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喜劇全集 · 逼婚(1)
人 物
斯嗄納賴勒
皆洛尼莫
道麗麥娜 風流女郎、斯嘎納賴勒的未婚妻。
阿耳康陶爾 道麗麥娜的父親。
阿耳席大斯 道麗麥娜的哥哥。
李卡斯特 道麗麥娜的情人，
兩個埃及女人(2)
龐克拉斯 亞里士多德學派(3)博士。
馬爾夫利屋斯 皮浪學派(4)博士。(5)
第一場
斯嘎納賴勒，皆洛尼莫。
斯嘎納賴勒(6) 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家裡要照料好，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有人給我送錢來，趕快到皆洛尼莫先生那邊找我；有人問我要錢的話，就說我出門了，一整天不回來。
皆洛尼莫(7) 吩咐得可真周到啦。
斯嘎納賴勒 哦！皆洛尼莫先生，我正要到府上去，不期而遇，巧極巧極。
皆洛尼莫 不敢當，有什麼事見教？
斯嘎納賴勒 我心上有一樁事，想講給你聽，請你幫我拿拿主意。
皆洛尼莫 該當效勞。我很高興我們會面，我們現在無拘無束，正好談話。
斯嘎納賴勒 請你戴上帽子。事情是別人建議我做的，但是關係重大，沒有聽到朋友的意見，還是不進行的好。
皆洛尼莫 承你看得起我，選中了我。什麼事，你儘管說好了。
斯嘎納賴勒 不過我首先求你，千萬不要奉承我，一定要把你的想法，痛痛快快告訴我。
皆洛尼莫 我遵命就是。
斯嘎納賴勒 有話不照實說，我認為這種朋友頂要不得。
皆洛尼莫 你說得對。
斯嘎納賴勒 如今這個世道，難得看見真心朋友。
皆洛尼莫 有道理。
斯嘎納賴勒 所以皆洛尼莫先生，你要先答應我，有什麼對我說什麼，一句也不要隱瞞。
皆洛尼莫 我答應你。
斯嘎納賴勒 發發誓吧。
皆洛尼莫 好，我有話不說，就叫不夠朋友。說你的事給我聽吧。
斯嘎納賴勒 事情就是：我要你告訴我，我結婚好不好。
皆洛尼莫 誰結婚，你啊？
斯嘎納賴勒 對，正是在下。你對這事有什麼意見？
皆洛尼莫 我求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斯嘎納賴勒 什麼事？
皆洛尼莫 你現在該有多大年紀？
斯嘎納賴勒 你問我？
皆洛尼莫 對。
斯嘎納賴勒 說真的，我不知道；不過我很結實。
皆洛尼莫 什麼？你連大概也不知道？
斯嘎納賴勒 不知道。誰還老想著這個？
皆洛尼莫 哦！請你告訴我：我們相識那年，你多大年紀？
斯嘎納賴勒 說真的，我當時也只有二十歲。
皆洛尼莫 我們在羅馬一塊兒待了多久？
斯嘎納賴勒 八年。
皆洛尼莫 你在英國住了幾年？
斯嘎納賴勒 七年。
皆洛尼莫 後來你去了荷蘭，又是幾年？
斯嘎納賴勒 五年半。
皆洛尼莫 你回到這兒有多少年了？
斯嘎納賴勒 我是公元一六五六年回來的。
皆洛尼莫 從五六年到六八年，我看，是十二年。五年在荷蘭，就是十七年；七年在英國，就是二十四年；我們在羅馬住了八年，是三十二年；我們相識那年，你二十歲，正好是五十二歲：好，斯嘎納賴勒先生，照你自己的話看來，你現在大概不是五十二歲，就是五十三歲。
斯嘎納賴勒 你說誰？我嗎？不可能。
皆洛尼莫 我的上帝！算法沒有錯。你方才要我答應你有話直說，我現在就以朋友的資格，當面明說了吧：結婚對你並不相宜。年輕人遇到這事，還得三思而後行，像你這樣年紀的人，根本就不該往這上頭想。荒唐事有許多，據說最大的荒唐事就是結婚，這話如若有幾分道理的話，活到我們這種應當更懂事的年齡，我看，就沒有比做這種荒唐事更不相宜的了。總之，我把我的想法，痛痛快快告訴了你。我決不勸你想到結婚。到目前為止。你一直是自由自在的，假如你現在自討苦吃，戴上最沉重的鎖鏈，我會把你當作世上最滑稽的人的。
斯嘎納賴勒 我呀，我告訴你：我決計結婚，娶我朝思暮想的姑娘，我決不滑稽。
皆洛尼莫 啊！這另是一回事了。你先前沒有對我這麼講。
斯嘎納賴勒 我喜歡這個姑娘，我一心一意都在愛她。
皆洛尼莫 你一心一意都在愛她？
斯嘎納賴勒 當然。我已經對她父親開過口啦。
皆洛尼莫 開過口啦？
斯嘎納賴勒 是啊。婚禮就在今天晚上舉行。我已經把話說出去了。
皆洛尼莫 哦！那你就結婚吧。我什麼話也沒有啦。
斯嘎納賴勒 我會放棄我的計劃？皆洛尼莫先生，你以為我想到娶老婆，已經很不相宜啦？我多大歲數，用不著說，我們只要就事論事得了。你見過三十歲的人，比我還要精神、還要硬朗的？難道我的手腳有什麼不靈活？難道你看我走路吃力，需要坐馬車、坐轎子？難道我的牙齒不是個個兒頂呱呱的？(8)難道我一天四頓飯，吃得不歡勢？你見過誰的胸脯比我的胸脯還要中氣足的？(9)咳，咳，咳：哎！你覺得怎麼樣？
皆洛尼莫 你說得對；我弄錯了。你應當結婚。
斯嘎納賴勒 我從前討厭結婚：可是現在結婚，我有充分理由。娶一個標緻太太，左疼我，右疼我，我累了還哄我、摸我，除了這種快活之外，我說，像我這樣老單身下去，我看就要絕了我斯嘎納賴勒一門之後了；我結了婚，就能看見自己又在旁人身上活轉過來了，也就有了看見自己生兒養女的樂趣；這些小把戲，和我一模一樣，活脫脫就像兩滴水珠子一模一樣，整天在家裡玩耍，我從街上回來，趕著我叫爸爸，對我東拉西扯，講些最有意思的小怪話。真的，我像已經這樣啦，約莫有半打孩子，在我身邊轉來轉去。
皆洛尼莫 沒有比這事再有意思的了；我勸你結婚，越快越好。
斯嘎納賴勒 你當真這樣勸我？
皆洛尼莫 當然。你這樣做，再好不過啦。
斯嘎納賴勒 說實話，你以真正朋友的資格，對我作這種勸告，我很愉快。
皆洛尼莫 倒說，不敢請教，你娶的是哪一位？
斯嘎納賴勒 道麗麥娜。
皆洛尼莫 那位又優雅、又會打扮的年輕的道麗麥娜？
斯嘎納賴勒 對。
皆洛尼莫 阿耳康陶爾先生的女兒？
斯嘎納賴勒 正是。
皆洛尼莫 一個愛佩劍的(10)阿耳席大斯的妹妹？
斯嘎納賴勒 是她。
皆洛尼莫 我的媽喲！
斯嘎納賴勒 你覺得怎麼樣？
皆洛尼莫 好對象！趕快成親吧。
斯嘎納賴勒 我選她，有沒有道理？
皆洛尼莫 當然有。啊！你這門親事太好啦！你就快結婚吧。
斯嘎納賴勒 聽了你這話，我開心死了。謝謝你的勸告，我請你今天晚上參加我的婚禮。
皆洛尼莫 我要來的；我為了表示誠意起見，還戴假面具來。(11)
斯嘎納賴勒 恭候駕臨。
皆洛尼莫(12) 年輕的道麗麥娜、阿耳康陶爾先生的女兒，嫁給斯嘎納賴勒先生，他才五十三歲：好姻緣呀！好姻緣呀！(13)
斯嘎納賴勒(14) 這門親事一定美滿，因為人人聽了開心。我一出口，就見個個人喜笑顏開。我現在別提有多開心了。
第二場
道麗麥娜，斯嘎納賴勒。
道麗麥娜(15) 喂，小跟班，舉好我的後擺，別盡貪玩。
斯嘎納賴勒(16) 我的未婚妻過來了。多招人愛呀！多美妙的體態！多苗條的身材！誰看見了她，誰不想著跟她結婚？(17)小佳人、你未婚夫的親愛的未婚妻，你到哪兒去？
道麗麥娜 我去買點東西。
斯嘎納賴勒 好，我的美人兒，你我如今眼看就要享福啦，你沒有權利拒絕我的要求了，我高興和你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不怕有人恥笑了。你渾身上下都要歸我所有，我要當你整個身子的主人了：你靈活的小眼睛、你玲瓏的小鼻子、你銷魂的嘴唇、你多情的耳朵、你漂亮的小下巴頦、你圓溜溜的小奶頭、你……總之，你整個身子由我支配，就連香你、摸你，也由著我盡情香你、摸你。我可愛的小心肝，你滿意不滿意這門親事？
道麗麥娜 十分滿意，我對你說的是真心話；因為家父管我管得很嚴，直到今天，我過的還是最苦惱的奴才生活。我一想起他給我的有限度的自由，就不曉得要生多大的氣。所以我一直巴不得他把我嫁出去，也好早日脫離他的管束，高興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感謝上帝，你來得正好，從今以後，我準備放手行樂，把我白過掉的時間，按照規矩，找補過來。你是一位君子人，曉得怎麼樣才叫活著，我相信，我們會在一起，過最美滿的家庭生活，你也絕不是那些礙手礙腳的丈夫，要太太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實對你說，這種生活我受不了，我怕透了寂寞。我愛賭錢，愛交際，愛集會，愛野餐，愛散步，一句話，愛形形色色的娛樂：娶我這樣一位性情的太太，你一定喜歡得不得了。我們永遠不會在一起吵架的，你做什麼，我決不干涉，所以我希望你那方面，對我做什麼，也決不干涉，因為在我看來，我主張夫婦應當互相和順，結婚絕不是為了彼此慪氣。總之，結婚以後，我們要像兩個世故老一樣過活，不起分毫妒忌的心思，你相信我忠實，我信得過你忠實，也就夠了。可是你怎麼啦？我看你的臉色完全變了。
斯嘎納賴勒 是濁氣升到我腦子裡的緣故。(18)
道麗麥娜 眼下有許多人害這種病；不過我們結婚以後，你會好起來的。我早就應該扔掉這些破舊衣服，換上一些合身的衣服，我已經遲啦。現在我就去買我需要的各式各樣東西，賬單我叫鋪子給你送過來。
第三場
皆洛尼莫，斯嘎納賴勒。
皆洛尼莫 啊！斯嘎納賴勒先生，又在這兒見到你，我很高興。我遇見一位珠寶商人，聽說你在物色一隻名貴的鑽石戒指送太太，求我在你跟前美言兩句，說他有一隻最精美的鑽石出賣。
斯嘎納賴勒 我的上帝！不著急。
皆洛尼莫 怎麼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方才那股子熱勁，哪兒去啦？
斯嘎納賴勒 我這會兒對婚事又起了一點小小顧慮。我希望在邁下一步之前，先把事徹底弄明白；還有，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我方才忽然想到了，希望有人給我詳解詳解。你知道，夢像鏡子一樣，有時候人會在夢裡看到未來種種的。我好像坐在一條船上，海浪滔天，我……
皆洛尼莫 斯嘎納賴勒先生，我現在有一點小事，不能聽你講下去。我根本不會詳夢。關於婚姻的理論，你有兩位鄰居，全是學者，全是哲學家，可以把這個問題，一清二楚，對你講解明白。他們學派不同，你正好考慮一下他們對這個問題的不同意見。至於我，方才我也說過了，沒有別的話說，我們就再會吧。
斯嘎納賴勒(19) 他說得對。我拿不定主張，就該找他們兩位商量商量才是。
第四場
龐克拉斯，斯嘎納賴勒
龐克拉斯(20) 算了吧，朋友，你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一個應該從學術界驅逐出去的人。(21)
斯嘎納賴勒 啊！妙啊，巧得很，說著說著就來了一位。
龐克拉斯(22) 是的，我以無上理由，堅持你是一個愚人、至愚之人、愚而被愚之人，無往而不愚，無所不用其愚。
斯嘎納賴勒(23) 他在和人爭吵。(24)先生……
龐克拉斯(25) 你連推理的原理也不知道，就妄想推理。
斯嘎納賴勒(26) 他氣得連我也看不見了。(27)先生……
龐克拉斯(28) 任何哲學部門都譴責這種命題。
斯嘎納賴勒(29) 一定是有人氣壞了他。(30)我……
龐克拉斯(31) Toto coelo，tota via aberras.(32)
斯嘎納賴勒 博士先生，在下有禮。
龐克拉斯 豈敢。
斯嘎納賴勒 我可不可以……？
龐克拉斯(33) 你曉得你多荒唐嗎？那是一種in balordo(34)三段論法。
斯嘎納賴勒 我想……
龐克拉斯(35) 大前題不合，小前題不通，結論滑稽。
斯嘎納賴勒 我……
龐克拉斯(36) 你說的話，我寧可死，也不能承認；哪怕我的墨水流到最後一滴，我也堅持我的意見。
斯嘎納賴勒 我能不能……？
龐克拉斯(37) 是的，我要pugnis et calcibus，unguibus et rostro(38)禁止這種命題。
斯嘎納賴勒 亞里士多德先生，不敢請教，你怎麼會氣成這副模樣的？
龐克拉斯 為了一個最正當的理由。
斯嘎納賴勒 請教是什麼？
龐克拉斯 有一個愚人，不顧我的反對，堅持一種錯誤的命題，一種可怖、可畏、可憎的命題。
斯嘎納賴勒 我能不能請教，那是什麼？
龐克拉斯 啊！斯嘎納賴勒先生，今天是典型不存，世風不古，樣樣東西變壞，到處是肆無忌憚的可怖現象。設立官員，為了維持國家治安，我說起的壞事，根本要不得，他們照樣許它存在，就該臊死才對。(39)
斯嘎納賴勒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龐克拉斯 容忍當眾說「一頂帽子的形狀」，難道不是一件萬惡不赦、天誅地滅的事？
斯嘎納賴勒 怎麼一回事？
龐克拉斯 我堅持必須說成「一頂帽子的形象」，不該說成「形狀」，正因為形狀和形象之間，有這樣一個區別：形狀是有生命的物體的外在結構，形象是無生命的物體的外在結構，帽子既然是無生命的物體，就必須說成「一頂帽子的形象」，不該說成「形狀」。(40)是的，你是愚人，必須這樣說才對；這是亞里士多德在《性質》那一章里，用的特殊名詞。(41)
斯嘎納賴勒(42) 我看簡直沒有救。(43)博士先生，別再想著這個啦，我……
龐克拉斯 我正在怒火衝天，所以就什麼也覺不出來了。
斯嘎納賴勒 丟開形狀和帽子別談了吧。我有話對你講。我……
龐克拉斯 不通之至！
斯嘎納賴勒 求你鎮定下來吧。我……
龐克拉斯 愚人！
斯嘎納賴勒 哎呀！我的上帝！我……
龐克拉斯 妄想對我堅持這種命題！
斯嘎納賴勒 他不應該。我……
龐克拉斯 亞里士多德譴責的命題！
斯嘎納賴勒 言之有理。我……
龐克拉斯 用的特殊名詞！
斯嘎納賴勒 你說得對。(44)你是一個傻瓜、一個無恥的東西，妄想和一位懂得讀書、寫文章的博士爭論。(45)我罵過也就算了：我求你聽我談談。我有一件棘手的事，特來向你求教。我打算娶一位太太，在家裡和我做伴。人長得又俊、又勻稱；我很喜歡她；她也樂意嫁給我。她父親答應把她嫁給我；可是你知道，我又怕丟臉，丟了臉，還沒有人可憐。你是哲學家，所以我求你指教來了。哎！你對這事有什麼意見？
龐克拉斯 我寧可承認datur vacuum in rerum natura(46)，寧可承認我只是一個笨蛋，也不承認必須說成「一頂帽子的形狀」。
斯嘎納賴勒(47) 這傢伙就欠害黑死病！(48)哎呀！博士先生，聽聽旁人的話吧。我同你談了一小時了，我問你的話，你一句也沒有回答。
龐克拉斯 請你寬恕我。我滿腔都是正義的怒火。
斯嘎納賴勒 哎呀！別說這個啦，勞駕聽聽我的話吧。
龐克拉斯 行。你要對我講什麼？
斯嘎納賴勒 我有一件事請教。
龐克拉斯 你打算用哪一種話對我講？
斯嘎納賴勒 哪一種話？(49)
龐克拉斯 對。
斯嘎納賴勒 傢伙！用我嘴裡的話。我想我不會借用我的鄰居的話吧。
龐克拉斯 我是對你說：用哪一種方言、哪一種語言？
斯嘎納賴勒 啊！這另是一回事啦。
龐克拉斯 你和我講話，用義大利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
龐克拉斯 用西班牙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
龐克拉斯 用德意志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
龐克拉斯 用英吉利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
龐克拉斯 用拉丁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
龐克拉斯 用希臘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
龐克拉斯 用希伯來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
龐克拉斯 用敘利亞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
龐克拉斯 用土耳其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
龐克拉斯 用阿拉伯語言？
斯嘎納賴勒 不用，不用，用法蘭西語言。(50)
龐克拉斯 啊！法蘭西語言！
斯嘎納賴勒 正是。
龐克拉斯 那麼，請到這邊來；因為這隻耳朵指定專聽科學和外國語言，另一隻耳朵專聽本國語言。
斯嘎納賴勒(51) 對這類人呀，就非繁文縟禮不可！
龐克拉斯 你有什麼事？
斯嘎納賴勒 討教一個小小的難題。
龐克拉斯 想必是哲學上的難題了？(52)
斯嘎納賴勒 對不起：我……
龐克拉斯 你也許想知道：實體和偶性，就存在而言，是同義語，還是異義語。(53)
斯嘎納賴勒 一點也不是，我……
龐克拉斯 你想知道邏輯是藝術，還是科學？(54)
斯嘎納賴勒 也不是。我……
龐克拉斯 你想知道邏輯的對象是三種精神作用，還是只是第三種？(55)
斯嘎納賴勒 也不是。我……
龐克拉斯 你想知道範疇有十種，還是只有一種？(56)
斯嘎納賴勒 不相干。我……
龐克拉斯 你想知道結論是不是三段論法的本質？
斯嘎納賴勒 不對頭。我……
龐克拉斯 你想知道善的本質是欲望，還是適應？(57)
斯嘎納賴勒 也不是。我……
龐克拉斯 你想知道善和目的是不是相等？(58)
斯嘎納賴勒 哎呀！不是的。我……
龐克拉斯 你想知道目的其所以能感動我們，是靠實際上的存在，還是意圖上的存在？(59)
斯嘎納賴勒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見你的鬼，不是。
龐克拉斯 那麼，我猜不出，你說明白你的意思好了。
斯嘎納賴勒 我倒也想對你說明白來的，可是也得你聽才成。（和博士一同說話。）我對你要說的事，就是我想和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結婚。我很愛她，向她父親也求過了婚；不過我耽心……
龐克拉斯 （和斯嘎納賴勒同時。）語言給了人，是為的說明白他的思想；思想是事物的再現，同樣我們的語言也是我們的思想的再現。(60)不過這些再現，和別的再現不同，因為別的再現在各方面都和原來事物不一樣；語言既然不是旁的，只是用外在符號說明白的思想，所以語言本身就含有原來事物在內，因而善於構思的人也就是最會說話的人。在所有符號裡面，語言最容易理會，所以你對我說明白你的思想，就用語言吧。
斯嘎納賴勒 （他把博士推進家去，關上門，不讓他出來。）(61)害黑死病的傢伙！
龐克拉斯 （在房子裡面。）是的，語言是animi index et speculum(62)；它是內心的翻譯，它是靈魂的形象。（他爬上窗戶，繼續說下去。斯嘎納賴勒離開門口。）它是一面鏡子，為我們真實地照出我們生命最深奧的秘密所在。你既然同時具有推理和說話的機能，你要我領會你的思想，為什麼不用語言？
斯嘎納賴勒 我想這麼做，可是你不肯聽我講。
龐克拉斯 我聽你講，說吧。
斯嘎納賴勒 博士先生，那麼，我說……
龐克拉斯 可是千萬要簡短。
斯嘎納賴勒 會簡短的。
龐克拉斯 要避免冗長。
斯嘎納賴勒 哎呀！博……
龐克拉斯 把你的談話給我縮成拉克尼亞式(63)名言。
斯嘎納賴勒 我……
龐克拉斯 忌諱紆迴、散漫。（斯嘎納賴勒沒有機會說話，惱了上來，拾起石子，要砍博士的頭。）哎！怎麼啦？你不把話說明白，反倒生起氣來了。去你的，你比那個妄想對我堅持必須說一頂帽子的形狀的傢伙，還要不明事理。我可以隨時隨地，以有說服性與論證性的理由，以in Barbara(64)的論據，證明你只是、也將永遠只是一個蠢才，而我是、也將一直是in utroque jure(65)龐克拉斯博士。
〔博士走出房子。
斯嘎納賴勒 這鬼東西真能絮叨！
龐克拉斯 我是文學之士、博學之士。
斯嘎納賴勒 還說……
龐克拉斯 高明之士、才能之士，（走開。）精通一切自然、道德與政治科學，（回來。）飽學之士、per omnes modos et casus(66)絕頂飽學之士，（走開。）Superlative(67)精通寓言、神話與歷史，（回來。）文法、詩歌、修辭學、辯證法與詭辯術，（走開。）數學、算術、光學、詳夢術、物理學與形上學，（回來。）宇宙測量學、幾何學、建築學、卜鏡術與天象學，（走開。）醫學、天文學、占星術、人相學、面相學、手相法、揚土占卜術，等等。
斯嘎納賴勒(68) 滾他媽的一邊去，不肯聽人講話的學者！人家從前對我說對了，他的老師亞里士多德什麼也不會，只會絮叨。我還是找找另一位吧；他文靜多了，也明理多了。喂！
第五場
馬爾夫利屋斯，斯嘎納賴勒。
馬爾夫利屋斯 斯嘎納賴勒先生，你找我有什麼事？
斯嘎納賴勒 博士先生，我有一樁小事，要你指教，我來就是為了這事。(69)啊！這回順當了：這位先生聽人講話。
馬爾夫利屋斯 斯嘎納賴勒先生，請你改變一下這種說話方式。我們的哲學要我們務必放棄肯定說法，談任何事物，都要模稜兩可，永遠不下斷語，所以根據這種理由，你就不該說：「我來」，而應當說：「我似乎來」。
斯嘎納賴勒 似乎！
馬爾夫利屋斯 對。
斯嘎納賴勒 傢伙！明明是，也用得著似乎。
馬爾夫利屋斯 話不能這樣肯定；不見得真有其事，很可能就是似乎。
斯嘎納賴勒 怎麼？我來不是真來？
馬爾夫利屋斯 這不可靠，我們應當懷疑一切。
斯嘎納賴勒 什麼？我不是在這兒，你不是在對我說話？
馬爾夫利屋斯 我覺得你像在這兒，我似乎在對你說話，可是不敢說確有其事。
斯嘎納賴勒 哎呀！活見鬼！你在瞎扯。我在，你也明明在，這裡頭根本就沒有什麼「似乎」。請你別鑽牛角尖了，還是談談我的事吧。我來告訴你，我想結婚。
馬爾夫利屋斯 我什麼也不知道。
斯嘎納賴勒 我說給你聽。
馬爾夫利屋斯 就算行吧。
斯嘎納賴勒 我要娶的姑娘，人很年輕，長得很俊。
馬爾夫利屋斯 不見得不可能。
斯嘎納賴勒 我娶她好不好？
馬爾夫利屋斯 也好也不好。
斯嘎納賴勒(70) 哈！哈！又是一種調調兒。(71)我對你說起的姑娘，我問你，我還是娶她好，還是不娶她好。
馬爾夫利屋斯 看情形。
斯嘎納賴勒 不好？
馬爾夫利屋斯 或許。
斯嘎納賴勒 求你就照常規回答我吧。
馬爾夫利屋斯 這是我的本意。
斯嘎納賴勒 我對那位姑娘很有好感。
馬爾夫利屋斯 可能有吧。
斯嘎納賴勒 她父親把她許配給我啦。
馬爾夫利屋斯 大概會的吧。
斯嘎納賴勒 可是娶她過來，我又怕當王八。
馬爾夫利屋斯 會當的吧。
斯嘎納賴勒 你看怎麼樣？
馬爾夫利屋斯 沒有什麼不可能。
斯嘎納賴勒 你要是我的話，你怎麼辦？
馬爾夫利屋斯 我不知道。
斯嘎納賴勒 你看我該怎麼著？
馬爾夫利屋斯 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
斯嘎納賴勒 氣死我。
馬爾夫利屋斯 和我不相干。
斯嘎納賴勒 見你的鬼喲，心不在焉的老頭子！
馬爾夫利屋斯 走著瞧。
斯嘎納賴勒(72) 害黑死病的冷心肝傢伙！(73)我要讓你改改腔調，瘋狗哲學家。(74)
馬爾夫利屋斯 哎唷！哎唷！哎唷！
斯嘎納賴勒 這就是你胡言亂語的報酬，我現在開心啦。
馬爾夫利屋斯 怎麼？豈有此理！這樣作踐我！打我這樣一位哲學家，簡直膽大！
斯嘎納賴勒 請你換換這種說話方式吧。必須懷疑任何事物；你就不該說：「我打你，」而應當說：「我似乎打你」。
馬爾夫利屋斯 啊！我去報告本區的警務員(75)，說我挨了打。
斯嘎納賴勒 和我不相干。
馬爾夫利屋斯 我身上有你打的印子。
斯嘎納賴勒 可能有吧。
馬爾夫利屋斯 是你把我打成這樣的。
斯嘎納賴勒 沒有什麼不可能。
馬爾夫利屋斯 我會叫官方逮捕你的。
斯嘎納賴勒 我什麼也不知道。
馬爾夫利屋斯 你會受處分的。
斯嘎納賴勒 走著瞧。
馬爾夫利屋斯 我告你去。
斯嘎納賴勒(76) 怎麼？從這狗東西嘴裡，就問不出一句肯定的話來。我開頭怎麼胡塗，末了還怎麼胡塗。我弄不明白結婚以後的情形，該怎麼好？沒有人再比我左右為難的啦。啊！那邊來了幾個埃及女人！我還是叫她們給我算算命看。
第六場
兩個埃及女人，斯嘎納賴勒。
〔埃及女人邊唱，邊舞，敲著她們的手鼓進來。
斯嘎納賴勒 她們真快活。你們聽我講呀，你們能不能給我算算命看？
第一埃及女人 能，我的好先生，我們兩個人給您算命。
第二埃及女人 您只要把手伸給我們，手心放著有十字架的錢(77)，我們就有吉利話兒說給您聽。
斯嘎納賴勒 看，你們要的東西，兩隻手全有。
第一埃及女人 您有一副福相，我的好先生，一副好福相。
第二埃及女人 是啊，一副好福相；看臉相，您有一天要交好運的。
第一埃及女人 沒有多久，您就要結婚了，我的好先生，沒有多久，您就要結婚了。
第二埃及女人 您要娶一位嬌滴滴的太太、一位嬌滴滴的太太。
第一埃及女人 是呀，一位萬人迷、人人愛的太太。
第二埃及女人 一位給您交結許多朋友的太太，我的好先生，給您交結許多朋友的太太。
第一埃及女人 一位招財進寶的太太。
第二埃及女人 一位讓您名滿天下的太太。
第一埃及女人 她讓您受人敬重，我的好先生，受人敬重。
斯嘎納賴勒 很好。不過說給我聽，我有沒有當王八的危險？
第二埃及女人 王八？
斯嘎納賴勒 是啊。
第一埃及女人 王八？
斯嘎納賴勒 是啊，我有沒有當王八的危險？
〔兩個女人邊唱，邊舞：啦、啦、啦、啦……
斯嘎納賴勒 活見鬼！等於沒有回答我。過來。我問你們兩個人：我會不會當王八？
第二埃及女人 王八，您？
斯嘎納賴勒 是啊，我會不會當王八？
第一埃及女人 您，王八？
斯嘎納賴勒 是啊，當呀，還是不當？
〔兩個女人邊唱，邊舞：啦、啦、啦、啦……
斯嘎納賴勒(78) 壞娘兒們就欠害黑死病！她們反而讓我心神不安。我絕對需要知道我婚後的造化。有一位大法師，人人稱道，法力高強，你希望什麼，就讓你看見什麼，我去找找他看。說真的，我相信，我只要去找法師，我問他的話，他都會指點明白的。
第七場
道麗麥娜，李卡斯特，斯嘎納賴勒(79)。
李卡斯特 什麼？美麗的道麗麥娜，你說這話，不是取笑？
道麗麥娜 不是。
李卡斯特 你當真嫁人？
道麗麥娜 當真。
李卡斯特 今天晚上就成親？
道麗麥娜 今天晚上。
李卡斯特 狠心的姑娘，你真就這樣把我愛你的痴情忘了？把你先前為我立的誓忘了？
道麗麥娜 我忘了？一點也沒有忘。我待你永遠一樣，你就不該為我出嫁難過：我嫁給這個人，僅僅是為了他闊。我沒有財產，你也沒有，你知道，沒有財產，人在世上就過不了好日子。所以就該不惜任何代價，想法子弄到財產。我抓住這個機會，就為了享福。我嫁給這個餿老頭子，存這麼一個希望：沒有多久，就把他開發了。他要不了幾天就會死的，頂多也就是再活半年。我擔保他在我說的期間咽氣。當寡婦的好光景，我求上天求不了多久，就會弄到手的。(80)啊！我們正在說你，我們說的句句都是關於你的好到不能再好的好話。
李卡斯特 這位先生就是……
道麗麥娜 是呀，他就是娶我的那位先生。
李卡斯特 先生，讓我為您的婚事向您道喜，同時向您獻上我至誠的敬意。我告訴您，您娶了一位十分賢德的太太。還有，小姐，我對您選的如意郎君，和您一樣感到愉快。您找不到更好的了，看上去，先生像是一位很好的丈夫。是的，先生，我願意和您交朋友，彼此來往，一塊兒尋歡作樂。
道麗麥娜 您太看得起我們夫婦了。走吧，我要來不及啦，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在一起談話的。
斯嘎納賴勒(81) 我現在完全厭惡我的婚姻。我相信，我解除婚約，沒有什麼不好。我破一點財，可是即使破財，也比我將來丟臉強。想一個聰明法子，擺脫掉這門親事吧。喂！(82)
第八場
阿耳康陶爾，斯嘎納賴勒。
阿耳康陶爾 啊！我的姑爺，歡迎，歡迎。
斯嘎納賴勒 先生，有禮。
阿耳康陶爾 你成親來啦？
斯嘎納賴勒 不是。
阿耳康陶爾 我告訴你，我對這事，和你一樣心急。
斯嘎納賴勒 我是為旁的事來的。
阿耳康陶爾 辦喜事的種種準備，我都吩咐下去啦。
斯嘎納賴勒 不和這事相干。
阿耳康陶爾 請妥了提琴手，說定了酒席，小女也裝扮好了接待你。
斯嘎納賴勒 我不是為這事來的。
阿耳康陶爾 總之，回頭你會滿意的，眼看就要你稱心如意了。
斯嘎納賴勒 我的上帝！是旁的事。
阿耳康陶爾 好，那麼，進來吧，我的姑爺。
斯嘎納賴勒 我有一兩句話對您講。
阿耳康陶爾 啊！我的上帝！千萬別多禮。請你就快進來吧。
斯嘎納賴勒 不必了。我希望先和您談談。
阿耳康陶爾 你希望和我談談？
斯嘎納賴勒 是的。
阿耳康陶爾 什麼事？
斯嘎納賴勒 阿耳康陶爾先生，不錯，我曾經求您把令愛許配給我，您也應允了我；不過我覺得，我年紀比她大了些，我怕我根本就和她配對不上。
阿耳康陶爾 沒有的事，小女很滿意你；我相信她將來和你在一起過活，會很稱心的。
斯嘎納賴勒 不會的。我有怪脾氣，有時候發作起來，可怕萬分，她會大受委屈的。
阿耳康陶爾 小女天性柔順，她會處處湊和你的，將來你就知道了。
斯嘎納賴勒 我身上有些見不得人的病，她會討厭我的。
阿耳康陶爾 這不算什麼。一位賢惠太太，從來不討厭丈夫的。
斯嘎納賴勒 您要我把話對您明說了嗎？總之，我不勸您把她許配給我。
阿耳康陶爾 你說到哪兒去啦？我寧可死，也不要失信。
斯嘎納賴勒 我的上帝，不必了，我……
阿耳康陶爾 決不可以。我把她許配給你了，求婚的人儘管多，你也要娶她。
斯嘎納賴勒(83) 真見鬼啦！
阿耳康陶爾 你知道，我特別器重你的為人，特別珍貴你的友誼，我寧可拒絕一位王爺，也要小女嫁你。
斯嘎納賴勒 阿耳康陶爾先生，我感謝您的盛情，不過我要明白告訴您，我不想結婚。
阿耳康陶爾 誰，是你嗎？
斯嘎納賴勒 對，是我。
阿耳康陶爾 什麼理由？
斯嘎納賴勒 什麼理由？就是我覺得自己絕不宜於結婚，我想學家父和本家所有的男子，他們就一直不要結婚來的。
阿耳康陶爾 你聽我講，士各有志，我這人從不強人所難。你娶小女，有言在先，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不過你既然有意毀約，我去看看應當怎麼辦好。用不了多久，我就有回話給你。
斯嘎納賴勒(84) 我原以為解除婚約，要很費周折，想不到他比我所預料的要通情達理多了。說真的，我一想到這事，就覺得自己擺脫開了，很有見地。我要是錯邁一步呀，後悔都來不及了。瞧，他兒子給我帶回話來了。
第九場
阿耳席大斯，斯嘎納賴勒。
阿耳席大斯 （說起話來，聲調永遠是甜蜜蜜的。）先生，我萬分斗膽問候您好。
斯嘎納賴勒 先生，我真心誠意問候您好。
阿耳席大斯(85) 先生，家父告訴我，您是為了解除婚約來的。
斯嘎納賴勒 是的，先生；我覺得遺憾，不過……
阿耳席大斯 哦！先生，這沒有什麼不好。
斯嘎納賴勒 我告訴你，我很過意不去；我倒希望……
阿耳席大斯 您聽我說，這沒有什麼。（向他呈上兩把劍。）先生，您喜歡哪一把劍，就費神挑一把吧。
斯嘎納賴勒 挑一把劍？
阿耳席大斯 對。請挑吧。
斯嘎納賴勒 做什麼用？
阿耳席大斯 先生，您有言在先，娶舍妹為妻，現在您既然不肯娶她，我相信，我向您表示些微敬意，您不會嫌棄的。
斯嘎納賴勒 怎麼？
阿耳席大斯 換了別人，就許大吵大鬧，生您的氣；不過像我這種人，喜歡和和氣氣把事辦好了的。我來就為客客氣氣告訴您，您贊成的話，我們就必須在一塊兒抹脖子。
斯嘎納賴勒 簡直是不成敬意的敬意。
阿耳席大斯 好啦，先生，請您挑吧。
斯嘎納賴勒 承情之至，我還不想抹脖子。(86)這種說話方式多要不得！
阿耳席大斯 先生，請吧，非這樣做不可。
斯嘎納賴勒 哎！這種敬意呀，還是求你收回鞘去吧。
阿耳席大斯 先生，我們就趕快吧：我還有一樁小事要做。
斯嘎納賴勒 我告訴你，我決不干。
阿耳席大斯 您不願意比劍？
斯嘎納賴勒 自然是不嘍。
阿耳席大斯 當真？
斯嘎納賴勒 當真。
阿耳席大斯(87) 先生，您根本沒有理由抱怨，您明白，我這是照章行事。您不守信，我要和您決鬥，您拒絕比劍，我只好拿棍子打您了：這是規矩。您是正人君子，不會不贊成我的作法的。
斯嘎納賴勒(88) 這傢伙是個什麼鬼東西？
阿耳席大斯(89) 好啦，先生，放漂亮，可別叫我揪您的耳朵啊。
斯嘎納賴勒 還說？
阿耳席大斯 先生，我不強人所難；不過您必須決鬥，要不然，就非娶舍妹不可。
斯嘎納賴勒 先生，我告訴你，不管是哪一樣，我都干不來。
阿耳席大斯 一定？
斯嘎納賴勒 一定。
阿耳席大斯(90) 那麼，您別見怪……
斯嘎納賴勒 哎唷！哎唷！哎唷！哎唷！
阿耳席大斯 先生，我是迫不得已，才這樣對付您的，其實是萬分過意不去；不過您不答應決鬥，也不答應娶舍妹，對不住，我就決不住手。(91)
斯嘎納賴勒 好！我娶，我娶……
阿耳席大斯 啊！先生，我很高興，您終於明白過來，事情能順利解決。因為話說回來，您是世上我最器重的人，我說這話，可以發誓的。我方才對待您，出於萬不得已，我難過極了。我去請家嚴出來，稟告他：一切言歸於好。(92)
第十場
阿耳康陶爾，阿耳席大斯，斯嘎納賴勒(93)。
阿耳席大斯 父親，先生完全明白過來了。他心甘情願把事辦好，您可以把妹妹嫁給他了。
阿耳康陶爾 先生，這是她的手，你只要把你的手拿出來就成。多謝上天！這下子我可輕鬆啦，從今以後，該你管教她啦。我們去開開心，慶賀慶賀這幸福的婚姻吧。
* * *
(1) 原作是散文體。1664年1月29日，首次演出，有芭蕾舞；1668年2月24日演出，擴充對話，取消芭蕾舞；同年刊印。
(2) 指一般算命行乞的遊民。
(3) 亞里士多德學派指經院哲學（煩瑣哲學）而言。它在中世紀占統治地位，為教會服務，由此一切脫離生活的無謂的鑽牛角尖、咬文嚼字、死啃書本、只憑一般的概念和推理而不顧事實和實踐等等的情況都被稱為「經院習氣」。早期的資產階級哲學是在同經院哲學的鬥爭中成長起來的。1624年，巴黎法院接受巴黎大學神學院的請求，曾經下令逮捕公開批評亞里士多德的學者。莫里哀死後一百多年，經院哲學還在大學照常講授。
(4) 皮浪學派即懷疑論。創始者是希臘人皮浪（Pyrrhon，約前360—前270）。這一學派確信事物是不可認識的，所以主張在理論上應當「放棄判斷」，而在實踐中應當對事物抱著漠不關心的、冷淡的態度，即保持心靈的「恬靜」。
(5) 根據André Philidor（1647？—1730）關於喜劇——芭蕾舞《逼婚》的手抄本，應當增添：「背景是個靠近斯嘎納賴勒住宅的廣場。」
(6) 1734年版增添：「（囑咐家人。）」
(7) 1734年版增添：「（聽見斯嘎納賴勒末了的話。）」
(8) 1734年版增添：「（他露出他的牙齒。）」
(9) 1734年版增添：「（他咳嗽。）」
(10) 真正貴族佩劍是本分，無所謂愛不愛。「愛佩劍」，想見女家不是真正貴族。
(11) 《逼婚》原來是舞劇。「戴假面具」參加婚禮，有調侃意味，同時也說明皆洛尼莫在舞劇末一場帶了許多戴假面具的年輕人來跳舞。
(12) 1734年版增添：「（旁白。）」
(13) 1682年版增添：「（他在走開以前重複了好幾次。）」
(14)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15) 1734年版增添：「（在舞台緊里，向她後頭的小跟班。）」
(16) 1734年版增添：「（旁白，望見道麗麥娜。）」
(17) 1734年版增添：「（向道麗麥娜。）」
(18) 當時醫學落後，醫生常這樣解釋病象。
(19) 只他一個人在場。
(20) 1734年版增添：「（轉向他進來的方向，沒有看見斯嘎納賴勒。）」
(21) 1682年版增添對話：「……一個沒有受過良好教育，應該從文學共和國驅逐出去的人。」
(22) 1734年版增添：「（同樣，沒有看見斯嘎納賴勒。）」又，1682年版更改對話：「我以無上理由、以哲學家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證明你是一個愚人。」
(23) 1734年版增添：「（旁白。）」
(24) 1734年版增添：「（向龐克拉斯。）」
(25) 1734年版增添：「（同樣，沒有看見斯嘎納賴勒。）」
(26) 1734年版增添：「（旁白。）」
(27) 1734年版增添：「（向龐克拉斯。）」
(28) 1734年版增添：「（同樣，沒有看見斯嘎納賴勒。）」
(29) 1734年版增添：「（旁白。）」
(30) 1734年版增添：「（向龐克拉斯。）」
(31) 1734年版增添：「（同樣，沒有看見斯嘎納賴勒。）」
(32) 拉丁成語：你離真理遠得很，隔著「全部天空、全部你走過的路程」。
(33) 1734年版增添：「（轉向他進來的地點。）」
(34) 三段論法的術語，指第二格第四式：A、O、O。全套是一個「全稱肯定」與兩個「特稱否定」。術語的正確寫法應當是baroco，不是balordo，莫里哀改用後者，有嘲罵意思在內，等於罵人「蠢貨」。
(35) 1734年版增添：「（同樣。）」
(36) 1734年版增添：「（同樣。）」
(37) 1734年版增添：「（同樣。）」
(38) 拉丁成語：「以拳和腳、以爪和喙」，或「以全力」。
(39) 1624年，巴黎最高法院應巴黎大學神學院的請求，明令不許一般學者反對經院哲學，以後神學院常常煩瀆法院，要求再下禁令。但是法院不願多管閒事，有損自身尊嚴，神學院很不滿意。
(40) 1734年版增添：「（又轉向他進來的方向。）」
(41) 亞里士多德認為：物質是物的可能性、能力，觀念形式是物的現實。可能性由於運動而轉為現實：形式物質化，物質形式化。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形狀」（forme）是物的靈魂。亞里士多德的弟子們以為「形狀是物的動力」。經院哲學把他的《工具論》論文集看成唯一的經典，裡面收五篇論文，第一篇是《範疇篇》，其中第八章是《性質》。亞里士多德在這一章，作為第四種涵義，談到形狀和形象（figure）：「第四類性質是物的形象或者形狀。」有人把形象或者形狀解釋成一個東西。有人如龐克拉斯，用形狀來指天生的東西，形象來指人工的東西。帽子不是天生的，也就是龐克拉斯所謂「無生命的」，所以不該和形狀用在一起，說什麼「一頂帽子的形狀」，而應說成「一頂帽子的形象」。
(42) 1734年版增添：「（旁白。）」
(43) 1734年版增添：「（向龐克拉斯。）」
(44) 1734年版增添：「（轉向龐克拉斯進來的方向。）」
(45) 應當增添：「（向龐克拉斯。）」
(46) 拉丁文：「自然有真空」。亞里士多德否認有真空。
(47) 1734年版增添：「（旁白。）」
(48) 1734年版增添：「（向龐克拉斯。）」
(49) 「話」（langue）在法文中還有一個意思，就是「舌頭」。斯嘎納賴勒錯以為指「舌頭」說。中文只能強調「哪一種」三個字。
(50) 1682年版增添：對話：「不用，不用，用法蘭西語言、法蘭西語言、法蘭西語言。」
(51) 1734年版增添：「（旁白。）」
(52) 1734年版增添對話：「啊！啊！想必是……」
(53) 直到18世紀，這還是法國學校中爭論的主要問題之一。經院哲學把一件東西的種種樣式叫作「偶性」。它和實體及一切構成實體的本質的因素互相對立。偶性是五種普遍性之一，其他四種為「種類」、「族別」、「殊性」與「本性」。
(54) 1604年，巴黎出了一本《邏輯或者談論或者推理的藝術》，作者是都波萊克斯（Scipion Dupleix），其中有一章標題《邏輯怎麼可以叫作科學》。又有一章標題《邏輯怎麼可以說成藝術》。
(55) 按照當時的邏輯，三種精神作用是感受、判斷和推論；推論即根據判斷做新的判斷。
(56) 在《範疇篇》中，亞里士多德指出，觀念有十類，即「實體」、「數量」、「性質」、「關係」、「地點」、「時間」、「姿態」、「狀況」、「活動」與「遭受」。
(57) 「適應」是認識事物並掌握客觀規律的結果。
(58) 意為：善即目的，目的即善。亞里士多德認為人生的目的是追求幸福、榮譽、快樂與知識都只是使人幸福的標準，不能算作幸福本身。
(59) 「實際上的存在」即絕對存在或者客觀存在；「意圖上的存在」即相對存在或者主觀存在。
(60) 1682年版增添：「（斯嘎納賴勒不耐煩了，拿手去捂博士的嘴，一連捂了幾次；斯嘎納賴勒一拿開手，博士就又說了起來。）」
(61) 從「害黑死病的傢伙！」到龐克拉斯的「揚土占卜術，等等」為止，第一次見於1682年版。
(62) 拉丁文：「靈魂的符號和鏡子」。
(63) 拉克尼亞（Laconie）在希臘東南部，居民是斯巴達國家的組織者，語言以精簡著稱。「拉克尼亞式」等於「簡短的」。
(64) 三段論法的術語，指第一格第一式：A、A、A。全套都是全稱肯定。
(65) 拉丁文：「在這一種法和那一種法上」，指民法與教會法。
(66) 拉丁文：「無往而不是」。
(67) 拉丁文：「最上級地」，意即最高明地。
(68) 1734年版增添：「（一人。）」
(69) 1734年版增添：「（旁白。）」
(70) 1734年版增添：「（旁白。）」
(71) 1734年版增添：「（向馬爾夫利屋斯。）」
(72) 1734年版增添：「（旁白。）」
(73) 1682年版增添：「（他拾起一根棍子。）」
(74) 1734年版增添：「（他拾起棍子打馬爾夫利屋斯。）」
(75) 警務員在當時是捐官性質，在巴黎總監下的法庭工作，穿長袍，地位低於法官，不屬於同一系統。參看《吝嗇鬼》的第五幕第一場。
(76)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77) 錢的背面往往鑄著一個十字架。
(78)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79) 1734年版增添：「（退到舞台一個角落，沒有被人看見。）」
(80) 1734年版增添：「（她望見斯嘎納賴勒，對他說話。）」
(81)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82) 1734年版增添：「（他敲阿耳康陶爾的房門。）」
(83) 1734年版增添：「（旁白。）」
(84)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85) 1734年版增添：「（總是同一聲調。）」
(86) 1734年版增添：「（旁白。）」
(87) 1734年版增添：「（拿棍子打他。）」
(88) 1734年版增添：「（旁白。）」
(89) 1682年版增添：「（又向他呈上兩把劍。）」
(90) 1682年版增添：「（又拿棍子打他。）」
(91) 1682年版增添：「（他舉起棍子。）」
(92) 1734年版增添：「（他去叩阿耳康陶爾的門。）」
(93) 1682年版，上場人物有道麗麥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