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先生傳 · 第三十章 花園中的一場戲

布爾加科夫 《莫里哀先生傳》
奧台爾的花園。秋天,腳下的落葉在簌簌作響。有兩個男人沿著林蔭道並肩漫步。年紀比較大些的那個人,拄著一根手杖,有些駝背,痙攣性地哆嗦著,不時地咳嗽幾聲。另一個人年紀稍輕一些,臉色紅撲撲的,看來這是個愛喝酒的人。他輕聲吹著口哨,有時隨口哼幾句亂七八糟的曲調: 「米爾頓登……米爾頓登……」 他們在花園裡的木椅上坐下來,起初閒聊一些瑣碎的小事:那個年輕些的、四十六歲上下年紀的人正在講,昨天他抓住他的僕人,狠揍了一頓,因為這個僕人是個壞蛋。 「僕人嘛,昨天倒是沒喝醉。」年紀大些的一邊咳嗽著,一邊說道。 「胡說八道!」年紀輕些的高叫起來。「我再重複一遍,他是個壞蛋!」 「是的,是的,我不反對,」年紀大些的悶聲悶氣地應答著,「我只是想說,他是一個不喝酒的壞蛋。」 奧台爾花園的上空秋高氣爽。 過了一會兒,談話逐漸活躍起來。從房子的窗戶看出去,可以見到,年紀大些的一個勁兒地在向年紀輕些的說著什麼事情,而那一個只是不時地插上一兩句話。 年紀大些的談的是:他忘不了她,沒有她,他簡直無法生活下去。後來他開始詛咒自己的生活,並且說,他這個人是不幸的。 哎喲,最要命的事情就是別人把秘密,尤其是婚姻秘密,信賴地告訴你。年紀輕些的人不安地轉了轉身……是呀,他很可憐這個年紀大些的人!此外,他還很想喝點酒。最後他開始小心謹慎地譴責起那個女人來,沒有她,這個年紀大些的人竟生活不下去。他什麼也沒有直說,只是稍稍提到了幾個重要而又難於解決的問題……關於演《卜茜雪》時所發生的事情則一掠而過……上帝保佑,有關阿爾曼達和……巴朗的事,他一句話也沒敢說。但總的說來…… 「允許我直言不諱!」終於他提高聲音說道。「要知道,這件事歸根結底是愚蠢透頂了!實際上,到了你這樣的年紀,難道還能回到妻子身邊去嗎,而且你的妻子……請原諒我直言,她並不愛你。」 「她不愛我。」年紀大些的喑啞地重複著。 「她年輕、風流,而且……請原諒……空虛。」 「你說吧,」年紀大些的嘶啞地回答著,「隨便你說什麼都行,我恨她。」 年紀輕些的兩手一攤,心想:「唉,鬼才知道什麼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愛她,一會兒又恨她!……」 「你知道嗎,我不久就要死了,」年紀大些的說著,又神秘地補充一句:「你要知道,我患的是多麼嚴重的病啊!」 「啊,天哪,我幹什麼要到花園來啊?」年紀輕些的心裡想著,而嘴裡卻說道: 「哎,你胡說些什麼!我也感到身體不舒服呢……」 「不要忘記,我都五十歲了!」年紀大些的帶著一種威脅的口氣說。 「我的上帝,昨天你還四十八呢,」年紀輕些的活躍起來,「一個人心情剛剛有點不好,就一下子長了兩歲,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我想去找她,」年紀大些的單調地重複著這一句話,「我想再回到福瑪大街去!」 「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求你,趕快離開花園吧!天氣涼了。歸根到底對我來說反正無所謂。好啦,設法去和她言歸於好吧。儘管我認為,這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兩個人回到房子裡去。年紀大些的走進門去,看不見了。 「莫里哀,躺到床上去!」年紀輕些的跟在後面,向他喊道。他在門旁站了片刻,躊躇了一會兒。窗子打開了,露出了年紀大些的那個人的頭,沒有戴假髮,扣著一頂橢圓形尖頂的帽子。 「夏佩爾,你在哪兒?」窗子裡的人問道。 「什麼事?」年紀輕些的答應著。 「你到底認為該怎麼辦?」窗子裡的人問道,「我是不是回到她那兒去呢?」 「關上窗子!」年紀輕些的攥緊拳頭,說了一句。 窗子關上了,年紀輕的那個人啐了一口吐沫,就向房子的拐角走去。過了一會兒,傳來他呼喚僕人的聲音: 「喂,不喝酒的人!到我這兒來!」 第二天太陽曬得更厲害了,簡直不像秋天的季節。年紀大些的那個人沿著林蔭道向前走著,他既沒有拖拉著腿,也沒有用手杖去掘那些腐爛的落葉。和他並肩同行的是一個比他年輕得多的人,這人長著一個又尖又長的鼻子,方方的下巴,還有一雙含著譏諷神情的眼睛。 「莫里哀,」年輕人說,「你應該退出舞台了。請相信,《恨世者》的作者……成為一個恨世者了,這可不大好吧!啊,這真是意味深長的!說實話,我想都不願去想,他為了池座觀眾的開心竟打上粉臉去把一個什麼人裝到口袋裡去!您已經不適宜於做一位演員了。您的表演人們並不喜歡,請相信我。」 「親愛的波阿洛,」年紀大些的回答說,「我決不離開舞台。」 「您的作品所給予您的一切,該使您滿足了。」 「我的作品什麼也沒有給予我,」年紀大些的答道,「我一生當中沒有寫成任何一部哪怕能給我帶來一點點滿足的作品。」 「多麼孩子氣!」年輕人大聲說,「先生,您可知道,當國王問我,我認為誰是當代最偉大的作家?我說,是您,莫里哀!」 年紀大些的那個人笑了,然後說道: 「衷心地感謝您,您是我真正的朋友,德普列奧,我答應您,如果國王問我,誰是最偉大的詩人,我也將告訴他,就是您。」 「我是說正經的!」年輕人揚聲說道,他的聲音傳向空曠而又美麗的鮑福爾先生的花園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