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先生傳 · 第十六章 妒忌王子的可悲遭遇

布爾加科夫 《莫里哀先生傳》
「不要勉強發揮自己的天才!」 ——拉封丹 莫里哀在自己一生的這段時期犯了一個大錯誤,這就是,他聽信了人們議論他的壞的方面,他感到侮辱。這些本來是可以不必理會的。自從他的喜劇以及同大劇目一塊上演的小鬧劇搬上舞台的最初日子起,巴黎的文人都一致說,莫里哀是一個空虛的滑稽家,他沒有解決嚴肅題材問題的才能。持這種意見的有幾十個人。不錯,和他們持對立意見的也有一些人,其中之一就是著名的、才華出眾的寓言詩作家拉封丹。此人後來成為莫里哀的好友。在莫里哀的早期幾個戲上演之後,拉封丹感慨地說: 「這個人很合我的脾味!」並且說,莫里哀是多麼善於在自己的作品中遵循自然和真理。 莫里哀沒有傾聽拉封丹的言論,卻聽信另一種人的說法。這樣造成的後果是:莫里哀心裡泛起了一個念頭,他要向世人證明,他有能力將《斯卡納賴爾》中以喜劇方式處理的那種永久性的嫉妒題材,改用嚴肅的方式處理。為此目的,他便從最高層社會攝得人物原型。就是這樣,在創作《斯卡納賴爾》之際,他寫成了一出英雄喜劇,名稱叫作《納瓦爾·唐·嘉爾席,或妒忌王子》。 總監在這時修好了帕萊·羅亞爾宮。一切都安排就緒,天花板下拉起一面巨大的天藍色的幕布,具有雙重作用:一方面給觀眾以人造藍天的感覺,使觀眾悅目賞心;另一方面使觀眾避免淋雨,因為雖經拉塔邦先生的修理,天花板依然漏水。 1661年1月20日,莫里哀劇團喬遷帕萊·羅亞爾宮。緊接著返回巴黎的義大利劇團也隨之搬來。又分配好了日程,這一次義大利人付給莫里哀一筆款項,以補償他在修理時蒙受的開支損失。莫里哀之所以在這次修理時花費不小,是因為國庫支付的修理費用不足。 帕萊·羅亞爾燈火輝煌,擔心事業不能復甦的烏雲,立刻煙消雲散了。觀眾熱情洋溢地歡迎莫里哀的戲,同時事情完全明白,莫里哀的戲壓倒了其他所有作家的劇本。 看來一切都很順利,正好這時,2月4日演出了《妒忌王子》那出戲。這齣上流社會的戲的舞台裝置富麗堂皇,為它的演出耗費了大量金錢,劇團的經理顯然忘記了以前人們向他扔蘋果時的情景,自己親自扮演漂亮的王子。 觀眾饒有興趣地準備觀看莫里哀先生的新作,並且心懷好感地聽著苔萊扎·瑪爾基扎·杜巴克扮演的埃利維拉的獨白。上場的唐·嘉爾席開始了自己辭藻華麗的獨白,大講光榮的危險性和唐·埃利維拉的明亮眼睛,以及別的高尚的事情。這些獨白是如此冗長,觀眾在他們念獨白的時候,不慌不忙地看看蔚藍的天空和帕萊·羅亞爾劇院鑲金的池座。莫里哀雖在演戲,心裡卻惶惶不安起來:售票處賣了六百利弗爾,而劇場遠遠沒有坐滿。觀眾感到枯燥無味,等待著下邊出現有趣的場面。但是不得不大吃一驚地承認,他們不可能得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於是愛吃醋的王子頭上的燈光熄滅了。這時只有幾聲稀稀拉拉的鼓掌。 有經驗的劇作家都知道,要評判他們的劇目在觀眾心目中是否成功,無需向熟人問劇目是不是好,也無需去看劇評。辦法很簡單,只需要去售票處問問,賣了多少票。莫里哀也這樣做了,他聽說,第二次演出售票處賣了五百利弗爾,第三次只賣了一百六十八利弗爾,第四次賣了四百二十六利弗爾。於是莫里哀在《唐·嘉爾席》一劇後又加演了博得觀眾喝彩的《疑心自己當王八的人》,這才收入七百二十利弗爾。後來,《疑心自己當王八的人》這齣戲也不起作用了,收入又降到四百利弗爾。最後,舞台上出現了要命的「七」字,即莫里哀一生非常不幸的日子:二月十七日。 2月17日,星期四那天,《唐·嘉爾席》一劇第七次公演,收入為七十利弗爾。在這裡,劇院經理的最後疑團解開了:劇本本身以及他串演的《唐·嘉爾席》,都無可挽回地徹底失敗了。他扮演王子演得那麼糟糕,在第七次演出前,他便想讓別人擔任這個角色。 這次演出失敗,帶來了一個劇作家的一系列倒霉事件:其中有敵人的幸災樂禍;朋友們痛切的同情,這種同情要比敵人看笑話更難堪得多;還有背後的嘲笑聲和說作家才華已耗盡的頹喪消息以及自撰的諷刺詩。 所有這類苦酒莫里哀都嘗盡了,這是他騰驤上流社會和撰寫這部冗長枯燥、冷冰冰的劇本的報應。 「這般資產階級對藝術一竅不通!」這位經理脫掉王子的華貴衣服,恢復了本來面目,就是說,又變成讓·巴蒂斯特·波克蘭的時候,悻悻地吼叫著,但他的埋怨是一點兒也不公平的。最後,他咳嗽著,威脅說,他不再在帕萊·羅亞爾演《唐·嘉爾席》了,而放在皇宮演出。他顯然是這樣考慮的:除非王子們本人,誰還能夠理解王子的感受呢? 過了一年,他把自己的威脅付諸實現,他在皇宮演出了《唐·嘉爾席》。在這裡,也和在帕萊·羅亞爾似的,同樣失敗了。這時候,這位帕萊·羅亞爾的經理一言不發,為了不使《唐·嘉爾席》劇中比較優美的詩句白費掉,他決心把它們移植到自己別的劇本中;從此以後,當有人向他再提起《妒忌王子》一劇的時候,他就非常不自在,悶悶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