一隻猴子，她就應當聽話才是。你的命好著吶，有什麼可抱怨的！你坐拖船(42)，去他的小縣份，當地有的是舅公叔伯堂表兄弟，你正好歡歡喜喜招待他們。人家先帶你到上流社會走走，為了聯絡感情，要你拜會一下法官(43)太太和推事(44)太太，她們給你面子，賞你一張活動凳子坐坐(45)。狂歡節的時候，你在外縣也許可以看到跳舞會和大樂隊，樂隊可大啦，有兩管風笛(46)。有時候還可以看到猴兒戲(47)和木偶戲，只要你丈夫……
瑪麗雅娜 啊！你要我死，還是怎麼著？你倒是幫我出主意啊。
道麗娜 失陪。
瑪麗雅娜 哎！道麗娜，求你啦……
道麗娜 單單為了收拾你，這門親事也非定不可。
瑪麗雅娜 我的好人！
道麗娜 不成。
瑪麗雅娜 我要是把我的心思講出來……
道麗娜 不必：達爾杜弗是你的人，你就受下去吧。
瑪麗雅娜 你知道我一向信任你，你就……
道麗娜 不成！說真的，非叫你達爾杜弗一下子不可。
瑪麗雅娜 好吧！我的苦命感動不了你，從今以後，你就由我傷心下去吧：世上沒有我的活路，我知道還有一個法子救我，而且一定見效。
〔她打算走開。
道麗娜 嗐！站住，回來。我不生氣啦。不管怎麼樣，我得可憐可憐你。
瑪麗雅娜 你明白，他們要是逼我的話，我告訴你，道麗娜，我一定會尋死的。
道麗娜 先別難過。會有妙計阻擋的……那不是你的情人法賴爾來啦。
第四場
法賴爾，瑪麗雅娜，道麗娜。
法賴爾 小姐，方才有人告訴了我一個我先前不知道的消息，當然還是好消息。
瑪麗雅娜 什麼消息？
法賴爾 你嫁給達爾杜弗。
瑪麗雅娜 家父的確這樣盤算來的。
法賴爾 你父親，小姐……
瑪麗雅娜 變了主意。他方才對我提這事來的。
法賴爾 什麼？很認真？
瑪麗雅娜 是啊，很認真。他是公開宣布的。
法賴爾 小姐，你作什麼打算？
瑪麗雅娜 我不知道。
法賴爾 話倒回得老實。你不知道？
瑪麗雅娜 不知道。
法賴爾 不知道？
瑪麗雅娜 你看我該怎麼著？
法賴爾 我呀，我看你該嫁給這個丈夫。
瑪麗雅娜 你要我這麼做？
法賴爾 對。
瑪麗雅娜 當真？
法賴爾 當然：男家體體面面的，很該聽從才是。
瑪麗雅娜 好吧！你的勸告，先生，我接受就是。
法賴爾 我相信，你照著做，不會太痛苦的。
瑪麗雅娜 你作這種勸告，不見得比我還痛苦。
法賴爾 我嘛，小姐，我是為了討你歡喜，才這麼作的。
瑪麗雅娜 我嘛，我是為了使你開心，才要照著做的。
道麗娜(48) 看看他們這樣下去，有什麼結果。
法賴爾 原來是這樣相愛啊？你先前是虛情假意，你說……
瑪麗雅娜 求求你，這話就別提啦。你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人家派給我的丈夫，我就應該接受才是，所以我呀，我對你講：這是你給我出的好主意，我打算這樣做。
法賴爾 你用不著拿我的話打掩護。你早已打定了主意，現在不過是隨便找一個藉口，將來不守信，也好有話說。
瑪麗雅娜 是這樣的，你說對啦。
法賴爾 當然，你從來就沒有真心愛過我。
瑪麗雅娜 哎呀！你要這樣想，就這樣想吧。
法賴爾 對，對，我要這樣想；可是我惱了起來呀，就許趕在你前頭，另找一位，我曉得到什麼地方去找的。
瑪麗雅娜 啊！我相信找得到；像你這種人品，不愁戀愛……
法賴爾 我的上帝，放下人品別談了吧：我當然很不夠資格，你就證明了我人品不高。可是我希望別的女孩子不這樣看不起我；我就知道有那麼一位，聽說我公開撤退，同意彌補我的損失，並不介意。
瑪麗雅娜 好在損失不大。有了新人，你安慰自己也相當容易。
法賴爾 你就放心吧，我會盡我的力量去做的。對方冷淡我們，連累我們的名聲受害，我們就該用盡心思冷淡對方，萬一做不好，少說也該裝裝樣子。人家不要我們，我們還表示愛情，未免太沒有骨氣了，就連自己也看不過去。
瑪麗雅娜 這種感情當然是高貴難得的。
法賴爾 很好；人人應當贊成。什麼？眼睜睜看著你投入別人的懷抱，你還要想我對你朝思暮想，戀戀不捨，把你不要的這顆心不送別人？
瑪麗雅娜 正相反：對我來說，我不但衷心希望，而且巴不得早已實現。
法賴爾 你巴不得實現？
瑪麗雅娜 對。
法賴爾 小姐，你糟蹋我也糟蹋夠啦，我立刻就讓你稱心。
〔他舉步要走，走開又走回來。
瑪麗雅娜 很好。
法賴爾(49) 不過你要記住：是你自己逼我走這個極端的。
瑪麗雅娜 對。
法賴爾 我打這個主意，是跟你學的。
瑪麗雅娜 跟我學的，就算是吧。
法賴爾 行：我回頭會讓你如意的。
瑪麗雅娜 敢情好。
法賴爾 你今天看見我，是最後一回啦。
瑪麗雅娜 好吧。
法賴爾 哦？
〔他走到門口，轉回身子。
瑪麗雅娜 什麼事？
法賴爾 你沒有叫我？
瑪麗雅娜 我？你在做夢。
法賴爾 好吧！那麼，我走我的啦。永別了，小姐。
瑪麗雅娜 永別了，先生。
道麗娜(50) 依我看來，你們這陣子，胡言亂語，就欠頭腦清醒；我這半天盡你們吵鬧，看你們到底能吵出一個什麼名堂來。喂！法賴爾爵爺(51)。
〔她過去揪住他的胳臂，他做出極力抗拒的模樣。
法賴爾 嗐！道麗娜，你幹什麼？
道麗娜 這邊來。
法賴爾 不，不，我一肚子氣。你別攔我，是她要我這樣的。
道麗娜 站住。
法賴爾 不，你看出來了沒有？我打定了主意。
道麗娜 啊！
瑪麗雅娜(52) 他不喜歡我，我在，他就走，還是我把地方讓給他吧。
道麗娜 （她離開法賴爾，去追瑪麗雅娜。）她又來啦。你往哪兒跑？
瑪麗雅娜 鬆手。
道麗娜 回來。
瑪麗雅娜 不，不，道麗娜，你想拉我回來，那叫白費氣力。
法賴爾(53) 我看出來了，她看見我就難過，毫無疑問，頂好還是我別給她罪受。
道麗娜 （她離開瑪麗雅娜，去追法賴爾。）又走啦？我要是放你們走啊，除非鬼迷了心！別瞎胡鬧啦，兩個人全過來。
〔她揪住兩個人。
法賴爾(54) 你打什麼主意？
瑪麗雅娜(55) 你要怎麼著？
道麗娜 我要你們言歸於好，相安無事。(56)你這樣吵吵鬧鬧的，不是瘋了嗎？
法賴爾 你沒有聽見她怎麼樣對我說話嗎？
道麗娜(57) 你看你，生什麼氣，不是瘋了嗎？
瑪麗雅娜 難道你沒有看見他怎麼欺負我來的？
道麗娜 兩個人都是胡鬧。(58)她除去想嫁你以外，沒有別的心思，我是見證。(59)他只愛你一個人，唯一的願望就是當你的丈夫，我拿我的性命作擔保。
瑪麗雅娜(60) 那麼，為什麼給我出那種主意？
法賴爾(61) 這種事為什麼也問我討主意？
道麗娜 你們兩個人全是瘋子。好，兩個人的手。(62)來，你的手。
法賴爾 （把手伸給道麗娜。）要我的手幹什麼？
道麗娜 啊！(63)好，你的手。
瑪麗雅娜 （也伸出她的手。）這全有什麼用？
道麗娜 我的上帝！快，到前頭來。你們就想不到你們兩個人多相愛。(64)
法賴爾(65) 可是要好就好，也別勉強。還有，眼睛看人，也別記恨。
〔瑪麗雅娜拿眼睛望著法賴爾，嫣然一笑。
道麗娜 實對你們說了吧，情人都是瘋子！
法賴爾 你倒說，我該不該埋怨你？你成心拿話氣我，你說你壞不壞？
瑪麗雅娜 可是你吶，不是頂負心的男子……？
道麗娜 你們另找時候拌嘴吧，如今還是想著對付這門討厭的親事的好。
瑪麗雅娜 那麼，告訴我們，該用什麼法子。
道麗娜 我們什麼法子也用。(66)你父親在開玩笑。(67)這是瞎扯。(68)不過你這方面，對他的胡言亂語，頂好還是裝成百依百順的樣子，萬一事情緊急，他說起的那門親事也好拖延。有了時間，樣樣順利。有時候你就藉口驟然害病，往後推日子，有時候你就藉口兆頭不吉利，倒楣遇到死人啦，鏡子摔破啦，要不就是夢見爛泥水啦。不過頂好的辦法就是：你不說一個「肯」字出來，他們就不能叫你嫁隨便哪一個人。不過要想成功，我想，還是別叫人家看見你們兩個人在一起說話的好。（向法賴爾。）走吧，快去發動你的朋友，把講定的親事撮合成功。我們去找她哥哥幫忙，把後媽也拉到我們這邊來。再會。
法賴爾 （向瑪麗雅娜。）我們人人努力，不過我最大的希望，說實話，全在你身上。
瑪麗雅娜 （向法賴爾。）父親的心思我做不了主：可是要嫁，我就嫁法賴爾。
法賴爾 什麼也比不上你這話叫我開心！哪怕天塌下來……
道麗娜 啊！作情人的，絮叨起來，從來就沒有個完。聽我的話，走吧。
法賴爾 （他走了一步，又走回來。）總之……
道麗娜 你也不嫌囉嗦！這邊出去；你呀，那邊出去。
〔推著每一個人的肩膀。(69)
第三幕
第一場
大密斯，道麗娜。
大密斯 我要是見了尊長或者官長就畏縮不前，我要是豁不出去，來它一下子，雷劈了我，到處把我當作頂要不得的廢物看待！
道麗娜 求求你，先別生這麼大的氣：這門親事你父親不過是口頭上提了提。話到，不見得做到；從說到做，還有一大段路吶。
大密斯 我一定要把壞蛋的陰謀揭破，讓他聽幾句好聽的。
道麗娜 嗐！慢著！對付他，還有你父親，都交給你後媽辦吧。她對達爾杜弗有作用；她一開口，不管說什麼，他就笑臉相迎，他心裡頭就許對她很有意思。但願真是這樣才好！那就妙啦。總之，她為了你們的緣故，要請他過來談談。你氣不過的親事，她約他就為試探試探他，聽聽他的意見，還要讓他知道，萬一他對這個計劃抱著什麼希望的話，就會引起不幸的糾紛的。他的聽差說他在禱告，我沒有能見到他；不過這聽差又對我講，他就要下來。所以，我求你了，出去吧，讓我等他好了。
大密斯 我可以參加他們的談話。
道麗娜 使不得。只好他們兩個人。
大密斯 我不對他開口也就是了。
道麗娜 你這是自說自話：誰不曉得你平時脾氣急躁，真正壞事的就是這種脾氣。出去吧。
大密斯 不，我偏要看，我不動怒就是了。
道麗娜 你可真叫討厭！他來啦。走開。(70)
第二場
達爾杜弗，勞朗，道麗娜。(71)
達爾杜弗 （望見道麗娜。）(72)勞朗，把我修行的苦衣(73)和教鞭(74)收好了；禱告上帝，神光永遠照亮你的心地。有人來看我，就說我把募來的錢分給囚犯去了。
道麗娜(75) 真會裝蒜、吹牛！
達爾杜弗 你有什麼事？
道麗娜 告訴您……
達爾杜弗 （從他的衣袋內掏出一條手絹。）啊！我的上帝，我求你了，在說話之前，先給我拿著這條手絹。
道麗娜 幹什麼？
達爾杜弗 蓋上你的胸脯。我看不下去：像這樣的情形，敗壞人心，引起有罪的思想。(76)
道麗娜 原來您這樣經不起誘惑，肉身子對您起這麼大的作用？說實話，我不知道您心裡熱烘烘的，在冒什麼東西，可是我呀，簡直麻木不仁，我可以從頭到腳看您光著。您渾身上下的皮，別想動得了我的心。
達爾杜弗 你說話要有一點分寸，不然的話，我馬上就走。
道麗娜 不，不，該走的是我，您待下來吧，我就那麼一句話對您講。太太就要到樓底下這間大廳來，希望您賞臉談談。
達爾杜弗 哎呀！歡迎之至。
道麗娜 （向自己。）他一下子就軟下來啦！真的，我總覺得我先前的話有道理。
達爾杜弗 她這就來？
道麗娜 我好像聽見她來了。是的，是她本人，我留下你們在一起啦。
第三場
艾耳密爾，達爾杜弗。
達爾杜弗 願上天體好生之德，保佑您心身永遠健康，並俯允最謙恭的信徒的願望，賜你福壽無疆。
艾耳密爾 十分感謝這種虔誠的祝詞。不過我們坐下來吧，這樣舒服多了。
達爾杜弗(77) 尊恙見好了嗎？
艾耳密爾(78) 好多了；很快就退燒啦。
達爾杜弗 上天這種恩典，絕不是我的禱告所能為力的；可是我沒有一次祈禱，不是懇求上天，恢復您的健康的。
艾耳密爾 您過分為我操心了。
達爾杜弗 珍重您寶貴的健康，就無所謂過分不過分；我寧可犧牲自己的健康，也要恢復您的健康。
艾耳密爾 難得您這樣發揚基督的仁愛精神，種種盛德，我簡直不知道怎麼感謝了。
達爾杜弗 比起我該當為您效勞的，相去還很遠。
艾耳密爾 我想跟您單獨談一樁事，我很高興現在沒有人偷聽。
達爾杜弗 我也一樣喜出望外：夫人，只我一個人和您在一起，我確實心裡好過。我求上天賜我這樣一個機會，直到如今，才算給了我。
艾耳密爾 我這方面，就希望聽您一句話，什麼也不隱瞞，以真誠相見。(79)
達爾杜弗 感謝上天的特殊恩典，我也希望，把我全部的心情暴露給您看，並以上天的名義，向您聲明：有些人愛慕您的姿色，來府上做客，我雖然責備，但是對您本人，並沒有絲毫仇恨的意思，其實只是熱情所至，不由自主，動機純潔……
艾耳密爾 我也這樣想，並且相信您是為了我好，才操這份心的。
達爾杜弗 （捏住她的手指尖。）是呀，夫人，的確是這樣的，我熱烈到這種地步……
艾耳密爾 呀！您把我捏疼啦。
達爾杜弗 因為我過於心熱。我沒有一點點要您難過的意思，我寧可……
〔他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
艾耳密爾 您把手放在我這兒幹什麼？
達爾杜弗 我摸摸您的衣服：料子挺柔軟的。
艾耳密爾 啊！請您拿開手，我頂怕痒痒。
〔她往後挪開椅子，達爾杜弗拿椅子往前湊。
達爾杜弗(80) 我的上帝！花邊織得多靈巧！如今的手藝簡直神啦，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細巧的東西。
艾耳密爾 的確好。不過我們還是談談正經吧。據說，我丈夫打算毀約，把女兒另嫁給您，您說，真有這回事嗎？
達爾杜弗 他對我提起來的；不過說實話，夫人，這不是我朝思暮想的幸福；人間極樂，美妙難言，能使我心滿意足的，我看還在旁的地方。
艾耳密爾 那是因為您不貪戀紅塵的緣故。
達爾杜弗 我胸脯里的心不是石頭做的。
艾耳密爾 在我看來，我相信您一心一意禮拜上天，塵世與您無關。
達爾杜弗 我們愛永生事物的美麗，不就因此不愛人間事物的美麗；上天製造完美的作品，我們的心靈就有可能容易入迷。類似您的婦女，個個兒反映上天的美麗，可是上天最珍貴的奇蹟，卻顯示在您一個人身上：上天給了您一副美麗的臉，誰看了也目奪神移，您是完美的造物，我看在眼裡，就不能不讚美造物主；您是造物主最美的自畫像，我心裡不能不感到熱烈的愛。起初我怕這種私情是魔鬼的奇襲，甚至於把您看成我修道的障礙，下定決心迴避，可是最後，哦！真箇銷魂的美人，我認識到了這種痴情不就那樣要不得，安排妥帖，就能適應廉恥，我也就能隨心所欲，成其好事。我敢於把這顆心奉獻給您，我承認，冒昧之至；不過我這方面，道行不高，努力也屬徒然，我的願望能不能實現，也就全看您的慈悲。您是我的希望、我的幸福、我的清淨。我是受苦受難，還是歡悅無量，大權在您。總之，您要我享福，我就享福，您要我遭殃，我就遭殃，全看您的最後決定。
艾耳密爾 您這番話，非常多情，不過說實話，有一點出人意外。我以為您就該剛強自持，稍加檢點才是。像您這樣一位信士，人人說是……
達爾杜弗 哎呀！我是信士，卻也是人，我看見您的仙姿妙容，心蕩神馳，不能自持，也就無從檢點了。我知道我說這話，未免不倫不類，可是說到最後，夫人，我不是神仙。您要是怪我不該同您談情說愛，就該責備自己貌美迷人才是。我一看見您這光彩奕奕的絕世仙姿，您就成了我內心的主宰；我未嘗不想抗拒，可是您水汪汪的眼睛，投出一道明媚的神光，摧毀抗拒，戰勝齋戒、禱告、眼淚、一切我的努力，您的魅力吸去我全部的願心。我的眼睛和我的呻吟有一千回向您說破我的心事，如今我借重聲音再把我的情況向您交代。您對您這不稱職的奴才的苦難稍有惻隱之心，願意慈悲為懷，加以安慰，俯就微末，哦！秀色可餐的奇蹟，我將永遠供奉您，虔心禮拜，沒有第二個人可以相比。跟我在一起，您的名聲絕無掛礙，您也不必害怕從我這方面受到任何羞辱，婦女喜愛那些出入宮廷的風流人物，其實他們個個兒辦事粗心，語言輕薄，不斷誇耀他們的進展，逢人張揚他們得到的好處。人家相信他們口緊，不料他們舌無留言，竟然玷污他們供奉的聖壇。不過像我們這樣的人，談愛小心謹慎，永遠嚴守秘密，女方大可放心。我們愛惜名聲，對所愛的女子先是最好的保證，所以接受我們的心，她們就能從我們這邊，得到愛情而不惹是生非，得到歡樂，也不必害怕。
艾耳密爾 我細細聽您道來，覺得您的辭令，對我解釋得也相當清楚。難道您就不怕我一時興起，把這番熱烈的情話說給我丈夫知道？我直截了當把這番情話告訴他，難道您就不怕他改變對您的友誼？
達爾杜弗 我知道您居心仁慈，會寬恕我的孟浪行為的，也會想到人的弱點，原諒我情不自禁，出語無狀，冒犯了您的；而且，看一眼您的風姿，就會承認我不是瞎子，人是肉體凡胎。
艾耳密爾 別人遇到這事，也許會換一種作法；不過我倒以為還是慎重的好。我不說給我丈夫知道，可是要我這樣做，有一件事也要您做到，這就是：老老實實，促成法賴爾和瑪麗雅娜的親事，決不從中作梗，也決不利用不正當的勢力，犧牲別人的幸福，滿足您的希望……
第四場
大密斯，艾耳密爾，達爾杜弗。
大密斯 （從他躲進去的套間出來。）不行，母親，不行。這事就該聲張出去才是。我方才在那裡面，恰好全都聽見了。上天有眼，像是有意把我帶到裡面，打擊害我的壞蛋的氣焰，給我指出一條對他的虛偽和狂妄報復的道路，掰開父親的眼睛，看清這和您談情說愛的惡棍的靈魂。
艾耳密爾 大密斯，不必：只要他學好，努力報答我寬恕他的恩意，也就成了。我已經答應過他的事，你就別叫我改口了吧。鑼鼓喧天，不合我的脾胃：做女人的遇到這一類混賬事，也就是一笑而已，絕不會拿這吵擾丈夫的耳朵的。
大密斯 您這樣做，有您的理由；我不這樣做，也有我的理由。平白把他放過，成了笑話。他假裝虔誠，作威作福，在我們中間，製造了許多糾紛，我太應該生氣了，可是我一肚子悶氣，就沒有地方發泄。這流氓反對我的親事和法賴爾的親事，把父親也控制得太久了。這小子的面目，父親也該認認清了。總算上天有眼，賜了我這麼一個方便的辦法。這個機會太有利啦，我感謝上天還來不及，白白放過，未免可惜：到手的機會不用，還是上天收回去得好。
艾耳密爾 大密斯……
大密斯 對不住，不成，我得照我的想法辦。我如今喜出望外，開心極了：您勸我放棄報仇的快樂，等於白勸。不用再說下去了，我這就去把事辦好。父親來得正合我的心思。
第五場
奧爾貢，大密斯，達爾杜弗，艾耳密爾。
大密斯 爸爸，方才出了一件新鮮事，您簡直意想不到，我們正要講給您聽，您聽了也一定開心。您行好得了好報，這位先生加倍報答您的盛情。他方才表示過了莫大的熱誠：不是別的，就是玷污您的名聲。我發現他傷天害理，在這兒對母親表白他的私情。母親心地善良，過於拘謹。一意只要保守秘密；可是我不能縱容這種厚顏無恥的行為，我以為瞞著不叫您知道，就是對您不敬。
艾耳密爾 是的，我認為那些話沒有意義，作太太的聽到以後，就決不該學嘴學舌，讓丈夫心神不安。好名聲也不是靠學嘴學舌得來的。我們知道怎麼樣保衛自己，這就夠了。我是這樣想的。大密斯，你要是尊重我的話，也就什麼話都不說出來了。
第六場
奧爾貢，大密斯，達爾杜弗。
奧爾貢 天呀！我方才聽到的話是真的嗎？
達爾杜弗 是的，道友，我是一個壞人、一個罪人、一個可恨的敗類，無法無天，自古以來最大的無賴。我的生命只是一堆罪行和糞污，沒有一分一秒不是骯髒的。我看上天有意懲罰我，才借這個機會，考驗我一番。別人加我以罪，罪名即使再大，我也不敢高傲自大，有所聲辯。相信人家告訴你的話吧，大發雷霆吧，把我當作罪犯，趕出你的家門吧。我應當受到更多的羞辱，這一點點，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奧爾貢 （向他的兒子。）啊！不孝的忤逆，你竟敢造謠生事，污損他的清德？
大密斯 什麼？這傢伙虛偽成性，裝出一副柔順的樣子，您真就相信……？
奧爾貢 住口，該死的東西。
達爾杜弗 啊！讓他說吧：你錯怪了他，他那些話，你還是相信的好。既然事實如此，你何苦待我這樣好啊？說到最後，我有什麼干不出來的，你可知道？道友，你相信我的外表？你根據表面，相信我是好人？使不得，使不得：你這是受了現象的欺騙，哎呀！我比人想的，好不了多少。人人把我看成品德高尚的人；然而實情卻是：我不值分文。（轉向大密斯。）對，我親愛的孩子，說吧，把我當作背信的東西、無恥的東西、惡人、強盜、兇手看待吧，用還要可憎的字眼兒來罵我吧：我決不反駁；而且正該如此。我願意跪下來拜領奇恥大辱，因為我平生作惡多端，丟人是應當的。
奧爾貢 （向達爾杜弗。）道友，你太過分了。（向他的兒子。）不孝的忤逆，你還不認錯？
大密斯 什麼？您真就相信他這套鬼話……
奧爾貢 住口，死鬼。（向達爾杜弗。）道友，哎！起來，求你了！（向他的兒子。）無恥的東西！
大密斯 他會……
奧爾貢 住口。
大密斯 氣死我啦！什麼？把我看成……
奧爾貢 你說一句話，我就打斷你的胳膊。
達爾杜弗 道友，看在上帝分上，不要動怒。我寧可忍受最可怕的痛苦，也不願意他為我的緣故，皮膚上拉破一點點小口子。
奧爾貢 （向他的兒子。）忘恩負義的東西！
達爾杜弗 由他去吧。需要的話，我跪下來，求你饒他……
奧爾貢 （向達爾杜弗。）(81)哎呀！你這是幹什麼呀？（向他的兒子。）混賬東西！看人家多好。
大密斯 那麼……
奧爾貢 閉住你的嘴。
大密斯 什麼？我……
奧爾貢 聽見了沒有，閉住你的嘴。我明白你為什麼攻擊他：你們人人恨他，我今天就看見太太、兒女和聽差跟他作對來的；你們厚顏無恥，用盡方法，要把這位虔誠人物從我家裡趕走。可是你們越是死命攆他走，我就越要死命留他。為了打擊我一家人的氣焰，我偏儘快把女兒嫁給他。
大密斯 您想逼她嫁給他？
奧爾貢 對，不孝的忤逆，為了氣死你，今天晚上就行禮。哎！咱們就鬥鬥看，我要叫你們知道，我是家長，人人應當服從。好啦，把話收回去，搗蛋鬼，趕快跪到他面前，求他寬恕。
大密斯 誰，我？求這混賬東西寬恕！他仗著他騙人的本事……
奧爾貢 啊！叫化子，你不聽話，還敢罵他？拿棍子來！拿棍子來！（向達爾杜弗。）別攔我。（向他的兒子。）好，馬上滾出我的家門，永遠不許回來。
大密斯 對，我走；可是……
奧爾貢 快滾。死鬼，我取消你的繼承權，還咒你不得好死。
第七場
奧爾貢，達爾杜弗。
奧爾貢 竟敢這樣得罪一位聖人！
達爾杜弗(82) 天啊，寬恕他給我的痛苦！(83)（向奧爾貢。）看見有人在道友面前，企圖說我的壞話，你曉得我心裡怎麼樣難過，也就好了……
奧爾貢 哎呀！
達爾杜弗 我一想到人會這樣恩將仇報，我心上就像有千針萬針在扎一樣……世上會有這種事……我痛苦萬分，話都說不出來了，我相信我不久於人世了。
奧爾貢 （他滿臉眼淚，跑到他攆出兒子的門口。）混賬東西！我後悔手下留情，沒有在一開頭的時候就把你立時打死(84)。道友，別難過，生氣不得。
達爾杜弗 我們就中止、中止了這場不幸的吵鬧吧。我看出我給府上帶來多大的糾紛，道友，我相信，我還是離開府上的好。
奧爾貢 什麼？你這叫什麼話？
達爾杜弗 他們恨我，我看他們是成心要你疑心我對你不忠誠。
奧爾貢 有什麼關係？你看我理他們來的？
達爾杜弗 他們一定不會就此罷休的；同樣壞話，你現在不相信，也許下一回就相信了。
奧爾貢 不會的，道友，決不會的。
達爾杜弗 嗐！道友，作女人的，輕輕易易，就能把丈夫哄騙過去的。
奧爾貢 不會的，不會的。
達爾杜弗 趕快放我走吧，我一離開府上，他們就沒有理由再這樣攻擊我了。
奧爾貢 不，你留下來：你一定要走，我就活不成了。
達爾杜弗 好吧！那麼，非這樣不可，我就再煎熬下去吧。不過，要是你肯的話……
奧爾貢 啊！
達爾杜弗 算啦，不必說啦。可是我曉得我該怎麼樣做。名譽經不起糟蹋，我作為朋友，就該預防謠言發生，杜絕別人起疑心才是。我今後避開嫂夫人不見，將來你看不見我……
奧爾貢 不，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偏和她常在一起。我最大的喜悅就是把他們氣死。我要大家時時刻刻看見你和她在一起。這還不算：我要和他們斗到底，除了你以外，誰也別想當我的繼承人，我把我的全部財產贈送給你，我馬上就去辦正式手續。一位善良誠實的朋友當了我的女婿，比起兒子、老婆和父母來，分外親熱。你接受不接受我的建議？
達爾杜弗 願上天的旨意行於一切(85)。
奧爾貢 可憐的人！我們快去準備證書。誰看不過，誰就氣死好了！
第四幕
第一場
克萊昂特，達爾杜弗。
克萊昂特 是的，人人在談論這事，你可以相信我的話，事情張揚出去，滿城風雨，對你的名聲並不有利。先生，機緣湊巧，我遇見你，我就簡單幾句話，把我的想法說給你聽吧。旁人怎麼解說，我不深究，也就不談了，不過從最壞的角度看看問題，也有好處。我們假定大密斯做事欠考慮，不該告你一狀，可是寬恕過錯，取消一切報復的心思，不是基督徒的本分嗎？難道由於你們吵鬧，你就忍心看父親把兒子趕出家門嗎？我還是乾脆對你全講了吧，不分貴賤，人人聽了氣忿。你還是聽我的勸告，化大為小，化小為無，不要把事情弄僵了才好。為了上帝的緣故，你就息息怒，讓他們父子和好如初吧。
達爾杜弗 哎呀！說到我這方面，我倒真心誠意希望這樣做。先生，我決不記仇；我寬恕他一切，不說一句責備他的話，願意盡我的能力幫他，不過上天利益所在，上天不會同意我這樣做的：他前腳進門，我就後腳出去。他干下了空前絕後的壞事，我和他再有來往，就要惹人議論了。上帝曉得大家一下子想到什麼上頭！大家會以為我完全是在耍手段，到處說我良心不安，對告發人裝出一副慈悲面孔，假意熱心，其實是我心裡怕他，不得不敷衍他，希望私下裡買住他的嘴，不聲張出去。
克萊昂特 你說來冠冕堂皇，可惜全是空口搪塞。你的種種理由，先生，未免離題太遠。上天的利益何勞閣下操心？難道上天降罪，也要勞動我們的大駕？上天要報復，就由上天自己去報復吧，你只要想著上天指示我們寬大為懷也就成了。你既然唯上天之命是聽，人世的評論，還是丟開了不管的好。什麼？為了虛無縹緲的小小利益，居然放棄行好事的榮譽？不，不，我們頂好還是按照上天的指示行事，不要多操閒心，給自己製造混亂吧。
達爾杜弗 我已經對你講過了，我寬恕他：先生，這就是上天的指示。可是經過今天這場辱罵以後，上天不指示我和他在一起安居下去了。
克萊昂特 先生，上天也指示你聽他父親的一時之見，接受送給你然而你絕對無權過問的財產嗎？
達爾杜弗 知道我的人，就不會想到這是我有私心的結果。塵世的財寶和我無緣，它們的光彩，照耀人眼，可是迷糊不了我。他父親願意把家私贈送給我，我之所以決計接受，說實話，只是因為我怕這份財產落在歹人手中，他們分到這筆家私，在社會上胡作非為，不像我存心善良，用在上天的榮譽和世人的福利上。
克萊昂特 得啦，先生，別為旁人擔憂了吧。你這樣一來，倒要引起合法繼承人的抱怨。還是讓他繼承他的財產，擔當風險，你也不添麻煩。與其落一個明搶暗奪的壞名聲，你想想看，倒不如由他亂用的好。我所奇怪的是，你會無愧於心，容納這種建議。因為說到最後，真正的信士幾時有過一條規定，可以搶奪合法繼承人的財產的？萬一和大密斯在一起安居下去，上天在你心中留下不可克服的困難，那麼，與其讓人家為了你的緣故，違反常理，把兒子趕出家門，何如自己放聰明，規規矩矩離開？先生，相信我吧，這樣一來，你就顯出自己為人正直了……
達爾杜弗 先生，現在是三點半鐘，我要到樓上去做聖課，原諒我這樣快離開你。
克萊昂特(86) 啊！
第二場
艾耳密爾，瑪麗雅娜，道麗娜，克萊昂特。
道麗娜(87) 求您啦，先生，跟我們一道兒幫她動動腦筋吧：她快難過死了。她父親說定今天黃昏舉行訂婚儀式，她一聽這話，簡直折騰得死去活來。她父親就要來了。我們合夥兒想個主意，文的也好，武的也好，我求您了，打消這攪亂我們大家的害人的主張吧。
第三場
奧爾貢，艾耳密爾，瑪麗雅娜，克萊昂特，道麗娜。
奧爾貢 啊哈！你們聚在一起，我見了喜歡。（向瑪麗雅娜。）我帶的這份契約，能叫你眉開眼笑。你已經曉得這話的意思。
瑪麗雅娜 （跪下來。）爸爸，天曉得女兒有多痛苦。您就看在上天分上，收起您的鐵石心腸，權且放棄生父的權利，饒了我這回吧。把您那無情的家法擱在一邊，千萬不要逼我，到天父跟前，抱怨您不該生我養我一場。這條性命是您給我的，哎！爸爸，您可不要讓我這樣命苦啊。我先前抱的美好希望，您即使不贊成，不許我嫁給我斗膽喜愛的男子，我跪在您面前，求您大發慈心，至少也要減輕我的痛苦，不拿您的威權統統用在我身上，逼我嫁給我厭惡的男子，把我朝絕路上趕。
奧爾貢 （覺得心軟。）(88)嗐，我的心，堅強些，不許有人的弱點。
瑪麗雅娜 您待他好，我並不難過；您就跟他好下去吧，把您的財產給他好了，嫌不夠，連我名下那一份也送他(89)。我是真心同意，完全由您處分；不過至少，給我留下一個自由的身子，允許我進修道院修行，消磨上天給我規定好了的淒涼歲月。
奧爾貢 啊哈！我算遇到啦，父親一同她們的愛情作對，她們就要當女修士！起來！你越是不肯嫁他，你就越該嫁他：一樣是吃苦修行，你就應了這門親事，別再同我囉嗦啦。
道麗娜 什麼……？
奧爾貢 你給我住口；有話，找你那一幫人說去。我乾脆就是不許你開口。
克萊昂特 假如你許我回答的話，我倒有兩句話勸告……
奧爾貢 舅爺，你的勸告是世上最好的勸告，理由充分，我極其重視，不過我不採納，你就免了吧。
艾耳密爾 （向她的丈夫。）我看了這半天，不曉得說什麼才好，奇怪你怎麼會成了睜眼瞎子。今天的事，明擺在眼面前，你還不信，你是迷上了他，有心向著他。
奧爾貢 對不起，我相信外表。(90)我知道你討好我那搗蛋鬼兒子，他打算對這可憐的人使壞，你怕泄了他的底。實有其事的話，你當時就要顯出一副激動的神情了，總而言之，你太安靜了，人不會相信的。
艾耳密爾 人家不過表示了一下愛慕的意思，我們就該為了名聲，大驚小怪嗎？難道人除了眼中冒火，破口相罵，就沒有別的法子應付了嗎？拿我來說，我聽了這一類話，也就是一笑而已。我頂不待見的，就是一言不合，大吵大鬧。我喜歡我們女人有克制，凡事通情達理。我根本討厭那些疾言厲色的正經女人，張牙舞爪，保護名聲，等閒一句話，就要抓破旁人的臉：願上天保佑我，不守那種婦道！我要的一種美德，就是決不急躁。我相信拒絕追求，不言不語，冷冷淡淡，不見其就不生效。
奧爾貢 反正我心中有數，決不上當。
艾耳密爾 我再說一回，我奇怪一個人會這樣入迷。我們對你講的是真事，你偏不信，可是我要是叫你親眼看見，你怎麼回答我呢？
奧爾貢 看見？
艾耳密爾 是啊。
奧爾貢 瞎掰。
艾耳密爾 什麼？要是我有法子叫你清清楚楚看見，你怎麼樣？
奧爾貢 扯淡。
艾耳密爾 真有這種人！至少你也回答我一句呀。我並不一定要你相信我們，可是假定我們現在找得出這麼一個地點，你能看得明，聽得清，你這時候，還有什麼話講你那位品德高尚的人？
奧爾貢 這樣嘛，我就講……我什麼也不講，因為不會有這事的。
艾耳密爾 謬見太深了，倒把我說成了撒謊的人。哪怕是為了取樂，大家說過的話，我也要叫你此時此地親眼看見。
奧爾貢 好，一言為定，就這麼著吧。我倒要試試你的本事，看你怎麼實現這句大話。
艾耳密爾(91) 把他給我請過來。
道麗娜(92) 他這人詭著吶，不見得會那麼容易上鉤。
艾耳密爾 會的：一個人鬧戀愛，就容易叫對方騙了的。再說自尊心也會叫他上自己的當的。把他給我請下來吧。（向克萊昂特和瑪麗雅娜。）你們出去吧。
第四場
艾耳密爾，奧爾貢。
艾耳密爾 我們把那張桌子抬過來。你鑽到桌子底下。(93)
奧爾貢 什麼？
艾耳密爾 把你藏好了，是一個緊要關鍵。
奧爾貢 為什麼要在這張桌子底下？
艾耳密爾 嗐，我的上帝！你就別管啦。我自有安排，你回頭看好了。聽我的安排，鑽到底下去；待在底下，當心別叫人看見，也別叫人聽見。
奧爾貢 我承認，我現在十分遷就你，不過你這事，我一定要看到底。
艾耳密爾 我相信，這樣一來，你就沒有話駁我了。（向桌子底下的丈夫。）聽好了，我要辦一件希罕事，你可千萬動怒不得。不管什麼話，都得由著我說，我方才說好了的，這是為了說服你。我要拿話媚他，因為我非這樣做不可，也只有這樣做，才能讓這偽君子摘下假面具，扇起他恬不知恥的慾火，放膽胡作非為。我只是為了你，也為了更好地收拾他，回頭才裝出依順他的模樣，你一明白過來，我就不做下去了，事情也就是做到你不要做的地方停住。你覺得事情進展到了相當程度，勿需乎再繼續下去，那麼，打斷不打斷他的瘋狂熱情，愛惜不愛惜你女人，要不要我做到你清醒為止，就全看你自己啦：這是你自己的事，該你做主才是，再說……他來了。待好，當心身子別露出來。
第五場
達爾杜弗，艾耳密爾，奧爾貢(94)。
達爾杜弗 有人告訴我，您願意和我在這地方談談。
艾耳密爾 是的。我有幾句秘密話要和您講。不過在我說給您聽以前，先把那扇門關好，再四處張望張望，別叫人撞見了(95)。我們現在可千萬別像方才那樣，再來那麼一回了。我從來沒有那樣吃驚過。大密斯鬧得我為您擔驚受怕到了極點；您也不是看不出來，我盡力勸他平心靜氣，收回他的主張。我當時也的確心慌意亂之至，簡直沒有想到否認他那些話；可是感謝上天，結果反而再好沒有，我們倒更有保障了。由於我丈夫對您的敬重，滿天的烏雲散了，他對您也不會起疑心了。為了杜絕壞人的流言蜚語，他要我們時時刻刻守在一起；這樣一來，我就不怕別人責難，能像現在一樣，關好了門，一個人和您待在一起，也才敢不避嫌疑，向您表白我的衷腸，不過我接受您的情意，也許顯得有點兒太快了。
達爾杜弗 夫人，我不大了解您這番話的意思，方才您說話，可不是這樣來的。
艾耳密爾 哎呀！您要是為了先前沒有答應，就怒氣沖沖的，可也真叫不懂女人的心啦！她明明是半推半就，您會看不出她的意思，也真叫不在行啦！男人在我們心裡引起了好感，我們當時由於害羞，總要抵抗一陣子的。愛情在我們心裡紮下了根，即使理由十足，可是當面承認，我們總有一點難為情的。我們開頭不肯，可是人一看我們的模樣，就知道我們心裡其實願意，面子上儘管口不應心，那樣的拒絕也就等於滿口應承。我對您表心顯然過於露骨了些，很少顧到我們女人的廉恥，不過既然話已出口，我倒要請您說說看，我有沒有用心勸阻大密斯？我有沒有靦靦腆腆，耐著心煩，聽您談情說愛？我要是不喜歡聽您談情說愛，會不會像您看見的那樣行事？婚事宣布以後，我要親自勸您退婚，情急到了這般地步，您倒說說看，不是對您有意又是什麼？我要整個兒心是我的，這門親事成功的話，起碼就有一半兒心給了別人，您說我會不會難過？
達爾杜弗 夫人，聽心愛的人說這些話，當然是萬分愉快：句句話像蜂蜜一樣，一長滴又一長滴，沁人心脾，那種香甜味道，我從來沒有嘗過。我用心追求的幸福，就是得您的歡心，我把您能見愛看成我的正果。不過我對我的幸運，還是請您許我斗膽懷疑一下吧。您這番話，我可能當作一種權宜之計，要我取消就要成為定局的婚事。我不妨把話對您明說了吧，我決不相信甜言蜜語，除非是我盼望的恩情，能有一點實惠給我，保證情意真摯，讓我對您的柔情蜜意，能在心裡樹立經久不渝的信念。
艾耳密爾 （她咳嗽，警告她的丈夫。）怎麼？您想快馬加鞭，一下子就把柔情蜜意汲干？人家好不容易把心裡最多情的話也給您掏出來了，您還嫌不夠，難道不把好處全給您，真就不能滿足您了嗎？
達爾杜弗 人越覺得自己不配，越不敢希望幸福到手。長篇大論也難保證我們的希望不落空。命運太輝煌了，人反而容易起疑心，要人相信，先得現享現受。拿我來說，我就相信自己不配您的慈悲，疑心我的唐突不會有好結果。夫人，我是什麼也不相信，除非您有實實在在的好處，能以滿足我的愛情。
艾耳密爾 我的上帝！您的愛情活像一位無道的暴君，壓制人心，唯我獨尊，予取予求，漫無止境，我就心慌意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什麼？人就不能逃避您的追求，連喘氣的時間您也不給？您一步也不放鬆，為所欲為，不留迴旋餘地，而且明明知道人家對您有意，還這樣迫不及待地逼人，不也太過分些了嗎？
達爾杜弗 您既然憐念我的赤誠，青眼相加，為什麼又不肯給我確實的保證？
艾耳密爾 不過您口口聲聲全是上天，我同意您的要求，豈不得罪上天？
達爾杜弗 如果您只有上天和我的愛情作對，去掉這樣一種障礙，在我並不費事，您大可不必畏縮不前。
艾耳密爾 可是人家一來就拿上天的裁判嚇唬我們！
達爾杜弗 夫人，我能幫您取消這些可笑的畏懼，我有解除顧慮的方法。不錯，上天禁止某一些享受；（這是一個惡棍在說話。）(96)不過我能叫它讓步的。有一種學問，根據不同的需要，放鬆束縛我們的良心的繩索，也能依照我們動機的純潔，彌補失檢的行為。夫人，我會教您這些秘訣的；您只要由我引導就成了。不要害怕，滿足我的欲望吧：一切有我，有罪我受。(97)夫人，您咳嗽得厲害。
艾耳密爾 可不，我直難受。
達爾杜弗(98) 您要不要來一塊甘草糖？
艾耳密爾 我害的一定是一種惡性感冒，我看現在就是全世上的糖，也無濟於事。
達爾杜弗 這可真糟。
艾耳密爾 是啊，說不出來有多糟。
達爾杜弗 說到最後，解除您的顧慮並不困難。您放心好了，事情絕對秘密。只有張揚出去的壞事才叫壞事。世人的議論是獲罪於天的根源，私下裡犯罪不叫犯罪。
艾耳密爾 （又咳嗽了一陣之後。）(99)說到最後，我看，我非橫下心來依順您不可了，我非同意樣樣應允您不可了，不這樣做的話，我就不必妄想人家(100)心滿意足，明白過來。走到這一步，的確糟糕；不守婦道，在我也是概不由己。不過人家既然是執意要我走這條路，不肯相信一切能說出來的話，要更有說服力的證據，我就非橫下心來，滿足人家不可。萬一我同意這樣做，事情本身有獲罪於天的地方，誰逼我這樣出醜丟人，誰就活該受著吧，反正罪過絕不該歸我承當。
達爾杜弗 對，夫人，由我承當，事情本身……
艾耳密爾 請您把門開開，看看我丈夫在不在那邊廊子。
達爾杜弗 您有什麼必要顧慮到他？沒有外人，我就說給您聽吧，他是一個我牽著鼻子走路的人。他以我們的全部談話為榮；我已經把他擺布到這步田地：看見什麼，不信什麼。
艾耳密爾 不管怎麼樣，請您先出去一會兒，在外面四處仔細看看。
第六場
奧爾貢，艾耳密爾。
奧爾貢 （從桌子底下爬出來。）這傢伙，我承認，是一個大壞蛋！我說什麼也料想不到，簡直把我氣死。
艾耳密爾 什麼？這麼快就出來啦？你在尋人開心。回到桌毯底下去，還不到時候；你就等水落石出，看明白了吧，將信將疑的事，還是不相信的好。
奧爾貢 不，從地獄裡出來的鬼怪，沒有比他再壞的了。
艾耳密爾 我的上帝！千萬輕易相信不得。有了證據，再明白過來也不遲。千萬著急不得，小心弄錯了。
〔她把丈夫藏在背後。
第七場
達爾杜弗，艾耳密爾，奧爾貢。
達爾杜弗(101) 夫人，天公作美，一切如我的意。我把這所房子全看過了；不見一個人；我是心花怒放……(102)
奧爾貢 （攔住他。）慢來！你調情也調得太沒有分寸了，你不該這樣情急才是。嗐！嗐！品德高尚的人，你騙苦了我！你多經不起誘惑！你要娶我的女兒，又要偷我的女人！我好半天不信這是真事，我直以為你會改變腔調，可是證據已經夠充分的了，我這方面也用不著再添新的了。我知足了。
艾耳密爾 （向達爾杜弗。）我這樣做，並非出於本心；我也是萬不得已，才這樣對付你的。
達爾杜弗(103) 什麼？你相信……？
奧爾貢 得，別辯啦，我求你。滾吧，別拘禮啦。
達爾杜弗 我的本意……
奧爾貢 廢話少說：馬上離開這所房子。
達爾杜弗 你說起話來，倒像主人，不過應該離開的，是你。房子是我的，回頭就叫你知道。你們想出這些下流的鬼主意，故意和我為難，是白費心思。你們以為可以平白無故地作踐我一頓，沒有那麼容易。我有本事揭穿騙局，處罰騙子，為受害的上天報仇，叫那些現在誇口攆我走的人懊悔不及。你們看著好了。
第八場
艾耳密爾，奧爾貢。
艾耳密爾 這叫什麼話？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奧爾貢 真的，糟啦，我遇見要命的事啦。
艾耳密爾 什麼？
奧爾貢 聽他的話，我看出我把事做錯了。贈送財產這件事苦了我了。
艾耳密爾 贈送財產……
奧爾貢 是的，這已經成了定局。可是我擔心的還有旁的事。
艾耳密爾 什麼事？
奧爾貢 你回頭就全知道。不過我們先快看看，有一隻匣子還在不在樓上。
第五幕
第一場
奧爾貢，克萊昂特。
克萊昂特 你往哪兒跑？
奧爾貢 嗐！我知道哪兒呀？
克萊昂特 我覺得我們應當先在一起商量一下，看有什麼辦法對付這種變局。
奧爾貢 那隻匣子完全把我弄昏了頭，比什麼都讓我著慌。
克萊昂特 那麼，匣子裡頭放著重要的機密文件？
奧爾貢 這是我苦命的朋友、阿爾嘎寄存的東西。逃走的時候，他看我可靠，在極端秘密之中，親自交給我收藏。根據他告訴我的話，裡面放著一些和他的性命、財產有關的文件。
克萊昂特 那麼，你為什麼又拿它交給了別人呢？
奧爾貢 起因是怕良心不安。我一五一十全講給我那壞東西聽了；他勸我不如拿匣子給他保存，萬一官方搜查起來，我可以心安理得，振振有詞，矢口否認了，我覺得他這番話有道理，就相信了。
克萊昂特 至少從表面看來，情況對你不利；贈送財產，還有你泄露機密的知心話，不瞞你說，你的作法也確實是輕率了些。你有這樣的文件落在他手上，他就可能隨時隨地陷害你；而且這人既然抓住了這些把柄，你就該想些比較緩和的手段對付他，更不該引火燒身，隨便逼他才是。
奧爾貢 什麼？表面上假冒虔誠，萬分動人，內里卻包藏著一顆萬分險詐的心、一個萬分惡毒的靈魂！我收留他的時候，他是一個叫化子，一無所有……我可灰心啦，任何品德高尚的人，我都不相信啦：從今以後，我不拿他們當人看，我要變得比一個魔鬼待他們還要壞。
克萊昂特 好啊！看你又激動起來啦！你在什麼事上也不知道節制自己；你的思路從來不切合正確的思路，總是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你看到你的過錯了，你也承認你上了貌為虔誠的大當。可是你改正錯誤，憑什麼理由，再犯一個更大的過錯，拿一個忘恩負義的無賴和全部品德高尚的人混為一談？什麼？因為一個搗蛋鬼裝模作樣，莊嚴燦爛，耀眼奪目，大膽妄為，把你騙了，你就要人人和他一樣，今天沒有一個真正的信士了嗎？這些荒唐的結論讓自由思想的人們做吧。你要拿道德和虛有其表區別開來，表示尊敬千萬不可過早，必須合乎中常之道。你能避免尊敬奸詐，就避免尊敬，不過也不要因此就誣衊真正的虔誠。萬一非走極端不可，倒不如你還是在另一方面作孽的好。
第二場
大密斯，奧爾貢，克萊昂特。
大密斯 什麼？爸爸，那混賬東西當真嚇唬您來的？他居然把恩義一筆勾銷，不顧笑罵，下流無恥，大模大樣，恩將仇報？
奧爾貢 是啊，孩子，我心裡別提有多難受啦。
大密斯 讓我把他的兩隻耳朵割下來。對付這種狂妄的傢伙，人就不該遷就退讓。我一下子就把他給您解決了，也只有我把他幹掉，才能平安無事。
克萊昂特 活脫脫就是一個年輕人說話。請你就收斂收斂這些惹是生非的火氣吧。我們活在一位英明有為的國王的治下，處在一個賞罰嚴明的時代，誰動武誰就遭殃。
第三場
白爾奈耳太太，瑪麗雅娜，艾耳密爾，道麗娜，大密斯，奧爾貢，克萊昂特。
白爾奈耳太太 什麼事？我聽說這裡出了意想不到的亂子？
奧爾貢 我親眼看見的新奇事。您看我行好不得好報。我一片熱腸，收留了一個窮光蛋，給他房子住，當親兄弟看待，每天送東送西；我把女兒許配給他，全部財產送給他；可是就在同時，背信的東西、無恥的東西，包藏禍心，勾引我女人。他幹這些下流勾當還不知足，居然恩將仇報，倒打一耙，霸占我的家業，斷送我的一生。我也做人太欠仔細，亂送好處，我的家業還是我轉讓給他的！可是他如今把我害到我救他的時候那副落魄光景。
道麗娜 可憐的人！
白爾奈耳太太 孩子，他會做出這樣黑心的事來，我說什麼也不能相信。
奧爾貢 怎麼？
白爾奈耳太太 品德高尚的人總有人妒忌。
奧爾貢 母親，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白爾奈耳太太 意思是呀，你這一家子，太不像話；意思是呀，大家恨他，誰也知道。
奧爾貢 大家恨他，和我告訴您的事有什麼關係？
白爾奈耳太太 你小時候，我對你說過一百回了，好人在世上受盡折磨，妒忌的人會死的，可是妒忌永遠死不了。
奧爾貢 可是這話和今天的事有什麼關係？
白爾奈耳太太 他們給他編排了許多無稽的謠言叫你聽。
奧爾貢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全是我親自看見的。
白爾奈耳太太 說壞話的人，就惡毒得不得了。
奧爾貢 母親，您真急死我。我告訴您，我親眼看見他色膽包天，為非作歹的。
白爾奈耳太太 人的舌頭總有毒散，塵世上就沒有誰能不受害的。
奧爾貢 您說的話就欠常識。我說了，我看見，看見，我一雙眼睛親自看見，人叫作看見那樣看見的。難道非得在您耳邊說上一百回，扯嗓子嚷嚷，才好算數嗎？
白爾奈耳太太 我的上帝，看表面常常是看不出什麼來的，好歹也不該單憑眼睛看。
奧爾貢 氣死我啦。
白爾奈耳太太 人天生就愛錯疑心人。好事一來就叫人說成了壞事。
奧爾貢 難道他想摟我女人，我也該說成慈悲心腸？
白爾奈耳太太 非難旁人，理由就該充分。你應當等到看確實了再作計較。
奧爾貢 哎呀，活見鬼！還要我怎麼確實？那麼，母親，我就該等到睜大眼睛看他……您要叫我說出蠢話來了。
白爾奈耳太太 總之，我看見的，他一心嚮往聖教，再真誠不過。他會存心干你說起的壞事，憑什麼我也不能相信。
奧爾貢 嗐，氣瘋了我！您要不是我母親呀，我不知道我會對您說出什麼樣的渾話來。
道麗娜(104) 老爺，一報還一報，人間的事就是這樣的。先前您不肯相信，如今人家不相信您。
克萊昂特 時間不多，我們就該商量出來一些辦法才是正理，別盡在無謂的爭執上耗費時間了。惡棍的恐嚇，我們千萬大意不得。
大密斯 什麼？他會厚顏無恥到這地步？
艾耳密爾 在我看來，我不相信他會告狀，他的忘恩負義是誰也知道的。
克萊昂特 一心情願不得。他會找到理由為難你的。多少的官司，營私舞弊起來，也會讓你昏頭轉向，不辨東西南北(105)。我不妨對你再說一回：他既然拿住了你的把柄，你就絕不應該把他逼到這條路上。
奧爾貢 話是對的；可是怎麼辦呢？看見這壞東西氣焰十足，我就怒火衝天，管不住自己了。
克萊昂特 我真心誠意，希望有人能想出法子來，讓你們兩個人表面上言歸於好。
艾耳密爾 我要是早知道他拿住了把柄的話，也就不會打草驚蛇了……
奧爾貢(106) 那人來幹什麼？快去問問明白。我這樣子怎麼能見客！
第四場
雷信義先生，白爾奈耳太太，奧爾貢，大密斯，瑪麗雅娜，道麗娜，艾耳密爾，克萊昂特。
雷信義先生(107) 您好，親愛的女道友，煩勞大駕，回稟一聲，我有事要見老爺。
道麗娜 他正在和人談話，我怕他現在不能會客。
雷信義先生 我沒有意思打攪，我相信他會歡迎我來的。我來辦一件他很樂意的事。
道麗娜 您先生貴姓？
雷信義先生 您只要對他說起，我是秉承達爾杜弗先生的意思，為了他的利益(108)來的。
道麗娜(109) 來的這位先生，和和氣氣的，據說，秉承達爾杜弗先生的意思，為一件您很樂意的事。
克萊昂特(110) 你倒要看看他是什麼人，聽聽他的來意。
奧爾貢(111) 也許他是為我們說合來的。我對他說些什麼好？
克萊昂特 千萬不要動怒，他談到調解，就該聽他談下去才是。
雷信義先生(112) 敬禮，先生。願上天打擊閣下的對頭，照我的願望保佑閣下！
奧爾貢(113) 開頭幾句話，客客氣氣，不出我的料想，顯然有調解的意味。
雷信義先生 我對府上，一向在心在意。我曾經給令先尊大人當過差。
奧爾貢 先生，我十分慚愧，您要寬恕我不認識您，也不知道尊姓大名。
雷信義先生 在下叫作雷信義，原籍是諾曼底(114)，在王家法院當承發吏(115)，雖然眼紅我的大有人在。託庇上天，我在職四十年，奉公守法，薄有聲譽。所以我敢於放肆，來送達一份判決書，執行……
奧爾貢 什麼？你來……？
雷信義先生 先生，不必激動。這不過是一份通知，命令您和家小離開此地，把家具搬到外頭，騰清房屋，不得逾限延期，照文行事……
奧爾貢 我，離開此地？
雷信義先生 是啊，先生，請您離開。房子現在，其實您也曉得，無可爭辯，歸善心的達爾杜弗先生所有。根據我帶在身邊的契約，從今以後，他成了您的財產所有人。契約完全合法，沒有絲毫可疑的地方。
大密斯(116) 這傢伙厚顏無恥，確實到了驚人的地步。
雷信義先生(117) 先生，我這事和你不相干；有關係的是這位先生，(118)他又講理，又和氣。他一點沒有違抗的意思，他太清楚一位品德高尚的人的職責了。
奧爾貢 不過……
雷信義先生 是啊，先生，我知道就有一百萬送您，您不但不肯抗拒，還會照正人君子的身份，允許我在此地執行我帶來的法令。
大密斯 承發吏先生，你這身黑上衣，很有可能在這兒挨頓打。
雷信義先生 先生，吩咐令郎住口或者走開。我萬不得已，把你們的名字寫到我的報告上，可就遺憾啦。
道麗娜(119) 這位雷信義先生，看起來很不守信義！
雷信義先生 我對所有品德高尚的人，都有極大的好感。先生，我之所以肯秉承上命；送達公文，也不過是為您效勞，免得換一個人來，不像我這樣對您熱心，公事公辦，就要不客氣了。
奧爾貢 命令別人離開自己的家，還要怎麼樣心狠？
雷信義先生 先生，我多給您一些時間，我延緩到明天早上執行判決書。我只帶十名人手，到這兒過夜，不聲不響，也不使您難堪。由於手續上的關係，請您務必在上床以前，叫人把鑰匙給我拿來。我當心不叫人攪擾你們睡覺。任何不妥帖的行為，我也不許發生。不過明天天一亮，您一定要想辦法，不分大小，把用具統統搬到外頭。我的人手可以幫忙，為了幫您往外搬東西，我挑的全是有力氣的。我想，沒有人比我辦事辦得再好了。我待您既然十分寬大，先生，我請您也放漂亮，不得干擾我執行公事的任務。
奧爾貢(120) 我身上有一百頂好的路易(121)呀，我願意立時奉送，只要我能痛痛快快，照准這張狗臉，狠狠給它一拳頭。
克萊昂特(122) 由他去吧，別把事再鬧大了。
大密斯 這傢伙欺人太甚，我手心痒痒，簡直憋不住啦。
道麗娜 雷信義先生，你的脊梁背怪結實的，真的，挨幾棍子，對你倒也合適。
雷信義先生 我的朋友，沖你這些下流話，我們就好處罰你，法院照樣兒出票傳女人。
克萊昂特(123) 先生，夠啦，別再說下去啦。請你及早留下公文，離開我們吧。
雷信義先生 再會。願上天保佑你們人人快樂！
奧爾貢 願上天懲罰你和打發你來的人！
第五場
奧爾貢，克萊昂特，瑪麗雅娜，艾耳密爾，白爾奈耳太太，道麗娜，大密斯。
奧爾貢 好，母親，我有沒有道理，您看見了。此外的事，有公文在，是真是假，您也可以明白了。事到如今，您承認他出賣朋友了吧？
白爾奈耳太太 我嚇呆了，像從雲端里跌下來一樣！
道麗娜(124) 您不該抱怨，也錯怪了他，他這樣做，正顯得他心地虔誠。他道行高尚，愛人如己，又曉得人心敗壞，往往是有家有業的緣故，所以才慈悲心腸，打算把壞您道行的東西統統拿走。
奧爾貢 住口：你就欠常聽這句話。
克萊昂特(125) 我們還是看看有什麼主意，替你想一個吧。
艾耳密爾 把忘恩負義的人的傷天害理的事給公開了。這種辦法能讓契約失效，他背信的行為就要顯得太見不得人了，他妄想成功，也就辦不到了。
第六場
法賴爾，奧爾貢，克萊昂特，艾耳密爾，瑪麗雅娜等人。
法賴爾 先生，我來讓您痛苦，實在過意不去，不過眼見大禍臨頭，也就只好來了。我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曉得我一向對您關心，就小心從事，幫我打聽出來一件有關國事的秘密，不久以前，送信給我，照信上的話看來，您只有立刻出走，才有活路。許久以來就在欺哄您的惡棍，前一時，到御駕前把您告下了，他控告您種種不是，還把一個國事犯的重要匣子呈繳上去，說您不盡臣子的職守，保存有罪的秘密文件。狀詞的詳細內容，我不清楚，不過逮捕的命令已經發出了，而且為了貫徹執行起見，指派他本人隨同捉拿您的官員一道前來。
克萊昂特 現在他的權利有了保障。壞蛋眼紅你的家業，這下子，他就可以霸占過去了。
奧爾貢 這傢伙，我承認，簡直不是人！
法賴爾 一點點耽誤，就可能對您不利。我送您走，馬車停在府上門口，我還給您帶來一千路易。別再耽誤下去啦，禍事說來就來，只有逃走，才能脫身。我願意陪您亡命，不到安全的地方，我不走開。
奧爾貢 哎呀！勞你費心照應，我簡直是謝也無從謝起！一切只有留待來日了。你見義勇為，但願上天見憐，讓我能有一天補報。再會。一家人都要小心……
克萊昂特 快走吧，妹夫，此處的事，我們會料理的。
最後一場
侍衛官，達爾杜弗，法賴爾，奧爾貢，艾耳密爾，瑪麗雅娜等人。
達爾杜弗(126) 慢走，先生，慢走，別跑得這麼快！你找投宿的地方，不必遠走，我奉聖旨逮捕你來了。
奧爾貢 壞蛋，你害我沒有害夠，末了再給我這麼一手兒！無賴，你這回算是害我害到家了！絕子絕孫的事，叫你一個人做盡做絕！
達爾杜弗 你罵你的，反正我不生氣就是了；我為上天，學會容忍一切。
克萊昂特 我承認，克制的功夫很深。
大密斯 無恥的東西，開玩笑居然開到上天頭上！
達爾杜弗 你們就是怒火衝天，我也無動於衷，我一心想著的，只有盡我的責任。
瑪麗雅娜 你幹這種事，非常相宜，還能撈到很大的名聲。
達爾杜弗 聖上差我前來公幹，不會不體面的。
奧爾貢 可是你記不記得，忘恩負義的東西，你當年窮途潦倒，是我行好救了你的？
達爾杜弗 是的，我知道我從你這方面，得過一些什麼幫助，不過我的首要責任是維護聖上的利益。在這種神聖責任的正當威力之下，任何感恩的心思也不存在。為了取得這種強大的聯繫，即使犧牲朋友、妻子、父母和我自己，我也甘心。
艾耳密爾 騙子！
道麗娜 凡是世人尊敬的東西，他都有鬼招兒給自己改成一件漂亮斗篷披在身上。
克萊昂特 你說你是忠心為國，就算你是像你吹噓的那樣忠心耿耿吧，可是為什麼直到他發現你勾引他女人，你才想到效忠的？為什麼直到他顧全名聲，不得不攆你走，你才想到告發他的？我絕口不提他新近送給你的全部財產，免得妨害你為國效忠，可是你今天既然願意把他當作罪人看待，為什麼又同意拿他的東西？
達爾杜弗 （向侍衛官。）先生，別讓他們雞貓子亂喊叫了，請你執行聖旨吧。
侍衛官 對，的確耽誤的太久了，你親自邀我，正是時候。立刻跟我到監獄裡去，那邊才是你待的地方。
達爾杜弗 誰？我，先生？
侍衛官 是你，你。
達爾杜弗 那，為什麼監獄？
侍衛官 我不需要對你說明理由。(127)先生，你不必驚恐。我們活在一位嫉惡如仇的國王治下。聖上目光炯炯，洞見人心，騙子本領再大，也蒙哄不了。(128)何況聖上受命於天，察微知隱，永遠明燭萬里，而又認識堅定，不走極端，也就絕不至於偏聽偏信。聖上雖然敬禮品德高尚的人，賜以不朽榮譽，可也並非盲目從事，故示恩寵，所以聖上愛護真正品德高尚的人，並不因此就不厭惡冒充品德高尚的人。像這傢伙，就騙不了聖上，即使更狡猾的詭計，也無能為力。(129)他初獻身手，聖上鑒遠知來，目光如炬，就看穿了他全部隱蔽的卑鄙心思。他來告發你，正好自投羅網。天理昭彰，聖上認出他是一個著名的惡棍，因為先前就有關於他的報告，只是他換過名姓罷了。他作奸犯科，不計其數，詳細情形，可以寫出幾本書來。總之，他對你寡恩無情，背信棄義，(130)現在新罪與舊罪並發，聖上怫然震怒，所以命我把他帶到府上，看他能無恥到什麼程度，就便也好讓他向你低頭認罪。(131)你的全部證件，他說歸他所有，聖上讓我從壞蛋手裡拿過來，還你本人。你先前立的贈與契約，把你的全部財產送他，聖上以最高權力，宣布無效。最後，朋友亡命，你受到牽連，私下觸犯國法，聖上也寬恕你了。這是你當年忠心保國的酬勞。你從前擁戴聖駕，勤勞王事，所以你雖然意想不到，聖上卻要你知道，他曉得怎麼樣獎賞有功，他不但決不健忘，而且比較功過，總是賞多於罰。
道麗娜 謝天謝地！
白爾奈耳太太 現在我喘過氣來了！
艾耳密爾 結局圓滿！
瑪麗雅娜 誰料得到？
奧爾貢 （向達爾杜弗。）(132)好啊！壞蛋，你看……(133)
克萊昂特 啊！妹夫，快別這樣，千萬不要和他一般見識，有失身份。惡人自作自受，隨他去吧。他正在疚心，你就不必增加他的罪過了。最好還是希望他今後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能感動聖上，從輕發落。再說，聖恩浩蕩，你就該前去叩謝才是。
奧爾貢 對，你說得對：我要高高興興，跪到聖駕前，感謝再造之恩。這是我第一樁應該做的事。等我表達過這點下情之後，我還得料理另外一樁事。法賴爾是一位高尚、真摯的情人，我要獎勵他，玉成他的美滿姻緣。
附錄：第一陳情表
為喜劇《達爾杜弗》事，上書國王(134)。
陛下，
喜劇的責任既然是通過娛樂改正人的錯誤，我相信，我要把工作做好，最好就是以滑稽突梯的描畫，攻擊我的世紀的惡習；毫無疑問，虛偽是最通行、最麻煩和最危險的惡習之一，所以，我想，陛下，我也許幫國內所有正人君子的一個不小的忙，如果我寫一齣喜劇，貶低偽君子們的身價，適當地暴露那些厚愛於人的有德之士鑽研出來的一切假招子、那些故作虔誠的奸徒掩蓋了的一切詐術：他們裝作熱心信教，擺出煞有介事的慈悲面孔，希望把人騙了。
我寫這齣喜劇，陛下，我相信，賠盡小心；材料需要慎重，我也竭盡所能，仔細從事；為了保持人對真信士應有的尊重和恭敬，我儘量把真信士和我要刻畫的性格區別開來；我沒有留下模稜兩可的東西，我去掉可能混淆善惡的東西，我描畫的時候，也只用鮮明的顏色和主要的特徵，人一接觸，立時認出他是一個真正、道地的偽君子來。
然而我的預防全白費了。人家利用陛下對宗教慎重其事的精神，想辦法通過唯一可以蒙哄聖上的地方，我的意思就是說，通過陛下對神聖事物的尊敬，把聖上蒙哄住了。達爾杜弗之流，暗中施展伎倆，贏去聖上的恩意；摹象雖然清白無辜，人雖然覺得摹象逼真，但是真人終於取消了摹象。
取消這部作品，對我雖然是一種痛苦的打擊，但是，聖上說明問題所顯示的態度，卻減輕了我的不幸；當時聖上恩諭：這齣喜劇雖然禁止公開演出，可是，並不認為有絲毫不韙的地方；我相信，聽過陛下這話，我也就沒有什麼要申訴的了。
但是，儘管世界最偉大和最聖明的國王有過這種諭旨，儘管教皇特使先生和絕大多數教廷官員也有過稱讚，——我在個別機會上讀我的作品給他們聽(135)，他們的見解不謀而合，全和聖上一致，儘管如此，我說，我看見某某堂長寫了一本書(136)，公然反對這一切莊嚴的證明。聖上說話沒有用，教皇特使先生和教廷官員先生們下判斷也沒有用：他看也不看我的喜劇，就把它說成魔鬼的製作，把我的腦殼說成魔鬼的腦殼；我是一個裝扮成人，有肉身子的魔鬼、一個自由思想分子、一個應該作為借鏡，處以極刑的不信教的人。拿火把我燒死贖罪，還嫌不夠，那太便宜我了：這位狡猾的高尚的人，抱著惻隱之心，不肯就此罷休：他不願意我得到上帝的赦免，一心一意要把我打入地獄，而且毫不猶豫。
陛下，這本書曾經獻給聖上，毫無疑問，聖上一望而知：天天被這些先生們侮辱，在我有多遺憾；萬一必須允許這類誣衊存在下去的話，我在社會上要受多大損害；最後，我非常希望消除這些讒謗，為的讓公眾知道，我的喜劇絕不是他們誣陷的那種樣子。陛下，我的意思不是說，我為我的名譽必須提出要求，向一般人證明我的作品清白：像陛下這樣聖明的國王，用不著人對他們訴說自己的願望，他們像上帝一樣，看出我們的需要，比我們還知道應該俞允我們什麼。我們事交由聖上處理，在我也就夠了。關於這件事，我必恭必敬，等候敕令。
第二陳情表
上書國王，國王在福朗德的里爾城前御營內。(137)
陛下，
一位偉大的君主正從事於光榮的征伐，而我在這期間來嚕囌他，實在是很冒昧；但是，就我的遭遇來說，陛下，我不到這裡來找他，我到什麼地方去尋保護？抵制欺壓我的權勢，我不乞求權勢的根源、神聖組織的公正分配者、萬物之神和萬物之主，我能夠祈求誰？
陛下，我的喜劇沒有能夠在這裡仰蒙聖恩。演出的時候，我把戲名改為《騙子》，把人物改成交際家裝束，但是沒有用；我讓他戴一頂小氈帽，留長頭髮，挽大領巾，佩一把寶劍，禮服沿了花邊(138)，有幾個地方做了修改，凡我認為有可能給我希圖描摹的著名的真人以輕微藉口的東西，我都小心刪掉：統統不起作用。陰謀家們單憑他們對於劇本的猜測，就又活躍起來了。有些人做什麼事也很自負，自以為絕不會受騙，但是陰謀家們有辦法把他們騙了。我的喜劇才一出現，就受到應當為人尊敬的當道的打擊(139)；我只有自己營救自己，然而想要躲避這場狂風暴雨的吹打，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說說：聖上曾經恩許我演出來的，我以為我無需乎再求別人批准，因為當初禁演的，也只有聖上一個人。
我相信，陛下，我在我的喜劇裡面描摹的那些人，在聖上左右，像他們已經做到了的那樣，用計把真正有德之士拉進他們一夥，而真正有德之士，視人如己，也就更容易受騙了。他們有本事粉飾他們的一切意圖；他們裝模作樣，一點不是為了上帝的利益，上帝的利益就不能感動他們！單看有些喜劇，他們一言不發，允許多次公開上演，就足夠顯出這一點來了。這些喜劇攻擊的只是虔誠和宗教，所以他們也很少在乎；但是我那出喜劇攻擊的、搬演的，卻只是他們自己，這是他們不能允許的。他們不能饒恕我當眾揭發他們的欺騙行為。毫無疑問，他們不會不稟告聖上：人人氣忿不過我的喜劇。但是，唯一的事實卻是，陛下，全巴黎僅僅氣忿不過他們的禁止；最慎重的人們也覺得上演有利於世道人心；大家奇怪，有些人是十分出名的正直，會對人人應當厭惡的這些人那些奉命唯謹，而這些人自命虔誠，恰和真正的虔誠背道而馳。
關於這件事，我必恭必敬，等候聖上恩決；不過，陛下，如果達爾杜弗們占了上風的話，我是一定再也不想寫喜劇了，因為這樣一來，他們以後權利所在，有例可循，更要迫害我了，即使我寫的是無辜的東西，他們也會妄加挑剔的。
望陛下恩贈保護，使我不落他們的毒手，在聖上贏得無比光榮戰役，班師還朝的時候，我能恢復聖上征伐之勞，歡娛聖上於無比崇高的業績之後，使震動全歐羅巴的君主得以開懷暢笑！
第三陳情表
上書國王。
陛下，
我有榮譽做一位極規矩的醫生(140)的病人，他答應我，願意當著公證人，負責叫我多活三十年，如果我能代他邀得聖恩的話。聽了他的諾言，我就對他說：我對他沒有太多的奢望，只要他負責不害死我，我就對他滿意了。陛下，他乞求的恩典就是萬塞王家小教堂的聖職，由於某人去世，正好出缺。
聖恩浩蕩，《達爾杜弗》活過來了，在它死而復生的偉大的日子，我敢有求聖上施恩嗎？通過這頭一個恩典，我和信士們言歸於好；通過這第二個恩典，我會和醫生們言歸於好的。我一下子乞求兩份恩典，的確過分，不過，在聖上看來，也許並不過分；我必恭必敬，懷著一線希望，等待聖諭。
* * *
(1) 原作是詩體。1664年5月12日，第一次演出，僅前三幕，在官內；次日，國王諭令，停止公開演出。1667年8月5日，公開演出，五幕，改名《騙子》；次日，巴黎最高法院禁演。1669年2月5日，公開演出；同年刊印。
(2) 大密斯（Damis），根據本劇第四幕第一場，與mis字押韻，根據《憤世嫉俗》（Le Misanthrope）第二幕第四場，與amis字押韻，證明當時讀大密，不讀大密斯。現在按照《太太學堂》里「阿涅絲」的譯例，仍將最後子音譯出。
(3) 奧爾貢的年齡應比克萊昂特大，但是他的續弦夫人艾耳密爾很可能是克萊昂特的妹妹，這裡照親戚關係，譯為「內兄」。
(4) 「達爾杜弗」（Tartuffe）字義是騙子。義大利喜劇有「達爾杜否」（Tartufo）這個角色，劇名《達爾杜弗》（Le Tartuffe），有冠詞，表示「達爾杜弗」即騙子，已成普通名詞。
(5) 上層資產階級婦女，出門多有地位較低的婦女相隨。這些女伴，屬於僕從，但身分稍高於一般女僕（servante）。侍女（suivante）在這裡應當是帶大瑪麗雅娜的看媽，農民出身，很久就在奧爾貢家，忠心和年月使她有了發言權。奧爾貢母子都稱她「我的朋友」，證明她在一家的情形。當時扮演者為劇團內年事已高的女演員，可資旁證。
(6) 音譯應是「羅瓦雅耳」（Royal）先生。由於道麗娜的奚落，譯名不得不首先聯繫到字義。參看第五幕第四場。
(7) 這位侍衛官應該是副官身分，轉為實職，擔任營長一類官職，手裡有一根指揮棒。
(8) 根據當時一封《關於喜劇〈騙子〉的信》，她是一個「小姑娘」。
(9) 根據第一幕第四場克萊昂特的對話：「田野現在相當荒涼」，全劇的時間應當是暮冬初春的一個整天。第四幕的時間，根據同幕第一場達爾杜弗的對話：「先生，現在三點半鐘」，靠近黃昏（冬季晝短），根據1669年版的插圖，桌子上點著蠟燭。
(10) 「叫化子窩」原文是「白斗王爺府」。「白斗」（petaut）是巴黎乞丐團體的頭目，有「王爺」之稱，但「府」內雜亂無章，各自為政。一說是一群聚在前廳的跟班的頭目。「白斗」字根是拉丁的「我要」（peto）。一說來自中世紀「鄉下人」（pitaut）一字。
(11) 「我的朋友」（m'amie）在17世紀是對女僕的一種隨便稱謂。
(12) 原文「代尼耶」（denier），是法國最小的輔幣。
(13) 勞朗是達爾杜弗的僕人。
(14) 1734年版增添：「（指著艾耳密爾。）」
(15) 1734年版增添：「（向艾耳密爾。）」
(16) 她指著道麗娜。
(17) 老太太把巴別（Babel）塔錯說成了巴比倫塔。《舊約·創世記》第十一章，說耶和華妒忌人民造塔通天，就變亂他們的語言，使他們不能往來。「巴別」是變亂的意思。
(18) 1734年版增添：「（指著克萊昂特。）」克萊昂特笑她說錯了塔名。
(19) 1734年版增添：「（向艾耳密爾。）」
(20) 「內亂」指路易十四幼時「投石政變」（1648—1653）。
(21) 這是莫里哀親自加添的一個小注。當時演出，從「吃飯的時候」起，到這一句，演員不講。
(22) 假痣是人工美人痣，用黑緞剪成小圓點，婦女貼在臉上，掩飾缺點，或者襯托臉白。
(23) 《諸聖紀事》（Les Fleurs des vies des saints et des fêtes de toute l'année）是西班牙人黎巴代奈伊拉（Ribadeneira，1527—1611）的著作（1599年），法文譯本是兩開本，兩冊，又寬又長。
(24) 「圍巾」（mouchoir de col）鑲著美麗的花邊，婦女喜歡用來掩護、裝飾她們的頸項。
(25) 1734年版增添：「（向克萊昂特。）」
(26) 1734年版增添：「（向克萊昂特。）」
(27) 1734年版增添：「（向道麗娜。）」
(28) 「這個」用動作表示，大拇指的指甲蹭過上排牙尖，發出輕微的響聲。這是表示一種無足輕重的傳統演技。
(29) 「自由思想」（libertinage）對天主教來說，有「不信教」的意思在內。
(30) Caton（前234—前149），古羅馬政治家，以生活嚴肅、堅持原則知名。
(31)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32) 1734年版在這裡另分一場，增添：「（道麗娜輕輕進來，閃在奧爾貢背後，所以他看不見她。）」
(33) 1734年版增添：「（望見道麗娜。）」
(34) 他這句話向誰說的？一種可能：向觀眾；另一種可能：向自己；最後一種可能：向女兒。第三種可能比較合適。
(35) 1734年版增添：「（旁白。）」
(36) 1734年版增添：「（旁白。）」
(37) 1734年版增添：「（向道麗娜。）」
(38) 1734年版增添：「（旁白。）」
(39) 1734年版改為：「（他擺好了打道麗娜耳光的架式；他每同女兒說一句話，他就轉過身子望道麗娜；道麗娜直挺挺站著，不說話。）」
(40) 1734年版增添：「（向道麗娜。）」
(41) 有人把「在家鄉」（chez lui）解釋成「自己說」，強調諷刺口吻。
(42) 「拖船」，用馬在纖道拉。順塞納河，到各小縣去，當時交通不便，每多利用拖船（coche d'eau）。拖船更能說明旅途困難。原文只「coche」一字，譯為「四輪公共馬車」亦可。
(43) 「法官」（bailli）是地方法官，由最高法院任命，在小縣算是大官了。
(44) 「推事」（élu）是處理賦稅糾紛的初審官員，最初由平民會議選出，是小縣的另一位大官。
(45) 17世紀，法國貴族社會非常重視身份、名次，沙發椅或扶手椅、椅或凳、坐或立，由主人按照來客不同的社會地位分配。
(46) 「大樂隊」指內府樂隊，有24隻小提琴。現在只有兩管風笛，意在譏笑。
(47) 「猴兒戲」的原文是法高旦（Fagotin），當時江湖藝人馴養的一隻聰明猴子，衣著古怪，在集市作表演。
(48) 1734年版增添：「（退到舞台後部。）」
(49) 1734年版增添：「（他邁了一步走開。）」
(50) 1734年版增添：「（向瑪麗雅娜。）」
(51) 「爵爺」（seigneur），亦可譯為「先生」，第五幕第六場證明法賴爾和宮廷有密切關係，想見他是武將（寶劍貴族、封建貴族）門第。
(52) 1734年版增添：「（旁白。）」
(53) 1734年版增添：「（旁白。）」
(54) 1734年版增添：「（向道麗娜。）」
(55) 1734年版增添：「（向道麗娜。）」
(56) 1734年版增添：「（向法賴爾。）」
(57) 1734年版增添：「（向瑪麗雅娜。）」
(58) 1734年版增添：「（向法賴爾。）」
(59) 1734年版增添：「（向瑪麗雅娜。）」
(60) 1734年版增添：「（向法賴爾。）」
(61) 1734年版增添：「（向瑪麗雅娜。）」
(62) 1734年版增添：「（向法賴爾。）」
(63) 1734年版增添：「（向瑪麗雅娜。）」
(64) 1734年版增添：「（法賴爾和瑪麗雅娜彼此握著手，一時誰也不看誰。）」
(65) 1734年版增添：「（轉向瑪麗雅娜。）」
(66) 1734年版增添：「（向瑪麗雅娜。）」
(67) 1734年版增添：「（向法賴爾。）」
(68) 1734年版增添：「（向瑪麗雅娜。）」
(69) 1734年版改為：「（道麗娜推著每一個人的肩膀，活生生把他們分開了。）」
(70) 1734年版增添：「（大密斯轉到舞台後部的套間內。）」
(71) 1734年版，上場人物僅有：「達爾杜弗，道麗娜」。
(72) 1734年版改為：「（他一望見道麗娜，就高聲對屋裡的聽差說話。）」
(73) 「苦衣」（haire）是修行穿的一種貼身內衣，山羊毛或鬣編織成的。有人解釋為一種貼身的腰帶，用有刺的鐵絲編織成的。
(74) 「教鞭」（discipline）是修行者用的鞭子，有的是細繩揉成的，有的是細鐵鏈扭成的，自己犯了過失打自己，或者門徒犯了過失打門徒。
(75) 1734年版增添：「（旁白。）」
(76) 據說，當時馬賽有一位主教姓苟（T．B．Gaud）的，特別反對婦女在公共場合裸露上胸。他見反對無效，寫成小冊子，但是來不及開講，他就死了。
(77) 1734年版增添：「（坐下來。）」
(78) 1734年版增添：「（坐下來。）」
(79) 1734年版增添：「（大密斯躲在套間內，為了聽到談話，把套間的門推開一半，但是沒有露出身子。）」
(80) 1734年版增添：「（摸弄艾耳密爾的肩巾。）」
(81) 1734年版改為：「（也跪下去，抱住達爾杜弗。）」
(82) 1734年版增添：「（旁白。）」
(83) 伏爾泰告訴我們，這句話初稿是：「天啊，像我寬恕他一樣寬恕我！」一說是：「天啊，像我寬恕他一樣寬恕他！」莫里哀可能因為這句話太近似禱告詞「我們天上的父」里的話：「像我們寬恕那些冒犯我們的人一樣寬恕我們（《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四節），」容易引起教會方面的反感，就改成現在的樣子，但口氣軟弱，現在一般演出仍採用初稿。
(84) 1734年版增添：「（向達爾杜弗。）」
(85) 這句話近似《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節：「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是禱告詞「我們天上的父」里的話。
(86)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87) 1734年版增添：「（向克萊昂特。）」
(88) 1734年版增添：「（旁白。）」
(89) 她名下的財產是她親生的母親死後留給她的，父親無權動用。
(90) 他說的是反話。實際是：「我不相信外表。」
(91) 1734年版增添：「（向道麗娜。）」
(92) 1734年版增添：「（向艾耳密爾。）」
(93) 根據1669年再版本的插圖，桌上點著蠟燭，天已經黑下來了。
(94) 1734年版增添：「（在桌子底下。）」
(95) 1734年版增添：「（達爾杜弗過去把門關好，走回來。）」
(96) 這個小注是莫里哀自己加添的。
(97) 1734年版增添：「（艾耳密爾咳嗽得更厲害了。）」
(98) 1734年版增添：「（獻給艾耳密爾一個紙包。）」
(99) 1734年版增添：「（在又咳嗽和敲桌子之後。）」
(100) 「人家」是雙關語，意指她的丈夫。
(101) 1734年版增添：「（沒有看見奧爾貢。）」
(102) 1734年版增添：「（達爾杜弗張開胳膊朝前走，打算擁抱艾耳密爾，在她往後退的時候，達爾杜弗望見了奧爾貢。）」
(103) 1734年版增添：「（向奧爾貢。）」
(104) 1734年版增添：「（向奧爾貢。）」
(105) 當時打官司，手續重重。參看《司卡班的詭計》第二幕第五場。
(106) 1734年版增添：「（看見雷信義先生進來，向道麗娜。）」
(107) 1734年版增添：「（在舞台後部，向道麗娜。）」
(108) 「利益」（bien）還有「財產」的意思，根據道麗娜的回稟，譯「利益」比較相宜。而且立刻說破，會傷害逐漸積累起來的戲劇效果。
(109) 1734年版增添：「（向奧爾貢。）」
(110) 1734年版增添：「（向奧爾貢。）」
(111) 1734年版增添：「（向克萊昂特。）」
(112) 1734年版增添：「（向奧爾貢。）」
(113) 1734年版增添：「（低聲，向克萊昂特。）」
(114) Normandie，舊時法國西北一個省份，首府魯昂，傳說居民過去健訟，愛到法院當差。
(115) 王家法院承發吏（huissier à verge）手持小棒，表示身份和權力。
(116) 1734年版增添：「（向雷信義。）」
(117) 1734年版增添：「（向大密斯。）」
(118) 1734年版增添：「（指著奧爾貢。）」
(119) 1734年版增添：「（旁白。）」
(120) 1734年版增添：「（旁白。）」
(121) 路易（louis）是當時一種金幣，值十法郎。
(122) 1734年版增添：「（低聲，向奧爾貢。）」
(123) 1734年版增添：「（向雷信義先生。）」
(124) 1734年版增添：「（向奧爾貢。）」
(125) 1734年版增添：「（向奧爾貢。）」
(126) 1734年版增添：「（攔住奧爾貢。）」
(127) 1734年版增添：「（向奧爾貢。）」
(128) 1682年版指出，下面從「何況……」到「冒充品德高尚的人，」演時刪去。
(129) 1682年版指出，下面從「他初獻身手……」到「……寫出幾本書來，」演時刪去。
(130) 1682年版指出，下面從「現在……」到「……低頭認罪，」演時刪去。
(131) 1734年版指出，上面從「何況……」到「……低頭認罪，」演時全刪，不留一句。
(132) 1734年版改為：「（向達爾杜弗，侍衛官正帶走他。）」
(133) 1734年版在這裡另分一場，侍衛官帶達爾杜弗下。
(134) 根據孟法耳（Jean Morval）先生：第一陳情表寫於1664年8月31日。同年5月12日，《達爾杜弗》前三幕在宮內上演，國王路易十四在以母后為首的頑固派的壓力下，不得不以委婉的口吻，指出作者用意善良，但是由於聖上對宗教問題一向就特別慎重，所以《達爾杜弗》暫時不要公演，等戲寫成之後，再候最後處理。
(135) 教皇亞歷山大七世的特使石伊（Flavio Chigi）來到法蘭西，莫里哀利用娛樂國賓的機會，在1664年8月4日，讀《達爾杜弗》給他聽，取得他和他的扈從的稱讚。
(136) 聖·巴爾代勒米（Saint Barthélemy）教堂的堂長盧萊（Pierre Roullés）在1664年8月15日，獻了一本書給路易十四，攻擊莫里哀，書名是《人世光榮的國王或在所有國王之中最光榮的路易十四》（Le Roi glorieux au monde ou Louis XIV le plus glorieux de tous les rois du monde）。
(137) 1667年5月，路易十四統率大軍，征略西班牙的領土福朗德（Flandre），8月，打到里爾（Lille）。8月，《達爾杜弗》第二次公演，戲名改成《騙子》，巴女耳弗（Panulphe）替換了達爾杜弗的名稱。但是第二天，得到當時盟國的巴黎法院主席的通知，禁止演出。8月8日，莫里哀派了兩個演員去見路易十四。
(138) 第二次上演，達爾杜弗改成「交際家」裝束。但是第一次演出，卻也絕不就是「教士」裝束。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裝束介乎在俗與在教之間，長斗篷，黑禮服，不治花邊，戴一頂大氈帽，披短假髮，挽素小領，不帶寶劍。
(139) 指路易十四在遠征期間指定盟國的巴黎法院主席拉木瓦永（G．Lamoignon）。
(140) 莫維南（Mauvillain）醫生，1666年當選為巴黎醫科主任。莫里哀諷刺醫生的材料，據說有一部分由他提供。第三陳情表寫於1669年2月5日，莫里哀以勝利者的愉快心情，為他醫生的兒子謀一個堂長的職位。路易十四批准了他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