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客揮犀 · ●卷九

彭乘 《墨客揮犀》
○貴其真 東坡每曰:「古人所貴者,貴其真。」陶淵明恥為五斗粟屈於鄉里小兒,棄官去。歸久之,復游城偶有羨於華軒。漢高祖臨大事,鑄印銷印甚於兒戲,然其正宜明白之心照映千古,想見其為人。如問士大夫蕭何何以知韓信,竟未有答之者。 ○嘉其盡節 曹翰圍江州三年,城將陷。太宗嘉其盡節於所事,遣使喻翰城下日拒命之人盡赦之。使人至獨木渡,大風數日不可濟,及風定而濟,則翰已屠江州無遺類適一日矣。唐吏部尚書張嘉福奉使河北,逆韋之亂有敕處斬,尋遣使人赦之。使人馬上昏睡遲行一驛,比至已斬訖。與此相類得非有命歟。 ○好佛 馮當世近年頗好佛,其知并州也,以書寄王平甫曰:「並門歌舞妙麗,但閉目不覷,惟日以談禪為事。」平甫答曰:「若如所諭,即明公未達禪理,但閉目不覷已是一重公按。」當世深伏其言。 ○館中論詩 沈括存中、呂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擇治平中同在館中,嘗夜談詩,存中云:「退之詩押韻之文耳,雖不健美富贍,然終不近詩。」吉甫云:「詩正當如是,吾謂詩人已來未有如退之者。」正仲是存中,公擇是吉甫,於是四人者交相攻,久不決。公擇正色謂正仲曰:「君子群而不黨,公獨黨存中耶?」正仲怒曰:「我所見如是顧黨耶!以我偶同存中便謂之黨,則君非吉甫黨乎?」一坐大笑。余嘗熟味退之詩,真天力自然,其用事深處,高出老杜之上。如《城南讀書詩》曰:「少長聚嬉戲,不殊同隊魚。」又「腦脂蓋眼臥壯士,大紹掛壁何由彎。」皆然也。襄陽魏泰曰:「韓退之詩曰:『剝苔吊斑林,角黍餌沉冢。』竹非黑點之斑也。楚竹初生苔封之,土人斫之,浸水中洗去蘚,故蘚痕成紫暈耳。」 ○能官 毛亢,兩浙人,由進士登第,所至稱為「能官」,後授江左令。洪州有溪曰「長溪」,其水深數丈,長五十里。彼人尤重溪魚,溪歲出魚數千緡,為二李所有,彼人呼為「東李」、「西李」。家皆豪,常交竟,此溪不為「東李」家所有,即為「西李」家所奪,凡數十年互相爭訴,官莫能平其事。一旦「東李」詣闕匭函陳狀,英廟敕本路定奪,歸著明白,不得別致爭訟。漕憲持麾下清干使皆曰:「非毛亢不可。」亢授命既往,召二李為之曰:「此溪汝爭之近百年矣,若不以券契文字為之據,無所憑也。如有據,多者即與之也。」二李竟取其家所有致於亢前,堆積莫知其數。知命取入之,乃於狀後判曰:「獸生於山,魚生於水,蓋自天然,固非人力,宜與眾共,安可獨專。」漕使以亢狀奏聞,英廟帝特改一官,亢由此累歷漕憲。 ○星墜 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時,天有大聲如雷,乃一大星幾如月,見於東南。少時而有震一聲,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墜在宜興縣民許氏園中,遠近皆見,火光赫然照天,許氏藩籬皆為所焚。是時火息,視地中有一竅如杯在極深,下視之,星在其中,熒熒良久漸暗,尚熱不可近。又久之,發其竅,深三尺余,乃得一圓石猶熱,其大如拳,一頭微尖,色如鐵,重亦如之。州守鄭伸得之送潤州金山寺,至今匣藏之,遊人到則發視,王元昝為之傳詳。 ○結廬講授 驪山白鹿觀向有道士王某,通《五經》,結茅廬數十區,講授生徒幾百人,韓丕亦嘗從之學。王間遣生徒往近村市酒,一日命韓挈以往,王謂諸生曰:「韓秀才風骨粹重,向去進士不可量也。」然到山歲余未嘗見其所業,命破扃索其寢室中,於席下得槲葉厚四五寸,或二三葉或十餘葉,以細梗貫之,乃韓之著述也。王見之驚駭,自此厚加禮待,其後官至貳卿翰林學士。 ○奇物 登州海中時有雲氣,如宮室台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歷歷可見,謂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氣」,所為疑不然也。歐陽文忠曾出使河朔,過高唐縣驛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過,車馬人畜之聲,一一可辨。其說甚詳,此不具紀問。本處父老云:「二十年前嘗晝過縣,亦歷歷見人物,土人亦謂之『海市』,與登州所見大略相類也。」近歲延州永寧關大河岸崩,入地數十尺,土下得竹筍一林,凡數百莖,根干相連,悉化為石。適有□□□□,取數莖去雲,欲進呈。延郡素無竹,此入在數十尺土下,不知幾何代物?無乃曠古以前地卑氣濕而宜竹耶。婺州金華山有松石,又如桃核、蘆根、蛇蟹之類皆有成石者,然皆其地本有之物,不足深怪。此深地中所無,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特可異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