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黃油的一面朝下 · 故事三:她穿什麼

艾德娜·費勃 《抹黃油的一面朝下》
寫小說時,作者有時候必須停下來描寫女主人公的服裝。這可是一項棘手的任務。一般讀者都願意看到他的女主人公衣著考究,不會滿足於只知道她看上去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百合花。他會想知道,她的禮服是用綠色縐紗做的,裙擺上的蕾絲褶邊在她的腳邊旋轉。過去,作家們甚至常常給女主人公的裁縫命名,倘若女主人公不穿沃斯[1]先生設計的紅色天鵝絨高級時裝,那她就是那種可憐的女主人公。不過,如今拿佣金的作家幾乎已經放棄這種寫法了。儘管如此,當女主人公到屋外的露天平台上吃餐後茶點時(這是一種古雅的英國習俗,其起源可以參見「公爵夫人」寫的任何一本小說,見第179頁),一般讀者都想知道她出門時順手抓起了一件什麼樣的薄披肩。他需要看到對女主人公服裝的詳細描寫,還要看到很多插圖,只要出版商受得了,插圖自然多多益善。他要求作家詳細描寫女主人公在不同場合的穿著,臥室里穿什麼,上街又穿什麼,等等。他要求作家不厭其煩地描寫女主人公睡袍上的絲帶,甚至還要弄清她在舞廳里穿的輕便舞鞋上的鞋扣是什麼樣子。你也許常常看到有人趴在商店櫥窗外,鼻子緊貼著窗玻璃,試圖弄清未來的服裝流行趨勢。事實上,在那些可憐的傢伙中,幾乎有一半是作家!想想看,一個粗心的作家在他的作品中給他的女主人公穿上一件百褶裙,結果四個月之後,作品出版時,卻發現百褶裙已經不時興了,仿佛成了年代久遠的老古董,那時他該作何感想? 我曾讀過一篇小說,那是篇好小說,裡面隻字未提白蘭地蘇打水、離婚和證券市場。小說里的對話妙語連珠,男主人公說起話來真實動人。那是一個發生在船上的故事,女主人公只要穿上她那件厚重的阿爾斯特大衣[2]就會魅力無窮。然而,臨近傍晚的時候,她卻穿著一件黃色禮服閃亮登場,領口上還戴著一枝猩紅的一品紅[3]。我冷冷地合上書。沒有人會戴猩紅的一品紅;即便要戴,也不會戴在黃色禮服上;即便非要戴在黃色禮服上,也不會戴在領口上。總之,猩紅的一品紅就不是用來佩戴的。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女主人公是嫁給了男主人公呢,還是從船上跳了下去? 所以你看,作家在描寫女主人公的服裝時也不能太過仔細了。 我對描寫蘇菲·愛潑斯坦的裙子有些猶豫。你不會喜歡它的。首先,對於一個在市中心一間閣樓鞋店上班的店員來說,這件裙子領口太低了,前後都太低了。這是一件黑色連衣裙,風格有點兒像公主裙,就版型來說,太緊了,就裙長而言,太短了,就材料來看,太透了。這件裙子讓蘇菲那少女般營養不良的身體上,每一條纖弱的曲線都暴露無遺,可蘇菲一點兒也不在乎。這件裙子最令人反感的地方是它的衣領。誠然,無領禮服是當時的時尚,可蘇菲那大膽的剪刀又多剪了一兩下,將裙子的衣領剪成了一個開放得令人瞠目的大V領。話已至此,再說裙子的袖子短得只到胳膊肘就顯得多餘了。我剛才說過,蘇菲是在市中心的一間閣樓上當鞋店店員。 蘇菲以兩美元五十美分的價格賣「樣品鞋」,當你站著看過去,你會認為那些所謂的「樣品鞋」看上去跟普通商店裡六塊錢一雙的鞋子沒什麼差別。當蘇菲坐在某位顧客腳下的矮凳上,費盡力氣將一隻「不服管教」的鞋子套進一隻「自以為小」的大腳上時,她這件不知羞恥的小裙子就更暴露了。但蘇菲的顧客很少對此感到震驚,因為她們大多是歌舞團的演員和面色可疑的女士,前來搜尋又便宜又前衛的鞋子,面對暴露的身體,她們已經可以見怪不驚了。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蘇菲有多漂亮?她太漂亮了,漂亮到你會立即原諒這件可憐小裙子的不體面。她的美貌中蘊含著一種驚人的端莊,就像一個邪惡的小清教徒,或者深陷貧困的克里奧·德·美洛德[4]。光滑的棕色頭髮從中間分開,緊緊地垂下來遮住耳朵,在脖子上形成一個簡單的髮捲,將那張可愛的鵝蛋臉襯托得楚楚動人。某種蛇的智慧告訴蘇菲要避免蓬鬆的髮捲,但我想即便是梳那種髮型,她的美貌依然分毫無損。 倘若蘇菲的老闆是另一種人,他早已嚴厲地告誡蘇菲,黑色公主裙,領口如果開得太低,在鞋店店員的世界裡是不得體的。但蘇菲的老闆有一個菱形的鼻子,沒有足弓,他名字的後綴被省略了。因此,只要蘇菲能賣出鞋子,他才不管她穿什麼樣的裙子呢。 老闆曾親過蘇菲一次——不是親她的嘴,而恰恰是她那件低俗的裙子上誘人但無恥的V領位置。當然,蘇菲打了他一記耳光。但這記耳光並沒有消除她的心理陰影,她忘不了這件事。一想起這件事,她心裡就很不自在,就像我們夢見自己光著身子走在擁擠的大街上一樣羞愧難當。在白天的一些零星時間,蘇菲會下意識地用她那條並不漂亮的手絹,狠命地擦老闆親吻過的地方,同時不由自主地打個寒噤。她從沒告訴過其他女孩老闆親吻過她。 好了,現在你已經認識蘇菲和她的服裝了。你可以接受她,也可以離開她。我故意在故事開頭介紹她的服裝缺陷,是為了讓我的故事沒有虛偽的矯揉造作。還有一個細節。蘇菲脖子上戴著一根細細的仿金鍊子,鏈子上吊著一個閃閃發亮的「拉瓦利埃」廉價垂飾。蘇菲戴它並非有意向傳統獻媚,那是「時尚祭壇」上的一個祭品,代表著許多不吃午餐的日子。 八月的一天,上午十一點,路易從愛荷華州的奧斯卡盧薩來到芝加哥,但他的頭髮里沒有乾草。長久以來,滑稽畫報一直堅稱,鄉下男孩初次進城時,人們能夠通過他那塗著油脂的靴子和短短的褲子認出他們。別相信他們。事實上,對於鞋跟的高度、襯衫上的條紋和帽檐上翻的樣式,小城鎮裡的男孩跟他們城市裡的兄弟一樣挑剔。他會仔細閱讀那些「高級服裝」裁縫充斥著俚語的廣告,當猩紅的領巾時興時,小鎮男孩能夠迅速弄到一條像汽車頭燈一樣亮的紅領巾,時間不會比城裡男孩晚兩個星期。 路易找到一間公寓,將他的行李箱推到床下,換過衣領,在洗臉池裡含砂的水中洗了手,就出門去找工作了。 路易今年二十一歲,在過去的四年里,他一直在家鄉那家最好的鞋店工作,對於製鞋用的皮革了如指掌,不管是工廠生產的皮革,還是來自灰桶的皮革。他對皮革幾乎有一種狂熱的感情。 好奇心在如此多的戲劇人生中扮演著主角,正是好奇心將路易帶到當地最高的圓形建築前。這座大樓建在一塊中間凹陷的地基上,主樓上面還有二十幾層。路易站在鋪著馬賽克的地板中央,摘下帽子,身子後仰得幾乎對摺過去,張著大嘴凝視著高高聳立的大樓。當他將肌肉緩緩收回正常位置時,竭力裝出一副見怪不驚的樣子。他羞怯地四下瞅了瞅,看有沒有人在嘲笑他,接著,他的目光落到了樓上鞋業公司亮著電燈的玻璃展示柜上。玻璃櫃裡擺滿了粉紅緞子便鞋,引人注目的天鵝絨靴子,以及最新款的古銅色皮鞋。路易乘坐第二趟電梯上了樓。看到這個擺滿鞋子的玻璃櫃,路易感覺仿佛有人在他背上親切地拍了一巴掌。 但他得到了「失業之神」的眷顧,鞋業公司的老闆昨天剛剛解僱了兩個男孩。 「奧斯卡盧薩!」老闆嘲弄地咧嘴一笑,「那裡的人穿鞋嗎?你對鞋子知道些什麼,嗯,孩子?」 路易講了他對鞋子的了解。老闆挪了挪他的書桌上放著的幾張紙,咀嚼了幾下嘴裡的雪茄,試圖掩飾心中的驚訝。事實上,路易在教這個老闆鞋子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只不過他對此毫不知情。 路易講完後,老闆似乎很不情願地咕噥道:「好吧,我可以先讓你試試看,我會給你這麼多。」他說了一個薪水數目,這個數目若非荒唐可笑的話,至少也是少得可憐。 「好吧,先生。」路易趕忙答應,就像「阿爾及爾」系列裡的那些男孩子一樣。在奧斯科盧薩,生活成本這個問題從來沒有給他帶來過煩惱。 老闆藏起了一個愉快的笑容。 「愛潑斯坦小姐!」他喊道,「到這裡來!愛潑斯坦小姐,好好帶這個年輕人了解一下店裡的業務。他是從愛荷華的奧斯卡盧薩來的。你要小心了,路易,別讓她賣冒牌貨給你。」 但路易根本沒有聽他說話,他正用他那震驚的愛荷華奧斯卡盧薩眼睛盯著蘇菲·愛潑斯坦裙子上的V形領。 路易並不是個假正經。但在公理教會教堂的「青年禮拜日俱樂部」服務中,他曾是受人歡迎的接待員。在他的家鄉,沒有蘇菲·愛潑斯坦這樣穿著緊身公主裙和滿不在乎的深V衣領的女孩。但蘇菲是城市的產物——我本想說她單純,可我不會那樣說——她睿智、大膽、年輕、成熟、營養不良、勞累過度、但出奇的漂亮。 「你好!」蘇菲儘量用她最嬌嫩的聲音招呼道。路易那雙不以為然的眼睛從蘇菲裙子上那個他極不贊成的V形領跳到了她那誘人的臉龐上,眼裡的表情經歷了閃電般的變化。蘇菲的臉龐無可挑剔,不管一個人在奧斯卡盧薩居住了多長時間。 「我又不會咬你,」蘇菲說,「我在星期二從來都不凶。我們從這裡的女鞋和童鞋開始徹底檢查,然後再檢查另一邊的鞋子。」 接下來,蘇菲給路易介紹了「樣品鞋」生意的精微奧妙。路易極力將目光避開蘇菲的V形領,學到了很多東西。他學到了,看上去價值六美元的鞋子如何以兩美元五十美分的價格出售。他瞪大眼睛,驚駭地看著蘇菲將一隻5C碼的鞋子套到6B長的腳上,並讓試穿鞋子的顧客相信,那鞋子簡直是為她量腳定做的。他拿起一雙顏色灰暗的童鞋仔細審視,那雙精通皮革的眼睛發現了很多問題。若非蘇菲及時完成她的買賣,在緊要關頭緩步走向他,我想他一定會從鉤子上摘下他的帽子,帶著他那受到冒犯的商業原則走出鞋店,一去不復返了。 她厚顏無恥地沖他笑了笑,說:「我說,紅臉蛋兒,你喜歡我們那個湖邊的小定居點嗎,嗯?」 「這些鞋不值兩美元五十美分。」路易憤憤不平地說。 「嗯,當然了,」蘇菲答道,「我知道。你認為這是什麼地方?慈善義賣場所嗎?」 「可是在我們老家——」路易激動地說。 「忘了你的老家吧,孩子。」蘇菲說,「這是個大城市,但這裡卻沒有戀家之人的位置。別對你的工作說三道四的,除非你已經找好下家了,否則你會發現自己躺在公園的長凳上。哎,你真是從奧斯卡盧薩來的嗎?」 「當然了。」路易自豪地答道。 「我的天!」蘇菲驚呼道,「我想我從沒聽說過那樣的地方。別對其他人吹噓這事兒了。」 「你一般什麼時候出去吃午餐?」路易問道。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蘇菲說。 「當我想知道什麼的時候,我通常會提問。」路易溫柔地解釋道。 蘇菲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目光銳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會知道的。」她最終若有所思地說。 路易的確知道了。在這裡上班的第一個星期,他學到了很多,等到星期天到來的時候,他感覺仿佛過了很多年。他學到了,比起允許顧客一雙鞋都不買就離開鞋店的罪行,謀殺罪簡直不值一提;午餐時間是為了約會而發明的;沒有人聽說過愛荷華的奧斯卡盧薩;一星期七美元的薪水剩不下多少用於洗衣房和輕率的支出;深V領口上方聖母瑪利亞的臉龐有利於分散顧客對鞋子的注意;一百美元的養老金在芝加哥的意義等同於支撐一堵石牆的松枝;其他男店員都稱呼蘇菲「甜心」。 新學到的知識給他帶來了痛苦,知識常常會做這樣的事。 中午,他看見斯泰特大街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蘇菲」似女孩;臉龐秀麗、但戴著滑稽帽子的女孩;模仿著從豪車裡下來、光彩照人的時髦女郎的女孩;身體和靈魂都餓得半死、只為了擁有一套假捲髮、或者一雙有珍珠母鞋扣的黑緞子鞋的女孩;頭腦北邊記掛著伍分鎳幣劇院、東邊想著「我對他說」、南邊牽念著豪華氣派的商店櫥窗、北邊擔心著「他對我說」的女孩。 噢,我沒法告訴你,當路易的眼睛習慣那個來來往往、熙熙攘攘、咯咯嬌笑、邊走邊聊的擁擠人群時,他學到了多少知識。這座城市正是以「被迫學習的溫室」這一名聲而聞名於世的。 然而,有件事路易無論如何也學不會。他沒法讓自己接受蘇菲裙子上的V形領。路易的母親是一位傳統婦女,從早晨六點到下午兩點一直繫著一條藍白格子的條紋棉布圍裙。到了下午兩點,她會摘掉圍裙,去鎮中心煤氣公司辦公室里的那個空窗口幫教會的女士們賣蛋糕。回到家炸土豆做晚餐時,她又會把那條圍裙繫上。她教育路易,進門之前要把鞋底擦乾淨,要尊重和幫助婦女,要經常換襪子。 在芝加哥生活了一個月,路易忘記了第一條教訓;對於那些男人們伸胳膊摟住她們的時候只是說「噢,別這樣放肆!」的婦女,他怎麼也尊重不起來;至於第三條教訓,在經過一番掙扎之後,他好不容易才堅持下來,他晚上不得不在他的洗臉池裡洗洗他的私人衣物。 蘇菲叫他「呆子」。他對她客客氣氣的,這讓她感到莫名的不自在。在應對侮辱和挑逗方面,她堪稱一個「專家」,但路易這種男孩子般的尊重卻讓她無所適從。由於某種毫無道理的、女人特有的原因,路易讓蘇菲感到很惱火。 終於有一天,「V領裙」公然挑起了他們之間的戰鬥。我想那天早上蘇菲來上班時沒有戴那條鏈子和「拉瓦利埃」垂飾。儘管那條鏈子又纖細又便宜,但它一直是將蘇菲和赤裸裸的無恥隔開來的唯一屏障。路易的禮節感被激怒了。 沉默了半個小時,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蘇菲,要是你答應不穿這件裙子,今晚我就去找你,帶你去看伍分鎳幣演出。我真搞不懂,你幹嘛非要穿這樣的奇裝異服?」 「裙子?」蘇菲低頭看著她那閃閃發亮的裙子問道,「為什麼?你不喜歡嗎?」 「喜歡?不!」路易脫口而出。 「不喜歡,真是的!天哪!天哪!要是我今天早晨知道就好了。通常,我是穿著很長的白色鴨鴨衫[5]來上班的,可我在節省自己最後兩身乾淨的套裝,留著去打高爾夫球時穿。」 路易的手指煩躁地沿著他的衣領邊緣摸了一圈,但他並沒有改變立場。「你的脖——脖子都——都露出來了。」他苦惱地表示反對。 蘇菲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嗯,我想是的,」她冷靜地問道,「但那是一個完美的脖子,對不對?」 路易漲紅了臉,他決定冒險一試。「我不知道。我想是吧。可是,蘇菲,那看起來太——太——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討厭那些傢伙伸長脖子看你的樣子。你為什麼不穿那種簡單的襯衫,高領的那種,就像老家我母親穿的那樣?」 蘇菲的牙齒「嗒」的一聲叩在一起。她殘忍地冷笑了幾聲。「嘿,紅臉蛋兒,你有沒有晚上下班回家後洗衣服,從七點一直洗到十二點?那真是太棒了!尤其是你住在一間十英尺長、六英尺寬的房間裡,缺乏所有的現代設施,三層以上連水都沒有。那還不簡單!嘿,連個孩子都能做到。你需要做的只是——當你回到家時累得後槽牙都疼起來了——自己去提水,把你的衣服浸濕,搓衣服搓到手都脫了皮,將衣服漂洗、煮開、染藍、上漿。明白沒?就像那樣。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孩子。沒什麼大不了的。」 路易一直緊張地擰著手指,這時他的雙手握成了拳頭。他直視著蘇菲氣憤的眼睛。 「我的確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他坦白地說,「關於女人跟衣服的鬥爭,人們說了很多,也寫了很多。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從來都不說說,男人也必須為了保持他們所謂的外表而戰鬥。上帝知道,光是想想你這樣的姑娘弓在一盆子衣服上面勞作就夠悲哀的了,但當男人也不得不那樣做的時候,那就是悲劇了。」 「的確如此,」蘇菲贊同道,「當一個姑娘變得寒酸,她的衣服開始顯得破舊的時候,她可以從她的裙子上磨得最舊的地方剪下一塊布,把裙擺收緊,把它叫做緊筒裙。當她的衣服腰身染上污漬的時候,她可以用一塊褶襉遮住腰身前面,如果她的臉蛋足夠漂亮,她就可以用這種方法遮掩過去。但一個男人的衣服破舊了,他就只能由著它那樣,因為他沒法在他的褲子上縫上褶襉。」 「上周我手頭很緊,」路易說,「我是說比平常手頭更緊。我沒有五十美分給那個女人。你應該見見她!那是一個臉色灰白的小個子女人,頭髮一縷一縷的,胸部扁平得簡直可以說沒有胸部,戴著一頂壓得皺皺巴巴的黑帽子。沒有人敢欠她的錢。所以我就自己洗衣服。我還沒有學會穿髒衣服。我一邊洗一邊放聲大笑。可是——我敢說我母親那天晚上夢到我了。要知道,當事情不對勁兒的時候,母親們常常會夢見自己的孩子。」 蘇菲站在那架滑梯的第三級上,此時正凝視著他。她的嘴唇微微分開,臉頰紅撲撲的,臉上露出一種新的、陌生的表情,那是一種迄今為止幾乎已經被她忘記了的東西,仿佛原本應該是另外一個樣子的蘇菲的精神進入了她的靈魂,但這種精神轉瞬即逝。聽到路易下面的話,這種表情頓時消失了。 「難道你就不能在這件裙子上縫點兒東西嗎?比如一條蕾絲覆肩——不管你們怎麼稱呼它。」他堅持道。 「噢,算了吧!」蘇菲嘲笑道,「如果一個女孩只有一件裙子,那她就必須讓它有點兒特色。也許這裙子會在愛荷華的奧斯卡盧薩引起一波憤怒的浪潮,但在斯泰特大街上連一點兒漣漪也不會激起。如今這個年代,只有一根惡化了的荷蘭人的脖子才能吸引一個夥計去看一個姑娘。在這樣一個城市裡,一個姑娘必須以某種方式展示自己。我是自己的舞台監督[6]。他們先看到我的裙子,然後就咧嘴而笑。懂了嗎?然後他們才看我的臉。我就像小說里的那個姑娘。我的臉就是我的好運。它為我贏得了很多次飽餐一頓的機會,我來告訴你,紅臉蛋兒,飽餐一頓是我最喜歡的一種消遣方式。」 「嘿,你們兩個!」老闆火冒三丈地吼道,「別在這兒演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戲行不行!那架梯子也不是陽台布景啊!喂,路易,快上樓去拿一雙棕色緞子輕便舞鞋下來,要小號的。」 此後蘇菲繼續穿著她的黑裙子,而且裙子上的V形領似乎比以前更招搖了。 兩星期後,路易滿面紅光地從外面吃午餐回來。他遲到了十五分鐘,但老闆對他破口大罵時,他只是笑眯眯地聽著。 「看你笑嘻嘻的樣子,就像是有人給了你一張十美元的鈔票,」蘇菲以女人特有的好奇心評論道,「我猜你出去吃飯時,一定是碰見了哪個從老家來的鄉巴佬。」 「比那更好!你猜猜看,我坐電梯下樓時碰見誰了?」 「那麼,『骨頭兄弟』」蘇菲模仿道,「你坐電梯下樓時到底碰見誰了呢?」 「我曾遇到一個名叫『艾姆斯』的男人,他以前常常為波士頓一家很大的鞋業公司出差,每隔幾個月就會來我們小鎮一趟。我們成了好朋友。有一個星期天,我帶他回家吃晚飯,他說那是他那幾個月里吃的最好的一餐飯。你知道那些經常出差的人是多麼厭倦酒店裡的飯食。」 「別拐彎抹角的,直接說重點。」蘇菲厲聲說。 「哦,他剛才一下子就認出了我,還請我跟他一起吃午餐。一頓真正的午餐,從喝湯開始。哇,那真是一頓大餐啊!他問我現在做什麼。我告訴他我在這裡工作,他睜大了眼睛,然後笑著說:『你怎麼會進那樣的公司?』飯後他帶我去了斯泰特大街上的一家漂亮的小鞋店,原來他是那裡的老闆。他帶著我在店裡熟悉了一下,我下周就去那裡上班。還有工資!啊,我說,那幾乎算是真正的薪水了。在那樣的地方幹活,一個夥計才能昂首挺胸。」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走?」蘇菲緩緩地問道。 「下周一。噢,感覺就像還要等上一年!」 周六早上蘇菲上班遲到了。當她匆匆趕到店裡時,雙頰緋紅,眼睛發亮。她摘下帽子,脫下外套,立即開始把鞋盒碼整齊,把貨物搬出來做好準備,並沒有加入其他店員的談笑。一個男店員在尋找一隻缺失的鞋子時走過來找她,漫不經心地跟她打了聲招呼。然後他就瞪大了眼睛。 「嘿,你們知道嗎?」他對其他人喊道,隨即粗魯地大笑起來。「喂,別說話了,聽著!小蘇菲的亮眼睛已經拉上窗簾啦!」 路易趕忙轉過身來。蘇菲裙子上那個無恥的V形領已經被一塊黑色的蕾絲覆肩填滿了,覆肩一直伸到她粉紅色耳朵的耳垂下面。她的那些蕾絲碎布來自——她們是從哪裡弄到那些褪色的黑布片的呢?也許是從某個地下室廉價品櫃檯弄來的,還利用一小時的午餐時間費力搜羅了一番。衣領前面有九塊布片,後面有七塊。她花了半夜的時間將它們縫在一起,以便它們完工後看上去像是一整塊布,除非走得太近,否則你一定看不出它是拼起來的。女人身上都有一點兒印第安人的耐心和靈巧,這是男人永遠也沒法理解的。 路易抬起頭來看見了這一切。他的目光跟蘇菲的目光相遇了。他的眼裡閃爍著某種狂喜的光芒,就像某人為了得到某種重要的東西而鬥爭,最終贏得了勝利一樣。蘇菲讀懂了他的眼神,眼裡那種羞澀的詢問頓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藐視的火花。她揚起頭,轉向那個叫大家注意她服裝的男人。 「現在是誰發了瘋?」她譏笑道,「快到秋天時我總是戴上覆肩的。我的肺有點兒嬌氣。再說了,我昨天看報紙,上面說無領禮服冬天就有點兒過時了。」 [1] 查爾斯·弗雷德里克·沃斯(Charles Frederick Worth,1825—1895),英國著名時裝設計師,時裝設計先驅,服飾史上稱其為「時裝之父」。 [2] 阿爾斯特大衣是一種厚重的、有腰帶的男士大衣。 [3] 一品紅是一種熱帶植物,有密集的鮮紅、白色或粉紅色葉子,看上去如同盛開的花朵。 [4] 克里奧·德·美洛德(Cleo de Merode,1875—1966),法國芭蕾舞女明星,擁有「驚為天人」的美貌,她的美麗面龐曾是二十世紀初巴黎「美好年代」的象徵。 [5] 「鴨鴨衫」是一種緊身彈力薄棉衫。 [6] 舞台監督負責戲劇表演的技術工作,比如燈光、場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