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先生傳 · 第十九章 戲劇家的學堂
不管黎塞留街上的莫里哀住宅里發生了什麼事情,帕萊·羅亞爾劇院的生活照常進行。這一年,有幾位新演員參加劇團。第一位是弗拉蘇阿·列努阿·德·拉·托里利耶爾,過去當過騎兵上尉,他不僅具有當演員的良好條件,而且有豐富的工作經驗,因此莫里哀委託他擔任幾項行政職務;第二位是卓越的喜劇演員,基廖姆·馬爾庫羅·德·拉·勃列庫爾。這個演員還是一位劇作家,此外,他還以一個危險的決鬥家而出名,因為決鬥,他不止一次地陷入麻煩的糾紛中。
1662年復活節的演出季平平靜靜地過去了,因為觀眾已經看過莫里哀早期的戲,票房收入下降了。只有《丈夫學堂》和布艾耶的劇《頓納克薩爾》,還多少能引起人們的興致。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十二月份。這時候莫里哀推出了一個新的劇本,即五幕喜劇《婦人學堂》。
《婦人學堂》與《丈夫學堂》相同,主題寫的是婦女有權在愛情上進行抉擇,內容講一個忌妒、專橫的名叫阿諾夫的故事。他想同少女阿妮斯成婚。這齣戲包含著大量可笑的喜劇元素,通過阿諾夫這個角色,開初第一次迴響著某種顫抖的、悲傷的旋律。
在劇的尾聲部分當年輕的阿妮斯取得了勝利,同自己的情人逃出阿諾夫的家園時,這個極端令人厭惡的、滑稽可笑的阿諾夫突然變得可憐、慈祥起來。
「用什麼樣的尺度能夠測量我對你的愛情呢?」阿諾夫仿佛脫去了醜惡的忌妒者的外衣,突然感慨地大聲喊叫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怎樣向你證明我的愛情呢?痛哭流涕呢?還是扯著頭髮悲痛悔恨?也許,你想叫我殺死你?告訴我,告訴我說,你想叫我怎的,狠心的人兒呀,我準備向你證明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觀眾聚精會神地聽著阿諾夫的這段獨白,有的人表示同情,有的人幸災樂禍。他們一致認為,這段獨白里反映出了莫里哀先生本人的心境感受。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那麼令人嘆息的是,從這裡可以看出莫里哀在黎塞留大街的生活是多麼的不愜意啊!*
《婦人學堂》演得好極了,同時,除了莫里哀扮演阿諾夫外,勃列庫爾扮演阿連的僕人一角也非常成功。
應當說,在莫里哀以前的劇本演出後所發生的事件與《婦女學堂》首場演出後即刻發生的事件比較,是黯然失色多了。首先,這個劇本剛剛上演,便出了尋釁吵鬧的事。一個名叫普拉皮鬆的、熱衷巴黎沙龍的常客,對劇本的內容深感不滿,他坐在戲台上,每當聽到劇中人的俏皮話和噱頭時,便把他氣得發紫的臉膛轉向池坐的觀眾,大喊大叫道:
「笑吧,池座的觀眾!笑吧!」
他一面嚷嚷著,一面還向池座觀眾揮舞拳頭。自然而然,池座的觀眾因此更是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觀眾非常喜愛這個戲,第二次以及後來的演出中,看戲的人如潮水一般湧來,門票收入達到創紀錄的數字——每晚一千五百利弗爾。
文學家和巴黎的戲劇行家們怎樣談論這齣新戲呢?他們開頭說的話叫人捉摸不透,因為各個沙龍里人們對莫里哀罵得那樣凶,簡直很難一下子辨別清楚事情的原委。除了過去就罵莫里哀的那些人之外,又加進來幾十個新手罵他,令人懊惱的是,像皮埃爾·高乃依這樣的大人物和大作家,也發泄起來這種可怕的憤懣情緒。
至於布高尼府劇團的演員們,在《婦人學堂》頭幾次上演之後,他們就氣得面如土色。可是,應當說明,他們之所以這樣傷心是有充分的根據的。出了聞所未聞的新鮮事兒:自從這個劇本演出以來,布高尼府劇團的門票收入急劇下降了。
後來,巴黎又出了一些天真的人們,他們滿心委屈地到處說,莫里哀通過這齣喜劇的主人公阿諾夫的形象,描寫的正是他們。當然,帕萊·羅亞爾因為收入大大增加,理應付出代價的。
就這樣,這個劇引起了一陣非同小可的喧囂。在這陣喧囂聲中,很難聽到莫里哀屈指可數的朋友的孤寂的聲音,僅有的叫得響亮的聲音是才華出眾的思想家和文藝理論家波阿洛·戴普雷奧的話:
讓對你嫉恨的人們的咒罵
像混濁的河水似地流去。
你那絕妙的喜劇
將進入未來的世紀!
以後事情就變糟了。一個名叫讓·頓諾·德·維斯的青年文人,首先在報刊上評論《婦人學堂》。德·維斯在文章中指出,作者在寫這個劇本的時候,他的靈魂已被撕裂兩半。德·維斯首先想要說的是,這個劇本不可能成功;但他沒有說出這種話來,因為這個喜劇取得了煊赫的成就。
因此,德·維斯說,喜劇演出之成功,有賴於演員們的高超演技。由此可見,德·維斯是一個相當聰明的人。德·維斯接下去說,喜劇里出現的大量的淫穢語言使他很不快。他又順便提及,說這個喜劇情節不佳。但是,我要重複一句,由於德·維斯相當聰明,所以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劇本畢竟還有一點獨到之處,看來,莫里哀的某些人物典型是很鮮明的,仿佛是從生活中擷取來的。
可是,顯然德·維斯在他的文章末尾說出了重要的東西。他說,不久布高尼府劇團將演出與莫里哀《婦人學堂》有點瓜葛的新戲。德·維斯報告這個消息時顯得很詭譎,儘管他沒有說出來劇本作者的名字,但是人人心裡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這個新的劇作正是出自德·維斯先生的手筆。
這個時期莫里哀的情況如何呢?首先,他把《婦人學堂》這齣戲奉獻給他的保護人——御弟的夫人——亨利埃特王妃。他在獻詞中按照通常的慣例向王妃說了一大堆奉承話。在此之後,莫里哀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忘了一個作家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為自己的作品展開文字上的論戰,氣急敗壞的莫里哀決意向敵人反攻。由於他掌握著舞台,所以便利用舞台進行反擊,於是他在1663年6月創作並演出了一個名叫《婦人學堂的批評》的小戲。
這齣戲的內容嘲笑的是批評莫里哀的那些人。阿爾曼達·莫里哀扮演艾麗莎,這是她演的第一個重要角色。
莫里哀遵循著嚴格確定的路線——他總是在宮廷里給自己準備著後盾——他用極其諂媚的言詞把這個戲獻給王太后奧地利安娜。
然而,王太后後來對莫里哀並沒有多大幫助。
先是觀眾帶著狂喜從黎希達這個典型中認出來了德·維斯。而另一部分觀眾卻激動地叫道,這不是德·維斯,這是活靈活現的埃德姆·布爾叟。這一位也是一個文學家,並且是莫里哀的兇猛的反對者和辱罵者。
在《婦人學堂的批評》一劇演出之後,黎希達——德·維斯之流氣得咬牙切齒,便推出了他早先許諾的劇本。這個劇本的名字很囉唆:《塞林達,或〈婦人學堂〉的真正批評,或批評的批評》。該劇描寫一個名叫哀里莫(這個名字是莫里哀的字母的倒置)的人,他在花邊店裡劇情發生處所偷聽別人的談話。
不管布高尼府劇團多麼想上演關於「哀里莫」的這個戲,但它終究沒有演出。因為經過仔細審查之後,發現這個劇本太荒唐了。於是,德·維斯只得把他的作品印出來在巴黎散發。這時人們發覺,《塞林達》與其說是論戰性劇本,不如說是最常見的告密性文書。
德·維斯宣告,打算同阿妮斯結婚的阿諾夫,向阿妮斯宣讀的十條詩體古訓,不外是對聖經十誡的明顯的諷刺性擬作。你們瞧,德·維斯先生極其嚴肅地答覆了莫里哀先生。
「噢,這個惡棍!」莫里哀抱著頭斥罵道,「首先,不是十條古訓!阿諾夫是從第十一條講起的!……」
阿諾夫的十條古訓的前幾行在他的腦子裡迴旋起來:
當俏麗的新娘
結成忠貞的婚姻,
應當適時提醒她……
「他是從第十一條開始講的!」莫里哀對自己的演員們說。
「是這樣開始的,」他們悄悄地跟莫里哀說,「但是,除了第十一條這幾個字之外,他並沒有往下多說一句話,因此人們記得,親愛的老闆,這古訓的確是十條。」
這裡我要補充一句,德·維斯顯然不知道莫里哀是從哪裡抄襲來的十條夫妻古訓。這對莫里哀來說是一樁天大的幸事。原來莫里哀是從教堂神父的聖書《創世紀》里借用來的。
當時,這些事件傳得很遠,文學家們對莫里哀的憎恨也越來越厲害。以下情況乃是其中原因之一:《婦人學堂》演出後一個時期內,國王賞賜莫里哀年俸一千利弗爾,以酬謝他作為一個偉大的喜劇作家的功績。其實這個獎金的數目並不大,因為通常對學者和文學家的賞賜要多得多,然而,這個獎金起了很大作用。皮埃爾·高乃依和莫里哀之間的關係徹底破裂了。誠然,這與其說是獎金之過,還不如說是《婦人學堂》的巨大成功以及一個小小的情況所引起的。就是莫里哀在《婦人學堂》第二幕末尾引用了高乃依的悲劇《謝爾托烏斯》中的一行小詩,通過阿諾夫之口念出來。因此,使高乃依的話顯得有點滑稽,這在莫里哀並沒有任何惡意,不過為了戲謔而已。
看起來,這件小事(阿諾夫臉朝著阿妮斯重複著龐貝的話說:「夠了!我是主人!走吧,服從吧!」)並沒有給高乃依帶來任何損害。可是高乃依對於人們這樣對待他的悲劇詩,感到十分惱火。
莫里哀以後受到的教訓更沉重。上流社會的人們風傳說,莫里哀把兩個人作為笑料塞進《婦人學堂的批評》中,一個是扎克·德·蘇弗列,馬爾太騎士團的騎士;一個是德·拉·費雅特公爵,他是法國的元帥,法蘭西近衛軍司令。扎克·德·蘇弗列很好對付,沒有什麼事,可是同德·拉·費雅特的關係最後弄得很糟。這個受四面八方挑唆的費雅特,最後斷定,《婦人學堂的批評》里描寫的侯爵正是他。那個侯爵笨拙而又忿忿地老是重複說那一句話:「來塊奶油蛋糕!」——於是,費雅特對莫里哀恨得入骨,便對他進行嚴重的侮辱。一天,拉·費雅特在凡爾賽迴廊里碰到了莫里哀。他假意做擁抱姿態,突然摟著莫里哀,把他按到自己上衣的貴重金屬紐扣上,扎得莫里哀的臉頰鮮血直流。
想起來令人痛心的是,對於公爵的侮辱,莫里哀沒有進行任何報復。是怯懦呢,還是由於演員和公爵之間社會地位的懸殊,也許是怕引起公爵憤怒,他在狂怒之中會挑起決鬥(莫里哀在自己的喜劇中常常嘲笑決鬥者)。只不過,莫里哀並沒有向公爵要求決鬥。
話又說回來,可以設想,如果發生了決鬥,莫里哀的事業在《婦人學堂》之後就可能永遠終止了,因為費雅特無疑會殺死他的。
德·維斯的劇本沒有登上布高尼府劇院的舞台。但是,《婦人學堂》中被莫里哀嘲笑的第二個人——埃德姆·布爾叟卻比較幸運。他的劇本叫做《畫家的肖像》或《婦人學堂的批評之反駁》,是由布高尼府劇團上演的。布爾叟在《畫家的肖像》里把莫里哀描繪成一個十分可疑的人物。他也同德·維斯一樣,提到了聖經十誡。然而國王對十誡之類的報告反應冷淡,於是巴黎又傳開了,說好像國王對莫里哀同他不計其數的敵人之間的論戰深感興趣,甚至他還授意莫里哀利用舞台再一次向自己的敵人們發動進攻。唉,國王的這個建議可不好啊!*
莫里哀先生又寫了一個劇本《凡爾賽宮即興》,並於1663年10月14日演出。這個戲為國王在舞台上彩排演出,劇中人是由帕萊·羅亞爾劇團全體演員扮演的。但是,這次排演不過是莫里哀為了向敵對的布高尼府劇團進攻的託辭而已。
情況是這樣的:關於這個喜劇演員被人侮辱、面部受傷一事,人們說得越來越不像話。至於莫里哀的不幸婚姻,當然,巴黎人早已知道。卑劣的誹謗者散布謠言說,阿爾曼達早已對莫里哀變節了。莫里哀痛苦的隱衷就在於,他嘲笑斯卡納賴爾和阿諾夫,而本人也在病態地忌妒著。可以想像到,這些使他蒙受極大恥辱的閒言碎語會給他造成什麼感想。莫里哀認定,這恥辱的根源來自布高尼府劇團,於是在痛心疾首之際開始通過《凡爾賽宮即興》來嘲弄他們。
「你們當中誰演國王?」莫里哀說,他演他本人,即演莫里哀,又說:「怎麼?是這個身段好看的小伙子?呃,你們,在開玩笑!國王應該是一個大個子,很胖很胖的,像四個人並在一起那樣胖!國王應當是大腹便便,真見鬼!國王應當有寬大的身圍,這樣才能坐滿寶座!」
不應該,不應該譏笑扎哈里亞·蒙弗廖里的身體上的缺陷!
後來,又對女演員鮑沙托和男演員奧特羅什及維利耶嘲笑起來。
在這裡莫里哀還順便刺激了一下侯爵們,他這樣說他們:
「如同我們在古典喜劇中看到的那樣,扮演僕人的都是丑角,他們能使觀眾哈哈大笑,侯爵也應當成為今日戲劇中的丑角,來娛樂觀眾。」
接著,他又刺激了一下埃德姆·布爾叟,在《凡爾賽宮即興》的舞台上公開說他是無聊文人……是的,毫無疑義,國王給莫里哀出了一個餿主意。顯然,我們的主人公發現自己像一隻孤獨的狼,它已感到自己身後有一群清醒靈敏的狗的縱身相捕的喘息聲。
他們齊心協力地向這隻狼進攻:德·維利耶和德·維斯一道寫了一個劇本:《侯爵們的復仇》,為父親受辱內心深感憤慨的小蒙弗廖里,即安圖安·扎科勃寫了一個劇本:《孔德宮即興》。
《侯爵們的復仇》一劇中對待莫里哀很乾脆,直接管他叫做剽竊其他作家構思的下流胚,猴子和戴綠帽子的人。而在《孔德宮即興》中,安圖安·蒙弗廖里把莫里哀在《凡爾賽宮即興》對待蒙弗廖里老頭子的手段全部用來回敬莫里哀。就是安圖安·扎科勃·蒙弗廖里譏笑莫里哀扮演的凱撒的角色;並且這不是沒有根據的,大家知道,莫里哀這個角色演得很糟。
隨後,沼澤劇團也捲入論戰進行中傷,在戲中大罵莫里哀。
一個名叫菲利普·德·拉·克魯阿的人寫了一個作品作為論戰的結束。這個作品叫做《喜劇之戰,或婦人學堂之保衛》,他在這裡公正地指出,當阿波羅還住在天堂的時候,作家們和演員們就同獵狗一樣互相撕咬。然而,德·拉·克魯阿承認,並用阿波羅的話來說明:引起論戰的那個戲,即《婦人學堂》,是一齣好戲。
倒霉的1663年是以蒙弗廖里那個狂怒的老頭子的卑劣行徑結束的:他向國王打了個正式報告控告莫里哀。蒙弗廖里在報告中指責莫里哀犯有同自己生女結婚之罪。
這個報告簡直把莫里哀嚇昏了。不曉得當時莫里哀向國王如何解釋,來洗刷被指控犯有亂倫罪名。但毫無疑問的是,他成功地替自己辯白清楚了。大概就是上面寫著阿爾曼達·貝扎爾是瑪麗·艾爾維·貝扎爾之女那張文據起了作用。國王認為莫里哀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所以任何事情也沒有發生。莫里哀和他的敵人之間的這場大論戰就這樣慢慢平息下去了。
我的主人公由於這場論戰得了病。他令人可疑地咳嗽起來,這是一種疲勞和奇怪的心理狀態。只是後來人們才猜測到,這種心理狀態在醫學上有一個發人深思的名稱——憂鬱性疑病。那兩個小作家——德·維斯和埃德姆·布爾叟,永遠成了他肩頭上的負擔。他們兩人渴望出名,他們憑藉莫里哀得到了名望。如果沒有莫里哀同他們進行論戰那種事,大概我們不會記得德·維斯和布爾叟的名字,包括其他許多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