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 · 五、另一段故事
我的驚惶的神經略略寧靜些,覺得我的額角頸項和胸背之間汗液淋漓。就模出白巾來在面部抹拭了一會。直到我們回寓之後,霍桑吃過了他的失時的午膳,彼此洗了一個澡,我方才向霍桑究問情由。
「霍桑,你怎麼也會到也似園去?你為什麼阻止我追趕兇手?」
「就為了你啊。現在我先問你。你怎麼竟會單身去幹這樣冒險的事?」
我就把那女子打電話起始,直到被霍桑阻住為止,從頭至尾地說了一遍。霍桑且聽且把眼光盯住在我的面上,等我說完,不禁哈哈地笑出聲來。
「唉,女子的魔力真厲害!我聽你的口氣,你簡直情願替他們犧牲。怪不得你方才盡力追趕那兇手,連性命都不顧了!」
「什麼意思?我所以不顧危險,為的是主持公道,保障被欺侮的女子。你怎麼說魔力不魔力?」
霍桑反問我道:「晤,你為主持公道?你可曾查明白這件事的真相究竟怎麼樣:你只憑著那女子的一面之詞,便貿貿然從命,冒了暑熱不算,還冒了生命的危險。盲目地亂干!這還不是受了伊的魔力所驅使嗎?」
我呆了一呆,覺得耳朵發熱,面頰上也有些熱灼,一時很覺慚愧。
我遲疑道:「難道那女子的話不完全實在。內中還有別的蹊蹺不成?」
霍桑點點頭:「是啊。老實告訴你。那女子的話不但不完全實在,簡直完全假造。其中的真相恰正是相反的。」
「真的?我竟遇見了一個女騙子?」
「差不多。」
「喔?我———我不相信。」
「事實如此,不由你不信。」
「那末到底怎麼一回事?」
霍桑摸出了一支紙菸,擦火燒著了。靠著椅背,拿一把湘妃竹的摺扇搖了幾搖,才緩緩地解釋。
「好!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有一個男子愛上了一個女子,要和伊訂婚。但據那男子的父親觀察,他兒子所愛的女子有種種不相宜的理由,所以不贊成,並且勸他和那女子斷絕來往。那兒子正迷昏了心,不但不依,反而竊取了他母親的飾物,備了一隻鑽石戒指,私下和那女子訂了婚約。
「這件事發作以後,男子的父母認為這種不名譽事有玷家聲,便把那兒子登報驅逐。你想,這樣的後果,那男子的犧牲也不算小了。是不是?如果那女子能夠始終相愛,男子也有堅持的毅力,原也算不得什麼。誰知那女子得到了那隻價值八千元的定婚戒指,又知道他的情人已被家庭驅逐,沒有承襲產業的希望,就吞沒了約指,賴掉了婚約,和他冷淡起來了!」
霍桑略略停頓,閉了眼睛,侵吞吞吐吸紙菸。我也取出一支紙菸吸著,並不插口。
霍桑繼續道:「那男子受了這個打擊,正自走投無路。不料不多幾個星期,他得到一個消息。那個他所心愛的女於又和另外一個男子訂婚了——這個另外的男子又是百萬富翁的兒子!」
我靜了一靜,說:「這倒是一件新聞。難道這新聞的影子就是今天的婚事?」
霍桑道:「自然。你自己總也想像得出。」
「那末那女子就是戚佩芝;男子就是行兇的陳劍英嗎?」
「你只猜中了一個。那男子還有些曲折。」
「內中還有第三個人?」
「是。那男子叫陳志英。是一個神經質的文弱人,大學還沒有畢業。他受不住一再的折挫,竟發了瘋;現在他還在瘋人院裡。剛才行兇的人是志英的弟弟劍英。他天天往醫院裡去慰問他的哥哥,竭力安慰他,聲言要替他復仇。今天的把戲大概就是劍英實踐他的報復主義。」
霍桑的故事又停頓了。他的臉色很沉著,聲調也帶些悽惋。當然,這決不是杜撰的故事。我開始後悔,不禁引起一種感慨。平時我相信比利時的克脫雷脫(A.Quetelet)所著的《道德統計論》,根據統計的結果,男子作惡犯罪的約多於女子的四倍。所以逢到男女間發生的糾紛,我總以為男子無賴的多,往往會欺凌弱女;女子卻總是天真純潔,處於被壓迫的地位。誰知金錢和虛榮的毒焰,竟也會把無暇的白玉,薰染得變成鬼域惡魔!想起了真教人興嘆!
我說:「這樣說,那個戚佩芝是個變相的女拆白了。」
霍桑點頭道:「即使不是實缺,候補的資格總夠得上!」
我嘆一口氣。「唉,戀愛是多麼神聖的東西,可是一夾雜金錢的毒質,竟能變得如此可怕。它的真假使人不容易測量。真危險啊!」
霍桑搖著扇子,也感喟地說:「我們眼前的教育完全是雜拼零湊的舶來品,喪失了民族的中心思想,結果便形成一切商品化。在這樣的環境中,安琪兒會變做母夜叉,戀愛當然也不能例外地不變質!」
我深深地吁嗟著。
霍桑又道:「包朗,你得知道,這種變了質的女子是很可怕的,面具還是安琪兒,心腸卻是母夜叉。別的莫說,但看你今天受了愚弄,始終沒有覺悟,可見伊的蠱惑的魔力著實不容易抵擋。」
蠱惑?是,我的回想告訴我,那女子的舉止行動過分解放。不無帶一個「輕」字。伊的聲音笑貌也果真有一種故意的媚惑;伊說話時毫無顧忌,也顯見和那汽車夫出同一氣。但當時我怎麼竟完全不疑,也不覺得伊的破綻?這大概就是霍桑所說的「蠱惑」和「魔力」作用了!
我又說:「那個和我談話的女儐相,諒必是戚佩芝的同道中人。」
霍桑答道:「當然。這女人的蠱惑技巧一定也不在佩芝之下。否則伊把一個虛構的故事說給你聽,要不是你早已給伊玩得渾淘淘,你怎麼會絲毫不疑惑?包朗,以後你假使不留些神,我真替你擔心呢!」
我感到內愧,又嘆一口氣:「伊的故事結構很太逼真了。我真佩服伊的聰敏。」
「晤,可惜聰敏誤用了。」
「是,很可惜!」我頓一頓,「而且伊能不顧危險,給伊的朋友出力,也不無可取。」
霍桑不答。彼此在靜默中吐出了不少煙霧。我又請霍桑解釋。
「霍桑。你這真的故事從哪裡得知的?」
「我在自新醫院的瘋人院裡得到的。那裡面的故事很多很多,有男的,也有女的,只要等他們偶然清醒,便會和盤托出。你有空時也可以去聽聽,對於你的閱歷經驗和小說資料一定可以增進一些。」
「那個陳志英可就在何乃時的自新醫院裡?」
霍桑一壁搖著扇子,一壁答道:「正是。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那裡摩拳擦掌地罵戚佩芝。」
我說:「原來如此。你因為聽得出神,連吃午飯的時候也忘掉了。是嗎?」
霍桑道:「我幾曾忘掉?我從醫院裡打電話給你,十二點還少二分。但施掛告訴我,你在十一點三刻不到,已經先自吃飯。你也太性急了。」
「施桂告訴你我出去了?」
「是。我打電話時,你剛才坐了汽車出去。還不到兩三分鐘。我就也急急地趕回來。」
「雖然,施掛也沒有知道我往哪裡去。你又怎麼會知道?」
「施掛雖不知道,但書桌上的請帖和樓上的字條,合著我在瘋人院裡聽得的故事,我便料到八九分。施桂又告訴我。你坐的汽車號數是—八九九。我打了幾個電話一查,果真是姓戚的租去的。我也雇了汽車慌忙趕到也似園。真危險,時間上不能再差一分鐘。我進園門時,看見那兇手正在奔逃出來,手中執著手槍,其勢很兇猛。你卻不顧厲害,在後面急急地追著。如果我當時不阻止你,你吃了虧。非但無功,反而落個助紂為虐的罪名。想一想,你這舉動可能算主打公道?」
我再沒話說,只恨自己太蠻幹。沒有精細的辨別的能力,竟致受一個女人的愚弄,險些兒鑄成大錯。
電話鈴響了。霍桑丟了煙尾。立起來去接。一會。他回進來,含笑問我。
「包朗,你猜一猜,這電話是什麼消息?」
「可是關係這新婚案子?」
「是。第一部你猜中了,再猜一猜,是什麼事?」
我尋思了一下,答道:「我希望這不是陳劍英被捕的消息。」
霍桑搖搖頭。「不是。你放心。剛才他既然僥倖地脫身,大概不容易再把他拿住。」
「那末這是什麼消息?」
「電話是何乃時打來的。」
「何乃時?他報告陳志英的症情有什麼變動?」
「是。這一著又被你料中了!他說志英的神經受了一個非常的刺激,竟有些起色了。」
「哈!什麼刺激?不是——」
霍桑接口道:「是——因為那受傷的新娘也已給送進了自新醫院裡去了!」
我詫異道:「什麼?戚佩芝沒有給打死?」
霍桑搖了搖頭。
我又問:「那末伊可還有救治的希望沒有?」
「何乃時不曾說起。不過伊如果不死,一旦和陳志英會了面,你想他們倆會發生怎樣的感想?」
我低沉著頭,不能回答。我很想推測這兩個失戀的男女見面後的情景,卻終於失敗。原因是這裡面有種種複雜的問題,不容易憑我的主觀想像。例如戚佩芝有沒有悔心?伊仍做王景漢的妻子?還是和陳志英重續舊好?陳志英方面又怎麼樣?恨伊?原諒伊?還是怎麼?……他和王景漢會引起法律問題嗎?還是會有什麼折衷的和解方法?種種問題,我都不能代他們解決,我的推測當然也沒有結論。
我站起來,在窗口吸受些涼風,清清我的紛亂的腦筋。
我又嘆息道:「無論如何,我仍希望這不幸的女子能夠延續伊的生命。我更祝望伊因著這一次的教訓,連同那個患難相共的陪新朋友,都能夠改變他們的人生觀。趨向光明的大道!那不但關係伊個人的利害,還關係全社會的福利。」
霍桑伸了伸腰,應道:「是。我也希望如此。因為伊的缺德行為多分是受了物質享受的誘惑,主因仍是社會環境的不良……包朗,現在你再冒些暑熱,趕快把這案子記出來。我很希望社會上的一般女子,能夠把這件事當作一種小小的殷鑑,別再讓物慾惡魔所吞噬,那末你這番冒暑冒險的經歷也不算枉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