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訶婆羅多的故事 · 61~106
61.不合作
大戰開始前一天,俱盧族的大元帥老毗濕摩跟難敵在一起討論戰局。他為了鼓舞難敵的英雄氣概和樂觀精神,列舉俱盧族方面各將領的軍力、武藝和勇氣。難敵很是興奮。到後來,迦爾納成為他們討論的話題了。
毗濕摩說:「你寵愛迦爾納,可是我認為他沒有什麽了不起。我不喜歡他對般度族的切齒痛恨。而且他也太狂妄了。他妄自尊大,專好凌辱別人。我不把他列入第一流戰士之中。況且他已經把胎中帶來的神甲送了人。我看在這場大戰中他幫不了大忙。更何況還有持斧羅摩詛咒過他,說他在最緊要的時候會記不起咒語,以致法寶不聽他使喚。將來他和阿周那間的戰鬥將是凶多吉少。」毗濕摩據事直說,毫不隱諱,使難敵和迦爾納極為不滿。更糟的是德羅納也贊成老太公的意見。他說:
「迦爾納十分驕傲,過於自信,會使他疏忽戰略上的細微之處。由於粗心大意,他會戰敗的。」
迦爾納聽了這些粗暴的話,勃然大怒,兩眼放光,對著老太公說:「老太爺,你一向輕視我,只因為不喜歡我,妒忌我。你只要有機會就毫無理由地羞辱我。我為了難敵之故一直忍耐著你的嘲弄和攻擊。你說這次大戰中我起不了大作用。讓我把我的堅定不移的看法告訴你吧。我確信,要把俱盧族的大事弄糟的是你而不是我。你為什麽要隱藏自己的真實感情呢?事實上你對難敵沒有真誠的情意,只是他不知道罷了。你憎恨我,想離間我和難敵,挑撥他來反對我。你的惡毒的意圖繼續發展,竟低估我的力量,把我貶得一文不值來打擊我。你行為墮落到不配做一個剎帝利的程度了。在戰士之間單憑年紀並不能受到尊敬,只有靠自己的英勇才行。你別再破壞我和難敵的關係吧。」
迦爾納接著對難敵說:
「卓越的戰士,考慮一下你自己的利益,好好想一想。別太信賴這位老太爺。他想在我們軍隊里散播下不和的種子。他對我的評價不利於你。他貶低我,想使我垂頭喪氣。他已經變得老朽昏庸,壽命不會久長了。他高傲自大以至於任何人都不在他眼裡。當然老年人該受到尊敬,長輩的經驗是有用的;但是經典警告我們說,到了一定程度,年長就成為衰老,而成熟就開始變為腐爛。你任命毗濕摩為大元帥,我毫不懷疑你會由於其他人的功勳而獲得聲譽。可是只要是他在發號施令,我就不上戰場。只有到他倒下以後,我才上陣。」
毗濕摩抑制住自己的憤怒,回答道:「太陽之子啊!我們現在正處於緊急關頭,要不然,你此刻早已活不成了。你是俱盧族的魔鬼。」
難敵很是難過,他說:
「恆河之子啊!我需要你們兩人的幫助。我毫不懷疑,你們兩人都將創造偉大的英雄事跡。天一亮就要開戰了。大敵當前,朋友之間別爭吵了吧。」
但是迦爾納堅持不願在毗濕摩任大元帥的期間拿起武器作戰。難敵最後也只好答應他這樣做了。戰爭的最初十天裡,迦爾納沒有參加作戰,但是他的部下是全部參戰的。第十天晚上,當偉大的毗濕摩滿身是箭在戰場上躺著時,迦爾納到他跟前,向他恭敬地賠禮,請他饒恕,求他祝福。毗濕摩一一答應了。這以後,迦爾納又合作了。他自己提議德羅納繼承毗濕摩做俱盧族軍隊的大元帥。當德羅納也陣亡時,迦爾納便親自任指揮,率領俱盧族大軍作戰。
62.黑天的教導
諸事齊備,快開戰了。雙方戰士聚集在一起莊嚴地宣誓,要尊重作戰的傳統規則。作戰的行為準則和作戰方法各時代是不相同的。只有心中記著「摩訶婆羅多」大戰時代的習俗,我們才能了解這篇史詩;否則,這故事有好些地方是很難理解的。
從下面的敘述中,讀者可以略知俱盧戰場上作戰準則的一個大概。每天,夕陽西下後,戰事就停止了,雙方可以像朋友一樣自由地混雜在一起。雙方力量相稱才允許單獨對打,而且不准用違反正法的方法攻擊對方。例如,不准打擊離開戰場的或退卻了的敵人。馬上的人只能攻打馬上的人,不能去跟步行的人交戰。同樣,戰車隊、象隊和步兵只能跟敵方同樣種類同等數目的戰鬥力量作戰。對於求饒性命的人和投降的人是不許殺害的。當時未參與戰鬥的人不能對正在跟別人交戰的敵人進行攻擊。
去殺害解除了武裝的人,或注意著別處而心不在焉的人,或正在退卻的人,或失去了盔甲的人,都是不允許的。還不許射擊非戰鬥人員,例如侍從或吹號擊鼓的人。
這些是俱盧族和般度族雙方嚴肅地宣稱要遵守的規則。
毗濕摩對著他指揮下的王子們說:「英雄們,你們現在有了一個光榮的時機。在你們面前,天堂之門敞開著。跟因陀羅和大梵天住在一起的快樂在等待著你們。遵守武士的正法,追隨你們祖先的道路吧。歡歡喜喜地作戰,贏得名譽和功勳吧。一個剎帝利是願意戰死在疆場而不希望在床上病死或老死的。」王子們於是命令號兵吹奏號角同時高呼勝利歸於俱盧族作為響應。
毗濕摩的旗幟上閃爍著五顆星星和一枝棕櫚樹。馬勇的旗幟上甩動著獅子尾巴。德羅納的金色軍旗上,一個修行人的鉢盂和一張弓在閃閃發光。難敵的著名的大纛旗上眼鏡蛇昂起了頭得意地舞蹈。慈憫的旗子上畫著一頭大白牛。勝車的旗上是一隻野豬。還有其他許多類似的旗子飄揚著。於是戰場成了五光十色的軍旗展覽會。
看到俱盧族大軍已布好陣勢,堅戰王命令阿周那道:
「敵軍龐大,我軍比較薄弱,因此,我們的戰略必須是集中。展開陣勢會削弱自己的力量。把我們的部隊排列成針形陣吧。」
阿周那看到雙方排好陣勢準備互相殘殺,極為激動。黑天便跟他談論,以平靜他的心情,除去他的疑慮。黑天在這個緊要關頭對阿周那所說的話,稱為「薄伽梵歌」。這首「薄伽梵歌」後來被千千萬萬人當作天神的教導,受到他們的衷心尊敬,並且被認為人類文學中最珍貴的寶物之一。
63.堅戰王祈求祝福
諸事齊備,大戰即將開始。在這緊張的時刻,雙方軍隊驚奇地看到般度的堅定而勇敢的兒子。堅戰忽然解除甲冑,放下武器,跳出戰車,徒步走向俱盧軍的元帥。「堅戰王要干什麽?」每一個人看到般度之子這一次突然的沉默的行動,都這樣問而不能了解。
阿周那也不懂這是怎末回事。跳下車去追趕堅戰王。其餘的兄弟和黑天也同樣下車去追趕。他們擔心的是:堅戰王會由於天性而突然決定在任何條件下跟敵人講和,因而跑過去發表聲明。
「國王,你為什麽做這樣的怪事,要往敵人陣地走?你什麽也沒有跟我們說啊。敵人已準備作戰,全軍披掛甲冑,高舉武器,可是你卻解除甲冑,放下兵器,不帶隨從,徒步走向敵人陣地。告訴我們,你這是干什麽啊?」阿周那這樣對堅戰說。可是堅戰王專心致志,沉思默想,依然不作一聲向前走去。這時,洞察一切人心的黑天笑著說:「他是去找尊長,要求他們在可怕的戰爭開始以前給他祝福。他感到進行這樣一樁嚴重的大戰,事先沒有正式請求長輩祝福和允許是不對的。他要去請求老太公和德羅納大師的祝福,因此解除了武裝。他這樣做是對的。他懂得禮法。只有這樣做過以後,我們才能順利交戰。」
難敵方面的人看到堅戰王雙手合十,態度謙遜,向前走來,想道:「般度之子看到我們力量強大,害怕了,來求和了。這人可真丟盡了剎帝利的臉。我們剎帝利種姓怎末會生出這樣一個懦夫來?」他們這樣互相談論,辱罵堅戰王;其實他們看到不費力就得到勝利,心裡還很高興。
堅戰王穿過一層一層全副武裝的戰士行列,徑直走到毗濕摩的面前。他俯下身去,摸他的腳,向他行禮,說道:
「老祖父,請允許我們開戰。我們大膽敢跟你,我們的戰無不勝無人匹敵的老祖父交戰。我們請求你在開戰前祝福我們。」
「孩子,」老祖父回答說:「你是婆羅多族的後裔。你行為高尚,符合我們的行為準則。我看到你這樣,很高興。作戰吧。你會得勝的。我行動不能自由。我為職責所束縛,必須忠於王室,必須站在俱盧族方面。但是,你是不會敗的。」
這樣獲得了老祖父的允許和祝福後,堅戰王去見德羅納大師,他按照見師的禮節,環繞德羅納一周,並且鞠躬行禮。德羅納也祝福他道:
「法王之子啊,我不能逃避對俱盧族的責任。我的財產控制了我,成了我的主人。我受俱盧族的約束,要為他們作戰。可是,勝利是屬於你們的。」
堅戰王同樣見了慈憫大師和沙利耶舅舅,得到了他們的祝福,然後回到般度族陣地。
戰鬥開始了。先是兩方主要將領手持同等武器單獨對打。毗濕摩跟阿周那,善戰跟成鎧,激昂跟偉力,難敵跟怖軍,堅戰跟沙利耶,猛光跟德羅納,一對一對大戰起來。同樣,成千上萬其他戰士也按照當時的戰爭規則一對一交戰。
除了雙方力量均等的著名武士間的無數的單獨交戰外,也還有普通戰士的不選對手的戰鬥。這種隨意的交戰和亂殺亂砍稱為「混戰」。俱盧戰場的大戰中有很多這樣的「混戰」。在「混戰」中,無數的人瘋狂地貪戀戰鬥而戰死了。戰場上遭受慘殺的士兵、車夫、象和馬的屍體堆積如山。大地成了一片血泊,使車輛難以通行。
俱盧族在毗濕摩指揮下打了十天。這以後由德羅納掛帥。德羅納一死,迦爾納繼承帥位。在戰爭的第十七天,迦爾納也陣亡了。沙利耶在第十八天,即大戰的最後一天,做了俱盧軍的統帥。
到戰爭的後期,很多野蠻殘酷不合武士風度的行為都做出來了。
64.大戰第一天
難降率領俱盧軍,怖軍率領般度軍,兩軍對陣,殺聲震天。戰鼓聲,號角聲,法螺聲,響徹雲霄。馬在嘶,象在叫,戰士們在咆哮。箭像流星一般飛過天空。父子、叔侄、舅甥、骨肉至親也不顧往日情誼,互相搏鬥。這真是一場可怕的,瘋狂的大屠殺。
大戰第一天的上午,般度軍連連失利。毗濕摩的戰車馳騁戰場,就像死神在舞蹈一樣。激昂忍受不了,就向老祖宗衝去。一個最年老的和一個最年輕的戰士殺在一起,引得天神們也出來觀戰。畫著金色樹的激昂的軍旗在車上迎風招展。成鎧中了他一箭,沙利耶中了他五箭。毗濕摩自己也給激昂射中了九箭。惡顏的戰車上的御者給激昂的一枝「刀刃箭」射中,頭顱滾下地來。激昂的另一枝箭射斷了慈憫大師的弓。激昂的武藝贏得在雲端觀戰的天神們讚賞,天神們向他撒下一陣花雨。毗濕摩和賞識他的戰士們都高叫道:「這真是阿周那的好兒子!」
於是俱盧族戰士聯合起來向那英勇的青年進攻。可是那青年戰士依然神色自若,以一當眾。他用自己的箭擋開了所有毗濕摩向他射來的箭。他箭無虛發,一箭射倒了老太公的棕櫚樹旗幟。怖軍在一旁看見,欣喜欲狂,大聲吼叫,這使他的勇敢的侄兒更精神抖擻奮勇向前。
看到這位青年英雄如此勇武,老族長好不喜歡。他無可奈何,只得使出了全副本領來對付這個孩子。毗羅吒和優多羅父子,木柱王的兒子猛光,以及怖軍都上前來接應這位少年英雄,協力攻打老太公。老太公只好把注意力轉向他們。毗羅吒之子優多羅騎著一頭大象,向沙利耶猛衝過去。沙利耶的戰車上的馬被象踩死了。沙利耶立刻向優多羅投擲鏢槍,不偏不倚,刺中了他的胸口。優多羅手中的驅象刺棒掉下地來,他自己也翻身落下象來,死了。可是他騎的大象還不退後,繼續往前沖,直到鼻子給沙利耶割去,身上中了很多箭,才長嘯一聲倒地陣亡。沙利耶上了成鎧的戰車。
優多羅的哥哥白淨看到沙利耶殺了小兄弟,怒氣上沖,好似火上加了油,便趕車沖向沙利耶。七輛戰車上的戰士立刻上前來支援沙利耶,從各方面保護著他。箭像陣雨一般射向白淨,標槍像閃電穿雲一般穿過天空。白淨防禦得神出鬼沒。他發射利箭擋開射來的箭,砍斷向他飛來的標槍。白淨的武藝使雙方戰士看得目瞪口呆。難敵急忙派兵援助沙利耶,於是出現了一場激戰。千萬戰士陣亡,無數戰車破毀,馬和象死傷不計其數。白淨打得難敵的士兵後退,又衝上前去進攻毗濕摩。毗濕摩的旗幟又給白淨砍倒,毗濕摩也斬了白淨的馬和戰車上的御者。兩人互相投擲標槍,繼續戰鬥。白淨掄起巨錘擲向毗濕摩的戰車,把車打得粉碎。可是老太公預知有此一著,車子碎裂前已跳下車來。他站在地上,拉緊弓弦,對準白淨射去致命的一箭。白淨中箭,倒地陣亡。難降吹起號角,高興得手舞足蹈。毗濕摩接著向般度軍衝殺過去。
大戰第一天,般度族方面死傷很重。堅戰大為驚恐,而難敵則樂不可支。般度五子去找黑天,焦急地和他商討應付策略。
「婆羅多族的首長啊,」黑天對堅戰王說:「別害怕。神明賜給你這些勇武的兄弟。為什麽你心中還存疑慮?你還有善戰,還有毗羅吒,還有木柱王和猛光,此外還有我。你幹嗎要垂頭喪氣?你忘了束髮是註定要索取毗濕摩性命的了。他在等待時機呢。」黑天這樣寬慰堅戰王。
65.第二天
大戰第一天般度軍損兵折將很是狼狽。大元帥猛光為了防止重蹈覆轍,想出了種種策略。第二天小心翼翼地布置了陣容,並用一切方法提高大家的信心。
難敵由於第一天的成功很是自負。他站在全軍中央,對他的將士致詞。
「武裝的英雄們,」他大聲說:「我們的勝利是毫無問題的。大家奮不顧身地打下去吧。」
毗濕摩帶著俱盧軍又去猛攻般度軍,沖亂了般度軍的陣勢,殺死了無數戰士。
阿周那對他的戰車御者黑天說:「如果老是這樣,我們的軍隊很快就要給老太公全部消滅了。我認為,除非殺了毗濕摩,無法救出我軍。」
黑天回答道:「那末,阿周那,準備好。老太公的車子就在那兒。」他驅車向毗濕摩趕去。
車子飛奔過去。老族長發箭迎戰。難敵曾命令部下小心在意保衛老太公,不可任他陷入危險。立刻,所有協助老族長的戰士都過來打阿周那。阿周那毫不在意,繼續作戰。
大家都知道,俱盧族方面只有老族長毗濕摩,德羅納和迦爾納三人可以抵擋阿周那。阿周那不費力就把協助毗濕摩作戰的人掃蕩了。他運用那張神弓的本領贏得了軍中全體大將的讚美。他的戰車閃電一般在敵人陣地上闖來闖去,迅速得使人眼睛都跟不上。
難敵看著這塲戰鬥,心跳得越來越快。他對偉大的毗濕摩的信任開始動搖了。
「恆河之子啊,」難敵說:「就在你和德羅納還活著而且打著仗的時候,阿周那和黑天兩人就簡直要把我軍全部消滅了。迦爾納對我的忠誠是真摯的,可是只因為你的緣故,他現在站在一旁不來參戰。我怕是上當了。你不會採取迅速有效的方法除掉阿周那的。」
天神們自天下降觀看毗濕摩和阿周那這場大戰。這兩人是人間最出色的戰士。雙方的戰車都駕著白色駿馬。無數利箭對射,箭跟箭在空中相遇。老太公的箭有時傷了阿周那或黑天的胸部。黑天站在那兒,鮮血直流,像盛開紅花的綠樹一樣,越發美麗。阿周那看到他所愛重的御者中了箭,勃然大怒,拉緊弓弦,對準老太公發射他那百發百中的箭,雙方勢均力敵,打了很久。兩車緊接,你來我往,迅速異常,簡直說不出哪兒是阿周那,哪兒是毗濕摩,只能憑旗子識別。
當戰場的一方正進行這驚人的大戰時,另一方,德羅納和他的天生的敵人,般遮羅國王之子,黑公主之兄,猛光之間也展開了一場惡戰。德羅納的攻擊很猛,猛光受了重傷。可是猛光也以同等猛勁回擊德羅納。他滿腔仇恨,咬牙切齒,不斷向德羅納發射利箭,投擲標槍和鐵錘。德羅納防禦得十分巧妙。他用箭擋開了向他投擲過來的利箭、標槍和沉重的大錘,在空中便把這些東西擊得粉碎。猛光的弓給德羅納的箭射中,斷了很多次。德羅納一箭射中了猛光的御者,御者倒地死了。於是猛光手持大杵,跳下車來,向前奔去。德羅納又發射一箭把大杵打落。猛光就抽出寶劍,像一頭雄獅撲向大象一樣,沖向前去。然而德羅納又射傷了他。這時怖軍看見了猛光的情況,便向德羅納發射出密如陣雨的利箭,把猛光載上了自己的戰車。
難敵看到這情形,就派遣羯陵伽國的軍隊去抵擋怖軍。怖軍殺死了無數羯陵伽國的戰士。他像死神一般在敵人隊伍里橫衝直撞,到處砍殺。死傷慘重使全軍心驚膽戰。
毗濕摩一見情況不妙,趕來解救羯陵伽軍。善戰,激昂和別的戰將擁上去援助怖軍。善戰一箭射倒毗濕摩的御者,駕駛毗濕摩戰車的馬匹無人駕馭,撒野狂奔,把毗濕摩帶出了戰場。般度軍見毗濕摩離開戰場,不禁狂喜,乘此機會猛攻俱盧軍。這一天,由於阿周那的英勇作戰,俱盧軍的損失很嚴重。俱盧軍將領十分驚慌,前一天的興奮消失了。他們焦急地等待著日落,以便結束這一天的戰役。
夕陽西下。毗濕摩對德羅納說:「現在停戰很好,我軍已疲憊不堪,心驚膽寒了。」
般度族方面,阿周那和其他戰士得意揚揚回到軍營,樂隊齊奏樂曲。在大戰的第二天的晚上,俱盧軍的心情正和先一天晚間般度族的心情一樣。
66.大戰第三天
第三天晚上,毗濕摩把軍隊排列成鷹陣,親自督率出戰,讓難敵帶領部下保衛後路。他們布置得十分周密,任何細節都不放過,深信這一天不可能再出差錯。
般度族的陣勢也布置得很巧妙。阿周那和猛光,決定將軍隊排成新月陣,以便更有效地對付敵軍的鷹陣。新月的右角尖站著怖軍,左角尖站著阿周那,分別帶領兩邊部隊。
戰鬥開始。全軍立刻交鋒。不多時,血流成河,車、象、馬匹奔馳,揚起的塵土遮蔽了太陽。阿周那的攻勢很猛,然而敵軍仍堅守陣地不動。
俱盧族集中力量向阿周那反攻。標槍、飛矛以及其他武器飛越天空,明晃晃如雷雨中的閃電。利箭像大羣飛蝗向阿周那的戰車撲來。阿周那舉起著名的神弓,以驚人技巧不斷瀉出利箭,在自己的戰車周圍建起了一座活動的堡壘。
在另一點上,沙恭尼帶領一支強大部隊對付善戰和激昂。善戰的戰車被沙恭尼擊碎,他攀上了激昂的車,兩人在同一戰車上作戰。他們擊敗了沙恭尼的軍隊。
德羅納和毗濕摩聯合起來攻打堅戰。無種和偕天上前幫助長兄抵擋德羅納的攻勢。
怖軍和兒子瓶首一起進攻難敵部隊。這一天的戰鬥表示出兒子的勇武蓋過了父親。怖軍射中難敵。難敵暈倒車上。他的御者趕快將車駛離戰場。他恐怕全軍看到太子負傷,會喪失士氣。可是就是這一著也引起了很大的混亂。怖軍利用這絕好時機,在逃竄的俱盧軍中大殺一場。德羅納和毗濕摩看到俱盧軍如此混亂狼狽,急忙奔來,挽回軍心。潰散的兵集合起來,重又見到難敵在前面領導他們。
難敵對老太公說:「我們的軍隊被打散,四處奔逃,你怎末還能袖手旁觀?恐怕你對般度族過於仁慈了。你為什麽不坦白告訴我:『我愛般度族,猛光和善戰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打他們,殺他們。』你該把你的情況跟我說明白。這些人決不是你的敵手;只要你有心,你輕輕易易就能把他們擊敗。現在你和德羅納最好把心裡的話坦白告訴我。」
難敵打敗了仗心緒惡劣,又知道老太公並不贊同自己的行為,竟對毗濕摩說出這樣粗暴的話。可是毗濕摩只笑了笑,說:「我不是明明白白勸告過你嗎?你不聽我的勸告,決定開戰。我曾經想阻止戰爭;可是現在戰爭既已來到,我只有用全力盡我對你的責任。我是一個老人。我所做的已盡了我的最大力量了。」
老太公說完這些話重又投入戰鬥。上午的情況對般度族很有利,這使興高彩烈的般度族多少有點粗心大意。他們沒有料到毗濕摩會重整旗鼓又來攻擊。難敵的責備激怒了老太公,現在他就像毀滅一切的大火一樣在戰場上奔馳。他集合兵將採取比以前更兇猛的攻勢襲擊般度軍。這天下午,他的行動異常神速,使般度軍覺得老太公好像化身為幾個毗濕摩同時在幾處作戰。敢於抵擋他的人都被擊倒,像飛蛾撲火自找死亡。般度軍大亂,開始向四處奔逃。黑天、阿周那、束髮費盡心力想挽回頹勢,安定軍心,然而無效。黑天說:「阿周那,緊急關頭到了。你該堅持你的決定,不要避開殺死毗濕摩、德羅納和其他親友尊長的責任。你曾下了決心,現在你要把決心化為行動。否則,我們的軍隊就一敗塗地了。你現在必須去打老太公。」
阿周那說:「前進吧。」
阿周那的戰車飛速向毗濕摩趕去。老太公發射一陣利箭歡迎,箭籠罩住了他的戰車。阿周那彎弓連發三箭,射斷了老太公的弓。老太公拿起另一張弓,那弓也遭受到同樣命運。老太公看到阿周那箭術高妙,心花怒放。
「英勇的戰士,好啊!」他一面叫著一面又取一張弓,準確無誤地向阿周那的戰車連連發射。
黑天不滿意阿周那的作戰方式。老太公的箭來勢洶洶,可是阿周那未施展全副本領,因為他不是全心全意地作戰。他對老太公未免太尊重了。
黑天想,如果阿周那一直這樣下去,已經士氣不振的軍隊就會一敗塗地,不可收拾。黑天駕御戰車的技巧很高,可是他和阿周那仍然給毗濕摩射中了很多次。
黑天發怒了。他高叫道:「阿周那,我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你不肯殺毗濕摩,我要親自動手了。」他放下繮繩,拿起自己的武器神盤,跳下車來,向毗濕摩衝去。
毗濕摩不但不慌,反而面現喜色,喊道:「來吧,蓮眼神啊,來吧。我向你致敬。宇宙之神黑天啊,你真是為了我的緣故下車的嗎?我把我的生命奉獻給你。我要是被你殺了,我將在三界享受榮名。賜我這個恩典吧。願你親手結果我的生命,使我永脫苦海。」
阿周那看到這情景很難受。他跳下車追趕黑天。好不容易追上了黑天,他請求黑天回去。
「別對我失去耐心。請回去吧。我答應不再逃避責任了。」他懇求黑天回去。戰車的繮繩又在黑天手裡了。阿周那狂暴地進攻俱盧軍,千萬人死在他手上。第三天晚上,俱盧軍又遭慘敗。他們在火把照耀下回到營中,互相談論道:「誰能比得上阿周那呢?無怪他得勝了。」這一天,阿周那表現了驚人的勇武。
67.第四天
戰事每天進行得大致相同。敘述起來不過是單調的戰鬥和屠殺。然而,大戰是摩訶婆羅多大史詩的中心情節,如果跳過去,我們就不能充分了解大史詩中那麽多英雄的個性了。
天剛破曉,毗濕摩又率領俱盧軍擺開陣勢。他周圍站著德羅納、難敵和別的將領,像天神環侍的手持雷杵的天神因陀羅似的。俱盧軍的戰車、象、馬,排好陣勢,準備作戰,彷佛雷雨時的天空景象。
老族長下令衝鋒。阿周那的車上飄揚著有大頷神猴像的軍旗,他在車上望著敵方動靜,準備迎戰。戰鬥開始了。馬勇、廣聲、沙利耶、畫軍、和遮羅的兒子聯合起來將激昂團團圍住。激昂像雄獅敵五象一般抵擋他們。阿周那看到他們圍攻自己的兒子,不禁大怒,大吼一聲,上前助戰。戰鬥於是格外猛烈。猛光這時也帶了一支大軍來到。遮羅的兒子陣亡了。遮羅自己也參加進來和沙利耶一起大戰猛光。猛光的弓給沙利耶的銳利武器擊中,碎成兩段。激昂看見,就暴雨般地向沙利耶猛射利箭。沙利耶陷入險境。難敵和他的兄弟們不得不衝上前來援助沙利耶。這時,怖軍也在這一戰場上出現了。怖軍高舉起大杵,難敵的兄弟們嚇得膽戰心驚。難敵見了大怒,立刻驅使大隊巨象向怖軍衝去。怖軍一見象羣衝來,便跳下車,手舉鐵杵,狂打巨象,使象羣驚慌奔竄,反而衝散了俱盧軍的隊伍。
怖軍攻象頗似因陀羅的與飛山作戰。戰場上巨象的屍體堆積成山。那些逃竄的象踏死了無數士兵,使俱盧軍大受損害。難敵下令總攻怖軍,可是怖軍像山岩一樣堅強不動。這時般度軍戰士也趕來助戰。難敵發射的箭中有一些射中了怖軍的胸脯。怖軍又登上了自己的戰車。
「除憂,現在是個好時辰,」怖軍對他的御者說。「我看見很多持國王的兒子在我面前,他們像樹上熟了的果子一樣等我打落下來。好好拉緊繮繩,向前趕去。我要把這批壞蛋發送到閻摩王那兒去。」
這一天,難敵有八個兄弟死在怖軍手中。難敵自己要不是鐵甲裹身也早就死在怖軍箭下了。難敵打得很猛。怖軍的弓給難敵射斷了。怖軍拿起一張新弓,搭上一枝帶刀刃的箭向難敵射去,把難敵的弓切為兩段。難敵毫不畏縮,拿起新弓,瞄準目標發射一箭,恰好射中怖軍胸口。箭的來勢很猛,怖軍向後一倒,坐在車上。這時,般度軍戰將箭如雨下,向難敵射去。瓶首看見父親受傷,倒在車上,憤怒地猛撲俱盧軍,他這股猛勁,俱盧軍眼看是抵擋不住的。
「今天我們不能跟這個羅剎打了。」毗濕摩對德羅納說。「我們的將士疲乏了。現在已近日落。羅剎的精力到晚上是越發旺盛的。我們明天再跟瓶首較量吧。」
老族長命令軍隊停戰,回營過夜。難敵滿眶淚水坐在自己的營里沉思。這一天他喪失了不少兄弟。
「全勝啊!」持國王叫道,「每天你帶給我的總是凶信。你講的總是傷心事,總是打敗仗,親人陣亡。我可再也聽不下去了。什麽戰略才能拯救我們的人呢?我們怎末樣才能戰勝呢?我真害怕。看來命運比人力要強大得多。」
「國王。」全勝回答說:「這一切不都是你的愚蠢造成的嗎?悲傷有什麽用處?我又怎末能為你假造喜訊?你應該堅強一點,聽取真實消息。」
「啊!維杜羅的話快要證實了。」瞎眼老王說著,沉入深刻的悲哀之中。
68.第五天
「我像一個船破落水的人要只憑游泳渡過狂風暴雨中的海洋。我沉沒在悲苦的大海中是一定會淹死的。」
每次當全勝講述大戰情況時,持國王抑制不住憂傷,總是這樣悲嘆。
「怖軍會把我的所有兒子殺盡的。」他說。「我不信我們軍中有誰能保衛我的兒子不遭殺害。難道毗濕摩、德羅納、慈憫和馬勇都看著我們的軍隊驚惶逃跑而漠不關心嗎?他們的意圖究竟是什麽呢?他們要在什麽時候幫助難敵,怎末樣幫助難敵?我的兒子們怎末樣才能免於死亡啊?」
瞎眼老王說著話哭了起來。
「平靜一點吧,國王啊。」全勝說。「般度族依仗正義,所以勝了。你的兒子們雖然勇敢,然而心術不正,所以命運對他們不利了。他們過去對待般度族十分不公正,現在是自食其果。般度族並不是靠巫術和魔法取勝的。他們仍然遵照剎帝利的傳統規定作戰。他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所以有了力量。朋友們勸告過你,可是你對明智的意見置之不理。維杜羅、毗濕摩、德羅納和我都一再勸你別走那不智的道路;你一意孤行,不肯聽從。像一個愚蠢的病人拒絕喝苦口良藥一樣,你頑固地拒絕接受我們的拯救你的家族的忠告,寧願按照你那傻兒子的意圖辦事。現在你憂慮起來了。昨天夜間,難敵拿同樣的問題去問毗濕摩,毗濕摩回答他的話跟我現在回答你的一樣。」
大戰第四天的晚上,戰事停止後,難敵獨自到毗濕摩營里,向他致敬後說:
「老太公,人人知道你是個無所畏懼的戰士。同樣,德羅納、慈憫、馬勇、成鎧、善巧、廣聲、奇耳和福授也和你一樣,這些久經戰陣的老將對死是毫不畏懼的。無可懷疑,他們的勇力是無限的,差不多跟你相等。般度五子聯合起來也戰勝不了你們中的任何一人。可是,有什麽在作怪,使我們天天敗在貢蒂的兒子手中呢?」
毗濕摩回答說:「太子,聽我說。每有機會我都盡過忠告,告訴你怎樣才對你有利。可是你總是不聽老人的話。現在我還要告訴你,你最好和般度的兒子講和。為你自己,也為了全世界,這是唯一的道路。同屬王室,你們可以共享富貴。我早就這樣勸告過你了,你聽不進去,反而不公正地對待般度族。現在是自食其果。般度族是有黑天親自庇護的。你如何能妄想得勝呢?現在和解也還不太遲。跟你那些強大的堂兄弟做朋友而不做敵人,這才是治國之道。如果你侮辱了阿周那和黑天,那末覆滅就在眼前,因為他們不是凡人,乃是那羅和那羅延二神的化身。」
難敵告辭回營,一夜未能入睡。
第二天早上繼續開戰。毗濕摩將俱盧軍陣容布置得十分堅強。猛光也布下了同樣強的陣勢。怖軍像往常一樣做了先鋒。束髮、猛光和善戰由其他將領協助,在後面保衛著主力軍。堅戰王和一對孿生兄弟擔任斷後。毗濕摩彎弓射箭。般度軍傷亡很重。阿周那看見這樣情形,對準毗濕摩射箭報復難敵又找德羅納,又照舊苛刻地抱怨一番。德羅納嚴厲地責備他道:「執拗的太子啊,你說的是糊塗話。你不知道般度軍的力量。我們已經用上全力了。」
德羅納猛攻般度軍。善戰抵擋不住。怖軍就轉移目標對付德羅納。戰鬥越來越激烈。德羅納、毗濕摩和沙利耶聯合攻打怖軍。束髮幫助怖軍向毗濕摩發出密如陣雨的利箭。束髮一參戰,毗濕摩就退出了;因為束髮出生時是個女的,所以毗濕摩堅持原則,不允許自己攻打一位婦女。往後,就是這條原則斷送了毗濕摩的生命。德羅納看到毗濕摩走開,便上前猛攻束髮,迫使他退卻。
第五天上午,一場混戰,雙方傷亡慘重。下午,難敵派大隊人馬對付善戰。善戰把他們全部殲滅,又上前攻打廣聲。廣聲是一勁敵,把善戰的士兵打得四處奔跑,逼得善戰處境危急。善戰的十個兒子看到父親的窘境,便協力進攻廣聲,為父親解圍。廣聲不怕敵人眾多,獨自應付圍攻,毫不懼怯。他那百發百中的標槍把他們的武器打得粉碎,把他們全都殺死,倒在戰場上,像被雷電擊倒的許多大樹。善戰見了,悲憤得瘋了似的猛衝上去殺廣聲。兩個戰士的戰車撞在一起,碰得粉碎。兩人於是一手持劍,一手執盾,單獨交戰,怖軍趕來把善戰硬拉進自己車中,趕車走開;因為怖軍知道廣聲的劍術天下無敵,不願善戰送死。
這天晚上阿周那殺了成千上萬的戰士。難敵派去斗他的將士像飛蛾投火一樣紛紛死亡。夕陽西下,毗濕摩下令收兵,般度軍的王子們圍著阿周那,高聲讚揚他的武藝,祝賀他的勝利。雙方將士各各回營,後面隨著疲倦的馬匹和大象。
69.第六天
大戰第六天,猛光遵照堅戰王的命令,將般度軍排成怪魚陣。俱盧軍排的是蒼鷺陣。古代鍛煉身體和打坐的姿勢也有這類的名目。「戰陣」是各種陣勢的總名。作戰時究竟應排列哪一種陣勢,要隨當時的攻守策略的需要決定。軍力配備,位置安排,是按照具體情況隨著時代發展而決定的。
第六天一清早就開始了大屠殺。德羅納的御者陣亡,德羅納親執繮繩駕御戰車,照舊彎弓射箭。他像火燒棉花堆一樣造成了極嚴重的傷亡。不久,雙方的陣勢都亂了。彼此進行猛烈的混戰。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戰場上到處是戰士、馬匹、大象的屍體以及破碎了的車輛殘骸。
怖軍衝進敵人陣地,找尋難敵的兄弟,一心想結果他們。他們並不等他找尋,自己圍了上來。難降、難拒、惡意、慶勝、勝軍、奇耳、畫軍、善見、美繪、妙鎧、惡耳等人一起圍攻怖軍。怖軍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害怕,單獨跟他們全體作戰。他們的願望是虜俘他,而他卻想當場把他們殺死。戰鬥的激烈像古代天神和阿修羅之間的那場大戰一樣。忽然,那般度之子失去了耐心,他跳下車來,手持鐵杵向持國王的兒子們跑去,急於要殺死他們。
猛光看見怖軍的車沖入敵人陣營,大吃一驚。他怕怖軍失算,慌忙前去救助。他趕到怖軍的車旁,發現御者駕著空車,怖軍不在上面。他含著淚水向御者問道:「除憂,我看得比生命還寶貴的怖軍到哪兒去了?」很自然的,猛光以為怖軍已經遇難了。
除憂鞠躬致敬,對木柱王的兒子說:
「般度之子叫我在這兒等著,我來不及作答,他已手持鐵杵,徒步沖向敵人軍中去了。」猛光擔心怖軍被敵人圍攻而死,便順著怖軍走過的滿是大象屍體的道路,驅車進入敵陣追趕。猛光找到怖軍時,見他正四面受敵。敵人都在車上作戰,而他手持鐵杵,遍體鱗傷,怒氣沖沖,站在地上對付他們。猛光忙抱住他,把他載入自己車中,同時動手為他拔去那些刺在身上的利箭。
這時,難敵命令戰士不等怖軍和猛光挑戰就上前攻打。那些俱盧族將士雖已無意繼續作戰,卻又聯合起來進攻。猛光從德羅納大師處得過一件法寶。這時候他祭起法寶向敵方投去,敵軍立刻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不料難敵加入作戰,也祭起了法寶來破除猛光的使人昏迷的法寶。正在這緊急當口,堅戰王派遣的援軍到了。一支由激昂率領的,有十二輛戰車及其附屬配備的軍隊出現在戰場,支援怖軍來了。猛光一見,放下了心。怖軍這時也已恢復過來,準備再戰。他進了竭迦夜的車,跟別人一起作戰。
德羅納這一天打得真夠猛。他殺了猛光的御者和馬匹,又擊碎了他的戰車。木柱王之子只好坐進激昂的車子。般度軍開始潰退。德羅納受到俱盧軍的呼歡喝彩。
這一天,混戰屠殺繼續進行不斷。有一次,怖軍和難敵兩人冤家相逢。他們照例互相辱罵,隨即發箭交戰。難敵中箭昏倒在車上。慈憫巧妙地救他出險,把他載入自己車中。毗濕摩也親自趕到,率領軍隊反攻,擊散了般度軍。太陽西沉,可是戰爭還繼續了一個鐘頭。這一天仗打得很兇,有成千上萬將士陣亡。
一天的戰事結束了。堅戰王慶幸猛光和怖軍兩人的平安歸來。
70.第七天
難敵渾身是傷,痛苦不堪,去見毗濕摩,對他說:
「戰事天天失利。我們的陣勢被攻破,我們的戰士大批死亡,你卻仍然毫無作為。」
老族長好言好語安慰難敵說:
「你為什麽這樣喪氣?我們不是都還健在嗎?德羅納、沙利耶、成鎧、馬勇、奇耳、福授、沙恭尼、阿凡提國的兩兄弟、三穴國的國王、摩竭陀國的國王和慈憫大師都還無恙。這些大將都在這兒願為你效死。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垂頭喪氣?振作起來吧。」
他說完話就發出了當天的命令。
「瞧那兒,」老族長對難敵說:「千萬戰車、馬匹、騎士、巨大的戰象、還有那些來自各國的全副武裝的步兵,都在準備為你作戰。有這樣優良的軍隊,你甚至可以征服天神。別害怕。」
毗濕摩這樣鼓舞懊喪的難敵後,給他一種治傷的香膏。難敵把香膏擦遍全身創傷,感到周身輕快。老太公的充滿信心的話使他又振作起來,重上戰場。這天他們擺的是圓形陣。每一隻象配有七輛戰車。每一輛戰車配有七個騎士。每一騎士配有十個弓箭手。每一弓箭手配有十個盾牌手在周圍保護。人人都披掛甲冑。
難敵站在這支巨大而又裝備優良的軍隊中央,像天神之王因陀羅一樣。
堅戰王把般度軍布成金剛陣。這一天,很多戰區打得同樣的激烈。毗濕摩親自抵擋阿周那的進攻。德羅納和毗羅吒在另一戰場交手。束髮和馬勇在另外一處展開大戰。難敵和猛光又在別一地方激戰。無種和偕天跟親舅舅沙利耶打了起來。阿凡提國的兩王對付戰憤。怖軍獨自力戰成鎧、畫軍、奇耳和難支。此外,瓶首和福授,掌伸和善戰,廣聲和勇旗,堅戰王和聞壽,顯光和慈憫大師也一對一對在進行大戰。
毗羅吒敵不過德羅納,失去了馬匹、車輛和御者,只好登上他兒子桑伽的戰車。毗羅吒的另外兩個兒子,優多羅和白淨,在大戰第一天就犧牲了。在第七天,當毗羅吒上了桑伽的車的時候,桑伽也陣亡了。木柱王之子束髮被馬勇擊敗。他的戰車碎了。他一手持劍,一手執盾,跳下車來。馬勇對準他的劍一鏢打去,把劍打斷。於是束髮揮舞斷劍,使出驚人之力,向馬勇擲去;可是中途又給馬勇的箭擋住。束髮遭到慘敗,進入善戰的戰車,退卻了。善戰和掌伸間的戰鬥,最初是善戰失利,後來轉敗為勝,掌伸逃走。
猛光和難敵戰鬥,難敵的馬匹被殺死,他不得不下車,持劍作戰。這時沙恭尼忙上來,把這位太子載入自己車中撤退。成鎧猛攻怖軍,可是力不勝任。他失去了車馬,自認失敗,向沙恭尼的車飛奔,周身扎滿了怖軍的箭,好像森林中逃跑的箭豬。
阿凡提國的文陀和阿奴文陀兄弟被戰憤打得全軍覆沒。福授襲擊瓶首,把瓶首的軍隊全部擊潰。瓶首獨自一人仍舊勇敢應戰。然而最後他也只得逃命,這使俱盧軍大為高興。
沙利耶跟兩個外甥作戰。無種的馬被殺了。他上了偕天的車,兩人在同一車上繼續作戰。沙利耶中了偕天的箭,暈倒車上。御者熟練地驅車逃走,救出了沙利耶。
難敵的軍隊看到沙利耶退出戰場,非常沮喪。瑪德利的雙生子吹奏法螺,表示勝利,乘勢猛攻,使沙利耶的軍隊遭到了嚴重損失。
中午,堅戰王率軍攻聞壽。聞壽箭不虛發,截阻堅戰王發來的箭,並刺穿了堅戰王的鎧甲,使他身負重傷。堅戰王大怒,猛力發射一箭,正中聞壽胸甲。這一天堅戰王失去常態,憤怒異常。他殺了聞壽的御者和馬匹,把聞壽的戰車打得粉碎,逼得聞壽只好徒步逃出戰場。這使難敵軍中士氣更加沮喪。
顯光攻打慈憫,喪失了戰車和御者,他下車用大錘打死了慈憫的御者和馬匹。慈憫也下車,站在地上射箭。顯光中了不少箭。他舞動大錘,向慈憫大師擲去。可是慈憫箭術高妙,發箭截住了這柄大錘。於是兩人各拿寶劍,逼到面前進行肉搏。兩人同受重傷,倒在地上。這時怖軍趕到,把顯光放在自己車上載走了。同時,沙恭尼也用自己的車子救走了慈憫大師。
勇旗射中了廣聲九十六箭,箭箭都中在胸前甲上,襯著他的光彩煥發的面容,使他更加神光逼人,猶如旭日方升。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然逼得勇旗敗退。
難敵的三個兄弟攻打激昂,激昂使他們同遭慘敗,可是並不肯殺死他們,因為怖軍曾經發誓要親手殺死他們。毗濕摩接著大戰激昂。
阿周那看到了這種情形,對自己的英雄御者說:「黑天啊!快把戰車駛向毗濕摩去。」
這時般度的其他兒子也來幫助阿周那了。可是老太公竟力敵五兄弟直到日落停戰的時候。雙方戰士受了傷,又極疲乏,都回營帳休息治傷。隨後,輕快的音樂奏了一個鐘頭,讓戰士們舒適地安歇。詩人說,這一個鐘頭之內,沒有一個字提到戰爭和仇恨,這是一個像天界一樣幸福的時辰,呈現出一幅愉快的景象。
71.第八天
第八天,天剛發白,毗濕摩把自己的軍隊擺成龜陣。堅戰王對猛光說:
「瞧那兒,敵軍擺了龜陣。你該馬上擺出一個可以攻破龜陣的陣勢出來。」
猛光立刻執行任務。把般度軍擺成三叉陣。三叉的一個尖上安置怖軍,另一個尖上安置善戰,讓堅戰王站在中央的叉尖上。
這一天,還在戰事初期,怖軍已殺死了持國王的八個兒子。難敵一聽到這消息,心諒了半截。看來仿佛怖軍就要在當天完成當初遭受侮辱時在大殿上所發的誓言似的。阿周那這天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他的愛子宴豐陣亡了。宴豐是他的龍族妻子生的。他特意趕到俱盧戰場來參加戰爭。難敵派他的羅剎朋友掌伸去對付這位龍族戰士。在一場激烈的搏鬥後,宴豐陣亡了。阿周那聽到這消息後,完全喪失了作戰意志。他對黑天說:「維杜羅說得很明白。雙方都會跌入不可忍受的悲哀深淵裡。我們這樣互相殘殺到底是為了什麽呢?不過是為了財產。死了這末多人,臨了,我們或者他們勝利了,還有什麽快樂可言?黑天啊,我現在才知道堅戰的識見是何等高遠了。他說,只要難敵肯給我們五個村莊,別的都歸自己,他也滿意。只要答應這個條件,他就不願發動戰爭。可是難敵頑固不化,甚至連五個村莊也不肯給,以至於雙方都犯了這些罪行。我的繼續作戰,只是因為怕人們笑我卑怯,笑我馴順地容忍別人作惡。我一見橫臥在戰場上的陣亡將士,心中就感到無比的痛苦。唉,我們進行這種慘酷的犯罪的勾當,是多末邪惡啊!」
瓶首一見宴豐被殺,發出一聲吶喊,使敵人陣前將士個個膽戰心驚。他率領部下猛撲俱盧軍。俱盧軍被他殺得死傷無數,陣腳動搖,許多處被攻破。難敵見此情形,忙親自帶領人馬沖向怖軍的這個兒子。梵伽王帶著象隊也來助戰。這一天,難敵勇猛極了。他殺死了瓶首方面的大批戰士。瓶首投擲一鏢槍,原可結束難敵的性命,不料梵伽王眼明手快,迅速驅趕一象擋在難敵前面。大象中鏢身亡,難敵逃了性命。
毗濕摩擔心太子的安全,派德羅納領了大隊人馬上前接應。和瓶首交戰的這支人馬中有許多久經戰陣的老戰士。他們戰鬥得異常猛烈。堅戰王怕瓶首有失,派怖軍去助戰。於是戰鬥比以前更猛烈了。
這一天難敵死了十六個兄弟。
72.第九天
第九天早上,戰鬥開始前,難敵去跟老太公密談。他大發牢騷,訴說自己對戰爭的進行情況感到悲觀失望。他言語刻薄,像尖刀一樣大大刺痛了老太公。但是老太公是有涵養的。他只是悲哀地說道:
「像把奶油奉獻給祭火一樣,我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你了。我對你這樣赤膽忠心,用盡全力,你為什麽還要侮辱我?你說話就像一個不明是非的糊塗蟲。人們說,人到將死時會把大樹看成金子。你現在看不見事物的真相了。你的眼光受了蒙蔽了。你平日蓄意種下的仇恨,現在該收穫成熟的果實了。你此刻最好的途徑只是盡你的力量戰鬥下去。這也正是你盡責任的一條大路。要我舉起手來打一個婦女是辦不到的,因而我決不能跟束髮作戰。我也不能親手殺死般度的兒子,因為我的良心反對。除開這兩件事,我願盡我的能力跟所有反對你的戰士作戰。灰心是無用的。像一個剎帝利一樣戰鬥下去吧。那樣,不管事情結果如何,光榮仍將屬於你。」
毗濕摩對難敵說了這些話,他用明智而熱情的言語鼓舞了他,然後就開始發號施令布置這一天的戰事。
難敵興奮起來了。他找了難降來,對他說:「兄弟,把我們的全部力量投入今天的戰鬥吧。我已經相信老太公是全心全意為我們作戰了。他說,他只是對束髮不能用武器。我們必須留神別讓他暴露在束髮的面前。如果獅子不屑於反擊,那麽,野狗也能把獅子殺死的。」
激昂和掌伸之間展開一場大戰。激昂表現出他的勇武並不亞於他的聲譽卓著的父親。最後,掌伸只得徒步逃走。
善戰和馬勇之間,德羅納和阿周那之間,也打得非常激烈。隨後,般度五子協力攻打老太公。難敵於是派遣難降去支援這位老將。毗濕摩打得十分兇猛,把般度五子都擊退。般度軍全部潰散,四處逃奔,像迷途的牲畜在森林中東奔西跑找尋歸路一樣。
黑天停下車對阿周那說:「阿周那,你們兄弟十三年來一直在等待這個日子。去殺老太公吧,別躊躇了。要記住一個剎帝利的天職。」
阿周那低下頭,不敢仰視,回答說:「我寧願繼續在森林中過流放生活,也不願殺害老太公和幾位師長。可是我服從你。趕上前去吧。」
阿周那無心作戰,懷著痛苦的心情,萬分無奈上前應敵。毗濕摩呢,卻像中午的太陽一樣猛烈。
般度軍看見阿周那的戰車向毗濕摩趕去,立刻恢復了勇氣和秩序。毗濕摩的箭又快又密,完全遮蔽了阿周那的前進中的戰車,連車馬都看不出來了。黑天不慌不忙,謹慎地熟練地驅車向前。阿周那的箭多次射斷了毗濕摩的弓;可是老太公一再更換新弓,繼續射擊。
黑天叫道:「阿周那,你這樣不是打仗。」說著,他怒氣沖沖,手持神盤跳下車,向老太公奔去。
毗濕摩看見黑天來了,叫道:
「啊,蓮眼神,我若能因你而脫此軀殼,我就有福了。來吧,來吧!」
阿周那跳下車,追上了黑天,伸手把黑天一把抱住,叫道:「黑天啊,快別那樣。別毀了自己的約言。你說過,這次戰爭中你不用武器。這該是我的事。我一定擔任。我一定射箭殺死我所敬愛的老太公。請登車拿起繮繩吧。」
阿周那追回黑天,又打起來。般度軍受了很大損失。幸而夕陽西下,這一天的戰事結束了。
73.毗濕摩歸天
是大戰的第十天了。阿周那坐在束髮身後攻打毗濕摩。束髮的箭射中老太公的胸膛時,老太公眼中火星四射。一剎那間這位老將怒火上沖,眼中的光芒就像要把束髮燒成灰燼似的。可是老太公立刻制止了自己。他決定不讓自己激動得跟束髮戰鬥起來,因為束髮生下來是個女的,和女人打仗不是光榮的戰士行為。他也知道自己的末日近了,要自己保持平靜。束髮繼續射箭,毫不理會對手的激動情緒。這當兒,阿周那也硬了心腸,從束髮身後瞄準毗濕摩鎧甲的脆弱處,趁老太公挺身直立不動時,彎弓搭箭射去。
箭密密地射在身上,毗濕摩笑了笑,對難降說:「這些是阿周那的箭啊!這不可能是束髮射的箭。它們燒炙我的身體,就像小螃蟹在母親體內猛攻,想撕裂母親的胸膛似的。」老太公這樣看著他那愛徒的箭,一面對難降說話,一面取出了一枝飛鏢向阿周那擲去。阿周那連發三箭,將飛鏢中途切成碎片。毗濕摩於是決定結束這場戰鬥。他一手持劍,一手持盾,像是要跳下車來,可是還未來得及下車,他的盾就給阿周那的箭射得粉碎。毗濕摩渾身是箭,全身無一寸空隙,從車上跌下來。老太公一倒下,雲端觀戰的天神們都合掌致敬,芬芳的微風拂過,清涼的雨點灑遍戰場。
自天下降的恆河淨化大地和大地所養育的一切。恆河女神的兒子,這位偉大而善良的毗濕摩,這樣倒下了。這位毫無瑕疪的英雄,曾自願犧牲,讓父親福身王快樂。這位無敵的箭手曾挫敗持斧羅摩的驕氣。這位正直無私主持正義的人就這樣清償了自己對難敵的債務。他受了致命的重傷,躺在戰場上,用他的鮮血淨化戰場。老太公一倒下,俱盧族的心也跟著一起沉下去了。
毗濕摩的身體並未觸地,因為他全身有箭支撐著。他的身體顯現了從來未有的光彩,像躺在光榮的床上似的,他躺在刺進他肉體的箭床上。雙方軍隊這時候停止作戰了。所有的戰將都趕來圍住這位躺在箭床上的偉大的英雄。人間名王恭敬地環侍毗濕摩,像天神侍立在大梵天周圍一樣。
「我的頭懸著,沒有東西倚靠。」老太公說。站在他身旁的王子們趕快取來了幾個墊子。老太公笑了笑,不要這些枕頭,卻對阿周那說:「阿周那,好孩子,你給我一個適合戰士用的枕頭吧。」
這位剛剛把利箭射倒老太公的阿周那,聽到老太公對他說的話,就從箭囊里取出三枝箭插在地上,讓老太公的頭枕在三枝箭的箭頭上。
毗濕摩對周圍的將領說:「王子們,我的頭正是要用阿周那的箭做枕頭。這枕頭使我很滿意。我要像這樣躺著,直到太陽北移。到那時我的靈魂才會離去。在我去世的時候,你們中還活著的人可以來看我。」
老太公然後又回頭對阿周那說:「我渴極了。給我一點兒水。」
阿周那馬上拉滿弓,向老太公右側的地上射出一箭。從箭穴中湧出一股泉水,恰好噴到這位垂死的人的唇邊。詩人說:恆河女神升上來給她的愛子解渴來了。毗濕摩喝了水,感到舒服了。
他對俱盧族的太子說:「難敵啊,願你能明白過來。你看到阿周那怎樣取水給我解渴嗎?你想,世上除了他還有誰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快跟他和解了吧。願我的一死使你們的戰爭也隨之停止。孩子,聽我的話,跟般度族和平相處吧。」
難敵聽到老太公的話很不高興。這個垂死的病人還不願服藥。他不想嘗到苦味。
王子們各自回營休息去了。
74.迦爾納和老族長
迦爾納聽到毗濕摩受傷垂危的消息,慌忙趕去,跪在他的腳前說道:
「老族長,羅陀的兒子無心得罪了你,現在恭敬地俯伏在你面前,向你請罪。」
迦爾納謙卑地向老太公行禮後,站了起來。老族長很受感動,慈祥地將手放在他的頭上,祝福他,然後用親切的語氣說:「年青人,你不是羅陀的兒子,你是貢蒂的長子。這是知道宇宙一切秘密的那羅陀仙人親自告訴我的。太陽神的兒子呀,我實際上並非不喜歡你。只是看到你無緣無故越來越仇恨般度族,我很傷心。我知道而且讚賞你的勇敢和慷慨,我也知道你的武藝是阿周那和黑天一流的。你要跟般度族做朋友才好,這才是你的正路,因為你是他們的長兄啊。我在這次大戰中的活動結束了,我希望你的仇恨也能同時結束。迦爾納呀,這就是我的願望了。」
迦爾納恭敬地傾聽著,回答說:「老太公,我知道,我是貢蒂的兒子,不是車夫生的。可是我吃了難敵的飯,必須忠實到底,不能半途背叛。要我現在去投奔般度族是辦不到的。請允許我必要時用生命報答難敵對我的愛和信任。我在言語和行動兩方面都犯過嚴重錯誤。請你一總饒恕我並給我祝福。」
這位卓越的大師知道正當行為的一切準則。他想了想迦爾納的話,答道:「就照你的願望做吧,因為那是正當的。」
在毗濕摩受傷垂死的時候,戰爭並未停止。俱盧族不聽老族長的明智勸告,仍繼續作戰。
失去了毗濕摩的領導,俱盧族大軍感覺好像羊羣失去牧羊人似的。的確,在毗濕摩受傷倒下的時候,俱盧族方面的人曾經高呼:「迦爾納,現在只有你留下來領導我們,保護我們了。」
俱盧族將士認為,只要迦爾納同意指揮他們,勝利是沒有問題的。大戰的最初十天,毗濕摩率軍作戰,太陽神的兒子迦爾納沒有參加。因為那時候,他為老族長的責罵所激怒,曾經說:「只要你還能作戰,我就不參加。要是你殺了般度五子,給難敵贏得了勝利,那再好沒有,我只有高興,我將向國王告辭,到森林中去。可是,如果你打了敗仗,一命歸天,那末,我,你認為不配稱為車戰大將的人,將乘戰車去斗一斗那些你認為本領比我高強的人,打敗他們,給難敵贏得勝利。」
迦爾納發出誓言後,得到難敵的同意,沒有參加前十天的大戰。現在毗濕摩躺在箭床上等待生命告終,迦爾納徒步趕到毗濕摩面前,行禮後,說道:
「戰勝持斧羅摩的老將啊,你如今為束髮所傷,倒在疆場上了。你是純潔的化身,正直生活的典範。如果你還像這樣受傷倒下,可見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以自己的功德獲得應有的結果了。你是俱盧族賴以渡過憂患的船隻。今後般度族給俱盧族的打擊將更沉重,而他們將來的憂患也必然更深了。像燎原火勢將森林移為平地一樣,阿周那和黑天一定會把俱盧軍消滅了。這將是必然的結果。望你能轉過你那慈祥的眼睛祝福我,我已經接受指揮全軍的職務了。」
毗濕摩祝福迦爾納道:「像沃土之於種子,像雨雲之於生物,你是永遠可信賴,永遠忠誠的。你為難敵效勞,保衛難敵吧。你會為他征服了甘埔寨人。你曾為他打敗過喜馬拉雅山上的奔馳迅速的野人。你曾為他戰敗了山中野族。你為他立下了無數功勞。把俱盧大軍看作自己的財富,好好保護,好好指揮吧。祝你成功。祝你好運。跟你的敵人作戰去吧。」
迦爾納受到老族長的祝福後,登上戰車,趕往戰場。當勇敢的迦爾納乘戰車進入戰場時,難敵心花怒放。他失去毗濕摩的悲傷減輕一些了。
75.德羅納擔任統帥
難敵和迦爾納商議,誰該作全軍的大元帥。
迦爾納說:「我們這一邊任何一個王族的戰將都可以擔任全軍的最高統帥。他們在英武、剛強、功勳、戰術、勇氣、膽量、家世和智慧各方面都是相等的。然而他們不能合起來全當統帥。如果選出一人來,其餘的又要不高興,還可能因此不肯全力作戰,這對我們是有害的。因而我建議選王子們和將領們的共同的老師,德羅納大師為大元帥。他確實是今日所有武士中最偉大的人物。在領導我軍作戰所需要的才能方面,任何一個剎帝利也趕不上他。任命他吧。」
難敵也認為這樣做對,事情就決定了。
難敵去見德羅納大師,當著戰士們和王子們向他鞠躬行禮,說:
「尊敬的老師,在種姓、家世、學識、年齡、智慧、勇敢以及武藝等各方面,這兒的人誰也比不上你。我請求你作我們的大元帥。在你的指揮之下,我軍一定能獲得勝利。」
在場的各國國王發出歡呼和戰鬥時的吶喊,表示接受這個提議。難敵因此異常高興。
德羅納在巨雷般的歡呼聲中正式擔任大元帥職務。就職典禮中朝臣的讚頌和號角聲使俱盧族覺得仿佛他們已經戰勝了敵人。他們一致熱烈擁護並且信任德羅納的領導。
德羅納把軍隊排列成圓形陣。開戰以來一直袖手旁觀的迦爾納現在乘著他的巨大戰車馳騁在戰場上了。這使俱盧軍產生了新的勇氣,更加樂觀。軍中到處談論毗濕摩不願殺害般度的兒子,沒有全心全意作戰;現在迦爾納上了戰場,毫無疑問,般度族要被消滅了。
德羅納大師指揮作戰一總五天。他雖然年邁,卻像一個年輕戰士一般,生龍活虎地活躍在戰場上。無論什麽時候,只要是他率軍攻打,般度軍就會像暴風雨時的雲頭一樣紛紛四散。他親自給般度軍方面最勇武的將領交手。他戰過善戰、怖軍、阿周那、猛光、激昂、木柱王和迦屍國王,多次擊敗了他們。在他指揮作戰的五天中,般度軍受到了他的嚴重的打擊。
76.活捉堅戰王
德羅納擔任了俱盧軍的統帥後,難敵、迦爾納和難降商量好了一條計策。難敵在找德羅納,要他執行,對他說:們 「大師啊,我們要求你把堅戰活捉交給我們。我們不希望別的,甚至也不要求獲得全勝了。要是你能為我們完成這件任務,那末,我們對你在這次大戰中的指揮就感到非常滿意了。」
德羅納聽到難敵這樣說,十分高興,因為他根本不願殺死般度的兒子。甚至不願有這個念頭。他雖然為了執行自己的職責,忠實地協助俱盧族打仗,可是他還是愛著貢蒂的兒子們,特別是那毫無邪念的堅戰。所以當他一聽到難敵讓他活捉堅戰,便感到如釋重負,喜出望外。
他對難敵說:「難敵啊,祝福你。你也真的不願殺害堅戰嗎?我聽了真高興。貢蒂後的長子堅戰真是沒有仇人的,所以大家才給他稱號,叫他做『未生怨』。你這偉大的決定更證明了這一點。連你都決定要活捉他而不殺他,那末,他那無可比擬的光榮由此更要增長十倍了。」
「啊,難敵,我知道你的意圖了。」德羅納接著說。「你是想先戰敗般度族,然後把他們的那份國土交還給他們,跟他們和平相處。我從你的想活捉堅戰的願望中清清楚楚看出你這意圖來了。」
德羅納非常高興,又接著說:「真的,堅戰是世上最有福的人。天神們紛紛賜福給貢蒂後的這個好兒子。他連仇人的心也爭取到了。」
可是,難敵提出活捉堅戰的用意完全是另一回事。當德羅納一表示同意並且保證要盡最大的努力去捉住堅戰王時,他就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
如果殺了堅戰,非但什麽也得不到,還會火上加油,激起般度族更大的憤怒。戰爭會因此格外猛烈,而難敵知道,這就意味著自己的全軍覆沒。況且,縱然戰爭殘酷地延續下去,直到雙方全都毀滅,黑天總還活著,他仍然會把政權交給黑公主或貢蒂後。那末,殺掉堅戰又有何用?他又想,從另一方面看,如果把堅戰活捉住了,戰爭就會加快結束,並且勝利將屬於自己。這以後他還可以利用堅戰的善良天性和對於剎帝利傳統的尊重,想法子愚弄他。肯定說,堅戰會再一次跌進賭骰子的陷阱里,再一次被放逐到森林裡去。十天的戰鬥使難敵領會到繼續作戰只能招致種族覆亡,卻不能實現自己的私願。難敵把自己的這種意圖明明白白告訴了德羅納以後,德羅納大師大失所望,心中暗暗咒罵難敵。但是他覺得,不管出於什麽動機,不殺堅戰總是好事。
德羅納向難敵鄭重保證,願去活捉堅戰,這消息被探子傳到了般度族軍中。般度族知道,一旦這位大師決定了一樁事,保證要做到,那末,由於他的世無匹敵的戰術和勇力,情況是極端嚴重的。他們急忙布置兵力,使堅戰王周圍永遠不缺護衛的人。不管有什麽事情發生,他們都要小心警惕,留下足夠應付任何意外襲擊的兵力保護堅戰。
德羅納大師指揮作戰的第一天,大師自己大顯能為,使出了周身解數,在般度族軍中橫衝直撞,就像熊熊烈火焚燒乾柴一樣地殲滅敵人。他動作異常迅速,使般度軍覺得他彷佛有分身之術,能同時在幾處出現,他發射驟雨般的利箭,把戰場變作死神舞蹈的戲台。
他在猛光所在之地把般度軍截為兩段。許多著名的戰士都進行單獨決戰。偕天和精於法術的沙恭尼猛烈對戰。兩人的戰車破碎了,他們跳下地來,像兩座山頭忽然有了生命能行動似的,手持大錘面對面狠斗。
怖軍和非念大戰,雙方的戰車都破碎了。沙利耶和自己的外甥無種戰鬥著,把無種打得狼狽,而他還一直令人氣惱地微笑著。可是到末了,沙利耶的車碎了,旗倒了,他自認失敗,退出了戰場。慈憫大師和勇旗之間的一場戰鬥結果是勇旗敗了。此外,善戰和成鎧之間,毗羅吒和迦爾納之間,也進行了激烈的戰鬥。激昂在這場戰鬥中又顯出了神勇。他孤身一人抵擋布盧子、成鎧、勝車和沙利耶的圍攻,並且打退了他們。
後來,沙利耶和怖軍展開大戰,沙利耶戰敗,退了下去。俱盧軍漸漸喪失勇氣。般度軍一見,更精神抖擻,奮力作戰,攻破了俱盧軍的陣形。
德羅納見此情形,決定要挽回士氣,便帶領軍隊直攻堅戰王。他的金光閃閃的戰車由四匹名貴的信度國駿馬駕駛著,直向堅戰王駛去。堅戰王向他發射出有老鷹羽毛裝飾著的帶著倒鉤的箭。可是德羅納毫不在意,飛快地繼續前進。堅戰王的弓給射斷了。德羅納已近在眼前。猛光想攔阻德羅納,可是攔不住。全軍都在高叫:「堅戰王給捉住了。」現在德羅納離堅戰王真是近在咫尺了。
突然,阿周那出現在戰場上了。他的戰車飛一般地駛過血污的戰地,駛過堆積如山的屍首與斷肢殘骨。大地在他那戰車的車輪下隆隆作響。阿周那一出場,德羅納停止了。
阿周那的那張神弓接連不斷傾瀉出飛箭來。誰也看不到箭是怎樣從箭筒取出的,怎樣搭上弓弦的。看來,這張神弓似乎自己會發出滔滔不絕的箭來。漫天飛箭把戰場上的天色都遮蔽得陰暗了。
德羅納退卻了。堅戰王沒有被俘虜。這一天的戰事結束了。俱盧軍垂頭喪氣回到自己的營帳。般度軍得意揚揚列隊回營。黑天和阿周那走在後面,邊走邊談。大戰的第十一天這樣過去了。
77.第十二天
活捉堅戰王的企圖失敗了。德羅納對難敵說:
「事情很清楚,只要阿周那在堅戰身旁,我們無論怎樣費勁也捉不住他。我是願意去捉的。如果有什麽策略能把阿周那引到戰場的另一方去,孤立堅戰,我就能插入般度軍陣地,捉住堅戰。我答應,只要他不拋棄榮譽而逃避戰鬥,我一定捉住他交給你。其實,如果他逃跑了,那我們也是贏了是不是?」
三穴國的國王善佑聽了這些話,跟他的兄弟商量了一番,定下了一個計策。他們決定立下決死誓言,向阿周那挑戰,把阿周那從堅戰身旁吸引開。
於是他們召集了一支大軍,坐在火旁,身穿草編的衣服,像自己已經死亡了似的為自己舉行葬儀。他們立誓道:「不殺死阿周那,我們絕不回來。如果我們臨陣脫逃,就讓我們受到與犯下彌天大罪的人一樣的懲罰。」
在聖火前起了這樣的誓後,他們向南方行進,因為南方是死亡之神的方向。他們高呼:「阿周那啊,阿周那啊,」向阿周那挑戰。這是一支偉大的敢死隊,要完成德羅納所指示的重要任務。
阿周那回頭對堅戰王說:「國王呀,敢死隊在呼喚我,叫我去應戰。我不能不接受這樣的挑戰。聽啊,善佑和他的部下在向我挑戰了。我把他們全部消滅後立即回來。請讓我去吧。」
堅戰王說:「親愛的兄弟,你是知道德羅納的意圖的。願你牢記在心,再作決定。德羅納答應過難敵,要活捉我。這位大師箭法高妙,無所不能。他既勇敢又強壯,不知什麽叫疲乏。他目光銳利,任何事兒也逃不過他的眼。」
阿周那回答說:「國王啊,有真勝在這兒保護你。只要他活著在你身旁,就不會出任何事故的。」阿周那說完就請這位般遮羅國的王子真勝在堅戰左右護衛。自己像飢餓的雄獅似的奔去和敢死隊交戰了。
「看哪,黑天,那是三穴國的人。他們明知自己必死,卻陶醉於自己的誓言,反而很高興。他們真的為了自己將升天堂樂得不知所以了。」阿周那跟他那卓越的御者說著話就接近了那支敢死大軍。
這是大戰的第十二天。戰鬥十分激烈。不久,阿周那的攻擊顯出了成績,三穴國大軍的陣形開始動搖。可是善佑提出大家的誓詞來鼓舞士氣。他說:
「英雄們,我們在聖火前,當著全軍將士,立下誓言。既已立下可怕的誓言,就不該畏縮。千萬別叫大家笑話我們。」於是敢死隊歡呼響應他們的領袖,以下了必死決心的最大勇氣和阿周那戰鬥。
「黑天啊,他們決定作戰到底了。快趕上前去!」阿周那說。
阿周那的戰車由黑天駕御著馳騁戰場,仿佛當年天神跟阿修羅大戰時因陀羅大神的戰車似的。它一會兒到這裡,一會兒到那裡,車到處,阿周那的神弓便在三穴國的必死的大軍中散布死亡。被衝破的隊伍中鮮血噴灑,像盛開紅花的春天的森林。這場戰鬥異常兇猛。有一個時候,阿周那的戰車和旗杆給勢如傾盆大雨的飛箭遮蔽得看不見了。
黑天高叫道:「阿周那,你還活著嗎?」
「活著,」阿周那回答說。他拉開神弓,發出利箭,驅散了那陣箭雨。
好像是毀滅之神樓陀羅在跳世界末日之舞。戰場上呈現出一幅可怕的景象,到處是截斷的四肢和無頭的屍體。
正當阿周那趕去對付敢死隊的時候,德羅納下令猛攻般度軍,向堅戰王所在的地點衝鋒。堅戰王看見他們襲來,便對般遮羅國王子真勝說:
「那婆羅門來捉我了。注意點兒,照顧好自己的軍隊。」
木柱王之子猛光不等德羅納上前,就親自驅車迎戰。
德羅納避開了猛光,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註定要死在猛光手上的,不過現在還不到死的時候。他把車轉了方向,對木柱王率領的大軍衝去。木柱王的軍隊在德羅納手中傷亡慘重,戰場上血流成河。德羅納然後把注意力轉向堅戰。般度軍很堅定,發射利箭,勢如雨下,回擊德羅納。
真勝猛攻德羅納的戰車。雙方激烈地戰鬥。在這場戰鬥中德羅納儼然是嚴厲的毀滅之神的化身。許多戰士一個接著一個被他殺死。般遮羅國的王子弗利迦和真勝都陣亡了。
看到這情況,毗羅吒的兒子百軍上前去抵擋德羅納。一剎時百軍的頭顱便滾到了地上,耳上的金環還在閃閃發光。另一個將領竭多摩接著去應戰,也被殺了。於是守財衝上前去阻擋德羅納,可是他也陣亡了。
戰憤、善戰、束髮和至勇都想擊退德羅納,可是反而都給德羅納擊退了。所有這些大將都不得不退卻。這時德羅納已逼近堅戰王了。
木柱王的另一個兒子般遮略發瘋似的竄上前去拚命阻攔德羅納大師。可是他也受了致命的重傷,殞星似的掉下車來。
於是難敵高興了,對迦爾納說:
「迦爾納,你看見我們這位神武的元戎的勇力了吧?般度軍中再也沒有人敢上前作戰了。瞧,敵軍在德羅納的攻擊之下是多末混亂啊。」
迦爾納搖搖頭。「別那末自信。」他說。「般度族不是那末容易征服的。他們永遠不會投降。他們受過的屈辱太大,是不可能忘掉的。你曾企圖毒死他們。你曾設計活活把他們燒死。那次賭骰子,你叫他們受盡侮辱。你又逼迫他們到森林裡去住了許多年月。他們決不會投降的。瞧那兒,他們重整旗鼓,集中全部兵力進攻德羅納了。瞧啊,怖軍、善戰、戰憤、王法、無種、至勇、木柱王、毗羅吒、束髮、勇旗、以及別的將領都上前來緊緊逼住德羅納,保護堅戰了。我們把這樣一副重擔子放在大師身上,不該還站在這兒不動。他雖然勇武,可是力量也有個限度。狼羣聚集起來也能困住一頭雄偉的大象,把大象咬死的。我們快上前去。不能再讓德羅納獨力作戰了。」
78.英勇的福授
德羅納試了很多次,想俘虜堅戰王,可是都失敗了。
難敵帶著大羣巨象去攻怖軍。怖軍在戰車上箭不虛發,保衛自己。他發射出新月形箭頭的利箭,切斷難敵的旗幟和難敵手中的弓。蔑戾車國的國王安伽看到太子如此困窘,便乘巨象來戰怖軍。可是怖軍把象射倒,殺死了這位國王。於是這一部分的俱盧軍驚恐慌亂,四處逃散。
當象羣奔竄的時候,戰馬也大受驚嚇,數千步兵給奔逃的象和馬踏死。
東光國的國王,英勇的福授,看到俱盧軍如此混亂,不禁怒從心起,坐上他那頭著名的大象妙顏,上前攻打怖軍。這頭巨獸張開兩片大耳,捲動著長鼻,一頭撞進怖軍的戰車。一瞬間,馬和車成了亂七八糟的一堆,看不出是什麽來了。可是怖軍已在緊急關頭跳到地上,沒有遭難。怖軍了解象的一切習性。他躲在這頭兇猛的巨象身下,在一些致命的地方痛打,把象打得發了瘋,像一個做陶器的輪子似的旋轉不已。牠一心想擺脫怖軍,可是怖軍緊貼在它的四腿之間,下面折磨它。大象低下頭來空鼻子捲住怖軍,要在兩膝之間把他擠碎。怖軍卻不知用了什麽法子逃了出來,又鑽進巨象的腿中間,貼住象的肚子,把這頭巨獸收拾得痛苦異常。
怖軍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盼望般度軍方面有人乘了象來打福授的巨象,使他能脫身出來。可是,怖軍躲在巨獸腹下,戰場上忽然不見了怖軍,將士都認為他死了。他們大叫:「怖軍陣亡了!福授的大象把怖軍壓死了!」整個俱盧戰場上一再聽到這種喊聲。
堅戰王聽到這喊聲,也認為怖軍真的死了。他督促軍隊去消滅福授。於是陀沙那國的國王去戰福授。他的象也是一頭猛獸。兩頭巨象大戰起來。妙顏象的長牙從側面刺進陀沙那王的大象的肚子。陀沙那王的大象倒地死了。這時候,怖軍從妙顏象下面安然鑽了出來。般度軍看到怖軍還活著,一致歡呼起來。
福授王現在四面受敵了。可是他一點也不膽怯。他神采奕奕地乘坐在象背上,好像山頭上的一叢野火。他不管周圍有多少敵人,仍驅著象去攻善戰的戰車。象用長鼻捲住了善戰的車子,把車高高舉起,然後摔在地上。善戰及時跳出了車,逃了性命。他的御者大顯身手,以靈活的動作和技巧救了車也救了馬。他把車收拾一下,趕向善戰所在的地方去。
福授王的巨象蹂躪了般度軍,撞倒並殺死了許多將士。牠走到哪裡,就引起那裡的驚恐。福授王站在它的背上,宛如因陀羅大神跟阿修羅作戰時乘坐在仙象上一樣。這大象極度憤怒,展開兩耳,伸出長鼻,在般度軍中橫衝直闖,踐踏了無數馬匹、車輛和士兵。向它射去的箭似乎只能激起牠更大的憤怒而不能傷害它。像牧人在森林中隨意驅趕牲畜一樣,福授任意驅趕那在他前面的般度軍。怖軍另備一輛新的戰車,又去斗福授。那妙顏象伸長了鼻子,猛然噴出一股黏液,嚇壞了怖軍的戰車上的馬匹,幾匹馬飛也似的撒野狂奔,御者制止不住牠們。
戰場上,這頭巨象猖獗之處,塵土飛揚,烏雲似的升起來。阿周那正在跟敢死隊作戰,遠遠望見了,同時也聽到了福授的巨象所造成的喧鬧。他擔心出事故,對黑天說:「黑天啊,這是福授的妙顏象的叫聲。這位東光國的國王和他那頭大象是十分可怕的。沒有人能敵得住他這種作戰方式。他一定打敗了我們的人,把他們打得頭暈轉向了。我們必須立刻去解圍。我們把敢死隊懲罰得夠了。快趕往德羅納和堅戰王作戰的地方去吧。」
於是黑天把戰車趕往主要戰綫。
善佑兄弟在戰車後面追趕,高叫:「停下!停下!」同時對著阿周那的戰車射箭。
阿周那猶豫不決,他想:
「這位善佑在向我挑戰,我不願拒絕。而北邊我們的陣勢看來是攻破了,又急需我們去解救。」
阿周那正在考慮怎末辦,一支飛鏢向他擲來,另一支擲向黑天。他於是勃然大怒,對準目標發射三鏢,逼得善佑返身逃跑。
他們急急忙忙趕到福授王大肆破壞的地點。阿周那的車一出現,般度軍就振作起來,秩序立刻恢復。阿周那到了福授所在的戰綫上。福授乘著妙顏象向阿周那進攻,仿佛是死神的化身,可是黑天的駕車技巧十分高妙,這頭野獸的每一次猛攻他都躲避過去了。
福授向阿周那和黑天發箭,勢如雨下。可是阿周那已經射破了巨象的鐵甲,開始傷害這頭巨獸了。福授看到自己的大象支持不住,就對著黑天擲去一支標槍。阿周那忙彎弓搭箭射去,把標槍在空中截斷。福授又擲出一支標槍,擊中了阿周那的頭盔。
阿周那重整頭盔,彎弓高叫:「福授,睜眼再看一次這個世界,準備死吧!」
福授王是一位年歲極高的宿將。他頭上的白髮和臉上的皺紋使他具有獅子般的莊嚴相貌。他真是老極了,額上的肌膚鬆弛得掛了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不得不用綢巾縛住額上的折皺,以免阻擋視綫。福授王品格純正,行為高尚,並不是單憑勇武出名。他是那時代勇士中最享盛名的一個。人們為了他的偉大,稱他為「因陀羅的朋友。」
「向周圍看最後一眼吧。」阿周那對這位偉大的老人說,一面就發箭把他的弓射斷,把他的箭筒射得粉碎,又射穿了他身上鐵甲的聯接處。
福授王既喪失了所有的武器,就拿起驅象的刺棒猛然向阿周那擲去。他念了毗濕奴神咒,對準要害投擲。若不是黑天插身其間,讓自己作了靶子,阿周那就已經喪命了。這根刺棒貼在黑天胸前像一串閃閃發光的項練。念了毗濕奴神咒的武器不能傷害毗濕奴自己,卻成了這位大神圍在頸項上的裝飾品了。
阿周那抗議道:「黑天啊,你幹嗎讓自己作了靶子,阻擋敵人擲來的武器?你說過你只是個御者,一切戰鬥歸我。你怎末做出這樣的事來?」
「親愛的阿周那,你不懂。這件武器要是擊中了你,會叫你喪命的。它本來是我的東西,現在是物歸原主。」黑天一面說,一面大笑。接著,阿周那射出一箭,像一條蛇進入螞蟻洞似的深深刺入了福授的巨象的頭部。
福授還想驅策那巨獸向前沖,可是它僵硬地站著,一動也不動。這位老將的響亮的命令絲毫不起作用,就像一個失去了財富的人,說的話連自己的妻子也不聽了。
這頭大象像一座雄偉的山峯兀立不動,過了一會,突然倒下來,長牙猛插入土,牠痛苦地大叫一聲,氣絕身亡。
阿周那看到這頭雄偉的巨獸死去,不免有點兒惋惜,他還為自己不能留下大象而殺死福授感到遺憾。阿周那的箭又把這位老王額上縛住折皺的綢巾射破。折皺掛了下來,老國王立刻成了瞎子。接著一支銳利的有著月牙形箭頭的箭射穿了福授的胸膛。福授王從象背上翻身跌倒,像一棵大樹在暴風雨中倒下一樣。他的金項圈亮晶晶的正像那連根拔起的大樹身上的花朵。俱盧軍中頓時大亂。
沙恭尼的兩個兄弟,雄牛和不搖,用盡平生之力對付阿周那,在他前後雙方夾攻。可是兩個人的戰車很快都被阿周那擊碎了。兩兄弟死在戰場上就像一對乳獅。兩人相貌同樣高貴,而且長得十分相像。詩人說,當別人都逃跑了的時候,這兩個勇敢的英雄沒有逃跑,他們的身體向周圍發射出奇異的光彩。沙恭尼看到勇敢無比的兩個兄弟躺在戰場上死了,憤怒已極。他惡狠狠地上前攻擊阿周那,使用了各種各樣的法寶。然而阿周那把所有的法寶都破了。他只得離開戰場,盡他的馬匹的能力飛快逃跑。
般度族大軍於是猛攻德羅納所率領的軍隊,造成嚴重傷亡,直到血流成河,太陽落下,第十二天的戰事結束。德羅納下令停戰,遭受慘敗的俱盧族軍隊心情十分沮喪地退回大營。般度族的軍隊卻興高采烈,將士圍繞著營火高談闊論,稱讚阿周那和其他引導他們得到勝利的英雄。
79.激昂
第二天清早,難敵怒氣沖沖,懷著怨恨去見德羅納大師。按照常例行禮已畢,他當著許多將領對德羅納說:
「尊貴的婆羅門,昨天堅戰就在你身旁,如果你真想捉他,誰也擋不住你的,可是你卻沒有捉住他。昨天那樣的事我覺得無法解釋。我不懂,有什麽困難使你不能實行你的諾言。的確大人物的行事不可理解。」
這樣冷言冷語的譏諷大大傷了德羅納的心。
「難敵,」德羅納說:「我為你把所有的武藝和力氣都用上去了。你的想法是跟國君的身份不相稱的。我早就跟你說過,只要有阿周那在保護堅戰,我們休想活捉堅戰。只有想法調開阿周那,我們才有可能實行你的計劃。現在我正在想法子達到這一個目的。」
德羅納品格高貴,制止了自己的正當憤怒,還安慰懊喪的難敵。
第十三天,敢死隊又向阿周那挑戰,阿周那於是又去跟他們作戰。他們把戰場布置在主要戰場的南邊。這場大戰,其酷烈是當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阿周那離開了主要戰場去跟敢死隊作戰後,德羅納把軍隊布置成蓮花陣,猛攻堅戰王。怖軍、善戰、顯光、猛光、貢提王、木柱王、瓶首、戰憤、束髮、至勇、毗羅吒、竭迦夜族和室林遮族以及其他許多人都去抵擋德羅納;可是德羅納的襲擊異常猛烈,他們簡直無法招架。
阿周那和妙賢公主的兒子激昂,雖然還是個少年,他的勇武已經開始被人認為可以和舅父黑天、父親阿周那並駕齊驅了。堅戰王呼喚激昂,對他說:
「好孩子,德羅納大師在蹂躪我們的軍隊。阿周那不在這兒。如果我們當他不在的時候打了敗仗,他會傷透了心的。我們中間誰也破不了德羅納的陣勢。你知道,除了你誰也破不了它。我要求你接受這個任務。」
「我能,」激昂回答說。「父親教過我怎樣破這樣的陣。毫無問題我可以衝進去。但不幸的是進去了以後,還必須出來。我可不知道該怎樣出來,因為父親沒有教過我出陣的方法。」
「勇敢的孩子,你把這個難以攻破的陣形沖開,給我們打開一個缺口。我們全體會緊跟著你衝進去的。我們會跟你一起面臨一切困難。決不會發生不能出來的問題。」
怖軍支持堅戰王的意見,說:「只要你一衝破敵人的陣形,我就立刻緊跟著你進去。猛光、善戰、般遮羅人、竭迦夜人和摩差國的大軍也都會跟著你進去。只有攻破陣形這件事要你一人擔當,因為只有你會;其餘的事歸我們干,我們會擊敗俱盧軍的。」
激昂想到父親和舅舅黑天,怖軍和堅戰王剛才說的話又鼓舞了他,加上他本性豪俠,就把這件冒險事兒擔當下來了。
「我要讓我的卓越的父親和舅舅高興。讓這件任務來考驗我的勇氣吧。」激昂興奮地說。
堅戰王祝福這位年輕人說:「願你的勇武不斷增長。」
「善友,瞧,德羅納的旗子在那兒飄揚。趕快一直到那兒去。」激昂對他的御者說。
「快,快,快趕上去。」激昂一路上催促御者。
「願天神保佑你!」御者對激昂說。「從堅戰王把一副很重的擔子擱在你的肩上了。在衝進德羅納的陣勢以前再好好想想吧。德羅納武藝高強經驗豐富,誰也敵不過他。你年紀輕輕的,你的勇敢後面沒有他那樣的經驗作靠山啊。」
激昂笑著回答:「朋友,我不是黑天的外甥、阿周那的兒子嗎?誰有這樣的好家世?恐懼是不敢接近我的。這兒的這些敵人,他們的力氣還趕不上我的十六分之一呢!快趕到德羅納那兒去吧。別猶豫了。」
御者服從了。
年輕的駿馬駕著金色的戰車趕到附近時,俱盧軍高叫道:「激昂來了!他到了!」般度族其餘將領緊跟著激昂。
俱盧族戰士看到激昂的戰車飛快趕到,很是驚慌。
「這是一個比阿周那還要勇敢的人,」他們想;於是士氣開始下降。
激昂飛快過來,像一頭幼獅撲向一羣大象。在他的衝擊下,俱盧軍陣形起了波動。波動很快變成一個缺口。德羅納親眼看著激昂攻破陣勢進來了。可是在信度國王勝車的指使下,陣勢隨即合攏。般度族其他將領沒有來得及按照計劃跟進陣去。激昂孤立了!
俱盧軍戰士上前抵擋激昂,都像飛蛾撲火,一個接著一個死了。激昂的箭專刺敵人甲冑的弱點。敵人的屍體狼籍戰場,像散在祭壇上的拘舍聖草一樣。戰場上到處是弓、箭、刀、盾、標槍、馬轡、車篷、戰斧、大錘、長槍、鞭子、法螺,混雜著陣亡戰士的斷頭、折臂。
難敵看見激昂在大事殺戮,怒不可遏,親自衝上前去抵擋這個年輕的勇士。德羅納知道難敵在親自跟激昂作戰,很是擔心,便派遣老兵宿將去保護太子。他們費盡精力好不容易才救出了太子。激昂見難敵逃走,大失所望。他把憤怒發泄在搭救難敵的戰士們身上,把他們打得四散奔逃。
此後,一大羣久經戰陣的老將竟不顧羞恥、忘了戰士風度,聯合起來同時進攻這位孤單的英雄,把他團團圍在垓心。可是阿周那的兒子抵抗他們的聯合進攻,恰像岩石抵抗海潮衝擊一般。德羅納、馬勇、慈憫、迦爾納、沙恭尼、沙利耶、以及別的許多著名戰士都乘著戰車,手拿各式各樣武器,攻打這位少年英雄;可是都被擊退,敗陣而走。阿斯摩迦趕著車飛一般地衝來襲擊激昂。激昂笑了笑,一陣箭當時就把他結果了。迦爾納的鐵甲也給激昂射穿了。沙利耶負了重傷,坐在車上不能動彈。他的弟弟見了不由得大怒,趕上去為哥哥報仇雪恥;可是被激昂打得翻下車來,車也被擊得粉碎。
就是這樣,激昂孤身一人,抵擋住一羣宿將,施展他從赫赫有名的父親和舅舅黑天學來的武藝。詩人描寫這場廝殺時說,德羅納大師滿眼含著喜悅和讚嘆的淚水。
「古往今來有哪個戰士比得上激昂這孩子?」德羅納對慈憫說。難敵聽了這話,按捺不住怒火,說道:
「這位大師偏愛阿周那,因而不忍殺死激昂。他不好好跟他作戰,反而讚美他。是啊,如果大師真想殺激昂,那還費得了什麽事?」
難敵經常這樣懷疑並抱怨毗濕摩和德羅納。發動了這場不義的戰爭後,他時常用這種態度說話,傷害這兩位明知他行為不端仍然赤膽忠心對待他的大師。
難降怒吼一聲,高叫道:「這個頑強的孩子現在該死了!」他驅車上前進攻激昂。
激昂和難降的戰車你來我去互相衝擊,戰了很久。後來難降受傷暈倒在車上;虧得御者及時設法把車子趕出戰場,才救了難降的性命。
迦爾納猛射激昂,使他很受困窘。可是激昂終於一箭射中了迦爾納的弓。這位年少戰士乘機猛攻,使迦爾納及其部下落荒而逃。俱盧軍看到這種情況,完全喪失了鬥志。
全軍慌亂,戰士東奔西竄,全不理會德羅納的高聲阻止。激昂掃蕩那些尚未逃走的人,像夏季里大火焚燒乾燥的叢林。
80.激昂陣亡
般度軍將領按照計劃,當激昂攻破俱盧軍陣形的時候,緊緊跟隨在後面。不料持國王的女婿,勇敢的信度國國王勝車以他的全部兵力撲向般度軍,竟將陣中的缺口嚴密封閉,使般度軍無法衝進陣去。堅戰王投擲一鏢,擊斷了勝車王的弓。可是一轉眼,勝車王又拿起了一張弓,繼續向堅戰王射出準確的利箭。怖軍的箭十分厲害,射倒了勝車王車上的車篷和旗竿。然而勝車王動作靈敏,每毀掉一件裝備,他就拿起另一件。他殺死了怖軍戰車上的馬匹。怖軍只得到善戰的車上去。
勝車王就是這樣以堅強的武力阻擋了般度軍跟隨激昂入陣作戰。那少年英雄因而孤立,被圍困在俱盧軍中。
妙賢公主的兒子一身是膽,毫不畏懼。他攻打四周的將士,殺死大批敵人。那些進攻他的士兵消失在他的箭下,酷似河流流向大海消失在大海之中。俱盧軍陣腳在激昂的猛攻之下動搖了。難敵的兒子羅奇蠻是一個勇猛的青年戰士,他撲向激昂。退卻的士兵看到了,忙回來幫助羅奇蠻,像大雨傾注山頭似的向著激昂發射利箭。阿周那的兒子仍然面不改色,箭發如飛,箭像新脫皮的蛇似的閃閃發光,刺中了羅奇蠻。這位鼻子端正,雙眉英俊,鬚髮美麗的少年倒在戰場上死了。俱盧族士兵好不悲傷。
難敵高叫道:「叫這個十惡不赦的激昂進地獄去!」於是六員大將,德羅納、慈憫、迦爾納、馬勇、偉力和成鎧圍上了激昂。
德羅納對迦爾納說:「要刺穿這年輕人的鐵甲是不可能的。對準他的馬繮繩射去,射斷繮繩,叫他無能為力,然後從他身後進攻。」
太陽神的兒子照做了。激昂的弓被身後射來的箭射被斷,馬和御者也被殺死。青年戰士喪失了這一切,只能一手持劍,一手執盾,站立在戰場,面對敵人。他面無懼色,站立在那兒,就像是剎帝利正法的化身,使周圍的戰士大為驚異。他舞動寶劍抵抗住所有圍住他的戰士。他的劍法使周圍的人眼花繚亂;在他們眼中,他簡直不是停留在地上而是長了翅膀在空中飛行似的。
德羅納一箭射斷了激昂手中的劍。迦爾納的利箭又射碎了他的盾牌。
於是激昂彎下身去拿起他車上的一個車輪,站立起來,把車輪揮舞得好像一張鐵餅,面對著他周圍所有的敵人。車輪上的塵土掉在他身上,詩人說,這更增加了這位青年英雄的天然美色。他手持「鐵餅」打得非常猛烈,像是第二個揮動神盤的大神毗濕奴。可是不多久,他周圍的將士聯合起來向他猛攻,把他壓倒了。車輪被擊得粉碎。難降的兒子緊逼上來拚命搏鬥。兩人都跌翻在地。難降的兒子先站起來,乘激昂正要起身的時候,用鐵杵把他打死了。
全勝對持國王說:「妙賢公主的兒子,像一頭大象進入了蓮花池,孤身一人在俱盧軍中橫衝直撞,攪得人仰馬翻,最後是寡不敵眾,被殘酷地殺害了。殺了他以後,你們俱盧軍圍繞著他的屍體跳舞,像野蠻的獵人為獵到了野味而狂歡一樣。軍中所有善良的人都為他的死感到傷心,流下淚來。甚至盤旋在頭頂的猛禽也在喧叫,好像是高呼:『別這樣!』『別這樣!』。」
當俱盧軍全軍吹奏法螺高呼勝利的時候,持國王的兒子樂戰對這一切起了反感。他憤怒地叫道:「這是可恥的勾當。戰士們!你們忘了武士的規則了。你們應該感到羞恥,可是你們反而高嚷勝利。幹了這末一件卑鄙到極點的事,還要狂歡,真是愚蠢透頂,瞎了眼,看不到近在眼前的危險。」
樂戰說了這番話,憤憤地扔下武器,離開了戰場。持國王的這個小兒子恐懼罪惡。他的話對俱盧軍是逆耳之言。然而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他說的是自己的良心話。
81.哭子
堅戰王跌入悲哀的深淵裡了。他哭道:「你戰勝了德羅納、馬勇和難敵,你在敵人眼中是毀滅一切的野火,現在你長眠不醒了。啊,叫難降害怕得拔腿飛跑的戰士呀,你真的死了嗎?我還要打什麽仗,爭取什麽勝利呀?我們還要王國來干什麽呢?如今叫我拿什麽話來安慰阿周那?又將怎樣跟全身發抖像失去了小犢的母牛似的妙賢公主說話呢?空洞無用的安慰話我怎末能說得出口呢?的確,野心是叫人喪失理智的。就像那想覓取蜂蜜的傻瓜掉進了蜂房下面的萬丈深淵一樣,我想贏得勝利,慫慂這年輕輕的孩子到前線去。他的生命中還有大量的愛情和歡樂沒有享受到啊。世上再也沒有像我這樣的傻了。當阿周那不在這兒的時候,我非但沒有保護他的愛子,反而把他害了。」
堅戰王在營帳里這樣痛哭。將士們在周圍靜靜地悲痛地坐著,在想那位青年英雄的勇敢和他的悽慘的死亡。
一向是這樣:般度族一有了重大的不幸事故,廣博大仙就來安慰他們。他是他們的祖先,同時也是他們的導師。所以這時候他又出現在堅戰王的面前了。堅戰王隆重地接待了他,請他坐下,對他說:「大仙啊,我的心情怎末樣也平靜不下去了。」
廣博大仙說:「你是聰明人,是懂得道理的。你不應該讓自己這樣悲痛。你既知道死亡到底是怎末一回事,就不應該像那些無知的人一樣傷心。」廣博大仙繼續安慰堅戰王道:「當大梵天創造生物的時候,心裡很憂慮。他想:『生物越來越多,大地負擔不了,如何是好。』大梵天的這一個念頭變成了一叢火熖。火熖越來越大,似乎要立刻把一切生物都毀滅了。這時樓陀羅來了。他請求大梵天制止那毀滅之火。大梵天於是制服了大火,使它服從一條規律。這條規律被人類叫做死亡。這條規律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出現:例如戰死,病死或遇禍而死。由此平衡生與死。死亡是生存的不可避免的規律,這是為了全世界的利益。凡是忍受不了死亡或者為死者過度悲痛的人都算不得真正有智慧。憐憫死去的人實在毫無道理。那些活著的人才該受到憐憫哩。」
設完這番安慰話,廣博大仙走了。
阿周那和黑天殺敗了敢死隊以後,向自己的營地趕來。
在路上阿周那對黑天說:「黑天啊,我不知道為什麽,心裡不寧貼。我口乾舌燥,感到一種不可解釋的哀愁。莫非堅戰王遇了難嗎?黑天啊,我很害怕。」
「別為堅戰擔心,」黑天回答說:「他和你的其他弟兄都平安無事。」
他們中途停下車來做晚禱。禱告畢,再登車趕往營地。當他臨近營帳的時候,阿周那的不幸的預感更強烈了。
「黑天啊,我們聽不到營帳中一向有的樂聲。士兵們遠遠望到我就垂下頭去不願看我。他們的態度多末奇怪啊。黑天啊,我害怕極了。你說我的兄弟都平安嗎?我很著急,為什麽激昂今天不像往日那樣跟他的弟兄們一起來迎接我呢?」
他們進了營帳。
「為什麽你們都哭喪著臉?激昂到那兒去了?我怎末看不到一張高興的臉呢?我知道德羅納擺了蓮花陣。據我所知,你們之中誰也破不了這陣勢。是激昂衝進去了嗎?他要是衝進陣,一定會陷在陣里的。我沒有教過他怎樣出陣呀。真的是他犧牲了嗎?」
他們的哭喪的臉色和不敢看阿周那的低垂的眼光證實了阿周那的最大的恐懼。這位喪失愛子的父親放聲大哭起來。
「天哪,我那可愛的孩子真做了閻摩王的客人了嗎?堅戰、怖軍、猛光和舉世聞名的善戰,你們真讓妙賢公主的兒子給敵人殺害了嗎?天哪,叫我怎樣安慰妙賢?怎樣跟黑公主去說呀?拿什麽話去安慰至上公主,又有誰能去安慰她呀?」
黑天對他的這位傷心的朋友說:「親愛的阿周那,你不該這樣悲傷。生為剎帝利,我們仗武器而生,由武器而死。以軍事為職業,走上戰場決不做逃兵的,是時刻有死神陪伴著他的。戰士必須時刻準備著陣亡。年輕的激昂如今已升上了白髮老戰士想在戰爭中上去的天堂了。激昂的結果是所有的的剎帝利命定的結果,也是他們求之不得的結果。如果你這樣不正常地悲痛,你的哥哥弟弟和各國國王都要無心作戰了。快別哭了。振作起來鼓舞別人的鬥志吧。」
阿周那希望知道他那英勇的兒子的陣亡始末。堅戰王講道:「我鼓動激昂衝進敵人陣內,因為我知道只有他能破陣。我對他說:『殺進蓮花陣去。我們緊跟著你。這立下這樣大的功勞會叫你的父親和舅舅高興的。』這個年輕的英雄聽從我的話,攻破惡陣,衝進去了。我們按照計劃緊跟在他後面。可是就在這時候,萬惡的勝車來了,他阻擋住我們,使攻破的缺口很快封閉起來,我們於是無法跟隨激昂。信度國國王勝車把我們擋在陣外,然後,一大羣名將無恥地違背了剎帝利作戰的規則,聯合起來圍攻這匹馬單槍孤身陷陣的英雄,把他殺死了。」
阿周那聽了全部經過,又大為悲慟,昏倒在地上。
清醒過來後,他起誓道:「明天日落以前,我要殺那置我兒子於死地的勝車。如果德羅納和慈憫敢來阻攔,我連這兩位大師也要殺掉。」講完這話,他撥動弓弦。黑天也吹奏起他那神螺。怖軍說:「阿周那的弓弦聲和黑天的神螺聲對於持國王的兒子們就是死神的召喚。」
82.信度國王勝車
阿周那起誓的消息給敵人知道了。探子報告難敵的朋友說:阿周那聽說勝車王是激昂致死的原因後,發誓要在明天日落以前殺死他。
信度國赫赫有名的國王增武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勝車。這位王子出生的時候,空中有一個聲音說:「這位王子將來十分顯貴。他將來要戰死疆場,升入天堂。歷代最優秀的武士之一將要在戰場上砍下他的腦袋。」
所有的生物都是要死的,可是不論怎樣智慧和勇敢的人也並不歡迎死亡。增武聽了宣布他兒子命運的聲音後十分憂傷。他以激動的心情發出了一個詛咒:「那個使我兒子的頭滾到地上的人,他自己的頭也要同時裂成碎片。」
勝車漸漸長大,到了成年,增武把王位傳給了他,自己歸隱山林,修仙學道,以度餘年。他住的道院靠近後來叫做俱盧戰場的平原。勝車一知道阿周那的誓言,就想起了關於自己死亡的預言,害怕自己的末日來臨。
他對難敵說:「我不想再打下去了。讓我回國去吧。」
「別害怕,勝車,」難敵回答說:「這兒所有的老將和戰士都要保護你的。迦爾納、畫軍、非念、廣聲、沙利耶、牛軍、多友、慶勝、博遮國王、甘埔寨國王、善巧、真誓、奇耳、惡顏、難降、妙臂、羯陵伽國王、阿凡提國的王子們、德羅納、德羅納的卓越的兒子,還有沙恭尼,所有這些戰士和我自己都在這兒,你不會遭遇危險的。我要命令全體將士今天以保護你不受阿周那傷害為唯一任務。你現在別離開我們。」勝車答應留下來,又去找德羅納說:
「老師啊,你教過我,也教過阿周那,你知道我們兩人的武藝,你對我們的估價怎樣?」
「孩子,我盡我做教師的責任,對你們兩人並無偏愛。我給你們的教育是一樣的。阿周那的武藝比你強,是因為他勤學苦練。然而你也不必為此沮喪。我們會把你安置在一個強大的陣勢後面,這陣勢是阿周那不易攻破的。戰鬥吧,別辱沒了你的祖先。死亡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免不了的,不論是勇士還是儒夫。戰士死於戰場。輕輕易易進了天堂,而別人是要費盡千辛萬苦才能升天的。別害怕。戰鬥吧。」
德羅納對勝車說完了這番話就去布置第二天的陣勢了。
德羅納把勝車及其部下安置在防衛周密的一個位置上,那地點離主力軍後隊還有十二哩。在勝車的周圍還布置了廣聲、迦爾納、馬勇、沙利耶、牛軍和慈憫,各人都帶領著自己的部隊。在這些將領和般度軍之間,德羅納擺了三個陣勢。他把俱盧族的主力軍列成圓陣。圓陣後面是蓮花陣。蓮花陣後面又有釘頭陣。三個陣勢一個支持一個。那後面才是勝車。德羅納站在圓陣的最前面。他神采奕奕,白盔白甲,坐在他那由栗色駿馬駕駛的有名的戰車上。他的畫著祭壇和鹿皮座的旗子在上空迎風招展,鼓勵俱盧軍奮不顧身視死如歸。難敵見到這個陣勢,恢復了信心。
持國王的一個兒子難支帶領了一支大軍,包括一千輛戰車,一百匹戰象,三千名騎士,一萬名步兵,一千五百名射手,走在主力軍前面,吹著法螺向般度軍挑戰。他高呼道:
「人們稱道阿周那的武功,又說他給我們激怒了。阿周那在哪兒?讓他上前來破陣吧。讓他在將士們眼前像瓦罐碰上岩石似的碰得粉碎吧。」
阿周那在離敵人不到兩箭遠的地方停下車來,吹奏法螺應戰。然後,俱盧族方面全軍吹起法螺。
「黑天,向難支衝去,」阿周那說:「我們要穿過這象隊。」
難支的大軍敗了。像狂風猛襲煙散雲消一樣,俱盧軍被打得四散奔逃。難降一見,怒從心起,率領強大的象軍包圍阿周那。難降是個大壞蛋,可是他也很勇敢。他兇猛地跟阿周那交戰,使戰場上遍地是屍首。最後,他打了敗仗,抽身回去加入德羅納的軍隊。
阿周那的戰車飛快地向前駛去,遇上了德羅納。他對德羅納大師說:
「聲譽卓著的人啊,我喪失了愛子,我來找信度國王報仇。我懇求你讓我實現誓言。」這位大師笑著回答道:「阿周那,你要去找勝車王必須先打敗我。」說著就暴雨似的對阿周那的車連連射箭。阿周那也回射,可是都給德羅納輕輕撥開了。德羅納接著又發出火箭,射中了黑天和阿周那。般度的兒子這才決心去射斷德羅納的弓。他拉開神弓要射,說時遲,那時快,德羅納的箭恰好來到,割斷了他的弓弦。大師依然笑容滿面,向著阿周那和他的車馬發出驟雨般的利箭。
阿周那向他反擊。可是德羅納大師的箭雨把阿周那和戰車籠罩在黑暗中了。
黑天看到事情不妙,說道:「阿周那,別浪費時間了。往前趕吧,跟這位婆羅門作戰無用。看來他是永不會疲乏的。」黑天一面說,一面就趕車從大師的左側衝過去。
「站住!不打敗你的敵人,休想過去。」
「大師啊,你是我的老師,不是我的敵人。作為你的弟子,我就像是你的兒子。普天之下沒有人能戰勝你。」阿周那說著,和黑天兩人飛快地撇過德羅納向前趕去。
阿周那又穿過了博遮族的軍隊。擋住他去路的成鎧和善巧都敗在他手中。聞杵也想攔住阿周那。雙方激烈交戰。交戰中聞杵失去了馬匹,把手中的大杵向黑天擲去。這大杵是聞杵的母親奉祭天神感動了天神得來的。如今他犯了天神賜杵時的禁戒,大杵反射回來,聞杵自己死在杵下了。賜杵的故事是這樣的:
食葉修煉苦行,贏得了伐樓拿大神的歡心。大神賜給她一個恩典,說他的兒子聞杵將不會被任何敵人殺死。
「我將送給你兒子一支神杵。只要他每次出戰都使用這杵,無論什麽敵人都不能打敗他,殺害他。可是他必須記住,不能用這武器去攻擊不參加戰鬥的人。如果犯了這條禁令,武器就會反身回擊,殺死他自己。」伐樓會大神說完便賜給聞杵一柄大錘似的杵。聞杵在跟阿周那作戰時,忘記了這條禁令,將神杵擲向駕御阿周那戰車而不作戰的黑天。神杵擊中了黑天胸部,立刻反射回來,猛擊聞杵。好比法師拘住了一個魔鬼,只因念錯了咒語,魔鬼就向他猛烈反撲;同樣,這大杵反過來擊中了聞杵。聞杵像被暴風雨擊斷的林中的大樹一樣倒在戰場上死了。
於是甘埔寨國王率領軍隊攻打阿周那。經過一場激烈的戰鬥,他也像過了節日以後倒下不用的大旗竿一樣,躺倒地上了。
俱盧軍看到剛強的戰士聞杵和甘埔寨國王先後死了,慌亂起來。聞壽和定壽弟兄倆想挽回頹勢,兩人前後夾攻阿周那,把阿周那打得很狼狽。有一次,阿周那受傷發暈,斜倚在旗竿上。黑天激勵了他,阿周那清醒過來,才又繼續戰鬥。他殺了那兩兄弟,兩兄弟的兩個兒子繼起苦戰,也被他殺死了。
阿周那又向前趕去。一路上殺了無數勇士,順利地駛往勝車王所在地點。
83.借甲
全勝講述阿周那的戰續,持國王聽了,高叫道:「全勝啊!當黑天到象城來談判的時候,我告訴難敵,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千萬別錯過。我叫他跟他的堂兄弟講和。我對他說:『黑天做的是好事。他的勸告不可忽視。』可是難敵不聽。他認為迦爾納和難降的意見比我的高明。毀滅之神走進了他的心房,他是自取滅亡。德羅納反對戰爭。毗濕摩、廣聲、慈憫和其他的人也同樣反對。可是我那倔強的兒子不肯聽從。他那無窮的野心煽動他,他陷入了仇恨和憤怒的網裡,發動了這次招致滅亡的戰爭。」
持國王悲嘆著。全勝對他說:「國王啊,你現在痛哭有什麽用?生命之水已白白流盡了,你才想起要堵缺口嗎?當年你為什麽不阻止貢蒂的兒子賭博呢?當時要是你阻擋了,這場大災難就根本不會發生。要是後來你意志堅定,堅決不讓你那兒子走邪道,這場災難也可以避免。你明知這不是好事,卻違反自己的正確判斷,附和迦爾納和沙恭尼的蠢主意。現在黑天、堅戰和德羅納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尊敬你了。黑天已知道你的正直是虛偽的了。俱盧族的將士正在盡其戰士的天職,奮勇作戰,但他們力不勝任,打不過阿周那、黑天、善戰和怖軍。難敵也盡其所能,並沒有逃避。你不該在這時候來責罵他和他的忠心耿耿的將士。」
「親愛的全勝,你說得對。我承認自己沒有盡到責任。命中注定的,誰也不能更改。把此刻發生的事全告訴我吧。不管是多末不如人意,也請全告訴我吧。」悲痛得一陣一陣起痙攣的老王這樣對全勝說。全勝服從老王的命令,繼續敘述戰場情況。
難敵看見阿周那的戰車得意揚揚地向著信度國的國王趕去,大為震驚。他衝到德羅納跟前,尖刻地埋怨道:
「阿周那衝破大軍,已經趕往勝車王所在的地點去了。那些保護勝車王的將士看到我軍大敗,一定會失去鬥志。大家相信,阿周那不可能衝過你,可是事實卻證明不然。他在你眼前過去,並未受到任何阻擋。看來你是一貫地喜歡幫般度族的忙。我心裡很難過。
「大師啊,告訴我,我哪件事得罪了你?你為什麽使我一敗塗地?我要是早知道你會這樣,我就不會讓勝車王留在這裡了。他想回國去,我不叫他走,真是絕大的錯誤。阿周那若是攻打他,他必然死亡,絕對逃不過去。請原諒我。我說得好愚蠢,我是急瘋了。請你親自去救勝車王吧。」
德羅納回答這急瘋了的難敵的請求道:
「太子,你的責備是信口胡說毫無根據;然而我也不怪你。我把你看作自己的兒子,我愛你並不比愛馬勇稍差。聽我的話,把這副甲冑接過去,穿上它,去擋住阿周那。我不能離開這兒。瞧,箭密如煙雲向這兒射來了。般度軍正在猛攻我們。那不是堅戰嗎?阿周那不在他身旁保護他。這不正是我們所希望的好機會嗎?我們的計策要開花結果了。我現在一定要為你俘虜堅戰。我不能舍了這目標去追趕阿周那。如果我忽視了主力軍去追趕阿周那,我們的陣勢就要潰散,我們就敗了。讓我給你披上這副甲冑。放心去吧。別害怕。你是久經戰陣,武藝高強,英勇過人的。這副甲冑能抵擋一切武器,使你不受傷害。任何襲擊都透不過這副甲冑,傷不了你的。難敵啊,像因陀羅穿上大梵天贈予的戰袍,滿懷信心地上前作戰吧。祝你勝利。」
難敵恢復了信心,遵照大師的指示,穿了具有魔力的甲冑,率領一支強大的軍隊,去打阿周那。
阿周那已越過了俱盧大軍,向勝車王躲藏的地方趕來了。黑天看見馬匹有點兒疲倦,停下車來,想解開繩子讓馬匹休息一會。正在這時候,文陀和阿奴文陀兄弟二人突然來襲擊阿周那。兩人打了敗仗,軍隊潰散,兄弟倆都給阿周那殺了。黑天這才鬆開了馬,讓馬在泥地上打滾。馬歇了一會,力氣恢復過來了。他們按照計劃繼續前進。
「阿周那,回頭看,渾蟲難敵趕來了。好運氣!長期以來你忍住心頭怒火,現在可以發泄了。一切苦難都是眼前這個人造成的,他此刻自己送上來了。不過你得記住,他是一個好射手,箭術優良;而且是一個動作靈敏體格強壯的鬥士。」黑天說著就停下車來,讓阿周那跟難敵交戰。
難敵毫無懼色,趕到阿周那身前。
「阿周那,人說你武藝高強,武功赫赫,我可沒有親眼見到過。讓我瞧瞧你的武藝和膽力是否名不虛傳。」難敵在跟阿周那開戰時這樣說。
這場戰鬥真正激烈,出乎黑天意料之外。
「阿周那,我真覺得奇怪,」黑天說:「你的箭好像不能射傷難敵似的,那是怎末回事呢?神弓發出的箭不能傷人,我還是第一遭看到。這真奇怪。莫非你雙臂無力了?還是神弓失去神力了?為什麽射中難敵的箭刺不進去卻掉下地來呢?這真是古怪!」
阿周那笑著回答:「我明白了。德羅納給這位老兄穿上魔甲了。魔甲的秘密我知道,大師教過我。這位老兄穿上它,大搖大擺,像頭公牛。你現在看笑話吧。」阿周那說完又射起箭來。他先射倒了難敵的馬匹、御者和戰車,然後射斷了難敵的弓,徹底解除了難敵的武裝。這以後,他射出了針一樣的小箭。這些小箭恰好鑽進魔甲遮蓋不住的部分,深入難敵體內。後來難敵實在支持不住,只好回頭逃跑了。
難敵狼狽敗走後,黑天吹奏法螺。勝車王的部下聽了,嚇得膽戰心驚。勝車王周圍的各位大將也大驚失色,立刻上車準備迎戰。廣聲、遮羅、迦爾納、牛軍、慈憫、沙利耶、馬勇和勝車王自己一共八員大將,布置好陣勢迎擊阿周那。
84.堅戰的憂懼
般度軍看見難敵向阿周那所在的方向趕去,就全力進攻俱盧軍,牽制住德羅納,不讓他去協助勝車作戰。猛光為此率領軍隊一再衝擊德羅納。結果是俱盧軍不得不在三條戰線上作戰,兵力大大削弱。
猛光趕車一直向德羅納衝去,進行猛烈攻擊。德羅納的栗色馬和猛光的灰色馬糾纏在一起,宛如黃昏的雲彩。猛光拋下弓,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跳上德羅納的車。他一會兒站在車槓上,一會兒站在馬上,一會兒又跳上車軛,不停地攻擊德羅納。他兩眼充血,目含凶光,看著他那天生的仇人,像要用怒火烤焦他。這場戰鬥繼續了很久。德羅納大怒,張弓發箭。這一箭要不是出乎意外地被善戰射來的箭中途挑開,就會要了猛光的命。德羅納轉身和善戰交手。般遮羅國的戰士乘機將猛光搶走。德羅納像一條黑色眼鏡蛇似的噝噝怒叫,眼睛由於憤怒布滿了紅絲,向善戰挑戰。善戰是般度軍方面的第一流勇將。他看見名將德羅納向他叫陣,便迎上前去。
「前面這人放棄了天生的婆羅門職責,從事戰鬥,使般度族大受苦難。」善戰對他的御者說。「難敵耀武揚威,主要就是依靠著他。這個人自以為英雄蓋世,狂妄得不得了。我必須教訓教訓他。快駕車趕上去。」
善戰的御者於是鞭策著銀白色的馬,飛快上前。善戰和德羅納互相射擊,箭稠密得遮蔽了天日,戰地一下子成了黑暗世界。鋼箭在空中飛來飛去,閃閃發光,像新脫皮的蛇在亂竄。
雙方的車篷和旗竿都被擊倒了。兩人都流了很多血。般度族和俱盧族的戰士屏聲息氣觀戰。他們不吶喊,不作獅吼,也不吹奏法螺。天神,持明仙,飛天和藥叉都在上空觀看這場大戰。
善戰的一枝瞄準目標的箭射斷了德羅納的弓,德羅納不得不拿起另一張弓。就在他給弓上弦的時候,新弓又給善戰射斷了。德羅納又拿起另一張,也同樣給他射落地上。這樣一張又一張,德羅納失去了一百零一張弓,還不能發射一箭。大師自言自語道:「這個善戰是和羅摩、成勇子、阿周那、毗濕摩同等的第一流猛將。」他心喜自己遇到了一個配得上的敵手。這是行家見到自己所愛好的技術中出了高手時所感到的一種職業的喜悅。德羅納發出的每一枝百發百中的箭,善戰都能不慌不忙以同樣高明的手法應付。
雙方勢均力敵,戰鬥了很久。舉世無雙的射手德羅納才決心要善戰的性命,放出了火神法寶。可是善戰已看到,連忙放出水神法寶去抵擋。
後來,善戰的精力漸漸不濟了。俱盧軍方面的戰士見到了好不高興,心滿意得地吶喊起來。堅戰王看見善戰情況危急,忙命令身旁的將士去搭救。他對猛光說:「我們的偉大的善良的英雄善戰敵不過德羅納了。你應該立刻去救他。否則那婆羅門一會兒就要殺死他了。你為什麽躊躇?馬上去。現在德羅納像貓捉小鳥似的在戲弄善戰。已經是在死神掌中了。」堅戰王命令軍隊猛攻德羅納。
好不容易救下了善戰。恰在這時候,黑天的法螺聲從阿周那作戰的區域遠遠傳來。
堅戰王喊道:「善戰啊,我聽到了黑天的神螺聲,可是阿周那的神弓聲卻聽不到。莫非阿周那給勝車的朋友們包圍住,陷於險境了?阿周那前後都有敵人。他早上就衝進了俱盧軍,現在白天已過去一大半,還沒有回來。為什麽只聽得到黑天的法螺聲呢?我擔心阿周那已經死去,因而只有黑天作戰了。善戰啊,沒有什麽事是你辦不到的。你的親密的朋友,教導過你的阿周那,處境危險了。阿周那常在我面前誇獎你,說你武藝高強。當我們居住森林時,他對我講過:『沒有第二個戰士能像善戰那樣。』啊,看哪!那邊塵土飛揚。我斷定是阿周那被圍困住了。勝車本是一員猛將,何況那邊還有許多大將助戰,都要拚死保衛他呢?立刻去吧,善戰。」
善戰跟德羅納作戰以後已很疲乏了。他回答堅戰王道:「賢德的國王啊,我服從你的命令。為了阿周那,我有什麽事不肯干呢?我的生命在我自己眼中是微不足道的。如果你命令我去跟天神作戰,我也立刻動手。可是請允許我把聰明的黑天和阿周那離開時囑咐我的話轉告你。他們對我說:『在我們殺掉勝車回來以前,你千萬不可離開堅戰。你要小心在意保護堅戰。我們走了,把這件事託付你。俱盧軍方面只有一員大將使我們擔心,這就是德羅納。德羅納立誓活捉堅戰,你是知道的。我們去了,把保護堅戰王安全的責任交給你了。』黑天和阿周那臨走時是這樣囑咐我的。阿周那把這件任務放在我肩上,相信我擔當得起。我如何能違反他的命令?請不用擔心阿周那的安全。沒有人能戰勝他。信度國王以及其他的人本領還不如他的十六分之一。堅戰王啊,如果我走開,我把保衛你安全的責任交給誰呢?我看如果德羅納來捉你,這兒誰也抵擋不住他。別叫我走吧。在命令我離開以前,你要好好考慮一下。」
「善戰啊,」堅戰王回答道,「我已經全盤考慮過了。我衡量了危險和需要,才決定要你走。你離開我是得到了我的許可的。有勇猛的怖軍在這兒照顧我的安全。猛光也在這兒。此外還有許多其他將士呢。不用為我擔憂。」
說著,堅戰王把滿箱的箭以及其他兵器放進善戰的車裡,又為他換上精力充沛的馬匹,然後祝福他,叫他走開。
「怖軍,堅戰王交給你了。要多加小心。」善戰對怖軍說了,就出發去找阿周那。
善戰穿過敵軍時遇到強大的阻力。他衝破重重抵抗,一路上殺死了無數戰士。可是阻力十分堅強,他前進得很慢。德羅納看見善戰離開堅戰,就急忙進攻般度軍,他不休息,不停頓,終於攻破陣線,使般度軍後退。堅戰王大為震驚。
85.堅戰的希望
堅戰王對怖軍說:「阿周那沒有回來。派去接應他的善戰也沒有回來。怖軍啊,我越來越害怕了。我聽見了黑天的神螺,卻沒有聽到阿周那的神弓。最勇敢最忠誠的朋友善戰也沒有帶任何消息回來。我是越來越放心不下了。」堅戰王心裡非常著急。
「我從沒有見過你這樣激動。」怖軍回答。「別讓你的勇氣低落。你要怎樣,就命令我吧。可別讓自己的心輪陷在煩惱的爛泥里。」
「最親愛的怖軍,我怕阿周那已經陣亡了。我覺得現在是黑天在親自作戰了。我聽見黑天的法螺聲沒有聽到神弓的響亮的弦聲。我們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阿周那身上,可是他,這位無敵英雄,恐怕已經死了。我心亂如麻。你要是肯聽我的話,快到阿周那那兒去,跟阿周那和善戰一起,看情況辦事,然後回來。善戰已聽從我的吩咐,殺入敵軍陣營,向阿周那那兒趕去了。你現在也照樣去。如果你眼見他們還活著,你就發出吼聲,我聽了就會放心的。」
「國王,不要擔心,我就去。我會讓你知道他們平安。」怖軍回答。他立刻轉身對猛光說:「猛光,你當然明白,德羅納正在打算活捉堅戰王。保護國王是我們的首要責任;可是我又必須服從他,執行他的命令。現在我去了,我託付你小心照顧他。」
「怖軍,不用掛念。放心去吧。德羅納不先把我殺死,是絕對不能俘獲堅戰的。」木柱王的英雄兒子,德羅納的致命的敵人,猛光這樣回答。於是怖軍匆匆忙忙走了。
俱盧軍全力包圍怖軍,阻止他去援助阿周那。可是他像雄獅驅散羣獸一樣,把敵人打得四散逃竄,殺死了持國王的十一個兒子。怖軍走近了德羅納身邊。德羅納叫道:「停下,我在這兒,我是你的敵人。你不打敗我休想過去。你的兄弟阿周那是得到了我的許可才過去的。可是我不能讓你走。」
德羅納說這番話時,相信怖軍也會像阿周那那樣對他彬彬有禮。可是怖軍聽了他的話反而怒氣衝天,用輕蔑的口吻回答他:
「婆羅門!阿周那並不是得到了你的許可才過去的。他打破了你的阻礙,穿過了你的陣線,才長驅直入的。他沒有傷害你不過是出於憐憫。然而我不會像他那樣憐憫你。我是你的敵人。從前有過一個時候,你曾經是我們的老師,處於我們的父親的地位。我們也像尊敬父親一般地尊敬你。現在你自己說了你是我們的敵人。那末我就當你是敵人了!」說完,怖軍掄起大杵對德羅納的車子打去,把那車子打得稀爛。德羅納只得換了一輛車。這第二輛車又被他打碎。於是怖軍闖入俱盧軍,打敗了所有擋路的人。這一天,德羅納失了八輛戰車。想擋住怖軍的博遮族軍隊全部被消滅。他一路上大砍大殺,衝破層層障礙,終於到達了阿周那和勝車作戰的地方。
怖軍遠遠望見了阿周那,就像獅子般吼叫起來。黑天和阿周那聽到了他的吼聲大為高興,也跟著大聲歡呼。堅戰王聽到了這些叫聲,解除了疑心,為阿周那祝福。他默默思索著:「今天日落以前阿周那的誓願將完成。他將殺掉致激昂死命的勝車凱旋迴來。勝車一死,難敵可能求和了。眼見那末多同胞兄弟戰死疆場,愚蠢的難敵該也能明白過來了。許許多多國王和偉大的戰士犧牲在戰場,性格剛愎而眼光短淺的難敵也該能認識自己的錯誤而要求和平了吧。我這些願望真能實現嗎?老族長毗濕摩已獻出了生命。我們中間的萬惡的仇恨能因此消除,我們能因此免去更殘酷的毀滅嗎?」
堅戰王這樣痴心盼望和平夢想和平的時候,怖軍、善戰、和阿周那正在跟敵人瘋狂地交戰。
86.迦爾納和怖軍
阿周那離開堅戰王,讓堅戰王應付德羅納的襲擊,自己去履行日落以前叫勝車橫屍在戰場的誓言。勝車王是激昂陣亡的主要原因。是他阻止了般度軍的支援,造成了激昂的孤立被圍和死亡。我們已經知道堅戰王在焦急不安的心情下如何首先派了善戰然後又派了怖軍去協助阿周那。怖軍到了阿周那作戰的地點,發出了獅子吼。堅戰王聽了,知道怖軍已見到阿周那,阿周那還活著。
這是作戰的第十四天,戰場上有很多處打得極猛烈。一處是善戰和廣聲,一處是怖軍和迦爾納,另一處是阿周那和勝車。德羅納留在主要戰線上抵抗般遮羅國和般度族的進攻,同時也率軍反擊。
難敵率領部下到達阿周那攻打勝車王的地區,可是他很快就戰敗,返身跑了。
戰場上不止一條戰線處在長久的瘋狂的戰鬥中。戰線延展得很長,以致雙方的後方都受到威脅。
難敵對德羅納說:
「阿周那,怖軍和善戰竟然藐視我們,順利地到達勝車王所在的地區。他們給了那位信度國王以很強的壓力。在你的指揮之下,我們的陣勢會被攻破,我們的計劃會全部破產,這委實太奇怪了。人人都問這是怎末回事,為什麽精通戰術的著名的德羅納會如此失策?這叫我怎樣回答?我是被你出賣了。」
難敵又一次這樣刻毒地責備德羅納。德羅納不動聲色回答道:
「難敵,你的責備是無的放矢,完全違反事實。過去了的事已無法彌補,談也無益。該想一想現在該怎末辦。」
「老師,這應該由你來建議。你告訴我該怎末辦。你該把困難情況好好考慮一番,然後決定策略,讓我們趕快照著做。」難敵驚惶失措地求告德羅納。
德羅納回答:「孩子,情況確實很嚴重。三員大將出其不意闖進我們陣地來了。可是他們的情況和我們同樣嚴重。他們的後方受到威脅跟我們相同。我們在他們的兩面,他們的處境也並不安全。振作起來,再到勝車王那兒去盡力幫助他。老想著過去的失敗和困難而心灰意懶是毫無用處的。我最好還留在這裡,隨時看情況派援兵給你們。我必須在這兒牽制住般遮羅國和般度族的軍隊。否則我們就要全盤垮了。」
於是難敵帶著生力軍又趕到阿周那和勝車戰鬥的地方去了。
怖軍不想跟迦爾納作戰,不想跟他糾纏過久。他一心一意要到阿周那那兒去。可是迦爾納決不讓他過去。陣雨般射箭阻攔他前進。
這兩位戰士的差別是很顯著的——迦爾納雄姿英發,面如蓮花,神采奕奕,滿臉堆笑。他進攻怖軍時,說著「別跑」,「喂,別像懦夫一樣的逃走啊,」等等的話。而怖軍呢,迦爾納的嘲罵激得他怒火衝天,迦爾納的笑容氣得他要發狂。在這場激烈的戰鬥中,迦爾納笑盈盈滿不在意地應付;而怖軍怒氣沖沖,行動粗暴。迦爾納總想離遠一點發射他那百發百中的箭;而怖軍不顧利箭和飛鏢密密發來,一味想逼近迦爾納。迦爾納做什麽都是不慌不忙,從容不迫;怖軍卻是性情急躁,暴跳如雷,儘量施展他那驚人的膂力。
怖軍渾身是傷,鮮血淋淋,看來就像一棵盛開花朵的無憂樹。他仍然滿不在乎地攻擊迦爾納,把迦爾納的弓打斷,車打爛。迦爾納更換新車時,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力戰怖軍,怒從心起,就像月圓之夜的洶湧海潮一樣。兩人都力賽猛虎,捷如鷹隼,火氣像激怒了的蟒蛇。怖軍想著弟兄五人和黑公主遭受的一切侮辱和損害便奮不顧身,瘋狂作戰。兩人的戰車互相衝擊,迦爾納車上的乳白色馬和怖軍的黑馬擠撞在一起,很像大雷雨時的天上烏雲。
迦爾納的弓裂了。御者也搖晃著掉下車來了。迦爾納揮舞鏢槍向怖軍擲去。怖軍躲過鏢槍,繼續向迦爾納射箭。迦爾納這時已拿起了一張新弓。
迦爾納一次又一次損失戰車。難敵看到迦爾納情況不利,把弟弟難勝叫來,對他說:「怖軍這壞蛋要殺死迦爾納了。快去打怖軍,救出迦爾納。」
難勝聽從命令去攻怖軍。怖軍一怒之下,連發七箭,送了難勝的馬匹和御者的命;難勝自己也受到致命重傷,翻下車來。迦爾納看到難勝的血污的身軀像一條受傷了的蛇似的在地上蠕動,悲痛已極,環繞著這位陣亡的英雄致哀。
怖軍並不停止戰鬥,依然緊逼迦爾納。
又一次,迦爾納不得不另換新車。他瞄準怖軍射出了他那百發百中的箭。怖軍中箭勃然大怒,舞動大杵向迦爾納擲去,打碎了迦爾納的戰車,打死了御者和馬匹,也打斷了旗竿。現在迦爾納拉緊弓弦站在地上了。
難敵派另一個兄弟去援助迦爾納。惡顏奉命上前將迦爾納載入自己車中。
怖軍看到持國王的又一個兒子送死來了,舐了舐嘴唇,對著那新來到的敵人連發九枝箭,就在迦爾納攀上戰車的一剎那,惡顏的鐵甲已被射穿,倒下死了。迦爾納見到這位戰士浴血倒在自己身旁,又悲不自禁,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呆了一陣。
怖軍殘忍地繼續進攻迦爾納。利箭刺穿了迦爾納的戰甲,迦爾納受了傷。他忍著痛立刻回擊,使怖軍也全身負傷。般度的這個兒子仍不願停戰,瘋狂地繼續進攻。迦爾納眼見難敵的兄弟們為了自己的緣故一個接著一個死去,心裡難受極了。肉體的創傷加上心情的痛楚,使他喪失勇氣,終於敗走了。這時怖軍站在戰場上,滿身是傷,到處鮮血,宛如通紅的火熖,高呼勝利。退卻了的迦爾納忍受不了,又回身交戰。
87.嚴守諾言
持國王聽到兒子們慘死和迦爾納戰敗的消息,心頭悽慘,說道:「全勝啊,我那些兒子飛蛾撲火似的慘死了。頑固的難敵給惡顏和難勝這兩個孩子送終了。唉,我又喪失了兩個孩子!這笨蛋還說:『迦爾納的勇氣和武藝舉世無雙,他在我們這邊,誰也不能打敗我們。只要迦爾納在我們這邊,連天神也不能打敗我們,更不用提般度五子了。』現在,他該眼見怖軍打敗迦爾納了吧?至少現在他該明白點了吧?唉,全勝啊,我那兒子使風神之子怖軍懷下了深仇大恨。怖軍勇力過人,簡直是死神出現。我們真要滅亡了。」
全勝答道:「國王啊,不是你自己聽信你那愚蠢倔強的兒子的話才造成這深仇大恨的嗎?這場大禍追根究底罪魁該是你自己。你當初無視毗濕摩和別的老人們的勸告,現在自食其果了。責備你自己吧,國王。別責備迦爾納以及其他盡力作戰的勇士。」
全勝這樣責備了瞎眼老王後,又繼續把當時的情況告訴他。
持國王的五個兒子,難支、難忍、惡意、難持和慶勝,看到迦爾納給怖軍打得逃走了,立刻衝上前去。迦爾納一見,恢復了鬥志,回過身來又繼續作戰。怖軍最初不注意持國王的這些兒子,集中心力在迦爾納身上。可是他們打得越來越猛,把怖軍激怒了。於是怖軍轉而對付他們,把他們五人全體解決。他們連同馬匹和御者都倒在戰場上死了。這些創口還在流血的躺在地上的年輕戰士,仿佛是被狂風猛襲連根拔起的盛開紅色鮮花的一片森林。
迦爾納看到又有一批王子為了自己慘死,便使出了平生之力比以前更猛烈地戰鬥。怖軍也比前打得更厲害。他一直想著迦爾納給般度族造成的災難。他用弓箭徹底解除了迦爾納的武裝,殺了迦爾納的馬匹和御者。迦爾納跳出車來,向怖軍拋出大杵。怖軍以勢頭兇猛的箭擋住了杵,又陣雨一般向迦爾納放箭,逼得他轉身徒步退卻。
觀戰的難敵傷心極了,又派了七個弟弟,畫導、近畫、畫目、美繪、箭發、畫兵、畫鎧去援助迦爾納。他們精力充沛,打得出神入化,然而還是一個接著一個倒下死了;因為怖軍的火氣越來越旺,他的攻擊誰也抵抗不住。迦爾納看到持國王的眾多兒子為自己犧牲了性命,滿臉淚水,登上了一輛新車,拚命攻打怖軍。兩員猛將互相衝擊,很像大雷雨時的雲頭。黑天、善戰和阿周那觀看怖軍作戰,讚賞不已。俱盧族方面,廣聲、慈憫大師、馬勇、沙利耶、勝車以及其他許多將士也驚奇怖軍的勇猛,失聲讚嘆。
這激怒了難敵,也傷了難敵的心。迦爾納的情況使他非常擔心。他怕怖軍這一天會把迦爾納殺了。他又派了七個弟弟,指揮他們包圍怖軍,同時進攻。
七兄弟奉命進攻怖軍,然而一個接著一個被怖軍的箭射倒了。人人熱愛的奇耳最後陣亡。當怖軍看到他英勇作戰死去,心中深為不忍,高叫道:「唉,奇耳啊,你是個正直人,懂得正法。你忠於職責,才服從命令作戰。我不得不連你這樣的人也殺死。這場戰爭真是對我們的一個詛咒,像你和老祖宗毗濕摩這樣的人也不得不戰死了。」
眼見來支援他的難敵的那些兄弟一個一個這樣被慘殺,迦爾納痛苦極了。他背靠車座,閉了眼,不忍目睹這片慘象。然後他控制了自己的感情,硬了心腸,又繼續跟怖軍交戰。迦爾納手中的弓一張又一張給怖軍射斷,他堅持不退。他換了十八次新弓。他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如今,跟怖軍一樣,他也露出了野蠻的狂怒來了。他們兩人互相怒目而視打得天昏地暗。堅戰王已聽到怖軍的高出戰爭中各種喧嚷聲的獅子吼,大為興奮,跟德羅納作戰也越來越猛。
在怖軍和迦爾納間又一次的激烈戰鬥中,怖軍失去了馬匹和御者,不久,車也被擊得粉碎,於是怖軍拿起長矛向坐在戰車中的迦爾納擲去。迦爾納忙用箭擋住。怖軍便一手持劍一手持盾衝上來。那面盾又給迦爾納立刻射穿。於是怖軍把寶劍扔過去,將迦爾納的弓砍成兩半,掉下地來。迦爾納又拿起另一張弓,比以前更猛烈地向怖軍射擊。怖軍怒不可遏,縱身去打迦爾納。迦爾納在旗杆後面一躲,免去了殺身之禍。怖軍又從迦爾納的車上跳下來,他喪失了所有武器,赤手空拳,站立在戰場上。他利用戰場上死了的大象掩蔽自己,躲避迦爾納的箭,繼續戰鬥。他拾起任何手夠得到的東西,破車的輪子,死馬死象的四肢等,向迦爾納扔去,一分鐘也不停頓。但這是不能持久的。很快怖軍就處於極不利的地位了。迦爾納不禁狂喜,對他說道:「飯桶!你既不懂戰術,為什麽來這裡獻醜?去森林吃果子和根菜養胖去吧。你是一個野人,不配參加剎帝利的戰爭。滾開!」迦爾納這樣笑罵,羞辱怖軍,使怖軍怒火中燒,卻又無計可施。然而迦爾納想到自己對貢蒂後許下的諾言,不肯下手殺害怖軍。
黑天對阿周那說:「看啊,阿周那!怖軍給迦爾納逼迫得多可憐。」
阿周那見到勇武的哥哥的窘狀,氣憤得眼睛都紅了。他拉開神弓,向迦爾納射箭。迦爾納很高興地將注意力轉向阿周那。他對貢蒂後許諾過,只殺死一個般度之子,他決定把這名額保留給阿周那。
88.廣聲的結局
御者黑天對阿周那說:「善戰來了。你的徒弟和朋友善戰勝利地突破了敵人的防線上這兒來了。」
「黑天,我可不願意他來,」阿周那回答,「他離開堅戰上我這兒來是不對的。德羅納時時刻刻在找機會俘虜堅戰。善戰應該堅守崗位,保衛他才是。他卻上這兒來了。老廣聲已經截住了善戰。據我看,把善戰派到這兒來實在是堅戰王很大的錯誤。」
廣聲和善戰之間有著世仇。這使他們成為死敵。兩家結仇的經過是這樣的:當卓越的黑天的母親,可敬的提婆吉,還是一個少女的時候,很多王子爭著向她求婚,因此引起了月授和雪梨之間的一場大戰。結果是雪梨勝了,他為黑天的父親富天把提婆吉載入車中帶走。自從發生了這件事情以後,兩家就成了冤家。善戰是雪梨的孫子,廣聲是月授的兒子。在俱盧戰場的大戰中兩人各助一方,處於敵對地位。很自然地,這位老將廣聲一見到善戰,立刻要向善戰挑戰。
「善戰啊,」廣聲叫道,「我知道你趾高氣揚,自以為武藝高強。現在你可在我掌握中了。我很快就要結果你。我早就在找這樣的一個機會了。正如十車王的兒子羅奇蠻殺死勝帝一樣,我今天要送你去見閻摩王。這也可以叫那些被你殺死的將士的寡婦高興一回。」
善戰大笑,打斷了他的話,說:「別誇口了。事實勝於雄辯。別想用恐嚇對付勇士。把你的本領施展出來吧。別像秋天的響雷那樣乾號了。」
兩人互相答話以後,戰鬥開始了。打得好不猛烈,就像兩頭雄獅互斗似的。
馬死了,弓斷了,雙方連戰車也沒有了。他們現在只能站在戰場上手拿寶劍和盾牌作戰。後來雙方盾碎劍折,手無寸鐵,死扭在一起。兩人在地上打滾,又縱身跳起來,向對方撲去,再一同翻倒地上。這樣的戰鬥延續了很久。
阿周那這時全心全意注意著勝車的動作,沒有注意到月授的兒子和善戰之間的戰鬥。可是御者黑天卻十分關切善戰的命運,因為他知道兩家的冤讎。
「阿周那,」黑天說:「善戰精疲力盡了。廣聲快要把他殺了。」
阿周那仍然只注意勝車的行動。
「善戰跟俱盧軍打過一仗,已經疲乏不堪;他到這裡又被廣聲逼著應戰,因而力量懸殊。除非我們幫助他,親愛的善戰就要送命了。」黑天又說。
黑天說著話的時候,廣聲舉起善戰,把他猛擲在地上。周圍觀戰的俱盧軍高叫:「善戰死了。」
黑天再一次喊:「苾濕尼族最優秀的人,善戰,躺在地上快死了。來幫助你的人現在在你眼前被人殺死了。你還冷眼旁觀,無動於衷!」
廣聲揪住躺在地上的善戰拖著走,很像一頭獅子拖曳一頭大象。
阿周那躊躇不決,思想上很矛盾。他對黑天說:「我沒有向廣聲挑戰,他也沒有向我挑戰。他跟別人交戰時我怎末能向他射箭呢?我不願做這樣的事。可是一個來幫助我的朋友確實在我眼前快遭毒手了。」
阿周那的話剛說完,天空被勝車發出的箭遮黑了。阿周那用箭雨回答勝車,但他不時痛苦地回顧已緊抓在廣聲手中的善戰。
黑天又逼著阿周那考慮善戰的情況。他說:「阿周那啊,善戰喪失了一切武器,現在他只能任憑廣聲擺布了。」
阿周那一回頭,見到廣聲一腳踩在善戰身上,手舉大刀正要砍下去。可是廣聲尚未來得及下毒手,阿周那的箭勢如閃電,一剎那就把高舉的手臂斫去。手臂掉在地上,手中還握著大刀。廣聲大吃一驚,回過頭來尋找射箭的人。
「貢蒂的兒子,」他叫道,「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這樣放暗箭不算好漢。我跟別人交戰,你乘我冷不防攻擊我。俗語說得好,沒有人能不受朋友的壞影響。你的不合乎武士道德的行為正好證明這話千真萬確。阿周那,你回去見你的哥哥堅戰時,這件勇敢的事兒你怎樣交代?阿周那啊,這個壞主意是誰教給你的?是從你的父親因陀羅大神學來的,還是從你的師父德羅納和慈憫那兒學的呢?是什麽法典允許你向一個正在跟別人交戰而不能看到你的人射擊呢?你幹的事是下流種子乾的勾當。這大大傷損你的名譽。看來這必然是富天的兒子教唆你的。你自己的品格還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一個血管里流著高貴血液的人決想不到要幹這樣一樁卑鄙下流的事。我知道必是那個無恥的黑天煽動你,叫你這樣做的。」斷了右臂的廣聲在俱盧戰場上這樣刻毒地譴責黑天和阿周那。
阿周那說:「廣聲,你老了,大概年齡影響了你的理智。你責罵黑天和我,責罵得毫無道理。你在我眼前殺害我的朋友,一個為了我而冒生命之險來作戰的人,一個就像是我的右手似的朋友,一個已倒在地上只能任人擺布的人。你要去刺死這樣一個人,我怎末能袖手旁觀呢?我若是不插手,我就該進地獄了。你說我跟黑天作了朋友,墮落了。普天之下有誰不願意這樣墮落?你理智錯亂了,所以語無倫次。善戰來到這兒的時候已精疲力盡,而且他的武器也不夠,你卻向他挑戰。你戰勝了他。他敗後躺倒在地上,毫無辦法。你依據的是什麽光榮典則,竟然舉起刀來殺一個倒在地上的戰士?你曾經為殺死我那手無寸鐵,疲憊不堪,站立不穩,戰甲破碎的孩子激昂的那些勇士喝采,我難道能忘記嗎?」
廣聲聽了這番話,並不回答,卻用左手將自己的箭散在地上,就在戰地上打起坐來了。老戰士修行入定的景象深深地感動了俱盧軍。他們讚揚廣聲,責備黑天和阿周那。
阿周那說:「勇士們,我立誓要保護每一個離我不出一箭之遙的朋友,我不能讓敵人把他殺了。這是我立過的誓願。你們憑什麽責備我?不加思索順嘴胡罵是不對的。」
對戰地上那些責備自己的戰士們說了這些話後,阿周那回頭對廣聲說:
「卓越的勇士啊,你保護過許多來求你幫助的人。要知道你的遭遇是由於自己的錯誤。責備我是不公道的。如果你同意,就讓我們大家埋怨那統治剎帝利生活的暴力吧!」
廣聲聽後,低頭致敬。
善戰現在已神志清醒,站起來了。他一怒之下不顧一切,拾起一柄寶劍,撲向坐在箭上打坐入定的廣聲。周圍的人驚叫起來。黑天和阿周那衝上前去阻擋他。然而遲了。他一劍揮去,又快又猛,割下了那老戰士的頭顱。頭顱滾了下來,身子卻依然保持著打坐的姿勢。在戰地上空觀戰的天神和小神仙同聲祝福廣聲。戰地上的每一個人都譴責善戰的罪行。
善戰堅持說自己的行為是對的。他說:「我昏倒下來的時候,這我個仇人將腳踩在躺下的我的身上,想殺我。因此我也可以殺他,不管他取的是什麽姿勢。」可是沒有人贊成他的舉動。
89.勝車被殺
「迦爾納啊,」難敵說:「緊要關頭到了。如果夜幕降落以前,勝車王尚未遇害,這在阿周那就是奇恥大辱。他會為了誓言的未能兌現而自殺的。阿周那一死,般度族必然滅亡,王國將毫無問題屬於我們全權治理了。天神們曾決定阿周那是要自己結果自己的,因而他會一時大意立下這不可能實現的誓願。看來是我的好運來了。我們千萬別放過這機會。我們無論如何要使他挑戰失敗。這件事全仗你。你的作戰神技今天要受考驗了。今天,顯出你的神通來吧。瞧,太陽西斜了。我不信日落前這一段時光里阿周那能趕到勝車王身邊。你,馬勇,沙利耶,慈憫和我自己都必須盡力保衛勝車王,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在日落前的數小時內落在阿周那手中。」
迦爾納回答說:「我的國王啊,我給怖軍打得遍體是傷。我疲倦不堪,四肢無力。雖然這樣,我仍然要盡我所有的力量。我活著就是為了為你效勞。」
當迦爾納和難敵如此這般定計的時候,阿周那正在猛攻俱盧軍。阿周那全力以赴,要在日落以前穿過俱盧軍的防線,到達勝車王所在的地方。
黑天將法螺放在口邊,高奏牛調。這調子是召喚他自己的御者達祿迦趕車前來的信號。當黑天的車子到來後,善戰乘這車去攻迦爾納。他打得猛烈而且靈巧,緊緊纏住迦爾納,使他無法脫身。
達祿迦的趕車技術,善戰的射箭技巧,引得天神們下來觀戰。迦爾納的車上的四匹馬都受了傷,御者坐不穩栽了下來。接著,旗竿斷了,車也裂了。失去了車的迦爾納站立在戰地上。這情況引起了俱盧軍中一陣大騷動。迦爾納只好跑過去上了難敵的車。在這兒,全勝對傾聽他敘述這樁事故的持國王說:「世上最高明的箭手是黑天、阿周那和善戰,誰也比不上他們。」
阿周那衝過攔路的俱盧軍,到了勝車王所在的地方。他一想到眼前這人就是殺死激昂的兇手,又想到俱盧族的種種罪行,便怒從心起,瘋狂地作戰。他是能左手開弓的人,拿起神弓,忽用左手,忽用右手,發射利箭,嚇得敵人心驚膽寒,慌亂不堪,覺得好像是死神張開可怕的大嘴來到了戰場上。
只有創作摩訶婆羅多的詩人才能描述阿周那和那些保衛信度國國王的戰士,馬勇以及別的偉大人物之間的這場戰鬥。他們全都打得十分猛烈,可是全都失敗了,不能阻擋阿周那到達勝車王所在的地方。
阿周那開始跟勝車王交戰了。這場戰鬥歷時很久。兩人都不時望著西方,因為白天快完了。信度國王不是尋常的敵人,阿周那早先又已用盡了力量,因此不易取勝。太陽接近地平線,渲染得西方一片血紅色。可是戰鬥依然進行,不能結束。
「只剩下一會兒工夫了。看來阿周那的挑戰失敗了。勝車王得救了。誓言沒有實現,阿周那要丟臉了。」難敵自言自語,滿心歡喜。
天黑了。雙方軍隊一片聲高叫:「日落了,勝車王沒有死。阿周那輸了。」般度軍垂頭喪氣,俱盧軍高聲歡呼。
勝車王回頭看著西方的地平線,心裡想:「我得救了。」他那時看不到太陽,認為危險時間過去了,不會被阿周那殺死了。
然而就在這時刻,黑天對阿周那說:「阿周那,信度國王看著地平線。是我叫天色黑暗的,其實太陽依然高掛天空,並未沉下去。下手吧。這是絕好的機會,因為勝車王不加防備。」
神弓飛出一箭,像老鷹猝然撲下攫取小鷄似的,帶走了勝車王的頭。
「聽著,阿周那,」黑天叫道:「快接連射箭,別讓頭顱落地,要把頭顱送到增武的懷中去。」
於是阿周那施展神技,連發奇妙的箭,將頭顱從空中運送過去。這真是一幅奇景。
增武正坐在道院的空地上,閉著眼睛,專心致志做晚禱。忽然他兒子的有著美麗的黑髮,帶著金耳環的頭輕輕地掉在他懷裡了。老國王做完禱告,站了起來,懷裡的頭滾到了地上。正如他自己以前詛咒的,自己的頭爆烈成為一百碎片。父子倆一起到勇士們死後所住的地方去了。
黑天、阿周那、怖軍、善戰、戰憤和至勇高聲吹奏法螺。堅戰王聽到祝捷的螺聲,知道阿周那的誓願實現了,信度國王死了。他於是率領軍隊猛攻德羅納。這時候夜幕已經垂下。可是在作戰第十四天,日落時停戰的規約沒有遵守。戰鬥的狂熱一天比一天高漲,規約和禁條一條一條地被破壞了。
90.德羅納去世
凡是聽過摩訶婆羅多故事的人,都知道怖軍和他的阿修羅妻子生的著名的兒子瓶首的事跡。在史詩的人物中,有兩個青年具備英勇、堅強、剛毅、膽量過人而又性格溫厚的品質。這兩個青年一個是阿周那的兒子激昂,另一個是怖軍的兒子瓶首。兩人都犧牲在俱盧戰場上。
到了摩訶婆羅多大戰的後期,雙方仇恨日深,不滿足於白天作戰夜晚停戰的規約了。第十四天,太陽已經下去,戰爭並未停息。大家燃起了火炬,在火炬的照耀下繼續作戰。俱盧戰場上呈現了一幅奇景。這種場面是婆羅多族的國土上從未有過的。雙方將士在數千支火把下,使用夜間作戰的特殊信號,繼續交戰。
瓶首和他的阿修羅部隊是夜間能增加力量的,覺得在黑暗中作戰格外有利,便加緊猛攻。難敵看到成千上萬的勇士被瓶首和他的魔軍所消滅,心膽俱裂,因為這批軍隊能在空中來往,神出鬼沒,無法提防。
「迦爾納啊,快殺死家傢伙,否則我們就全軍覆沒了。別再耽擱了,快殺掉他吧。」所有受困的俱盧族都這樣要求迦爾納。
這時候,迦爾納自己被一個阿修羅的箭所傷也正在狂怒。他有一支百發百中的神茅,是因陀羅大神給他的,可是只能用一次。他保留到現在,因為他知道他和阿周那之間不可避免地要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決鬥,這支茅他要專用在阿周那身上。現在他在夜戰的憤怒和混亂中一時衝動,將神茅投向那年青的巨人了。
阿周那因此得救,可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怖軍的愛子瓶首,在半空中正對著俱盧軍傾瀉致命的利箭,忽然掉下地來死了,使般度族陷入無限的悲痛。
戰爭並未停頓。德羅納殘暴地攻打,所到之處般度軍大批死亡,人人驚懼。
「阿周那啊,」黑天說:「要按戰爭的嚴格規矩作戰,那是誰也不能打敗這位德羅納的。除非違背正法,我們沒有其他辦法對付他。只有一樁事情能叫德羅納停戰。他一聽到馬勇戰死的消息,就會喪失對生命的一切興趣,拋下武器。現在得有個人去告訴德羅納,馬勇已經陣亡。」
阿周那是決不讓自己說一句謊話的,一聽到這個提議,不禁毛骨悚然。在他身旁的一些人也反對這個想法,誰也不願協同說謊。
堅戰王站在那兒,深思熟慮了一會,然後說道:「我來承當這樁罪過。」於是打開了僵局。
這事看來很古怪。但是創世之初,攪拌乳海的時候,攪出了可怕的毒汁,有毀滅眾天神的危險,當時不是大自在天上前吞了下去,救了大家嗎?為了拯救一個完全依靠他的朋友,羅摩不是不得不違反武士作戰的規矩,承當了殺死伐里的罪孽嗎?同樣,堅戰王現在決定擔受惡名,因為除此以外別無出路。
怖軍舉起鐵杵,向一頭喚作馬勇的巨象的頭上擊去。巨象倒地死亡。怖軍殺死了巨象馬勇後,走近德羅納指揮的部隊,高聲吼叫,叫得人人能聽見。他叫道:「我殺死馬勇了!」怖軍在這以前從未做過,甚至從未想到過,要干不榮譽的事。他說出了這句話後,羞愧得無地自容。
德羅納正要祭起大梵法寶,聽了這話,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可是這能是真的嗎?他呼喚堅戰,問道:「堅戰啊,我的兒子真的陣亡了嗎?」這位大師認為即使拿三界之主的高位來賄賂堅戰,堅戰也不會說一句謊話的。
德羅納這一問,令黑天十分驚慌。他說:「如果堅戰不肯說謊,誤了我們的事,我們就完了。德羅納的這件大梵法寶威力無窮,不可抵禦,會把般度族完全消滅的。」
堅戰自己面臨當前要做的事,也不禁不寒而慄。然而在內心深處,他也希望獲得勝利。他硬了心腸,對自己說:「我來擔當罪過吧。」然後大聲叫道:「是啊,馬勇確實是死了。」就在說話的當兒,他感到這事兒幹得不光榮,又低低地用顫抖的聲音附加了幾個字,說:「是大象馬勇。」這幾個字給喧鬧聲淹沒了,德羅納沒有聽見。
「國王啊,他們犯下這樣一樁大罪了。」對著瞎眼的持國王敘述戰事實況的全勝這樣說。
當謊話一出堅戰的口,堅戰坐車的輪子立刻著了地。在這以前,他的車輪總是離地四寸,從未碰過塵土。在這以前,堅戰跟充滿虛偽的塵世有一段距離;自從說了謊,他立刻下落塵世,成了凡人。他也一心圖謀勝利,陷入虛偽,因而他的坐車也隨著下降到人間的道路上了。
德羅納一聽說愛子被殺,對生活的眷戀就斷了。他萬念俱灰,好像從來沒有想過要活。當這位老將處於這樣狀態的時候,怖軍指著他高聲嚴厲地責備起來:
「你們婆羅門放棄了自己種姓應盡的職責,來從事剎帝利的戰爭事業,給王族種下禍根。若是你們婆羅門堅守由出生規定的責任,不走錯路,王族就不至於走上這條毀滅的路的。你們教導說,不殺是最高的正法,而婆羅門是這條正法的支持者和培養者。可是你們自己背棄了自己種姓的智慧,無恥地干起屠殺的勾當。你們墮落到過這種犯罪的生活是我們的大不幸。」
德羅納已經對生活毫無依戀了。聽了怖軍的這番嘲罵,心頭更加痛苦。他拋開自己的武器,在戰車的坐位上打起坐來,很快就入定了。這時猛光手持利劍,上了他的車。儘管戰場上周圍的人全都高聲喝阻,可是德羅納的仇人利劍一揮,把這位老將的頭割下,完成了命運給他的任務。持力的兒子的靈魂化為一縷光芒,冉冉上天去了。
91.迦爾納的死
德羅納一死,俱盧軍任命迦爾納為大元帥。迦爾納站在由沙利耶駕御的華麗的戰車上。他的威名和他那無所畏懼充滿信心的儀表使俱盧軍大為振奮。戰爭又開始了。
般度族跟占星家商量後選擇吉利時辰進行大戰。阿周那率軍攻迦爾納,怖軍緊跟在車後助戰。難降集中力量,對怖軍射箭,勢如雨下。怖軍忍著笑自言自語道:「這壞蛋現在在我掌心之中,逃不出去了。今天我要實現對黑公主的諾言。我等待完成這個誓言也等待得太久了。」
怖軍想著當年難降對待黑公主的情形便怒從心起,無法遏制。他扔下了武器,縱下車來,餓虎撲食似的撲向難降。他摔倒了難降,扭折他的手臂,一面叫道:「罪惡的畜牲,揪住黑公主頭髮的是這一隻該死的手嗎?好吧,我要把它從你身上連根拔掉。如果這兒有人想幫助你,讓他來試試吧!」怖軍虎視眈眈,看著難敵,高聲挑戰。他撕下難降的胳膊,將那血淋淋的手臂拋在戰場上。接著,他實踐他那十三年前的可怕的誓言,像一頭野獸似的,吸著飲著他那敵人體內的鮮血,並且瘋了似的在染遍鮮血的戰地上跳舞。他吼道:「我做到了。我為這個罪大惡極的人立下的誓言已經實現了。現在輪到難敵了。祭火已經升好,讓那供神的犧牲準備著吧。」
這景象使人人戰慄。甚至勇武的迦爾納看到怖軍這樣狂怒,也顫抖起來。
「別害怕,」沙利耶對迦爾納說:「你不應當流露任何跡象,讓人誤認作恐懼。難敵心情沮喪渾身顫抖的時候,你不該也這樣意氣消沉。難降一死,全軍的希望完全在你身上了。你必須挑起這副重擔。你本是英勇的戰士,應該跟阿周那單獨作戰,贏得地上的永恆的光榮,或者是戰士的天堂。」
迦爾納聽了這番話後,恢復了勇氣。他憤怒得兩眼通紅,含著淚水,命令沙利耶把車向阿周那驅去。
「打夠了。」馬勇真誠地對難敵說:「讓我們結束這製造災難的仇恨吧。親愛的朋友,跟般度族和解,停止作戰吧。」
「什麽?那倔強的怖軍像貪饞的野獸一樣喝著人血,在我弟弟的殘損的身體上跳舞的時候所說的話,你沒有聽見嗎?現在還能談什麽和平?你為什麽還要說這些廢話?」難敵對他說。
難敵說完,吩咐重新布置陣容,並下令進攻。
隨後是一場大戰。太陽神的兒子發射出一枝金光閃閃的箭。那箭噴著火直向阿周那衝去,彷佛是一條蛇伸出了發光的雙叉毒舌。阿周那的御者黑天,在這緊要關頭,急忙緊壓戰車,把戰車壓入泥土中五指深,使瞄準阿周那的蛇箭只帶去了頭盔,剛好沒有射中頭部。阿周那又羞又怒,臉色通紅,抽箭搭在弓弦上,要結果迦爾納的性命。這時,迦爾納的命定時刻到了,正如預言所說,他那戰車的左輪突陷入了血泊。他跳到地上,要把車輪從泥濘的血地里拔起。
「等一會兒!」他叫道,「我的車陷進地里去了。你是一位有名的戰士,並且知道正法,你當然不會利用這個不公平的機會暗算的。我很快就可以把車弄好,然後你愛怎末打就隨你怎末打好了。」
阿周那躊躇了。迦爾納為了這不幸事件也多少有點心慌意亂。他記起了當年所受到的詛咒。他再一次要求阿周那重視榮譽。
黑天插嘴了。「哈哈,迦爾納,」他叫道,「很好,你也居然記起有所謂公平和武士道德來了!現在你處境困難,你自然記起了這些;可是當初,你和難敵、難降、沙恭尼將黑公主拖進大殿加以侮辱的時候,你怎末完全記不得呢?你幫著引誘那喜歡賭博而不精此道的堅戰去擲骰子,你騙了他;那時候你的公平藏到哪兒去了?當堅戰按照誓約在林中度過了十二年,第十三年又隱姓埋名度過後,你們拒絕將他那份國土歸還他,那是公平的嗎?那時候,你現在所要求的正法怎末樣了?壞蛋們想毒死怖軍的時候,你跟他們合謀。當般度五子被騙住在蠟宮時,你也參與了活活燒死他們的計劃。那些時候你的正法又怎末樣了呢?強暴的手伸到了黑公主身上,你不加干涉,還在一旁欣賞,那時正法是怎樣教導你的?你在那時不是還戲弄過她嗎?你說:『你的丈夫們不保護你了。去另外嫁一個丈夫吧。』那條舌頭當初不知羞恥吐出那樣的話來,現在卻在講武士道德。好一個武士道德!你們一羣暴徒圍住年輕的激昂,無恥地殺了他,這難道稱得上武士道德嗎?壞蛋啊,別再講武士道德和公平合理了,因為你從來沒有重視過這些。」
當黑天為了慫慂阿周那下手,這樣揭發迦爾納的時候,迦爾納一聲不作,含羞帶愧,垂下了頭。他默默地登上了車,車輪依然陷在泥濘的血地里。他拿起弓,對著阿周那射出一支目標準確的箭,用的力量那末大,以至把阿周那震得昏了過去。迦爾納利用這個時機,又跳下車來急急忙忙拔那車輪。可是詛咒的力量過於強大,命運不照顧這位偉大的戰士了。車輪陷在血地里,任他使盡強大無比的力量,還是動也不動。然後,他想用他從持斧羅摩學來的祭放法寶的咒語,然而在他緊急需要的時候,記不起來了。這正符合持斧羅摩的預言。
「阿周那啊,別再浪費時間了。」黑天叫道。「射你的箭,殺死你那狡猾的敵人吧。」
阿周那的心動搖著。他的手躊躇著不敢做不合武士道德的事。但是當黑天說了這話後,詩人說:「阿周那接受了這位大神的命令,發出一箭,割去了迦爾納的頭。」阿周那是體現高貴品質的人,詩人不忍把這有罪的行為歸他負責。當迦爾納使盡力量也拔不起那陷在血地里的車輪時,大神黑天慫慂阿周那殺死迦爾納。按照當時流行的武士道德和作戰規矩,這樣做是完全錯誤的。除了大神黑天自己,又有誰能負起這破壞正法的責任呢?
92.難敵
難敵目睹迦爾納陣亡,悲痛得不得了。慈憫大師為難敵的悲痛所感動,對他說:「只由於野心和貪慾,我們把過重的擔子壓在朋友們肩上。他們毫無怨言地挑起重擔,將生命犧牲在戰場上,到快樂的天堂去了。你現在只剩下一條路可走,就是跟般度族和解。太子呀,這毀滅一切的戰爭千萬別再繼續打下去了。」
甚至在灰心絕望的時候,難敵也不愛聽這樣的忠告。
他說:「也許曾經有過議和的機會,但是那早已經過去了。般度族和我們之間親人的血債纍纍,還能談什麽和平?如果我為了逃避死亡而投降了,我又怎能逃避世人對我的蔑視?如此屈辱地救出來的生命還有什麽幸福可言?而且我的兄弟親友全都死了,我從和談獲得的國土上還能找到什麽歡樂?」
難敵這番話受到別人大聲喝采。他們支持他。他們選了沙利耶當大元帥,付予他最高指揮權。沙利耶體格強壯,跟那些戰死在沙場的大將一樣勇敢。軍隊在他的指揮下排開了陣勢,又猛烈地作戰了。
般度軍方面,堅戰王親自率軍攻打沙利耶。使人人驚奇的是,這位至今仍然號稱「仁慈的化身」的人竟然打得這樣狂暴。
雙方勢均力敵,打了很久。後來堅戰王將茅擲向沙利耶,擊中了他。沙利耶的屍體像祭祀完畢後的巨大的旗竿一樣倒了下來,渾身是血。
俱盧族的最後一員大將沙利耶陣亡後,俱盧軍喪失了一切希望。持國王的那些還活著的兒子聯合起來圍攻怖軍。怖軍把他們全都殺了。風神之子怖軍自從黑公主在大殿受辱那一天起就懷著這股怒氣,已經十三年了。他現在對自己說:「我不算白活了。可是難敵今天還活著。」說著,獰笑起來。
沙恭尼率軍攻偕天的部隊。不多久,偕天發出一支鋒利的刀頭箭,一面罵道:「蠢貨,這是報答你的彌天大罪的。」箭飛過去像一把刀似的割斷了沙恭尼的頸子。那詭計多端的腦袋,俱盧族一切罪惡的根源,滾到地上了。
沒有了首腦,敗軍潰散,四處竄逃,被得意揚揚的戰勝者一人不留地盡情追殺。「婆羅多族之王啊,你那十一支大軍就這樣全部消滅了。數千名為你打仗的高傲而勇敢的王子都死了。只剩下難敵一人,滿身帶傷,昏昏沉沉,還在戰場上。」全勝這樣描述潰敗的情況給瞎眼王聽。
難敵極力收拾殘軍,然而沒有結果。現在他差不多是孤身一人了。他拿起杵走向一個池塘。他通身熱得像火在燒灼一樣,他一心想下水。他下水時自言自語道:「明智的維杜羅知道要出什麽事情,他告訴過我們。」
事後聰明有什麽用啊?做了什麽事就要受什麽報應,這是規律。
堅戰兄弟追索他們的大敵毫不放鬆,一直到了這裡。
「難敵啊!」堅戰王高呼道:「你毀了家,滅了族,自己倒想逃避死亡,躲藏到這池塘里來嗎?你的驕氣哪裡去了?難道你不害羞?上來打吧!生為剎帝利,你難道不敢打仗,害怕死亡?」
這些話刺痛了難敵。難敵昂然回答道:「堅戰,我不是上這兒來逃命的。我不是由於害怕才上這兒來的。我跑進水池為的是消除心中的熱火。我既不怕死,也並不想活,可是我為什麽還要打仗?現在世上已沒有什麽需要我為它打仗了呀!所有我這邊的人全都死了。我不再想要王國了。我把這世界讓給你單獨享受。你去當獨一無二的大皇帝吧。」
「好啊,這話真是慷慨,尤其是在你說過連針尖大的土地也不給我們之後。當初我們要求和解,要求你給我們一部分土地,你藐視我們的建議;而現在你居然說全部都可以歸我們了。我們不是為了王位或土地才作戰的。還需要我把你的全部罪狀說一遍嗎?你給我們的種種傷害和對黑公主的暴行,只有用你的性命來抵償。」
敘述戰爭實況給瞎眼老王聽的全勝這時說:「你的兒子難敵聽堅戰說出這樣殘酷無情的話,立刻手持大杵從水裡出來。」
時運不濟的難敵走出了池塘,說道:「來吧,你們一個一個來吧。我是單身一人。你們五人當然不會聯合起來打一個無盔無甲,疲倦已極,渾身負傷的單身人。」
堅戰尖刻地回答道:「如果很多人聯合起來攻打一個人是不對的,那末請問你,激昂是怎樣受圍攻,怎樣被殺的?那孩子孤零零一人受到許多人共同圍攻,這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同意嗎?是啊,人們在面臨不幸的時候才會記起正法和武士道德,向別人要求這些。得了,穿上你的戰甲,任你在我們五人中選擇一人對打吧。勝了讓你登王位,死了你就進天堂去。」
於是怖軍和難敵打了起來。兩人的鐵杵碰在一起時火星直冒。難敵和怖軍兩人武藝相仿,力氣相等,打了很久,不分勝敗。
觀戰的人爭論究竟誰會打勝。黑天對阿周那說,怖軍會執行當年在大殿上立下的誓言,打斷難敵的大腿。怖軍聽到這話,馬上鮮明地記起了當年那樁嚴重的暴行。他像獅子一般縱身跳起,掄著手中鐵杵對難敵股間擊去,擊斷了兩條大腿。難敵受了致命傷,沉重地跌倒地上。怖軍又跳上已倒下的身軀,使勁踩敵人的頭,瘋了似的在上面跳舞。
「快別這樣,怖軍,」堅戰王叫道。「你已實行你的誓言了。難敵是一個王子,而且是我們的堂兄弟。你不該踩他的頭。」黑天接著說:「這壞蛋的靈魂很快就要離開身體了。般度的兒子們啊,難敵和他的夥伴都死了,你們還留在這裡干什麽?上車去吧。」
黑天說話的時候,倒下的難敵又憤怒又痛恨,臉紅得像火熖。他轉過眼睛,看著黑天說:「你施展詭計害死了一些遵照規矩勇敢作戰的戰士。憑真實本領光明正大地打仗,你休想戰勝迦爾納、毗濕摩或者德羅納。你難道絲毫不覺得羞愧嗎?」
臨死,難敵對自己過去的行為仍然毫不懊悔。
「難敵啊,」黑天說:「你責備別人是無用的。你貪圖尊榮和權勢,干出了無數壞事。你如今是罪有應得,自食其果。」
「無恥的人!」難敵回答。「活著,我是一個尊貴的王子,慷慨的朋友,可怕的敵人。人世間一切快樂,國王所享受不到的快樂,甚至天神也不加輕視的快樂,我都享盡了。這樣的生活以戰士的死亡來結果,是最恰當不過了。死了,我得意揚揚進天堂,去跟我的朋友們、兄弟們會見。他們已早在那兒等待著歡迎我。你們留在塵世,達不到目的,而且將為一切剎帝利所鄙視。我折了腿躺在地上無能為力時,怖軍將腳踏到我頭上,我毫不在意。我何必還在乎這個?不出幾分鐘,烏鴉和老鷹的爪子不是就要停在我的頭上了嗎?」當難敵說到這兒的時候,天神們從天上散下花雨來。不正當的慾望把難敵引入歧途,心生惱怒,干出無數違背正法的事來;然而誰也不能懷疑持國王的這個兒子具有不可戰勝的英雄氣慨。
93.般度五子受責
戰爭快結束的時候,大力羅摩朝拜聖地完畢來到俱盧戰場。他正好碰上怖軍和難敵在作最後的生死鬥爭。他看見怖軍打斷了難敵的大腿。這一樁嚴重違反單人作戰規則的事引起他的無窮怒火。
「呸!你們真是下流!剎帝利有打人臍下部分的嗎?這個怖軍極端卑鄙地把這條規則也破壞了。」他嚷了起來,又怒氣沖沖走近他的弟弟黑天,高喊道:「你能看得下去,任他們胡作非為;可是這種骯髒的戰爭我卻瞧不慣!」說著,他就高舉鐵犂向那犯了法的怖軍走去。這把犁是大力羅摩在嚴重時刻用的武器,像黑天的神盤一樣。
黑天看到哥哥感情激動,走向怖軍,大吃一驚,忙衝上前去阻擋,對他說:「般度五子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的至親。他們曾經在難敵手中遭受過不可忍受的種種屈辱。當年黑公主在大殿上受辱的時候,怖軍曾宣誓說:『有一天我要在作戰時用這柄鐵杵擊斷他的腿,把他打死。』怖軍那時宣布過這樣一個嚴肅的誓言,這是人人知道的。一個剎帝利應該實行自己的嚴肅的誓言。你別讓怒火蒙蔽了心眼,別冤屈了清白無辜的般度五子。在譴責怖軍以前,你該先考慮到俱盧族對般度族的種種凌辱。如果一個人判斷某一行為不考慮造成這一行為的一連串事實,那末,他的判斷一定是錯誤的。你如果不顧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抓住其中某一舉動就下斷語,一定要犯絕大錯誤。現在已經是世界歷史的第四時代,前一時代訂下的法律已不適用了。怖軍打擊敵人的臍下部分實在並不算錯,因為那個人曾經三番五次千方百計謀害過他的生命。激昂身處重圍奮勇作戰時,由於難敵的卑鄙的煽動,迦爾納才從激昂身後射斷了他的弓弦。阿周那的年輕的兒子孤立無援,站在戰場上被無數戰士圍攻,寡不敵眾,失去了弓,失去了車,就是這樣被他們以最卑劣的手段殺害了的。難敵生來就心腸壞,一貫欺詐,毀了全家族。怖軍殺死他毫無罪過。怖軍忍受種種凌辱,懷恨已經十三年了。難敵明知怖軍發過誓,要打折他的大腿,殺死他;當他向滿腹怒氣的般度五子挑戰時,他明知這就是請怖軍來履行誓言。你怎末能說是怖軍做錯了呢?」
黑天的話並不能改變大力羅摩的意見,不過他的怒火平息下去了。他說:
「難敵將到保留給勇士們居住的快樂世界去了。怖軍的聲譽從此不清白了。人們要說,般度之子在打難敵時破壞了作戰規則。他的名字上從此永遠留著一大污點。這地方我不願再呆下去。」生了氣的大力羅摩說完這話,立刻離開俱盧戰場到多門島去了。
黑天問堅戰道:「堅戰,你好古怪,你為什麽不作聲?」
「啊,黑天,我看見怖軍跳到堂兄弟難敵的受了重傷的身上踩他的頭,我心裡難受得很。我覺得我們這一族的光榮算是完了。我們受過俱盧族的虐待。怖軍心中的痛苦和憤怒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不想過於責備他。我們已經殺掉慾望無窮而理智有限的難敵,我們何必還要爭論做的事是否合乎道德,或者細細計較一個飽受凌辱的人的復仇是否適當呢?」
堅戰內心十分苦惱。人們犯了法以後,再找種種理由和藉口來開脫自己,也並不能安慰自己的良心。有高深智慧的阿周那這時默默無言。他既不表示贊成怖軍的行為,也不說一句譴責的話。其餘在場的人都高聲痛罵難敵,重述難敵所做的一切壞事。黑天轉身對他們說:「戰士們,我們老是滔滔不絕地罵一個打了敗仗、負了致命重傷躺在地上的人是不對的。我們不該說一個垂死的人的壞話。他是個愚蠢的人,自尋死路。他跟壞人結伴,終於招致毀滅。現在我們走吧。」
極度痛苦躺在地上的難敵聽了黑天的話,遏不住心頭怒火。他不顧會因此加重痛楚,用手臂支撐自己,半抬起身子叫道:「下賤的東西!小奴才!你的老子富天不是剛沙的奴才嗎?你不配和王子們並起並坐。你說話像一個無恥的小人。我看到你教唆怖軍對我大腿猛擊。你認為我沒有看見嗎?你裝作無意之中跟阿周那談話,指著自己的大腿,實際是指示怖軍,叫他不必遵守單人作戰的規定,往我大腿上打。直到那時候,我和怖軍是勢均力敵未分勝敗的。你寡廉鮮恥毫無惻隱之心。試問,老太公毗濕摩不是你定計害死的嗎?你明知老太公不屑跟婦女作戰,寧願自身受重傷也決不還手,於是叫束髮在前面作掩護。德羅納大師的死亡也是你指使堅戰說謊造成的。堅戰說出的那使德羅納拋棄手中弓箭的致命謊話實際是你的得意傑作。當德羅納大師已停止作戰,丟下武器,打坐入定默念上蒼的時候,卑鄙的猛光乘機攻擊他,殺了他,你不是未加攔阻,反而表示高興嗎?還有那懷著壞心眼設法叫迦爾納把那枝一直為阿周那保留的生死攸關的神茅投向瓶首的不也是你嗎?罪大惡極的人哪!趁廣聲的右臂已被人以不正當手段砍去,停止作戰,把箭鋪在地上,坐在上面打坐入定的時候,煽動善戰殺他的一定也是你。也是你慫慂阿周那用卑怯的手段襲擊那正在拔出牢牢陷入戰場的泥濘地中的車輪的迦爾納,才使迦爾納陣亡。卑鄙的人哪,你是我們滅亡的唯一原因。你用魔術叫天色暗下來,讓人認為太陽已經西沉,叫信度國的勝車王相信白天已經過去,自己已經脫離危險,不加提防,於是受到慘殺。你的這件罪行已受到全世界的譴責了。」
難敵這樣滔滔不絕地譴責黑天以後,傷口的痛楚和強烈的忿怒使他精疲力盡,他又倒了下去。
「甘陀利的兒子啊,」黑天說:「在你行將去世的時候,你為什麽還要發怒加重痛苦呢?造成你今日的下場的是你自己的罪惡行為;不要歸罪於我。毗濕摩和德羅納是由於你的罪惡而不得不死的。迦爾納以及別的人的死亡也該由你來負責。還需要我再說一遍你對待般度五子的那些罪惡嗎?試問對於你侮辱黑公主的暴行,怎末樣的懲罰能算得上過重呢?由於自己胡作非為而招來的仇恨決不能成為譴責別人的根據。你指摘我們行騙,指摘我們道德墮落,可是這一切都是你的邪惡行為逼迫出來的。你貪得無厭因而欠下的孽債,你已在戰場上還清了。可是你死得勇敢,因而你將要到那為戰死疆場的剎帝利保留的快樂世界去。」
「黑天,我和我的親友一起到天堂去了。你和你的朋友們卻要活在世上忍受悲哀。」倔強的難敵說。
難敵又接著說:「我曾學習過吠陀經典。我曾依法布施。我曾統治那四面臨海的大地。當我活著的時候,我降服了無數敵人。人間的一切歡樂,甚至天神不能藐視而帝王想望不到的,至高無上的權力,都曾為我所有。現在我以最適合於終結剎帝利生命的武士陣亡的方式死去。我將上天去會見那些先我而去的朋友們和兄弟們。他們正在迫切盼望著我。到底是誰更有福呢?是我,還是命定要留在這裡,在淒涼的室中悲悼被屠殺的朋友,得到長久想望的勝利而滿面塗著送喪的灰燼的你們這些人呢?」這時,天神們散下花來覆蓋這位垂死的戰士,犍達縛奏著樂,空中驟然明亮。黑天和般度五子感覺到自己渺小了。
黑天說:「難敵說的話有點兒道理。你們不能用正當的手段打敗他。這個壞人在戰爭中是所向無敵的。」
94.馬勇
馬勇知道了難敵受傷垂危和他跟怖軍決鬥時的詳細情況後,他的正當的憤怒像波濤洶湧的大海一樣不可阻攔。般度族殺他父親所用的欺騙伎倆時刻在他心頭縈擾。現在他知道難敵也是由於敵人違反了武士的一切作戰規則才受了致命打擊倒下的,便走到難敵躺著的地方,在那裡起了一個誓,要在當夜把般度族全族送去見閻摩王。
難敵正在作垂死的掙扎,聽見馬勇起了這樣一個誓,歡喜極了。他立刻命令站在他身旁的人依禮任命馬勇為俱盧軍的大元帥。儀式完畢,他對馬勇說:「我的一切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這時太陽已經下去,森林裡一片漆黑。慈憫大師、成鎧和馬勇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停下來休息。他們委實太疲倦了,慈憫大師和成鎧倒頭便睡熟。可是馬勇心中又悲傷,又氣憤,又懷著深仇大恨,怎末樣也睡不著。他傾聽著隨深夜而來的各種夜間鷙鳥和猛獸的聲音,反覆思索著怎樣實現對難敵的諾言。
榕樹下面三位戰士在休息,榕樹的枝頭上有成百烏鴉棲宿。所有烏鴉全睡著了,靜悄悄毫無聲息。忽然一隻巨大的貓頭鷹飛來,襲擊這些烏鴉,把牠們一個一個弄死了。馬勇發現貓頭鷹撕裂那些可憐的烏鴉時,烏鴉夜間看不見東西,張惶失措,東飛西逃,終於被猛撲牠們的貓頭鷹一一殺害。於是他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主意:
「我們輕而易舉就能把可惡的般度族和殺死我父親的般遮羅族以及他們的幫凶幹掉的。只要我們像這貓頭鷹襲擊夜盲的烏鴉一樣,乘夜間他們在營帳里睡得酣甜的時候出其不意去下手。我這樣就可以報復他們對我們干下的種種下流手段了。我深深感謝這隻貓頭鷹,牠教我採取這種策略。採取適應情況轉變的策略不能算罪過。如果我們乘著敵軍疲乏和分散時進行襲擊是合法的話,那末,我們已失去了軍隊,為什麽就不能乘著敵人入睡時去進行偷襲呢?這樣干毫無不妥。而且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懲罰並戰勝這些用卑劣手段獲得成功的般度族。此外已別無辦法了。」
馬勇打定了主意,馬上叫醒慈憫大師,告訴他這個計策。慈憫大師聽了大吃一驚。
「決不能這樣干,」他說:「這樣干是完全錯誤的。侵襲已入睡的人是從來沒有過的。這是違反剎帝利行為準則的前所未有的罪惡。馬勇啊,我們為誰打仗呢?使我們參加這場戰爭的人已經負了致命重傷即將死亡了。我們對他已忠心耿耿地盡過我們的責任了。我們用儘自己的能耐為這個貪得無厭心術不正的難敵打仗,現在已一敗塗地無可挽回,我們還要繼續打下去是毫無意義而且是愚蠢的。讓我們去謁見持國王和純潔的甘陀利後,由他們兩人來處置我們吧。讓我們請教請教明智的維杜羅吧。他們會告訴我們往後該怎末辦。」
慈憫大師說這些話的時候,馬勇愈來愈悲痛,愈來愈憤怒了。他苦痛地說:
「人人都認為自己想的是唯一正確的。一個人的見地天然受到自己知識的限制。這些般度族犯下了卑鄙的罪行。他們用造謠的手段殺害了我的輕信人言品格高尚的父親。他們違反武士道德殺害了難敵。我毫不懷疑我所提出的辦法是報復這一切骯髒行為的正當辦法。只有實現了這個計策,我才對得起我的主上和我的父親。我主意已定,決不更改。我今夜要到他們御去武裝睡覺的營帳中去,乘著般度族和猛光入睡的時候殺了他們。」
慈憫大師聽到馬勇的這番話,心裡十分悲痛。他求告說:「你是個有名望的人。像乳白色布沾上了血跡一樣,你那清白的聲譽要因此沾上污點了。殺害正在睡覺的人決不可能算是正當行為。別那樣干吧。」
「大師,你說的是什麽話?這些般度族乘著我父親已拋棄一切武器,坐在那兒禱告的時候殺了他。他們破壞正法,使正法蕩然不存。迦爾納是站在地上拔車輪時被這羣不法之徒害死的。難敵是被怖軍擊中臍下部分倒下的。我們還有什麽正法可遵循?正法已被般度族徹底破壞了。對這些依仗破壞正法和武士道德才獲得勝利的匪徒,我們何必講究是否合法,是否合乎武士道德呢?即使因為殺了正在酣睡的猛光,殺了那個殘殺我的聲譽卓著的父親的人,我可能被判投胎轉世為一頭下賤的鳥或者一個毛毛蟲,我也毫不在乎。我甘心情願承受這個處分。」說完這話,不等別人回答,馬勇就給車套上馬,準備出發了。在他即將驅車離去的時候,慈憫和成鎧齊聲喊道:「慢點兒,馬勇,你到底決定要怎樣干?我們不能贊成你的行動,可是也不能放你一個人去冒險。你決定要走的道路,我們也要跟著走。你決意要犯的罪行,我們也要分擔。」於是他們和馬勇一起走了。
他們走近般度族的營帳。猛光已解除盔甲在帳篷里沉沉酣睡。馬勇縱身跳上他的身子,不等他來得及抵抗,就殘忍地將他踢死了。
他們殘酷地重覆著同樣的行為,直到將正在營帳里酣睡的般遮羅族以及黑公主的所有兒子全數殺盡為止。幹完了這件從來沒有人想到會在剎帝利之間發生的事,慈憫大師、成鎧和馬勇走出營篷,放火燒營。火勢蔓延,驚醒了睡夢中的士兵。士兵們張惶失措東奔西跑,像他們曾在下面歇宿過的那棵榕樹枝頭的烏鴉一樣。這些士兵全被馬勇殘忍地殺害了。
「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了。」德羅納大師的兒子說,「讓我們把這好消息報告給難敵吧。只要我們能在他斷氣以前趕到就好。但願他能歡歡喜喜地死去。」
於是三個人急急忙忙趕去見難敵。
95.報仇
「難敵啊,你還活著嗎?請聽好消息吧。高興吧。般遮羅族全被我們殺死了。般度五子的兒子也全都死了。他們已全軍覆沒了。我們乘他們入睡的時候進行了夜襲。現在,般度族方面只剩下七個人了。我們這方面剩下了慈憫大師、成鎧和我。」
垂死的難敵聽到馬勇這番話,慢慢睜開眼睛,氣喘吁吁地掙扎著說出幾句話來:「馬勇啊,偉大的毗濕摩和勇敢的迦爾納都做不到的事,你給我做了。你使我快樂。我死也瞑目了。」難敵說完,就斷氣了。
堅戰發現了這場飛來大禍,全軍在睡夢中被殲滅,便悲痛萬分,號啕起來:
「就在得勝那一剎那我們全軍覆沒了。戰敗的那一方反倒成為勝利者了。黑公主的孩子們逃過了武藝驚人的迦爾納的屠殺,只因為我們不小心,讓敵人當作小毛蟲一般全踩死了。我們的遭遇啊,就像一艘商船順利地渡過了大海,卻在返航的途中沉沒在一條小溪中一樣。」
黑公主遭遇了這無法安慰的事,悲痛極了。她走到堅戰王跟前哭道:「難道沒有人為我的孩子報仇,把那罪惡滔天的兇手馬勇殺掉嗎?」
般度五子聽了這話立刻去搜索那殺人犯。他們四出找尋,終於在恆河河畔找到了他,他正藏身在廣博大仙後面。他看見般度五子和黑天來了,悄悄拾起一片草葉,念了毀滅咒語,發送出去,同時說:「願這片草葉毀滅般度族。」葉子對著至上公主的子宮衝去。至上公主這時正懷著激昂的胎兒。要不是黑天加以阻攔,救了胎兒,般度族可能要滅亡的。這個胎兒就是後來的環住王。般度五子退隱森林時,堅戰王把他立為繼承人。
馬勇承認失敗,將胎中帶來的頭上那顆光彩奪目的寶石摘下來交給怖軍,然後跑進森林裡去了。怖軍拿著這顆無價之寶去見黑公主,說道:「純潔無瑕的天女呀,這顆寶石歸你了。殺害你那些可愛的孩子的人已被我們擊敗了。難敵已死了。難敵的鮮血我已喝過了。我已報了仇,雪了恥,盡了我的責任了。」
黑公主拿起寶石走向堅戰王,行禮已畢,說道:「賢德的國王,這寶石該安在你的皇冠上。」
96.誰能安慰?
戰爭結束,象城成了喪城。城中所有的婦女和孩子都哭哭啼啼,悲悼他們的戰死疆場的至親至愛的人。持國王在成千成萬喪失親人的婦女伴同下,到了俱盧戰場。戰場上呈現死亡和毀滅的慘酷景象。瞎眼王想到過去的一切,大聲痛哭。可是痛哭有什麽用啊?
「國王啊,千言萬語也減輕不了一個失去親人的人的悲痛。數千王子為了你的兒子犧牲在戰場上。現在該是你為死者舉行喪禮的時候了。」全勝對持國王說。
聰明而又善良的維杜羅企圖減輕國王的痛苦,用種種辦法安慰他。他說:「不應當為陣亡的人悲傷。靈魂離開了軀體,就跟世人沒有關係了。他們再也不是你的兄弟、兒子或者親戚了。你的那些兒子實在跟你毫無關係。親屬關係隨著死亡而終止,因為它只是一種肉體的聯繫,而對於永生的靈魂僅僅是渺不足道的偶然事件。生命從無到有,又由死亡而從有到無。我們為什麽要哭他們?那些英勇地戰死疆場的人是去做因陀羅大神的客人,受大神的款待去了。為過去的事傷心,是既不能增加財富,也不能得到歡樂,於正法也毫無補益。」
廣博大仙也慈祥地走近持國王,對他說:「親愛的孩子,我所要教導你的事,都是你早已知道而不必向我學習的。你明白所有生物都是要死的。我聽毗濕奴大神親自說過,這次大戰的發生是為了減輕大地的負擔。因此這場災難不能避免。從今以後,堅戰是你的兒子了。你要想法愛他,忍受生活的重擔,不再悲傷。」
堅戰王穿過哭哭啼啼的一大羣婦女,來到了持國王跟前,對他行禮致敬。持國王擁抱了他,可是那擁抱是沒有絲毫感情的。
然後有人報稱,怖軍來了。
持國王說:「來吧。」
黑天很聰明,知道持國王的憤怒是何等厲害,輕輕推開了怖軍,將一尊鐵像移在瞎眼王面前。持國王把那尊鐵像緊抱在懷裡。這時他想到了懷裡這人殺害了自己所有的兒子,就越來越憤怒,越來越抱得緊,終於把那尊鐵像擠得粉碎。
「哎喲,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持國王高叫道,「我把親愛的怖軍弄死了。」
黑天對瞎眼王說:
「大王,我知道要出這樣的事,我已預先防止了這場災難。怖軍沒有給你弄死。你擠碎的只是我放在你跟前給怖軍替死的一尊鐵像。願這末一來你的怒火得到宣洩。怖軍現在仍然活著,並沒有死。」
持國王這才略略平靜了些,祝福了怖軍和般度的其他兒子。然後般度五子向他告辭,去見王后甘陀利。
廣博大仙正和甘陀利在一起。「王后啊,」大仙對甘陀利說:「別對般度五子生氣。戰爭一開始你不是就對他們說過,『正義在哪一邊,哪一邊就一定獲勝』嗎?現在結果果然如此。老想著過去,老懷著憤怒是不對的。你現在應該運用你的極大的堅忍力量。」
「大仙,我並不妒忌般度族得勝。衷子之痛確實使我喪失了理智。可是般度五子也是我的兒子。我知道全族滅亡是難降和沙恭尼兩人造成的。阿周那和怖軍並無罪過。我知道這場戰禍是驕傲造成的,我的兒子命該如此,我並不抱怨。然而怖軍當著黑天的臉,向難敵挑戰。他們打起來以後,怖軍知道難敵本領比自己高強,單打不能取勝,就打擊難敵的肚臍以下部分,把他打死。黑天眼看著這一切不加阻攔。這件事是錯誤的。我不能寬恕。」
聽見這番話,怖軍走過來說:
「母親,我是為了自衛才這樣做的。不管是對是錯,都得請你饒恕。你的兒子無人敵得過。我為了自衛出此下策。這樣做毫無疑問是錯誤的。可是我們受過你兒子各種各樣的欺侮。他約堅戰去賭博,愚弄了他。他不願歸還非法占領的國土。至於你那兒子怎樣對待一無過失的黑公主,你也是知道的。如果我們當初在他作惡行兇的地點,在那大殿上,當場殺了他,你必定不會責備我們。然而當時我們受堅戰的誓言所束縛,勉強制止了自己。後來我們執行了約言,終於在戰場上得到了滿足。母親啊,你得饒恕我。」
「好兒子,如果你為了宣洩憤怒,殺掉我九十九個兒子,給我留下一個,我和我那年老的丈夫晚年也能在那個活著的兒子身上得到安慰啊。堅戰在哪裡呢?叫他來。」她說。
聽到甘陀利呼喚,堅戰王戰戰兢兢合掌走到那眼睛蒙著手巾的王后跟前。(甘陀利因為丈夫眼瞎,自己也終身蒙住眼睛。)堅戰王向她深深鞠躬,低聲說:
「王后,忍心的堅戰在你面前,他殺了你的兒子,罪該受你詛咒。請你詛咒犯了如此大罪的人吧。生命或王位我都不在乎了。」說完就伏在地上,觸她的腳行禮。
甘陀利長嘆一聲,默默無言。她轉過臉去。她知道,如果自己的目光透過蒙住眼的手巾落在俯伏地上的堅戰身上,堅戰就會當場化為灰燼。可是正當她轉過臉去的時候,她的目光透過手巾的一個小孔隙落在伏在地上的堅戰的腳趾上了。據詩人說,那腳趾立刻燒焦了。
阿周那知道,那喪失愛子的甘陀利的怒火威力異常強大,躲在黑天身後,不敢出來。
聰明而又善良的甘陀利抑制住自己的憤怒,祝福了般度五子,讓他們去見貢蒂。
甘陀利轉身對喪失了所有兒子而悲悲切切的黑公主說:「好女兒,別傷心了。誰能安慰我們啊。是由於我的過錯這一偉大的家族才完全覆滅的。」
97.堅戰的懊惱
般度族祭奠陣亡將士的亡靈,舉行「芝麻水祭」,在恆河岸住了一個月。
有一天,那羅陀大仙出現在堅戰王眼前,問堅戰王道:「孩子,黑天的眷顧,阿周那的勇武,以及你自己的正法的力量,使你贏得勝利。現在你是全國之主了。你快樂嗎?」
堅戰回答道:「大仙,王國確實歸我掌管了。可是我的親屬都死了。我們的那些可愛的兒子一個也沒有了。這勝利在我看來無異是慘敗。大仙啊,我們把我們的親哥哥,那堅守道義,重視榮譽,英雄蓋世的迦爾納,當作敵人殺了。這種弒兄的可怕罪行是我們迷戀財產的結果。而他呢,遵守許給母親的諾言,對我們不下毒手。啊,我是個罪人。我是個謀殺親兄的卑鄙的人。我一想到這件事就懊惱萬分。迦爾納那雙腳多末像我們母親的腳啊。當初大殿上發生那樁暴行時,我怒火上升;可是看到他的那雙腳像極了貢蒂後的腳,我的怒氣平息下來了。現在我記起這件事,心頭越發痛苦。」堅戰王說著便深深嘆了一口氣。於是那羅陀大仙把有關迦爾納的事情以及迦爾納好幾次受到的詛咒講給堅戰王聽。
有一次,迦爾納見到阿周那的箭術比自己高明,就去見德羅納,求德羅納教他使用大梵法寶。德羅納拒絕了,告訴他,自己不能隨便傳授,除了德行無虧的婆羅門和修煉多種苦行淨化了自己的剎帝利以外,不能傳授給別人。迦爾納就跑到天帝山去。他欺騙持斧羅摩,說自己是婆羅門,成了持斧羅摩的學生。他從持斧羅摩學習箭術,還學得了不少使用法寶的法術。
一天,迦爾納在持斧羅摩的道院附近的林子裡練習射箭,無意中射死了婆羅門的一頭牛。那婆羅門很生氣,詛咒迦爾納說:「將來你打仗的時候,戰車的輪子會陷在泥里;你會像被你殺死的那頭無辜的牛一樣被人殺死。」
持斧羅摩極喜愛迦爾納,把自己的射箭絕技統統教給他,又把收發大梵法寶的法術也毫無保留地傳授了他。後來,持斧羅摩發現他不是婆羅門了。經過是這樣的:一天下午,老師持斧羅摩枕著迦爾納的腿睡著了。一個蠍子在迦爾納的大腿上咬了一個窟窿。迦爾納怕驚醒老師,靜靜地忍受劇痛,一動也不動。熱血從傷口流出來,驚醒了持斧羅摩。持斧羅摩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大為憤怒,對著他嚷道:
「你是個剎帝利。否則你決不能忍受這樣的劇痛絲毫不動。說實話吧。你不是婆羅門。你欺騙了你的老師。蠢東西啊,將來你面臨危險的時候,你會忘了怎樣使用法寶,你用欺騙手段從我這兒學去的一切對你將一無用處。」
持斧羅摩仇恨剎帝利是大家都知道的。他發現迦爾納是一個剎帝利時,一怒之下就這樣詛咒了他。
迦爾納非常慷慨,有一天,阿周那的父親因陀羅大神喬裝成婆羅門來求迦爾納施捨。他要迦爾納把胎中帶來的神甲和耳環施捨給他。迦爾納毫不遲疑地拿出來給他了。從那個時候起,迦爾納的勇力就不如以前了。
「迦爾納對自己的母親貢蒂許下的至多只殺你們中的一人的諾言,持斧羅摩的詛咒,給迦爾納射死了牛的婆羅門的憤怒,他的御者沙利耶對他的武力的嘲笑,加上黑天的策略,這些因素共同造成了迦爾納的死亡。別以為他的死是你一人造成的。你用不著悲傷。」那羅陀大仙說。可是堅戰王聽了這番話仍然不能安心。
「兒子,你不用為迦爾納的死責備自己。」貢蒂後對堅戰說。「他的父親太陽神親自勸過他,勸他離開壞心眼的難敵到你們那邊去。我也盡力勸過他。可是他不聽我們。他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母親啊,你欺騙了我們,」堅戰王說:「你對我們隱瞞了他的出生。你是這樁大罪的原因。願自此以後女人們再也不能保守秘密。」
這是詩人敘述堅戰王痛悔自己殺害親兄弟因而詛咒一切女人的一則故事。
98.堅戰心安了
堅戰王想著戰爭中死去的每一個親人,一天比一天更加痛苦。他悔恨極了,決定出家到森林中修行,以贖罪過。
他對他的兄弟說:「對於王位和世上的一切享受,我感不到快樂也看不出有什麽好處來。你們好好治理國事,讓我到森林裡去住吧。」
阿周那講述在家生活的尊貴以及不出家也能做到的一切善事。怖軍也發言,口氣很粗魯。他說:
「唉,你說話就像一個沒有智慧的人,只知背誦經典而不知經典的道理。出家修行不是剎帝利份內的事。剎帝利應該活得生氣勃勃,執行他自己的職責,而不是放棄活動,到森林裡去修道。」
無種也反對堅戰王的意見,堅持說一個人的正當道路是在家生活參與社會活動,而出家修行這條路是很艱苦的。偕天的意見跟他們相仿,他並且懇求堅戰王道:「你是我的哥哥,同時也是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老師。別離開我們,勉強跟我們在一起過日子吧。」
黑公主也說:「我們殺死難敵這一伙人是千該萬該的。我們為什麽要懊惱?賞罰分明是國王的職責之一,而且是一項主要的責任,不能逃避。你已經給予為非作歹的人以罪有應得的懲罰了。這沒有什麽可後悔的。現在你的神聖責任是按照正法擔負起治國的重擔。再別悲傷了。」
然後廣博大仙跟堅戰王長談,舉出種種先例,讓他明白他的責任究竟是什麽,然後勸他進象城擔當起治國的任務。
堅戰王於是依禮在象城即位。在正式管理國家以前,他去看望那躺在箭床上等待死亡的毗濕摩,接受毗濕摩的祝福和關於治國之道的教訓。
毗濕摩大師對堅戰王的這篇教訓,就是大史詩中著名的「和平篇」。
毗濕摩講完這番話,靈魂就脫殼而去了。國王到恆河去,按照古老習慣舉行奠祭,安撫亡靈。祭儀完畢,他走上岸來,在岸上停留了一會兒。這時,所有的悲慘事情又湧上心頭,他深感痛苦,忍受不了,就像一頭被獵人擊倒的象一樣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覺。怖軍走上前來撫慰他,對他說了些安慰話。持國王也來對他說:「你不該這樣悲傷。國事在等待著你去治理,起來,在你的兄弟和朋友的幫助下,治理國事吧。你現在的責任是一個國王應負的責任。悲痛這類事留給我和甘陀利吧。你符合戰士的正法,在戰場上贏得了勝利。勝利者的責任如今等待著你去擔當。啊,我當初真是個愚人,我不重視維杜羅的話以致造成大錯。我聽信難敵胡言亂語,終於上了大當。像夢中見到過的黃金一樣,光榮已消逝了,我那一百個兒子已到虛無世界去了。但是,我現在還有你作兒子。你別悲傷了吧。」
99.妒忌
祭過毗濕摩以後,廣博大仙對悲痛萬分的堅戰王講了一則關於祭主的故事。
最聰明的人有時候也會心懷妒忌因而受到苦難的。天神的師尊祭主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精通所有的吠陀經典和一切學問,然而他也曾做過這種卑劣的感情的奴隸,受過辱,丟過臉。
祭主有一個弟弟名叫捲雲。捲雲和哥哥同樣學問淵博,而且心地善良。祭主因此對弟弟心生妒忌。可憐的捲雲受到祭主的種種迫害,到後來實在忍受不下了,於是裝作瘋人,一處又一處遊蕩度日,以避去哥哥的迫害。
甘蔗王朝的風授主修了很艱難的苦行,從財神俱比羅那兒得到了喜馬拉雅山上的一座大金礦。財富增加了以後,他決定要舉行一次盛大的祭祀。他邀請祭主為他主持這次祭祀。可是祭主怕風授王會因此勝過了和自己有關的天神,因此,雖然風授王再三懇求,他仍拒絕主持。風授王知道了捲雲的情況後,便尋到捲雲所在的地方去請他主持祭祀。捲雲最初拒絕了,想推辭這個光榮的任務,然而後來還是答應了下來。這件事使祭主對這位不幸的弟弟越發妒忌。
他尋思道:「我那敵人捲雲要去為風授王主持大祭祀了。我怎末辦?」他左思右想以至妒忌的心情影響了自己的健康。他的健康狀況迅速下降。他變得臉色蒼白,形容瘦削,一天不如一天,以至引起了因陀羅大神的注意。
天神之王因陀羅走近神師,向他行禮,問他道:「大師,你怎末病了?是什麽原因使得你這樣憔悴?你睡得好嗎?僕役們侍候得好嗎?他們是不是能體會你的願望,不用一一囑咐?天神們對你是否有禮貌?他們對你是不是有什麽禮貌不周之處?」
經因陀羅這樣關切地詢問後,祭主回答道:「天神之王啊,我睡在舒適的床上,按時睡眠。僕役們小心侍候我。天神們對我也沒有什麽失敬無禮之處。」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弱,說不下去了。他意氣消沉已到了這種地步。
「你為什麽這樣憂傷?」因陀羅大神慈祥地問他道:「你為什麽越來越瘦,面無血色?告訴我,是什麽使你這樣煩惱?」
祭主於是把一切告訴了因陀羅。「捲雲就要去主持一次大祭祀了。我日漸消瘦臉色蒼白就是為的這件事。我是不由自主地變成這樣了。」他說。
因陀羅深為驚異:
「博學的婆羅門啊,你可以隨心所欲得到任何東西,你還有什麽得不到呢?你有智慧,有學問,連天神也請你作祭師,當明智的顧問。捲雲怎麽能傷害你?你何必僅僅為了妒忌而這樣自尋苦惱呢?」
真是有趣,因陀羅竟然會像世人那末健忘,忘了他自己的事情,反倒勸告起別人來了。祭主提醒了他,問他:「你自己是不是高高興興看著敵人的勢力成長呢?你想想如果你處在我的地位會怎樣想,你就知道我的心思了。我請求你幫助我對付這位捲雲。你一定得想一個辦法使他失敗。」
因陀羅就找了火神來,跟他說:「去想個辦法停止風授王的祭祀。」
火神答應了,便去完成這個使命。他走過的路上的樹木花草都著起火來。當他吼著奔馳過去時,大地也震動起來。他使自己的神象出現在國王的面前。
國王看見火神站在面前,非常歡喜。他命令侍者以往常待客的禮節接待他。「不許怠慢,」他對他們說:「請他上坐,為他洗腳,獻給他適合於他身份的禮物。」這一切全都遵照著做了。
火神然後告訴他,自己為什麽上這兒來。他對國王說:「辭去捲雲。如果你需要一個祭師,我讓祭主親自來幫你忙。」
捲雲聽了這話大為憤怒。一個過著嚴正生活的青年修道人的怒火有極強大的威力。
「不要胡說!」他對火神說:「別讓我的怒火把你燒掉。」
火能把一切東西燒成灰燼,可是青年修道人卻能把火本身燒毀。
火神看到捲雲發怒,哆嗦得像一張白楊樹的葉子,趕緊退卻了。他回到因陀羅那裡,把遇到的事告訴因陀羅。天神之王不相信有這等事,對他說:「火神,你能燒毀世上的一切東西,如何能有別的東西燒毀你?捲雲眼中的怒火要將你化為灰燼的故事到底是怎末回事?」
火神回答:「天神之王呀,別那末說。修煉梵行的青年修道人的道行和法力你不是不知道。」火神又提醒因陀羅,讓他記起自己因得罪了得道的人所吃過的苦頭。
因陀羅不和他爭吵,叫了一個犍達縛來,對他說:「火神已經失敗了。現在我派你充當我的使者,去叫風授王辭退捲雲。告訴他,如果他不聽,就會惹得我發怒,死在我的怒火之下。」
這犍達縛奉命去見風授王,很忠實地傳達了因陀羅的使命和警告。
國王不聽,說道:「我不能背棄一位忠實的朋友,那是罪大惡極的事。我不能辭退捲雲。」
犍達縛說:「國王啊,因陀羅要用雷杵來打你,看你怎麽活得了?」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半空中雷聲隆隆,人人都知道那是雷電之神來了,都嚇得戰戰兢兢。
國王大驚失色,求捲雲救他。
「別害怕,」捲雲仙人對國王說。接著他把自己的道行法力化作行動,逼得來作戰的因陀羅不得不要求和平,並充任了大祭祀中的光輝的主神。因陀羅接受了照例的祭品以後,告退回去了。
祭主的出於妒忌的計劃一敗塗地。修梵行的青年修道人卻獲得了勝利。
100.優騰迦
戰爭結束,黑天辭別了般度族,到多門城去了。在路上他遇見了老朋友優騰迦。黑天勒住了馬,下車向這位婆羅門行禮。優騰迦回了禮,照例問候親屬的安寧。
優騰迦問道:「黑天,你的表親般度族和俱盧族像親兄弟那末互相親愛嗎?他們身體都好嗎?」事業順利嗎?
這位真率的隱士對那場大戰一無所知。黑天聽見他那婆羅門朋友發出這樣一個問題來,吃了一驚。他呆了一會兒,不知怎樣回答。隨後他才溫和地把一切經過講了出來。
「仙人,般度族和俱盧族之間發生過一次激烈的戰爭。我會想盡辦法去阻止他們,使雙方和好,然而無濟於事。他們不聽我。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死在戰場上了。誰能阻擋命運之神的手啊。」接著,他敘述了一切經過。
優騰迦一聽到這件事,憤怒異常,兩眼通紅,對黑天說:
「黑天,你是在那兒袖手旁觀,毫不過問嗎?你真是失職了。你一定是玩了一場把戲,引導他們走上毀滅,現在,準備受我的詛咒!」
黑天笑著說:「得了,得了,鎮靜點兒。別一怒之下耗費了你多年道行的果實。請先聽我解釋,這以後,如果你還要詛咒我,就由你了吧!」
黑天使發怒的婆羅門安靜下來以後,顯出了自己的包羅萬象的形像,說:
「我常常下凡,出生人間,拯救世界並建立善法。無論我生為什麽形象,我必須符合那形象的本性。我生為神仙時,我就要像神仙那末行事。如果我化身為藥叉或羅剎,我每一件事都要做得像一個藥叉或一個羅剎所做的一樣。如果我生為凡人,或者生為動物,我行動就得像人或像動物,以完成我的功業。我曾再三求告那愚蠢的俱盧族。可是他們趾高氣揚,自命力量強大,對我的勸告全不在意。我曾企圖恐嚇他們,也不生效果。我一怒之下,竟在他們面前顯示了自己的神象。甚至這樣也毫不生效。他們堅決要為非作歹。他們開釁作戰。他們一一死亡了。啊,德行高超的婆羅門呀,你不該對我發怒。」
黑天這樣解釋了以後,優騰迦恢復了平靜。黑天很高興。
「我想給你一個恩典。你說,你願意要什麽?」黑天問。
「大神啊,」優騰迦說:「我看見了你,看見了你包羅萬象的形象,難道還不知足?我不想再要別的恩典了。」
可是黑天堅持要他說一個,於是這位在沙漠中漫遊的純樸的婆羅門說:「好吧,大神,如果你一定要給我恩典,就讓我無論何時感到口渴就能喝到水吧。請你給我這個恩典。」
黑天笑道:「不要別的了嗎?好,如你所願。」說完,他繼續上路了。
一天,優騰迦口渴難忍,在那荒無人煙的地方,找不到一滴水喝。他默想自己得到的恩典,立刻,一個打獵賤民出現在他面前,披著骯髒的破布,手拉著皮帶,牽著五隻獵狗,肩上抗著一個皮水袋。這獵人對著優騰迦嘻嘻笑著說:「看來你口渴了,喝點水吧。」他把皮水袋上的竹嘴遞給婆羅門讓他喝水。
優騰迦看著這個人和這羣狗和那皮水袋,心生厭惡,說道:「朋友,我不要喝,謝謝你。」
說完,他想著黑天,暗暗埋怨黑天:「這就是你給我的全部恩典嗎?」
這打獵的賤民一次又一次請優騰迦喝水,這只是使他越來越憤怒。他拒絕了。隨即獵人和他的狗也消失了。
優騰迦看到賤民消失得古怪,心想:「他是誰?他不可能真是賤民。這必然是試驗我的。我這回錯得太糟糕了。我的哲學沒有用上。我不接受賤民給我的水,證明我自己是個傲慢的傻瓜。」
優騰迦十分悔恨。不一會兒,黑天帶著法螺和神盤親自現身在他面前。
「大神啊!」優騰迦叫道,「你給了我一個難題。你這末考驗我是應該的嗎?讓一個不可接觸的賤民給我這個婆羅門喝不潔的水,這算得是居心仁慈嗎?」優騰迦說這話時很不滿意。
黑天笑道:「優騰迦啊,當你要求實現我所給你的恩典的時候,我為你請因陀羅把令人長生不死的甘露當作水帶給你。他對我說,他任何事情都願作,卻不能把飲了能長生不死的甘露給一個凡人。我說服了他,他才答應把甘露當水給你,可是附了一個條件,要我讓他扮作賤民考驗一下你的智力,看你是不是願意從一個賤民手中接水去飲。我接受了這條件,相信你已得到智慧,不受事物的表面現象迷惑。哪知道你卻是這樣,使我輸給因陀羅了。」優騰迦知道自己錯了,很是羞愧。
101.一斤小米麵
俱盧戰場上的大戰結束以後,堅戰即位為王,舉行了一次馬祭。各地王子照例應邀參加,儀式十分隆重。全國各地的婆羅門、窮人以及衰老病弱的人們也大批來到這裡,接受豐盛的布施。一切都辦得輝煌顯赫,合乎祭祀的規定。
不知從什麽地方忽然來了一隻鼬鼠,出現在賓客和祭師齊集的巨大的帳篷的中央,在地上盤旋了一會以後,像人一樣地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是在嘲笑他們。祭師們看到這異乎尋常的奇事大為恐慌,心想,莫非是什麽惡意的精靈故意來搗亂,來褻瀆神聖的祭祀。
這鼬鼠的一半身子呈現閃閃發光的金色。這值得人注意的動物環顧一周,對來自各國聚集在這大帳篷下參加典禮的王子和飽學的婆羅門觀察一番以後,開始說話了:
「在座的王子和祭師們,請聽我說。毫無疑問,你們相信你們的祭祀辦得很堂皇。可是,曾經有一個住在俱盧戰場的貧窮的婆羅門,施捨了一斤小米麵;你們的輝煌的馬祭,以及與這祭祀有關的一切施捨,加起來也抵不上那位窮婆羅門的小小的布施。你們把你們的祭祀看得太過分了。請別那末自負吧。」
金色鼬鼠的奇特鹵莽的發言使在場的人驚駭非常。主持這次祭祀的婆羅門祭司走向這頭鼬鼠,對鼬鼠說:
「你從哪兒來的?你幹嗎來干預這些善良而又高貴的人們所舉行的祭祀?你是誰?你幹嗎出言不遜,嘲笑我們的祭祀?這馬祭是按照經典規定辦理的,毫無可指摘的地方。你不該輕蔑地嘲弄這樣盛大的祭祀。來參加祭祀的每一個人都得到了適當的招待以及應有的尊敬和禮品。人人都滿意自己得到的禮物,心滿意足高高興興回家去。咒語念得一點不錯。祭品依照禮節供奉給天神。四種姓的人歡歡喜喜。你為什麽還要說這些怪話?請解釋解釋。」
鼬鼠又大笑起來,牠說:
「婆羅門啊,我說的是實話。我並不是妒忌堅戰王的福分,也不是妒忌你們之中任何一位。我那末說決不是出於妒忌。你們剛才完成的輝煌的祭祀實在不如我看到的那貧窮的婆羅門的布施那末偉大。神明為了酬報他的布施,他和他的妻子,兒子,兒媳婦立刻進了天堂。這是我親眼見到的真實的事。聽我講吧。」
「遠在你們開戰以前,俱盧戰場上住過一個婆羅門。他每日靠拾取遺落在田間的糧食生活。他們一家四口,他、他的妻子、兒子和兒媳都是這樣過日子的。每天下午,他們坐下來吃他們每日僅有的一頓飯。拾不到足夠的糧食時,他們就得絕食,一直餓到第二天下午。若是拾得了多於一餐的糧食,他們也不保留一點兒到第二天。這是一種高尚行為的嚴格訓練,是他們自己決心要遵守的規定。」
「他們照這樣過了很多年。有一年,遭到大旱災,到處發生饑荒。一切耕作停頓了,既不播種,也沒有收穫,更沒有任何糧食落在田間可以讓他們拾取。婆羅門一家因此挨了很多天的餓。有一天,他們忍著飢餓和炎熱,東找西尋,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拾得了少量的小米。他們回得家來把小米磨成麵粉,均分為四份,做完禱告,謝過神明以後急忙坐下來吃。恰巧這時候進來了一個餓極了的婆羅門。他們見到突然來了客人,就站起來行禮,請他一起吃。這位高尚的婆羅門和他的妻子、兒子、兒媳都因為能在這個時候接待客人感到非常高興。那居住俱盧戰場的婆羅門對客人說:『卓越的婆羅門哪,我是一個窮人。這小米麵是按照正法得來的。請吃吧。祝你有福。』說著就把自己那份小米麵給了客人。那客人狼吞虎咽地吃了。可是他吃完以後仍然很餓。」
「那婆羅門看到他仍然飢餓而沒有滿足,很著急,不知道怎末辦才好。那時候,他的妻子說話了:『丈夫,把我的一份也給他吧。客人要是吃飽了,我會感到很快樂的。』說完,就捧著自己的一份小米麵交給丈夫,讓丈夫給客人吃。」
「婆羅門說:『賢慧的妻子,禽獸以及所有其他的動物都照顧本族的女性,難道人類不如牠們?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議。如果我讓你,一個幫助我盡家主的神聖責任的人挨餓受苦,那末,我又能在生前死後得到什麽?親愛的人啊,你瘦得只剩下皮和骨,你餓壞了。我怎能讓你受這樣苦,而自己去求待客得到的好結果呢?不,我決不能接受。』」
「妻子回答說:『至善的婆羅門啊,你誦讀經書,難道不信人類活動的目的——正法、利益以及其他——對我們結合在一起的夫婦二人是共同的嗎?請體諒我的心情,把我的一份也施捨給我們這位求布施的客人吧。你也在受餓,跟我一樣。你不要讓我們之間有了差別。請不要拒絕我的要求。』」
「婆羅門答應了,把妻子那份食物給了客人。客人貪婪地接過去吃了。可是他仍然飢餓。那居住俱盧戰場的窮婆羅們因此非常難過。兒子看到了,走上前來說:『父親,這是我的一份。這位客人看來仍然飢餓,請給他吃吧。如果我們能盡了我們應盡的責任,我就真正高興了。』」
「父親越發痛苦了。他叫道:『孩子,老人耐得了餓。年輕人挨餓太慘了。我怎能忍心拿掉你的一份?』」
「兒子堅持要父親接過去。他說:『照顧年老的父親是兒子的責任。父子原是一體。俗語說得好,父親在兒子身上獲得再生。我的那份實在也就是你的。我求你接過去給那飢餓的客人吃吧。』」
「『好孩子,你的高尚品格以及你的克制自己的毅力,使我感到自豪。你的一份我也接受了。祝福你!』父親說完便接過兒子的小米麵給了客人。客人把第三份小米麵也吃了,可是仍然飢餓。那個憑拾穗為生的婆羅門不知如何是好了。」
「當他正在為難的時候,他的兒媳婦對他說:
「『公公,我願意把我的一份也施捨掉。我樂意能傾我們所有招待這位客人。請接受我這一份,祝福你的兒媳吧。我會因而獲得永恆的善果的。』」
「這位公公無限哀傷地說:『純潔無瑕的孩子呀,你餓得臉色慘白骨瘦如柴了。你要把你的一份也給我,讓我施捨給這位客人,獲得善果。如果我接受了,我真是犯了殘酷的罪行了。我怎忍心看著你這樣餓下去呢?』」
「女孩兒不聽。她說:『公公,你是我的主人的主人,我的老師的老師,我的天神的天神。我請求你接受我的小米麵。我,自頭至足,整個身體不是都該奉獻給主人,為主人服役嗎?你理當幫助我獲得善果。請拿去吧。我求你。』」
「兒媳婦這樣求告了以後,婆羅門把她的小米麵也接受過來,祝福她說:『賢慧的孩子,祝你幸福。』」
「客人急忙接受了這最後的一份,吃完了,滿足了。他說:」
「『你們以純潔的心靈,竭盡了力量接待我,一定會得福的。你們的布施使我很滿意。看哪,天神在散花讚美你們的異乎尋常的犧牲了。瞧,天神和犍達縛乘了光輝的車子,帶了隨從,來接你和你的家屬上天堂了。你的布施使你的一家以及你的祖先都進入天國。飢餓能使人失去理智,離開正法,走入歧途。飢餓能使人心生惡念。敬畏天神的人為飢餓所苦也會失去信心。可是你,受餓也能勇敢地擺脫夫婦父子之情,置正法於一切之上。輝煌顯赫的王祭和馬祭,在你這單純的待客行為的偉大犧牲之前,顯得黯然無光,毫不足道。車子在等著你們。上車吧。和你的家屬一起上天堂去吧。』說完這番話,這神秘的客人就不見了。」
鼬鼠講完了這個從前居住在俱盧戰場上靠拾穗過活的婆羅門的故事後,又接著說:
「當時我正在旁邊,聞到了小米麵的香味,我的頭變成了金色。我於是跑過去,快樂得在地上打滾。那地上有一些掉下的小米麵,我身體的一邊也變成了閃亮的金色。我轉過身子來,可是已沒有小米麵了,另外的一邊仍然是原來的顏色。我希望自己能整個兒變成金色,所以凡是盛大的祭祀和苦行我都想法到場。這次,我聽到舉世聞名的堅戰王在舉行祭祀,相信那必然是第一流的,因而到來。可是我失望了。所以我說你們的盛大的馬祭比不上那位婆羅門施捨客人小米麵。」鼬鼠說完就不見了。
102.堅戰王治國
般度族殺敗了俱盧族,成了一國的絕對統治者。他們負起責任,按照正法治理國事。然而他們得不到他們所預期的勝利者的快樂。
鎮羣王問道:「般度族打了勝仗成為一國之主以後,怎樣對待持國王呢?」那朗誦廣博仙人的大史詩給國王聽的護民仙人講了以下這一段故事:
般度族對待傷心萬分的持國王非常恭敬。他們盡力使他快樂,不讓他感到委屈。堅戰王發布命令都要徵得他的同意。失去一百個兒子像做了一場黃金夢的甘陀利得到貢蒂後像親姊妹一般的關懷和照顧。黑公主依禮對她們兩位同樣敬重,毫無差別。堅戰王在持國王的屋子裡布置富麗的坐椅、床鋪和裝飾品,以及所有其他需要的東西。他命令御廚房為持國王預備最精美最可口的食物。慈憫大師跟持國王住在一起,陪伴他。廣博大仙講述古代的啟發人智慧的故事安慰持國王,減輕他的痛苦。在治理國事方面,堅戰王事事諮詢,讓持國王感到堅戰王是在代自己管理國事,而自己是一家之長,依然掌握最高權力。堅戰王說話十分小心,從來不允許自己說任何令那喪子的老人感到痛苦的話。到象城來的各國王子像從前一樣尊敬持國王,好像他仍然是國王似的。宮娥們也不讓甘陀利感到自己地位降低。堅戰王嚴格訓誡兄弟,不許他們有任何使喪失了所有的兒子的伯父感受絲毫痛苦的行為。弟兄們都嚴格遵守訓誡,只有怖軍可能是例外。持國王對待般度五子也很慈愛。他對他們沒有惡意,就像他們對他並無不善之念一樣。
般度五子對待年老的伯父都很小心。過了一些時候,怖軍開始觸犯持國王了。他有時會由於不耐煩而違抗了老人的吩咐。他有時讓持國王聽到這樣的話:「我們那羣橫行不法的堂兄弟遭遇死亡是自作自受。」要怖軍忘記或寬恕難敵、迦爾納和難降,簡直是不可能的。甘陀利每聽到怖軍說那些使持國王傷心的話,便感到極度痛苦。然而她是一位高尚而且聰明的人。每當她聽到怖軍的話而感到痛苦時,她看看貢蒂後,心情就平靜下來。貢蒂後是正法的化身,能使人生容忍之心。十五年就這樣過去了。
103.持國王
在堅戰王治下過了十五年,持國王感到沒法再忍受痛苦了。怖軍時常謾罵傷了他的心。他已沒有心腸再接受在堅戰王命令之下的對他的禮貌和享受了。他瞞著般度五子,偷偷絕食並修煉苦行。甘陀利也私自絕食,磨鍊自己。有一天,持國王請堅戰王到來,對他說:
「孩子,我祝福你。我在你照顧之下已幸福地過了十五年。你對待我再好也沒有了。我已經祭過祖先,在這方面的願望已全部滿足。喪失愛子的甘陀利,這些年來把自己的痛苦放在一旁,一直照料我的起居飲食。我那些不法的兒子冒犯黑公主,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又侵犯了你的合法繼承權,死得毫不冤枉。可是他們作戰英勇,死在疆場,進了接待勇士的天堂。現在,我和甘陀利兩人已到了準備過人生最後階段的時候。經典怎樣規定,你是知道的。現在我該到森林裡去住了。這些袍子該脫下來,換上適合林居者的樹皮和破舊衣服。我想去森林居住,在那兒為你祈福。我要你允許我這一件事。讓我遵循先人的舊規吧。你,一國之主,會分享我修行所得的果實的。」
堅戰見了持國王,聽他說了這一番話,大為吃驚,說道:「我不知道你絕食齋戒,睡在地上,這樣折磨自己的肉體。這些事情我的兄弟也一點兒不知道。我還認為你得到了很好的照顧,很快樂。父親,你忍受過無法慰藉的痛苦。我也看不出王位和享樂有什麽好來。我是一個罪人。貪慾和野心騙我陷入罪惡。讓你的兒子樂戰做國王吧。或者你選定一人去做國王吧。如果你願意,你自己治理國事,照顧百姓也好。我要到森林裡去。讓我結束這一段錯誤的歷史吧。我求你別叫我受到更重的譴責,別令我更加羞愧。我不是國王。你才是國王。你要我准許你走。我怎能准許或不准許你呢?我向你保證,我對難敵所懷的忿恨已早過去,毫無痕跡了。過去發生的事是命運安排的。我們糊裡糊塗給命運做了奴隸,無能為力。我們是你的孩子,跟難敵兄弟一樣。甘陀利和貢蒂同是我的母親。我,她們的孩子,對她們二位同樣孝順。如果你要去森林,我一定跟隨你,上那兒去侍候你。如果你隱居森林留我在這裡,那我雖居王位又有什麽樂趣?我現在跪在你面前,請求你饒恕我們過去所犯的錯誤。侍候你能使我內心寧貼,感到真正快樂。請給我這個機會,這個權利。請千萬別離開我。」
持國王深深感動,可是他說:「貢蒂的愛子啊,我已決心要去森林修行了。不那末做,我不能安心。我已經在你家裡住了這末多年了。你和所有你家的人都對我非常恭敬。現在你必須讓我了此心愿,必須允許我走。」
持國王對雙手合掌,激動地站在一旁發抖的堅戰王說了這些話以後,回頭對維杜羅和慈憫大師說:
「我請你們安慰國王,讓他答應我的請求。我決心要去森林住。我已不能再說別的話了。我感到喉頭髮乾。可能這是由於年老。我已說得太多。我乏了。」說完,他支持不住,靠在甘陀利身上暈過去了。
堅戰王不忍看力大如象足以把代替怖軍的鐵像擠得粉碎的偉大的老人這樣痛苦。他現在瘦得骨胳突出,失去知覺,可憐地倚在甘陀利身上,像個乞丐。
「這都是我造成的嗎?」堅戰王責備自己。「我是個卑鄙的小人,對正法無知,又缺乏智慧。我的學識該受到詛咒。」
他噴水在持國王臉上,用自己那雙柔軟的手輕輕撫摸他。老人醒過來,慈愛地緊抱住他,喃喃地說:「我親愛的孩子,你的撫摸多末甜蜜啊!我很快樂。」
這時候廣博大仙進來了。當他們稟報他發生了什麽事以後,他對堅戰王說:「讓持國王,讓俱盧族中最年長的人,稱了心愿吧。讓他到森林裡去吧。他老了。所有他的兒子都先他去世了。他不能再忍受悲痛了。甘陀利有天神賜她智慧,勇敢地忍受了悲苦。別阻礙他們的願望。別讓持國王愁苦憔悴,死在這裡。讓他去生活在森林的飽含蜂蜜的花叢中間,聞那香味,置世事於度外吧。照國王的正法說,應該死於戰爭,或者晚年退隱森林。持國王統治過國家,舉行祭過祀。當你們在森林中度那十三年的時候,他曾倚仗兒子統治江山,享受榮華富貴,大量布施財物。他對你已無所求了。現在該是他去修行的時候了。讓他得到你的出自衷心的同意,讓他心頭不懷憤怒離開這裡吧。」
堅戰王說:「遵命。」
廣博大仙回自己的道院去了。
104.三位老人的死
堅戰王終於答應持國王的要求,讓他退隱森林。持國王和甘陀利回到自己的居室結束了絕食,開始進餐。貢蒂坐在甘陀利身旁一同吃飯。持國王請堅戰王坐在旁邊,給他最後的祝福。隨後老人手搭在甘陀利的肩上走出門來,慢慢地離開象城,走上去森林的道路。甘陀利為了丈夫是瞎子,立誓終身不用眼睛,臉上扎著一塊手巾。她手搭在貢蒂的肩頭,慢慢隨著她走。
貢蒂早已決定跟甘陀利一起到森林去。在路上,她對堅戰王說:「兒子,要記住,你跟偕天說話的時候語氣要溫和,萬不可帶怒氣。要懷著友愛記住那英勇地戰死疆場的迦爾納。他是我的兒子,可是我犯了錯誤,沒有告訴你們。要永遠愛黑公主。永遠不要讓怖軍、阿周那、無種和偕天感受苦惱。你要永遠記住我的話。一家的責任現在全部落在你身上了。」
堅戰一直以為貢蒂是送行,只陪伴甘陀利走一小段路。當他聽到貢蒂後這樣說,吃了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他鎮靜下來,才說:「母親,別這樣,你祝福我們,送我們去打仗。現在你丟下我們去森林居住是不對的。」
貢蒂主意堅定,堅戰的懇求毫不生效。
「我必須會見我的丈夫,不管他現在在哪裡。我要跟甘陀利一起在森林修行。我不久就可會見你的父親。別激動,回去吧。回象城去吧。願你永遠堅守正法。」貢蒂這樣祝福了她的顯赫的兒子,就分手了。
堅戰王站在那兒,默默無言。貢蒂繼續前進,不時回過頭來,望望堅戰,望望另外幾個兒子。三個老人魚貫而行,後一人的手搭在前一人的肩上。這幅三老人撇開兒子走向森林的圖畫,詩人描繪得十分生動,使讀者心裡感到悲哀,好像這分別是發生在自己家裡一樣。
三位老人在森林住了三年。全勝跟隨著他們。一天,持國王齋戒沐浴已畢,回到道院。忽然森林起了火。風勢很大,火熖蔓延各地。鹿和野豬成羣結隊東奔西竄,瘋狂地跳進水池去。持國王對全勝說:「火會把我們全包圍住的。你最好逃命去吧。」說完,瞎眼老王、用手巾遮住眼睛的甘陀利和貢蒂三個人一起坐在地上,以打坐入定的姿勢面向東方,平靜地讓自己卷進了大火。
全勝是持國王一生的唯一的光明,持國王看待他如同自己的生命。在三老人死後,他到喜馬拉雅山修行,以出家修道的生活渡過了餘年。
105.黑天逝世
俱盧戰場的大戰以後,黑天在多門城統治了三十六年。屬於黑天那部落的苾濕尼族、博遮族以及雅度族的其他支系,過的是奢侈放蕩的生活。他們已放棄了所有的禮法。
有一次,多門城來了幾位仙人。狂妄無禮的雅度族戲弄了他們。他們把一個年輕人打扮成婦女,引去見可敬的客人,對客人說:「學識豐富的人們,請告訴我們,這位太太將生男孩呢,還是女孩?」
仙人們知道這是無禮的戲弄,很是生氣,說道:「他不生男孩,也不生女孩,要生出一根鐵杵來。這鐵杵會成為你們全族的死神,毀滅你們全體。」仙人們發出這個詛咒後,就離開了。
愚蠢的雅度族看到這次玩笑的不愉快的結局,有點兒驚慌。第二天,他們大吃一驚,發見那喬裝婦女的山巴果然有了陣痛。看哪,他真的生出一根鐵杵來了!他們十分恐怖,感到末日已近,因為仙人們這樣詛咒過他們。
他們商議了很久,最後才把鐵杵磨成很細的粉末,散在大海中,認為這樣就沒有危險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沒有出任何事故。季節更迭,雨季來了,撒過可怕的鐵杵粉末的海岸邊忽然密密長出了燈心草。雅度族的人見了,心頭喜歡,覺得很好玩。他們已經把仙人的詛咒忘得一乾二淨了。
過了很久,有一天,雅度族的人到海岸上去野餐,他們整天飲酒跳舞,狂歡作樂,酒發生了作用。最初大家歡歡喜喜開玩笑,隨後鬥起嘴來,信口翻舊賬胡罵,為小事互相爭吵。
雅度族中,成鎧曾幫助俱盧族打仗,而善戰當時是般度族方面的戰將。
善戰說:「喂,成鎧,你說,剎帝利可以攻擊睡覺的戰士殺死他們嗎?你給我們部落帶來了永遠磨滅不了的奇恥大辱了。」善戰嘲罵成鎧,一羣喝醉了的雅度族人在旁邊喝采。成鎧受不了這樣的侮辱,高叫道:
「膽小鬼,你像屠夫一樣殺了右手已給你們砍去正在打坐入定的偉大的廣聲,你竟敢罵我。」另一羣酒鬼隨聲附和,開始嘲笑善戰的野蠻行為。
不一會兒,雅度族的人或站在善戰一邊,或站在成鎧一邊,全體加入了這場爭吵。他們最初是互相謾罵,不久又動起武來,很快就發展成了任意廝殺。善戰拔出刀來縱身向成鎧撲去,砍去了他的頭顱,大聲叫道:「瞧,這是殺死睡覺戰士的膽小鬼的結局。」
其他的人立刻拿起酒碗、酒壺以及其他手頭的東西,向善戰打去。
黑天的兒子明光也參與這場鬥爭,上前去救護善戰。兩方發生了你死我活的混戰,結果善戰和明光都被殺死了。黑天知道命定的時刻已到,就跟大家一同隨手把海邊長高了的燈心草拔起來。雅度族所有的人都學他的樣,引起了混亂的大屠殺。仙人的詛咒起了作用。
由鐵杵生出來的燈心草,被註定要死的人在瘋狂中拔出來,都變成了鐵杵。他們拿起這些鐵杵互相打擊。不多久,他們全體都死在這場酒後的毆打中了。
大力羅摩看到這情形,心生厭惡而且萬分羞愧,便在地上坐下來,在入定中離開了人世。當時他額上發出一道光芒,像一條銀色的蛇,投向大海消逝了。那羅延下凡化身為大力羅摩的史跡就這樣結束了。
黑天眼看著本族的人都如預言所說那樣自取滅亡。當他見到大力羅摩死去,便在曠野漫遊,沉思默想,考慮結束自己的下凡。他自言自語道:「時候到了。我該走了。」隨即躺在地上睡著了。
在海邊樹林裡,一個獵人正在打獵。黑天躺在灌木林中地上。獵人遠遠望去,誤以為是一頭野獸。他拉開弓,對著黑天射去一箭,射中了黑天的腳心,穿過了黑天全身。偉大的黑天這樣離開了人世。
106.堅戰受到最後考驗
黑天逝世和雅度族滅亡的凶訊傳到了象城。般度五子知道了這消息以後,他們對塵世的僅有的一點依戀也喪失了。他們把激昂的兒子環住立為國王。兄弟五人帶著黑公主離開了京城。他們一路朝拜聖地,最後到了喜馬拉雅山。半路上有一條狗一直跟隨他們。六個人和一條狗爬山越領,進行最後一次的朝聖。他們千辛萬苦爬山,途中一個接著一個精疲力盡倒下死了。最年輕的最先死。黑公主、偕天和無種,一個接著一個,御下了肉身的負擔。然後是阿周那,然後那體力驚人的怖軍也死了。堅戰王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一個倒下,依然安詳地向前走,毫不悲傷;因為真理的光芒在他前面照耀,他已經明白什麽是幻想,什麽是真實了。那狗依然跟隨著他。正法以狗的形象跟隨堅戰攀登艱苦的山路,而他的兄弟,他的妻子,都先他逝去,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最後,他到達了一處高峯。因陀羅大神坐著車現身在他面前,對他說:
「你的兄弟和黑公主已先你到達了。你拖著沉重的肉身落後了。我是來接你的。你帶著你的肉身上車來,跟我一起升天吧。」當堅戰登車就座的時候,那狗也爬上來了。
「不行,不行,」因陀羅說:「天堂上沒有狗的位置。」說著,就把狗推開了。
「那末,那兒也沒有我的位置了。」堅戰王說。他不肯撇下他的忠實的夥伴獨自上車登天。
正法之王閻摩來考驗堅戰的忠義,他很滿意兒子的行為。那狗立刻不見了。
堅戰到了天堂。看見了難敵。這位俱盧族之王坐在壯麗的寶座上,像太陽一樣放射光輝。英武女神和一羣仙女環侍在他左右。堅戰看不到自己的親兄弟以及其他的人。
堅戰很驚異。
「天堂的居民哪,我的兄弟在哪裡呢?」堅戰問。「這個貪心不足,目光短淺的人在這裡。我不願跟他在一起。這個人的妒忌和怨恨害得我們把至親好友都殺了。當年就是他,這個狼心狗肺的人,指使人當著我們把舉行過神聖婚禮許配給我們的純潔的黑公主拖進大殿加以侮辱,而我們受正法所約束,不能行動。我不願看見這個人。告訴我,我的兄弟在哪裡?我希望到他們住的地方去。」堅戰說著,目光離開了那巍然端坐的難敵。
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天仙那羅陀對堅戰王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道:
「聲譽卓著的國王啊,你錯了。進天堂的人不懷惡意。別那末奚落難敵。英勇的難敵是由於執行了剎帝利的正法才獲得現在的地位的。凡人時代的事情不該長記心頭,否則會產生惡念的。望你聽從天意,跟難敵王一起在這兒住下吧。天堂不容許人有仇恨之心。你帶著肉身來到這裡,所以有這些不健康的感情。拋棄吧,我的孩子。」
堅戰王回答:
「大仙,難敵是一個罪人,他不明是非,他使好人受苦,他煽動仇恨和忿怒,他使無數的人死亡,他能到這個戰士的天堂來,那末,哪兒是比這更榮耀的地方呢?我那些勇敢善良的兄弟和黑公主必然是在那邊住著,我迫切想看到他們,看到迦爾納,看到所有為我戰死沙場的朋友們和王子們。這兒沒有他們。我還想重見毗羅吒、木柱王、勇旗和般遮羅國的王子束髮。我又多末想見到激昂和黑公主那些可愛的孩子啊,這兒也沒有他們。那些為了我的緣故,像聖油注入祭火似的,躍身在熊熊戰火中犧牲的人在哪兒呢?我一個也看不到。所有這些人都上哪兒去了啊?我必須跟他們住在一起。戰爭結束後,我的母親要我也為迦爾納設祭。至今我想起這件事還痛苦不堪。我不知道他是我的親哥哥,把他害死了,我也渴望見到他。我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還寶貴的怖軍,酷似因陀羅本人的阿周那,雙生子無種和偕天,還有我們的親愛的黑公主,他們都堅持正法,我渴望看到他們,跟他們大家在一起。我不希望住在天堂里。離開了他們,我在天堂有什麽好呢?他們所在的地方對我說就是天堂。我的天堂並不在這裡。」
聽到這番話的天仙回答道:
「堅戰啊,如果你真想跟他們在一起,你立刻就走吧。不用躭擱了。」他們派了一名侍者為他引路。
使者在前面走,堅戰在後面跟。他們走著走著,周圍就黑暗了。在昏暗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怪模怪樣的可怕的東西。他穿過一段血漿和腐肉築成的滑膩的道路。道路上滿是發臭了的屍體和骨骸,還有死人的頭髮。到處是蛆蟲在蠕蠕爬動。空氣臭不可聞。他還到處看到殘肢斷體。
堅戰很害怕,很惶惑。他向前走著,千萬種感觸折磨著他的心靈。
「我們還要走多遠啊?我的兄弟到底在哪裡呢?告訴我,我的朋友。」他痛苦極了,這樣詢問使者。
使者淡淡地回答他說:「如果你想回去,我們可以折回去。」
這惡劣的氣息實在難聞,有一剎那工夫,堅戰真想回去了。可是就在這當口,仿佛猜到了他的心事似的,四面掀起了一片哭喊聲。那些聲音,他聽來似乎熟悉,但又聽不清楚。
那一片聲音懇求他道:「堅戰啊,別回去!至少在這兒再過一會兒吧。你在這兒能使我們暫時減輕痛苦。你來的時候,帶來了一陣甜蜜新鮮的空氣,使我們的痛苦略略減輕。貢蒂的兒子呀,只要看到你,我們就能感到安慰,就能痛苦得好一些。待著吧,即使是很短的一段時間也好。別回去。你在這兒的時候,我們的痛苦能暫時消除。」
堅戰站在那裡聽到四周這一片哭喊聲,痛苦得不知所措。這一片似曾相識的慘痛的叫喊聲使他充滿了憐憫之心。他高叫道:
「唉,可憐的鬼魂啊!你們這樣痛哭哀號,到底是誰呢?你們是為了什麽上這兒來的?」
「國王,我是迦爾納。」有一個聲音這樣回答。
「我是怖軍。」另一個聲音說。
「我是阿周那。」第三個高呼的聲音。
「黑公主。」又一個聲音哀怨地哭喊。
「我是無種。」「我是偕天。」「我們是黑公主的兒子。」悲慘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接連不斷傳來。堅戰越來越痛苦,終於忍受不下去了。他哭道:
「這些人究竟犯了什麽罪呢?持國王的兒子難敵又做過了什麽好事呢?為什麽持國王的兒子難敵像因陀羅似的端坐在天堂,而這些人卻要在地獄受罪?我是清醒的還是在做夢?我的頭腦昏亂了嗎?我是瘋了嗎?」
堅戰憤怒極了。他咒罵天神,痛斥正法。他回頭對天神的侍者嚴厲地說:「回到你主人那兒去。我的兄弟沒有犯別的罪,只犯了對我忠誠的罪,竟被拘留在地獄裡受苦。我也要跟他們在一起。」
使者回去,把堅戰的話報告了因陀羅。
這樣過了一天的三十分之一時間。堅戰正站在那兒悲苦,因陀羅和閻摩出現在他面前。他們一來,黑暗立即席捲而去,可怖的景象也隨之消失。罪人和他們所受的苦難也看不到了。一陣香風襲來,正法之神閻摩笑著向自己的兒子堅戰說:
「大智大慧的人,這是我第三次考驗你了。你為了弟兄願意留在地獄裡,國王和統治者都不免經歷地獄。即使時間很短也必須經過一下。所以你也註定要經歷一天的三十分之一時間的地獄之苦。卓越的阿周那和你所愛的怖軍並不真在地獄裡。正直的迦爾納和你認為在地獄受苦的其他的人,都不是真在地獄受苦。這是考驗你的幻象。這不是地獄,是天堂。你不看見那週遊三界的那羅陀仙人還在那邊嗎?別悲傷了。」
閻摩對堅戰說了這一番話後,堅戰就從人的形象變成了神。凡人的形象一消失,忿怒和仇恨等感情亦隨之消逝,了無跡象了。這時堅戰看到了迦爾納和他其餘的幾個兄弟,同時也看到了持國王的兒子們,全都儀態安詳,毫無恨意,成了天神。這次重聚使堅戰終於得到了和平和真正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