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格街謀殺案 · 摩格街謀殺案
女妖們唱的是什麼歌,當阿基里斯隱身於女人中,他使用的是什麼名字,儘管這都是些令人困惑的問題,但也並非不能猜想。
——托馬斯·布朗爵士
被論述為具有分析性的心理特徵,其自身很難被分析。我們只感受到心理特徵帶來的效果。除此,我們還知道,在過度擁有這些心理特徵的情況下,它們對其主體而言,總是一種最為活躍的快樂源泉。正如一個健壯的男人為他的體能感到自豪,很樂於做那些肌肉運動,善分析者也為這樣的心理活動而驕傲。他甚至能從最瑣碎的活動中獲取快樂,如果這些活動能使他的才華得以體現。他喜歡神秘的謎、費解的難題、象形文字;在他對此的一一破解中,展示出在常人看來具有超自然性的某種智慧。事實上,他的這些由方法所特有的實質和精髓而給予的解答,完全是一種直覺。
數學研究也許能有效地增強解決問題的才能,尤其在數學最高深的學科分支中;不公平的是,僅僅由於其逆向運算能力,這種學科分支,就似乎顯得非常出類拔萃,被稱為解析學。不過計算在本質上並不是分析。例如,一個象棋手算棋時就無須分析。這表明,象棋在對心理特點產生作用方面,是很被誤解的。我並不是在寫論文,只是想通過非常隨意的觀察來進行某種特殊的開場白;因此,我趁此機會聲明一下,深思熟慮在樸實的國際跳棋中要比在所有精巧輕薄的象棋中更能果斷而有效地得以運用。在後者中,各個棋子都有不同的、怪異的走法,並有各種不定的價值,這僅僅只是複雜,卻被誤認為(錯誤並不少見)是深刻。此間,需要凝神靜氣,稍不留神,就會疏忽,會導致損傷或失敗。可走的棋步不僅是多樣的,而且錯綜複雜,這樣的疏忽幾率就很大;下象棋時,十有八九是更為專心的、而不是更為敏銳的棋手勝出。反之,在國際跳棋中,棋步是唯一的,幾乎沒有變化,粗心的可能性就降低了,純粹的專心就相對不太起作用,棋手贏棋就更取決於哪方具有較高一籌的敏銳。為了減少抽象性,讓我們以一場跳棋比賽為假設,雙方棋子只剩有四個國王,當然了,也不出現疏忽的情況。很顯然,勝利只取決於(棋手是勢均力敵的)某種妙招,那是對智力有效運用的結果。在一般棋招已然無效的情況下,分析者就投身於對對手的心理分析中,於此驗明自己的觀點,他往往發現,只一瞥,就能找到那些唯一的方法(有時候,很荒唐的是,實際只是些非常簡單的方法),通過這些方法,對方也許就誤入歧途,或是草率地做出錯誤判斷。
長期以來,惠斯特牌[1]因其對計算能力產生影響而負有盛名;人們認為具有最高深智慧的人顯然會對此牌有著解釋不清的愛好,並且,他們避開象棋,覺得它膚淺。毋庸置疑,在此類遊戲中沒有什麼能比玩惠斯特更需要分析能力。基督教世界中最優秀的象棋手也許只不過是最好的象棋手;但是對惠斯特牌的精通卻意味著具備了在所有那些更重要的工作中的成功能力,這些工作是腦力之間的競爭。我所說的精通,是指在比賽中的一種完美,這完美包括對所有信息的領會,從而獲得合理有效的優勢。這些領會不僅具有多種性,而且形式多樣,常常存在於思想深處,不是常人智力所能企及的。專心觀察意味著要清晰地記憶;因此,迄今,只要紙牌遊戲規則(它們本身是建立在純粹的遊戲機制的基礎上)能被充分和總體地理解,那麼專心的象棋手都擅長玩惠斯特牌。因此,具備持久的記憶力,並依照「慣例」,就通常被認為擁有了擅長此道的資本。但是,在純粹規則之外,就需要運用分析者的技巧了。他會靜靜地作一系列的觀察和推論。因此,或許他的同夥也如此;他們所獲取信息的不同,更多是取決於觀察的細緻,而非推論的正確性。關鍵在於觀察什麼。棋手根本不限制自己;也不因為遊戲是目的,就拒絕從遊戲之外的事物中進行推論。他觀察同夥的表情,細心地把它與每個對手進行比較。他留心洗牌時每隻手的動作;經常通過持牌者看每張牌的眼光,猜測算計一張張王牌和大牌。在遊戲的發展中,他注意著臉部的每一個變化,從確定、驚訝、勝利,或是苦惱的表情變化中汲取信息。他從對手收攏贏牌的方式判斷收牌人是否會再贏同樣花色的牌。從牌被擲向桌子的氣勢中,他辨別得出什麼是虛招。一個隨意或粗心的詞,一張偶然掉落或翻轉的牌,以及牌被暴露後伴隨而來的焦慮或是無所謂,計點贏牌的墩數以及那幾墩牌的擺法,還有期間的尷尬、猶豫、急切、或是顫抖——所有這些,都把對真實情況的暗示提供給了他看似直覺性的感知。兩三個回合之後,他對大局了如指掌,於是就精確恰當地把自己的牌放出,好像其他參與者都已徹底現形似的。|||||
分析能力不能和單純的機靈相混淆;因為分析者必須要機靈,而機靈的人往往對分析非常不在行。那種推斷或歸納能力,通常表現為機靈,而且顱相學者(錯誤地)把其歸結為是因為一種個別器官,並推測它是一種原始能力,在那些智力在其他方面瀕臨白痴狀態的人身上尤為多見,因此,這些人吸引了心理學者的普遍關注。事實上,在機靈和分析能力之間存在著的區別,遠比幻想和想像之間的要大,但是有一個特徵又十分相似。實際上,人們會發現,機靈的人往往是好幻想的,而真正富有想像力的人常常又是有分析能力的。
以下的敘述對讀者而言,多少是對剛才所提出的命題予以評說。
一八××年的整個春天和部分的夏季,我居住在巴黎,在那裡,我和C·奧古斯特·杜潘先生相識了。這個年輕的紳士來自一個高雅,事實上是顯赫的家族。但是,由於各種不幸事件,這個家族沒落到如此貧困境地,使他個性中的熱情屈服於貧窮之下,他消沉避世,不再對恢復家產有任何興趣。承蒙他債權人的好意,在他的財產中依然保留著一小部分遺產;而且,根據從中獲取的收益,他竭力通過克儉來維持生活的必需,並從來不奢求什麼。事實上,書籍是他唯一的奢侈品,而且在巴黎也很容易獲得。
我們的初次見面是在蒙馬特大街的一家冷僻的圖書館裡,在那裡,我們碰巧都在尋找同一本非常罕見和著名的著作,這使我們的交流更密切了些。此後,我們頻頻會面,我對他所詳細講述的那一段瑣碎家族史很感興趣,在敘述中,他有著法國人只要一說起與己有關的話題就放任情感的坦率。我也對他廣博的閱讀感到很吃驚;而且,尤其是,我覺得自己的靈魂被這狂烈的熱情,以及他想像力的生動清新所感染。在巴黎尋找著我所要探詢的目標時,我感到此人的社會圈子對我來說是無價的財富;而且我也把這種感受坦白地告訴了他。最終,我們決定,在我逗留於這個城市的這段日子裡,我們可以生活在一起;由於我的生計狀況多少還不像他那樣窘迫,他就答應由我出錢在聖熱爾曼區的一個遁世而荒涼的地帶租下了一座年代久遠的古怪官邸,由於人們的迷信想法,它已經荒蕪了很久,搖搖欲墜,我們並沒有去打探這個迷信,我花錢將房子裝修了一番,使它的風格符合我們共有的古怪和陰鬱的脾性。
如果我們在那裡的日常生活被世人所知的話,我們就會被人們看成是瘋子——儘管,或許是那種不會傷害人的瘋子。我們徹底與世隔絕,從不見任何人。事實上,我們隱居的地點被我作為秘密小心地保留著,不為自己以往結交的朋友所知;而且,杜潘好多年前就停止了社交,在巴黎一直不為人知。於是我們就生活在只有兩個人的世界中。
我的朋友有一種怪異的奇想(我還能稱它為其他什麼嗎?),他認為夜晚有其自身的魅力,令人著迷;而且,當我進入了這種怪異之中,就像進入了他所有其他的怪念頭中,我靜靜地感受;徹底放棄了自我,把自己交付給他狂野的幻想。那幽暗的神性並不是總與我們同在;但是我們能營造她在的氣氛。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出現時,我們關閉了那座古宅里每一扇厚重的百葉窗;點燃了兩根蠟燭,它們散發著濃郁的香味,僅僅發出最慘澹與微弱的光線。在燭光中,我們任自己的靈魂沉浸在夢幻中——閱讀、寫作,或是交談,直到時鐘提醒我們黑暗的真正來臨。然後我們走上街頭,手拉著手,繼續著白天的話題,或者到處漫遊著,直到深夜,一邊在喧囂城市的燈影中尋找著精神亢奮的無限性,這種極限只有通過平靜的觀察才能企及。
在那樣的時刻,我禁不住要評論和欽佩(儘管因為他豐富的想像力,我對此已有所準備和期待)杜潘所具備的那種獨特的分析能力。他也似乎很熱切、愉悅地運用著它——如果這不能完全算作是炫耀的話——並且毫不猶豫地承認從中可以獲取快樂。他向我誇耀著,一邊低聲咯咯地笑,說大多數人在他看來,內心都有窗戶,隨即他常常說出我當時的所思所想,作為那個論斷直接而驚人的證據。此間,他的樣子是冷漠而抽象的,目光空洞;而他往日洪亮的男高音則拔高到了一種顫音,若不是他發音時的有意控制和完全的清晰,聽上去就會顯得很暴躁。當我觀察他的這些神態時,我經常會陷入對雙心論這一古老的哲學的沉思中,並通過對雙重杜潘——富有創造力的他和擅長分析的他的想像來自娛。
請不要根據我前面的話,就以為我是在詳細地敘述什麼神秘之事,或是在描寫什麼浪漫的故事。對這個法國人,我所要描述的只不過是一種亢奮的、或許是病態的才智產生的效果,不過我最好舉一個例子來說明他在那一時期的觀察特點。|||||
有一個晚上,我們在王宮附近沿著一條又髒又長的路漫步走著,兩人顯然都沉浸在思考中,至少在一刻鐘的時間裡,我們誰都沒說一句話。突然,杜潘冒出了下面這句話:
「他是個小個子傢伙,真的,更適合去雜耍劇院。」
「毫無疑問,」我不自覺地回答道,最初並沒注意到(我是那麼專注於自己的思考)說話人進入我沉思的插話竟如此離奇巧合。我立刻回過神來,並感到一種深深的驚訝。
「杜潘,」我嚴肅地說,「我沒法理解這個,可以毫不遲疑地說,我很吃驚,並且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覺。你怎麼可能知道我正在想著——?」我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為了明白無疑地確定他是否真的知道我思考的是誰。
「——想著尚蒂耶,」他說,「你為何停下來?你在對自己說他的小身材不適合悲劇。」
這恰好就是我思考的內容。尚蒂耶曾經是聖德尼街的補鞋匠,他瘋狂地迷上了舞台劇,想嘗試扮演克雷比雍悲劇中的薛西斯[2],結果弄得聲名狼藉,一番苦心卻遭受大家的冷嘲熱諷。
「看在上帝份上,請告訴我,」我喊道,「這個方法——如果真有方法的話——你是怎麼用它來看穿我內心的。」事實上,我甚至比我原本想表示出來的要更為驚訝。
「是那個賣水果的人,」我的朋友回答說,「他使你作出了這樣的結論,即那個修鞋匠沒有足夠的高度來扮演薛西斯et id genus omne[3]。」
「那水果商!——你可真讓我吃驚——我從不認識什麼水果商。」
「就是我們走上這條街時那個撞到你身上的人——這可能是一刻鐘之前。」
我記起來了,確實有一個水果商,他頭頂著一大筐的蘋果,在無意中幾乎要把我撞倒了,那時我們正從C——街穿過來,走進了這條大街;可是我沒法理解這與尚蒂耶有什麼關係。
杜潘沒有絲毫假充內行的意思。「我會解釋的,」他說道,「然後你就會清楚地理解這一切了,我們先要回顧你沉思的過程,從我對你說話開始,直到遭遇那個被提及的水果商。這條鏈子中各個重要環節是這樣排列的——尚蒂耶、獵戶星座、尼科爾斯博士、伊壁鳩魯[4]、石頭切割術、街上的石頭、水果商。」
很少有人在他們生活中會沒有過這樣的消遣,即回顧自己的思路是怎樣一步步地到達某個特殊結論的。這種推溯充滿樂趣;初次嘗試的人會對最初的念頭和結論之間明顯有著無限大的距離和毫不相干感到吃驚。因此,當我聽到這個法國人所說的話,就當然感到了驚訝,而且,我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就是事實。他接著又說: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離開C——街時,我們一直在談論馬。這是我們談的最後一個話題。當我們走到這條街時,一個水果商頭頂著一個大筐,飛快地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把你撞向一堆鋪路石上,這些石頭堆在正在修建的人行道上。你踩在其中一塊亂石上,滑了一下,膝蓋輕微扭傷了,你顯得有些惱火或是悶悶不樂,嘀咕了一些話,轉頭看了看那堆石頭,然後就沉默向前走。我並不是特別關注你的舉動;但是最近,觀察已經成了我的一種需要。
「你的目光停留在地面上——帶著一種暴躁的情緒注視著道路上的洞眼和車轍,(因此我覺得你依然在想著這些石頭,)直到我們到達了那條叫拉馬丁的小巷,正試驗著把石塊交疊鉚接起來。那時你的表情開朗起來,而後,我注意到你的嘴唇動了,我可以肯定你在嘟噥著『石頭切割術』這個詞,這是一個常運用於這種類型的人行道的術語。我知道當你自言自語地說『石頭切割術』時,你準會想到原子,繼而聯想起伊壁鳩魯的理論;接著,由於我們不久前曾談及這個話題,我還向你說起過這個希臘人的這些模糊猜測在後來的星原學中得到證實,這是如此怪異,卻少有人知道。當時我覺得你會忍不住地將目光投向獵戶星座的那團大星雲,而且我也料到你會這麼做。你確實往上看了;於是當時我很肯定自己準確地跟隨了你的思維。但是在昨天的《博物館報》中,那個諷刺家對尚蒂耶進行了尖銳、激烈的長篇攻擊性演說,並對這個修鞋匠想憑藉著厚底靴改頭換面作了一些有失其名譽的影射,並引用了一句拉丁語詩句,我們還經常討論它,就是這一句話:
Perdidit antiquum litera prima sonum.[5]
我告訴過你這句詩說的是獵戶星座,它以前被拼作是Urion,而且從某些與此解釋有關的言論的尖刻性來看,我意識到你是不會忘掉這事的。很顯然,你準會把獵戶星座和尚蒂耶這兩者聯繫起來。我從漫過你嘴唇的微笑中就發現你確實將它們結合了。你想到了那可憐的修鞋匠成了犧牲品。到那時為止,你一直傴僂著身子行走著;但是現在我看到你挺直了身體。因此,我確信你當時是在回想尚蒂耶瘦小的身材。就在這個時候,我打斷了你的沉思,告訴你,事實上,他確實是個小個子傢伙——即那個尚蒂耶——他更合適去雜耍劇院。」|||||
這以後不久,我們翻閱一本夜版的《法庭公報》,下面的一段話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離奇的兇殺——今天凌晨三點鐘左右,聖羅克區的居民被一陣持續的悽厲慘叫從睡夢中驚醒,這叫聲顯然是從摩格街的一幢房子的四樓傳出的,據說那裡只住著姓萊斯巴拉葉的夫人和她的女兒卡米耶·萊斯巴拉葉小姐。過了一會兒,由於正常途徑進入房間的嘗試未果,人們用鐵撬棍砸開了大門,在兩位警察的陪同下,八九個鄰居走進屋子。這時,叫聲停住了;但是,當這群人衝上一樓樓梯時,他們聽到了兩三聲刺耳的、憤怒的爭執聲,這聲音似乎是從樓上傳來的。當人們到達第二層時,這些聲音也消失了,一切又變得悄然無聲了。人群分散開來,從一個屋子搜尋到另一個屋子。當他們抵達四樓的一個靠後的大套間時,(大家發現大門是反鎖著的,鑰匙在裡面,就奮力推開了它,)裡面呈現的景象使在場的每一個人又驚又怕。
「屋子異常凌亂——家具破碎了,散得到處都是。那裡只有一個床架;床墊已經被人從床架上移開了,並被扔在地板中央。椅子上放著一把剃刀,那上面血跡斑斑。壁爐上有兩三綹又長又密的灰色頭髮,它們也沾著血,似乎是被連根拔起的。人們在地板上發現了四個拿破崙金幣[6],一個黃玉耳環,三個大銀勺,三個小一些的銅匙,以及兩個包,裡面大約裝有四千法郎的金幣。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柜子的抽屜都開著,顯然是遭受了搶劫,儘管許多東西還留在裡面。人們還發現在床墊下(不是在床架下)有一個小小的鐵質保險箱。箱子被打開了,鑰匙依然在門上面。除了一些舊的信件,以及其他不太重要的文件,別無他物。
「人們沒有發現萊斯巴拉葉夫人的蹤影;但是在壁爐里有著數量非同尋常的菸灰,於是大家開始搜尋煙囪內部,然後(說出來太可怕了!)發現了萊斯巴拉葉小姐的屍體,她被人們頭朝下地拖了出來;屍體是被人用大力推進這狹窄孔隙的,而且被往上推了相當高的一截距離。屍體尚存一絲暖氣。經過檢查,人們發現皮膚上有多處擦傷,這無疑是因為向上推的猛力,以及後來屍體從煙囪里拉出來時刮擦所致。她臉上有許多嚴重的抓痕,而且在脖子處有烏黑的瘀傷和深深的指甲凹痕,仿佛死者是被掐死的。
「人們對房間每一部位進行了徹底的檢查,沒再獲得進一步的發現,大家就走進了這幢房子後面的一個鋪砌過的小院子,並在那裡發現了老夫人的屍體,她的脖子整個被砍了,所以在努力將她抬起時,頭掉了下來。她的身體和頭部一樣,毀壞得非常厲害——前者幾乎不成人形了。
「我們相信,至今,對這一可怕的神秘事件,人們還沒有任何線索可尋。」
次日的報紙附加了這樣一些細節:
「摩格街慘案——許多和這個異常與恐怖事件有關的個人都受到了調查,」(「事件」一詞在法國不像在我們這裡那樣有輕浮之意)「可是案情沒有任何突破。以下,是我們獲得的所有重要證詞。
「波利娜·迪布爾,洗衣女工,她證實自己與兩位死者認識了三年,在此期間一直為她們清洗衣服。老夫人和她女兒的關係看來不錯——彼此很親切。她們給工錢很公道。關於她們的謀生方式或手段,她也說不出什麼,不過她相信萊斯巴拉葉夫人是靠給人算命維生的,據說很有些積蓄。在夫人喊她去拿衣服或是她送衣服時,她從沒在那裡遇到任何旁人。她能肯定她們沒有雇用人。這棟房子除了四樓,其他樓層都沒擺家具。
「皮埃爾·莫羅,菸草商,他透露說自己常常賣給萊斯巴拉葉夫人少量的菸絲和鼻煙,這已經差不多有四年時間了。他就是在附近出生的,也一直住在那裡。屍體被發現時,死者和她的女兒已經在這房子裡住了六年多。此房過去住的是一個珠寶商,他將上面的房間轉租給三教九流。房子是萊斯巴拉葉夫人的財產,她對房客濫用房屋感到很不滿,於是自己搬進了這些房間,拒絕出租任何部分。那老夫人很孩子氣。證人曾在六年中見過她女兒五六次。她們兩人過著極其隱蔽的生活——據說有些錢。他曾聽鄰居說萊斯巴拉葉夫人會算命——他不相信這個。除了老夫人和她的女兒之外,一個行李搬運工露了一兩次面,還有一個醫生出現了八九次,他就再沒見其他人進過那家的門。
「其他許多人,均是鄰居,都證實了相同的情況。他們都說沒見有誰常去那裡。大家也不知道萊斯巴拉葉夫人和她的女兒是否有任何健在的親朋。她們前面的百葉窗很少被打開過,後窗的也一直關閉著,除了四樓那個大套間。那房子很不錯——不是太舊。
「伊西多爾·米塞,警官,他陳述說自己大約是凌晨三點被召到現場的,並發現有二三十個人站在門口,想努力走進去。最後,門終於被用力打開了,人們用的是一把刺刀——不是鐵撬棍。用它開門沒什麼難度,因為門是雙層或是摺疊的,底下和頂上沒有上插銷。尖叫一直繼續著,直到門被奮力打開後——聲音是頓時停止的,它們聽上去似乎是某個人(或是不止一人)在極其痛苦地喊叫——聲音很響,拖得很長,不是那種短促的類型。證人帶大家上了樓。上了第一個樓梯平台時,大家聽到兩個聲音在大聲與憤怒地爭吵著——其中一個聲音是嘶啞的,另一個是更尖厲的——非常奇怪的聲音。他可以辨認出前者說的一些詞,那是一個法國男人的聲音。他能肯定這不是女性的音質。他聽出了 『該死』和『見鬼』兩個詞。那個尖厲的聲音聽上去是一個外國人發出的,但他不能肯定這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的聲音,也聽不出說的是什麼,但是他相信是西班牙語。證人所描述的房間和屍體的情況與我們昨天報道的相同。
「亨利·迪瓦爾,鄰居之一,做銀匠生計,他作證說自己是最初進入房子的那群人之一。他大致上證實了米塞的話。當他們剛奮力闖入大門後,就又關閉了大門,把人群擋在外面,當時人聚攏得很快,雖然當時已深更半夜。這個證人認為那個尖厲的喊聲是個義大利人發出的,並確定這肯定不會是法國人的,但是不確定是否是男人的聲音,它或許是女聲。他對義大利語不熟,不能辨認出詞語,但是聽音調,他確信說話者是個義大利人。他認識萊斯巴拉葉夫人和她的女兒,並經常和二者交談。他很肯定那尖厲的聲音不是兩個死者的。
「奧登赫梅爾,餐館老闆。該證人自願提供證詞。他不會講法語,是通過翻譯被詢問的。他是阿姆斯特丹人,當叫喊聲開始時,他正經過那房子,聲音持續了幾分鐘——也許是十分鐘。它們又長又響——非常可怕,令人悲傷。他也是進入房子的人之一,並證實了前面證人的所有敘述,除了一個地方有出入。他確信那個尖厲的聲音是一個男人——一個法國男人發出的,但是聽不出裡面的詞語。聲音很響,很短促——不太穩定——顯然是在驚慌與憤怒中發出的。那聲音很刺耳——與其說是尖厲,還不如說是刺耳,它不能被稱為是尖厲的聲音。那嘶啞的聲音重複著『該死』、『見鬼』,還有一次是『老天』。
「儒勒·米諾,德洛林大街米諾父子公司銀行家,他是老米諾。萊斯巴拉葉夫人是有一些財產,那年(八年前)春天,她在他的銀行開了一個賬戶,以小金額頻繁地進行儲蓄。直到她死前的第三天,她才第一次開了支票,她親自領了四千法郎。這筆錢是用金幣支付的,一個職員護送她和這筆錢到的家。
「阿道夫·勒邦,米諾父子銀行的職員,他作證說,領錢的當天,大約是中午,他陪同萊斯巴拉葉夫人帶著四千法郎回到她的住處,錢被放在兩個包裡面。當門被打開時,萊斯巴拉葉小姐出現了,並從他的手裡拿走了其中一個包,而那個老夫人拿掉了他手裡的另一隻。然後他鞠躬告退。他當時沒有在街上看見任何人。這是一條小街——很偏僻。
「威廉·伯德,裁縫,他作證說自己是進入房子的人之一,是個英國人。他在巴黎住了兩年,是最早上樓梯的人之一。他聽到了爭吵聲,那個嘶啞的聲音是一個法國男人發出的,他能聽出幾個詞,但是現在記不全了。他清楚地聽到『該死』和『老天』兩個詞。當時有一個聲音,好像幾個人在搏鬥——那是刮擦和扭打聲。那個尖厲的聲音很響——比嘶啞的聲音響。他確信那不是英國人的聲音,好像是一個德國人的,可能是女聲。他聽不懂德語。
「以上四個證人又被傳訊,證實當人們到達時, 萊斯巴拉葉夫人屍體所在套間的大門是在裡面被鎖上的。當時那裡寂靜無聲——沒有呻吟,也沒有任何雜音。門被用力推開時,大家沒看到裡面有人。外屋和裡屋的百葉窗都被拉下了,兩扇窗子都從裡面被緊閉著。兩個屋子之間的門是關著的,但是沒上鎖。從外屋通向過道的大門被鎖著,鑰匙掛在門裡面。在房子四樓的前面有一間小屋,它位於走道的頭上,門微微地開著。這間屋子擠滿了舊的床鋪、箱子等等的東西。這些都被人們仔細地移開並搜尋過了。整幢樓沒有一寸地方被忽略過。大家還派人上下掃了所有煙囪。這是一幢四層樓的房子,帶有閣樓(房子是雙重斜坡屋頂的)。屋頂的活板門被牢牢地用釘子釘住了——看上去有好幾年沒被打開過。證人們敘述的聽到爭吵聲和房門被撞開的時間間隔各不相同,有的短到三分鐘——有的長到五分鐘。打開門頗費了點周折。
「阿方索·加西奧,殯儀事務承辦人,他闡述說自己住在摩格街,是西班牙人,也是進入房子的其中一人。他沒有上樓梯,當時感到很緊張,擔心著這騷動的後果。他聽到了爭吵聲。那嘶啞的聲音是個法國男人發出來的,他無法聽出那人在說啥。那尖厲的聲音來自一個英國男人——他能肯定。他不懂英語,但是能從語調來判斷。
「阿爾貝托·蒙塔尼,糖果店老闆,他作證說自己是最初上了樓梯的人之一。他聽到了爭吵聲,那嘶啞的聲音來自一個法國男人,他能聽出幾個詞。說話的人似乎在規勸什麼。他聽不出尖厲聲音中的詞。那人說得又快又不穩定,他覺得發那聲音是個俄國人的。他的話大體與其他人的證詞相同。他是個義大利人,從沒和俄國人講過話。
「幾個證人再經傳訊,都證實四樓的所有煙囪都太狹窄,沒法進一個人。『掃煙囪』指的是用圓筒狀的刷子刷煙囪,即用那些掃煙囪工人用的工具來刷。這些刷子上下地刷了房子裡的每一個煙道。該樓房沒有後樓梯,大家上樓時不可能有人下樓。萊斯巴拉葉小姐的屍體被牢牢地卡在煙囪里,直到四、五個人一起用力才把她拉下來。
「保羅·迪馬,內科醫生,他作證說自己是在黎明時分被叫去檢查屍體的。兩具屍體都躺在床架的帆布上,並放在萊斯巴拉葉小姐被人發現的那個房間。年輕小姐的屍體上有很多瘀傷,皮膚也被擦破了。這些表面特徵充分說明了屍體是被猛推上煙囪的,她的脖子被重重地掐傷過,下巴下面有幾處深深的抓痕,還有一連串的烏青塊,這顯然是手指的壓痕。她的臉是可怕的慘白色,眼球突出。部分舌頭被咬過了。死者胸口有大片的淤傷,很明顯,這是由膝蓋的重壓造成的。根據迪馬先生的觀點,萊斯巴拉葉小姐是被一人或數人勒死的。萊斯巴拉葉夫人的屍體也被毀壞得很厲害,她右腿和右手臂的所有骨頭都或多或少地碎裂了。左脛骨骨裂,左邊的所有肋骨也都如此。整具屍體滿是淤傷,完全變色了。他無法描述這些傷是怎樣造成的。或許是一條重重的木棍,或許是一大塊鐵——一把椅子——或者任何巨大、沉重以及鈍頭的武器都有可能造成這樣的結果,只要揮動它們的是健壯有力的男人之手。女人用任何器械都造成不了這樣的傷害。據證人目擊,死者的頭部完全脫離了身體,也碎得很厲害。她的脖子顯然被某樣鋒利的工具砍過——也許是一把剃刀。
「亞歷山大·艾蒂安,外科醫生,他是和迪馬先生一起被叫來檢查屍體的。他的陳述證實了迪馬先生的觀點。
「雖然其他一些人也被傳訊過了,但是沒有得到其他更重要的信息。這場謀殺如此神秘,在所有細節上又如此複雜,這在巴黎是史無前例的——倘若這真是一樁謀殺案的話。警察們完全被它困惑住了——在此類案件中,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事件。不管怎麼樣,沒有找到一絲線索。」
該報的夜版報道說,在聖羅克區,極端的興奮騷動正在持續——作為事發現場,那幢房子又被仔細地搜查了一遍,有關證人再次被警方傳訊,可依然毫無結果。不過,該報道在附言中提到,阿道夫·勒邦被逮捕並監禁了——不過,除了這些早已被詳述過的事實,沒有什麼可以定他的罪。
杜潘似乎對此事件的發展尤其感興趣——至少這是我從他的態度中判斷出來的,因為他未作任何評價。只有在報紙宣布說勒邦被捕了,他才問及我對此謀殺案的看法。
我只能同意所有巴黎人的觀點,即認為這是一個解不開的謎。我看不出有什麼方法可能找到元兇。
「我們一定不能憑藉搜索的表面信息來進行判斷,」杜潘說,「巴黎的警察素以敏銳著稱,他們很機靈,可是僅此而已。除了現場搜索外,他們在辦案進程中沒有什麼方法可言。他們炫耀了所採取的各種措施;但是,他們常常用得不那麼恰如其分,以至於讓人想到儒爾丹先生要睡衣——以便更清楚地聽音樂。[7]他們所獲得的結果並非不常常令人驚訝,可是它們大多數靠的是純粹的勤奮和苦幹。當這一切都無計可施時,他們的方案就失敗了。例如,維多克[8]很會猜測,而且也很堅韌不拔。但是,沒有訓練有素的思維,他就會不斷地因過分的調查而頻頻出錯。並且,由於太關注細節,他對事物的把握也會發生偏頗。他或許會異常清晰地發現一兩處問題,可是一旦拘泥於此,他必然會失卻對整體的洞見。這樣,事情往往顯得過於深刻。真相併不總在深井中,事實上,對越是重要的真知,我倒是相信它越顯而易見。其深度在於我們探詢真相時所去的山谷,而不是真相被發現時的山巔。這種錯誤的形式和起源在人們對天體的注視中非常多見。匆匆地掃視一顆星星——給予它斜視的一瞥,將視網膜的表層(對微弱的光線,表層比內部更加敏感)轉向它,即清晰地看到了那顆星——即充分地欣賞了它的光澤——這光澤與我們所投諸視線的充分程度成反比。實際上,大部分的光線是落在凝視星星的眼睛上,但是匆匆掃視的眼睛卻擁有更敏銳的把握能力。由於不恰當的深刻,我們使思維混亂衰弱;而且,太持久、太集中,或是太直接的細緻觀察甚至可能讓金星自身從蒼穹消失。
「至於這個謀殺案,在沒有對此形成觀念前,讓我們自己來進行一些調查。有一個詢問會給我們帶來些樂趣,」(我認為這個詞用得很古怪,但是沒說什麼)「此外,勒邦曾幫過我一個令我頗為領情的忙。我們可以前往那裡親自觀察一下現場。我認識警察局長G,應該不難獲得這必要的准許。」
得到准許之後,我們立刻前往摩格街。這是介於舍利厄街和聖羅克街之間的眾多破落的街道之一。由於這個區域離我們的住所很遠,我們到那裡時已是傍晚時分。那幢房子很好找;因為仍然有許多人帶著漫無目的的好奇心,從對面注視著那關閉的百葉窗。那是一幢普通的巴黎房屋,有一條通道,道的一邊是一間裝有玻璃的小屋,小屋窗上的一個滑動的窗格表明這是間門房。在進入房子前,我們沿著街走,轉入了一條小巷,然後又轉彎經過了房子的後面——期間,杜潘觀察了整個周圍地帶,包括這所房子,他看得非常細緻,我看不出這有什麼目的。
我們原路折回,再次走到了房子的前面,按了門鈴,然後出示了我們的證件,並在值勤警察的允許下進入了。我們走上樓梯——進入萊斯巴拉葉小姐被發現的那個套間,那裡還停放著兩具屍體。按慣例,房間凌亂依舊。我看不出任何超乎《法庭公報》報道的東西。杜潘仔細檢查了每樣東西——也包括被害者的屍體。然後我們走進了其他房間,還有院子;一個警官一直陪著我們。我們查看完現場要告辭時,天已黑了。在回家的途中,我的同伴走進了其中一家日報社的辦公室,逗留了片刻。
我曾說過,我朋友的怪念頭很多,對這些奇想,Je les ménageais[9]——因為我找不出英文的措辭來表達。那時,依照他的性情,他拒絕談論這個謀殺案,直到次日中午,他才突然問我有否注意到兇殺現場的特殊細節。
他說話時對「特殊」一詞有些強調,這引起了我莫名的戰慄。
「沒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我說,「至少,沒有超過我們讀過的報紙所報道的信息。」
「那報紙,」他回答說,「恐怕並沒有領會到事件中異常的恐懼。可是,拋卻這報紙的這些散漫無用的觀點,我發現,這慘案被認為是無法破解的,可這正是讓人覺得好解決的原因——我指的是事件的超常特徵。警察感到困惑的是表面上的動機缺乏——不是謀殺本身——而是兇手的殘忍。人們聽到的爭吵聲和樓上除了被謀殺的萊斯巴拉葉小姐外沒有發現任何人的事實,以及沒有能不被上樓的人發現的出口這一事實似乎根本無法統一,這讓警方大惑不解。那凌亂的房間,屍體被倒著硬插入煙囪,老夫人屍體遭到了令人恐懼的傷害;這些現象,以及剛才所提及的事實,還有我無須提及的事,都足以使警察當局癱瘓無力,並使他們所吹噓的敏銳徹底陷入困惑之中。他們掉入了嚴重的卻又是普通的錯誤中,即把異常與深奧混淆了。可是,正是由於這些對常規的偏離,推論才摸索著找尋真相,如果這推論真的存在的話。在諸如我們目前進行的調查中,與其說是經常問『發生了什麼』,還不如問『發生了什麼過去從未有過的事』。事實上,我將會做到的或已經做到的解決這個神秘事件的敏捷,是與它在警察眼裡明顯的不可解決性成正比的。」
我沉默而驚訝地盯著說話的人。
「我正在等待著,」他繼續說著,一邊望著我們公寓的房門——「我正在等待著一個人,雖然,他也許並不是殺人兇手,但他一定多少與這些罪行有關聯。至於那最殘忍的罪孽,或許他對此一無所知。我希望自己的推測沒有錯;因為我把自己解構整個謎的期望建立在這個推測之上了。我在此期待著這個人——來這間屋子——每時每刻。誠然,他也許不會來;但是他多半會來。倘若他來了,就有必要拖延他。這裡有手槍;而且我們都知道,一旦需要時該如何使用。」
我拿過了槍,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也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而杜潘繼續著,講了一大堆話,好像在獨白似的。我早就說過他在這樣的時刻中的令人費解的神態。他的話是對著我說的;可是他的聲音,雖然不響,卻有著一種對某個在遠處的人說話的語調。他的眼睛盯著牆壁,顯得很空洞。
「那爭吵的聲音,」他說,「即被走上樓梯的那群人所聽到的聲音,不是那兩個女人自己的,這個事實已經充分證實了。這讓我們消除了那個老夫人可能先殺害了女兒再自殺的嫌疑。我這麼說主要是出於對謀殺方法的考慮;因為萊斯巴拉葉夫人的力氣根本不可能將女兒的屍體推上煙囪,推到屍體被發現時的位置;而且她自己身上的傷口性質也完全排除了自殺的想法。那麼,謀殺是第三者進行的;並且,第三者是其中一個爭吵者。現在讓我來說說——不是說關於這些爭吵聲的全部證詞——而是那證詞中有什麼特殊的東西。你注意到它的特殊性了嗎?」
我對他說,所有的證人都一致推測那個嘶啞的聲音是發自一個法國男人的,而針對那個尖厲的聲音,或者照其中一個證人所說的刺耳的聲音,則有許多不同的意見。
「那本身就是證據,」杜潘說道,「但是它不是證據的特殊所在。你沒有注意到特殊之處。但是確實有東西值得留意。照你說的,那些證人在嘶啞的聲音上意見相同;這一點上是一致的。但是在尖厲的聲音上,特殊之處在於——不是在於他們意見不同——而是,當一個義大利人、英國人、西班牙人、荷蘭人以及法國人試圖要描述它時,每個人都把它說成是外國人的聲音。每個人都很確信那人不是自己的同胞。大家都把它比成——不是比成自己精通該語言的那國人——而是恰恰相反。法國人推測這聲音是西班牙人的,而且『如果他懂西班牙語的話,他可能會分辨出幾個詞。』荷蘭人認為這是法國人的聲音;但是我們發現報道中說『他不會講法語,是通過翻譯被詢問的』。英國人則認為聲音是德國人的,而且他『不懂德語』。那個西班牙人則『確信』那是英國人的聲音,但他完全『憑語調斷定,因為他根本不懂英語』。義大利人相信這是俄國人的聲音,但是他『從沒和俄國人講過話』。還有,第二個法國人與第一個不同,而且他很肯定那聲音是一個義大利人的;但是他對義大利語不熟,就像那西班牙人,靠『憑語調』。看來,那聲音真的是又奇怪又特殊,居然會引出這樣的證詞!——這人的語調,甚至是歐洲五個重要區域的居民都不太熟悉!你會說也許它是亞洲人的——非洲人的話。巴黎很少有亞洲人或非洲人;但是,在不否定推論的情況下,我現在只是請你注意以下三點。這聲音被一個證人表述為『與其說是尖厲,還不如說是刺耳』。它被另外兩人認為是『短促而不穩定的』。沒有詞語——沒有像詞語的聲音——被任何證人提到是可辨別的。
「我不知道,」杜潘接著說,「到此為止,根據你的理解,我這樣講給了你怎樣的印象;但是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正是這些從證詞中獲得的合理推論——我指的是有關嘶啞和尖厲聲音的證詞——它們自身就足以引出一個疑問,這個疑問將為對此神秘事件的所有更進一步的調查指明方向。我說的是『合理推論』;但是我的意思並沒有因此而被充分表達。我的意圖是要暗示,這些推論是唯一正確的,而且從中產生的必然的疑問也是唯一的結果。然而,這疑問是什麼,我現在還不會說。我只是希望你記住,對於我,那懷疑足以使人確信地讓我在對那房間進行調查時,有一種確定的形式——一種明確的傾向。
「讓我們把想像轉到這個房間。我們首先該在這裡找尋什麼呢?找兇手逃離的途徑。應該說我們都不太相信超自然的事。萊斯巴拉葉夫人和小姐不會是被幽靈殺害的。罪犯是個物質化的肉身,也通過物質化的方式逃離。那麼他是如何做到的呢?幸虧這一點上只有一種解釋,這種解釋必然會引導我們找到明確的結論。讓我們來一一探討可能的逃離方法。很明顯,當大家上樓梯的時候,兇手正在後來萊斯巴拉葉小姐被發現的房間裡,或者,至少是在隔壁的房間。因此,我們只須從這兩個房間來尋找線索。警察已經四處搜索了地板,天花板,以及牆上的磚砌,沒有什麼隱秘的出口會逃過他們的警惕。但是,我信不過他們的眼睛,親自檢查了一下。那裡的確沒有什麼隱秘的出口。從兩個房間通向過道的兩扇門都被牢牢地鎖上了,鑰匙在裡面。讓我們再轉到煙囪。這些煙囪雖然寬度很尋常,在壁爐上方寬達八、九英尺,但是也容不下一隻大點的貓的身體。這早就說明了不存在這裡逃走的可能性,那我們就把線索範圍縮小到窗戶上。若從前面屋子的窗戶逃跑,就肯定會被街上的人發現。那麼,兇手必須得從裡面屋子的窗口逃走。現在,既然我們對結論是如此確定,那麼,作為推理者,我們就不能因為其看似的不可能性來推翻這個結論。我們只有來證明,事實上,這些明顯的『不可能性』並非如此。
「房間有兩扇窗。一扇沒有被家具擋住,是完全看得見的。另一扇的下面部分被笨重的床架頂部遮住了,床架靠窗很近。第一扇窗從裡面被牢牢鎖上了,再怎麼用力抬,它都抵擋得住。窗戶左邊有一個大大的手鑽的孔,一顆很結實的釘子插在孔內,孔外幾乎只露出釘頭。再檢查另一扇窗,那裡也以類似的方式插著釘子;因此再大力氣也抬不動窗子。於是警察就完全肯定出口不會在這些地方。因此,他們就認為拔出釘子打開窗是多此一舉。
「我的調查多少有點特別,而且正是為此,我才去調查的——因為,我知道,所有明顯的不可能性必將被證明事實並非如此。
「於是我接著思考——追溯下去。兇手肯定是從其中的一扇窗戶逃跑的。照此說,他們不能在裡面重新鎖上窗戶,無法做到像人們發現時那樣被鎖著——出於這樣的考慮,在明白的事實面前,警察就不再檢查這個部位了。可是窗架是鎖上的,那麼,它們就必然有力氣來鎖住自己。這是個不能被迴避的論斷。我走到不被遮擋的窗扉前,費了些周折地拔掉了釘子,並試圖抬起窗框。不出我所料,它抵住了我所有的努力。於是,我明白了,一定有一個隱藏著的彈簧;這個念頭使我確信,至少我的假設是沒錯的,儘管釘子問題依然顯得有些神秘。經過仔細檢查,我很快發現了那隱藏的彈簧。我按了它一下,於是,令我滿意的是,窗框向上移動了。
「於是我把釘子插回原處,並仔細地研究它。一個從這扇窗穿過的人也許能重新關上窗,並且彈簧會自動碰上——但是釘子是不可能被插回去的。這個結論是很明顯的,我的調查範圍再一次地縮小了。兇手一定是從另一扇窗逃離的。現在,假設每個窗框上的彈簧都是一樣的,這是可能的,那麼,釘子之間一定會有不同,或者,至少它們的固定方式是不同的。當我走到床架上的帆布前,我細細地檢查了第二個窗扉旁的床頭板。我把手放在板後面,很容易地就發現並按下了彈簧,這些,正如我所料想的,與剛才那扇窗的特點一樣。於是我看了看釘子,它也和方才的一樣結實,而且明顯地是以同一種方式給插上的——幾乎被插得深及頂部。
「你會說我這下子感到困惑了;但是,如果你這麼想,就一定是誤解了歸納的本質。套用一個打獵術語,我還從沒『失卻嗅跡』過。嗅跡絲毫沒有消失過,這條鏈子上的任何環節都沒有丟失。我已經把秘密推溯到了它最終的癥結上,——這個癥結就是那個釘子。我說這個釘子的外形在每個方面都和另一扇窗上的釘子一致;但是,從現在的推論來看,這個事實完全是無效的(儘管它或許顯得很無可置疑),尤其是這推論會於此將線索終結。我曾說過,『這釘子一定有不尋常之處』。我碰了碰它,釘子的頂部和下面長約四分之一英寸的部分斷在了我的手中。釘子的其他部分沒入了手鑽的孔裡面,在那裡斷開了。釘子的斷裂部分很破舊(因為它的邊緣覆蓋著鐵鏽),而且很明顯地被鐵錘敲擊過,釘子頂上的一部分被敲進了窗框的底部上方。於是我小心地把這釘子頂部放回我拿出釘子的凹陷處,使它看上去像一個完好的釘子——斷裂處是看不見的。我按了一下彈簧,輕輕地把窗框抬高几英寸;釘子頭部隨之被抬起,剩餘部分還牢牢地在原處。我關上窗,釘子又顯得完好無損了。
「至此,這個謎就被破解了。兇手是從這個床上方的窗戶逃跑的。在他離開後,窗子自動歸位(或者是有意被關上的),並靠彈簧被鎖住了;正是這個彈簧的保持力,警察才誤以為這是釘子的力量,——這樣,他們就認為沒必要對此進行深入的調查。
「下一個疑問是兇手下樓的方式。就這一疑點,我在和你一起繞著房子走時已經弄清楚了。離那扇窗戶大約五英尺半的地方有一個避雷針。沒有人可能從這個避雷針到達窗戶,更不用說進入房間了。然而,據我觀察,四樓的百葉窗屬於很特殊的那種,巴黎的木匠稱之為「火印窗」——那是一種目前少見的類型,但是它在里昂和波爾多地區的老房子中較為多見。它們外形上是普通的門(是單一的門,而不是摺疊門),只是門的上半部分是格子的,或是開放的格子結構的——這樣就能使手很好地攀抓。目前,這種百葉窗全寬為三英尺半。當我們從房子後面看它們時,它們都是半開著的——這就是說,它們與牆壁成直角。也許,除了我,警察也檢查過了房子的背面部分;但是,如果是這樣,他們在看到這些火印窗的寬度時(他們肯定會看),就不會感覺到它實際幅度的寬闊,或者,無論如何,他們不會把它當一回事。事實上,一旦他們令自己相信這塊地方是沒有進出可能的,他們就自然會對此處的檢查做得較為粗略。但是,在我看來很明確的是,這扇床架上方窗戶的百葉窗,假如完全轉回牆壁的話,就離避雷針不到兩英尺。同樣明顯的是,人若憑藉異常的矯健和勇氣,或許就可以從避雷針進入窗戶。只要越過兩英尺半的距離(現在我們假設百葉窗是完全打開的),盜賊就可能一隻手牢牢地抓住窗格子。然後,他鬆開抓住避雷針的另一隻手,將雙腿平穩地頂在牆上,並果敢地從牆上一蹬,就可以轉動百葉窗,使它關閉,而且,如果我們想像這時窗戶是開著的,那他甚至就順勢轉進了屋子。
「我希望你特別要記住的是,我剛才講到了需要異常的矯健才能成功地完成如此危險和困難的技藝。我這樣是想讓你明白,第一,從窗口進入房間也許是可能的——但是,第二,同時也是更關鍵的,我希望讓你理解這種十分不同尋常——幾乎是不可思議的敏捷,惟有它,才能完成這一動作。
「毫無疑問,你會套用法律用語說,『為了證明我是有理的』,我應該寧願低估,而不是堅持最大限度地估算做到這事所需要的敏捷。這或許是法律的慣例,但是這不是理性的作用。我的最終目的只是真相。我的直接目的是讓你把我剛才說過的那十分不同尋常的敏捷和那非常怪異的尖厲(或嘶啞)而不穩定的聲音並列放置,而且那說話人的國籍沒有人的意見相同,在他的整個說話中,沒人能分辨出他的音節劃分。」
聽到杜潘的這些話,我腦海里掠過了一個模糊而隱約的概念。我似乎快要理解了,卻沒有力量去領會——就像人們有時候發現自己馬上要記起什麼了,而最終也沒能想起。我的朋友繼續往下說著。
「你看得出,」他說,「我已經把問題從出口轉到了入口。我就是在設法傳達這個想法,即兩個方法是一樣的,地點也相同。讓我們回到房間內部,來調查那裡的情況。據報道,柜子的抽屜已經被搶劫過了,不過許多衣物仍然在裡面。這個結論是荒謬的。這隻有猜測——一種非常愚蠢的猜測——僅此而已。我們憑什麼知道那些在抽屜里發現的衣物並不全是抽屜原來就有的?萊斯巴拉葉夫人和小姐過著異常隱居的生活——不拜訪親朋——很少出門——幾乎不需要常換服飾。至少那些被發現的衣物料子與這些女士們身份相符。如果竊賊要偷走的話,他為什麼不帶走最好的呢——為什麼不全都偷走呢?總之,為何他要放棄了四千法郎的金幣,拿這堆面料來勞煩自己呢?金幣被捨棄了。人們發現,米尼亞爾先生,那個銀行家提到過的全部金額幾乎都在地板上,被放在包裡面。因此,我希望你能從那些關於動機的浮躁想法中掙脫出來,警察只有送錢上門這些證據,才產生了這些想法的。比這事(遞交錢,然後收到錢的三天之內發生謀殺)奇怪十倍的巧合在我們生活中每時每刻都發生著,它們並沒有引起哪怕是短暫的注意。大體上說,對這一類的思想者來說,巧合是巨大的絆腳石,這些人雖然受過教育卻不懂機率論——人類對一些最輝煌的目標的探究就得益於這一理論,因為它給予了最輝煌的例證。在這個例子中,如果金幣消失了,那麼三天前送交的錢財就不僅僅是一個巧合了,它就能證實這個關於動機的想法。但是,在這個案件的真實情況下面,如果我們假設金幣是這場暴行的動機,我們必然會認為這個罪犯是個如此猶豫不決的白痴,居然會放棄了黃金和他的犯罪動機。
「現在,請將這些引起了你注意的要點好好琢磨一下——那怪異的聲音,異常的敏捷,還有在這個如此古怪、殘忍的兇殺案中令人驚訝的動機缺失——讓我們來看看這場殘殺本身。此間,一個女人被人力勒死了,並頭朝下地被推上了煙囪。普通的謀殺不會採用這樣的殺人方式,尤其不會對死者進行如此的處理。你得承認,如此這般地將屍體推上煙囪,總有些過分之嫌——這與我們通常所謂的行為常規完全是格格不入的,哪怕行為者是最喪失人性的。而且,再想想,能把屍體硬推入這樣的孔徑中,該需要怎樣巨大的力量,幾個人合力使勁都幾乎無法把屍體拽下來!
「現在,再轉到關於這個巨大力量的其他跡象上。在壁爐上面有濃密的捲髮——非常濃密——是灰色的人的頭髮。這些頭髮是被連根拔起的。現在你明白,哪怕是這樣地從頭上一起拔掉二三十根頭髮都需要巨大的力量。你和我一樣清楚地看到了這幾綹頭髮,它們的根部(看著太讓人害怕了!)凝結著幾塊頭皮上的血肉——這明顯就是用了猛力,或許這股力量一次就能連根拔出五十萬根頭髮。那老婦人的脖子不僅被砍了,而且那頭顱還完全地從身體脫落:兇器僅僅是一把剃刀。我希望你也看到了這些行為中殘忍的獸性。我就不用說萊斯巴拉葉夫人身上的那些傷痕了,迪馬先生和他能幹的助手艾蒂安先生已經說過它們是某種鈍頭兇器所致;照此看來,這些先生們的論斷是正確的。這鈍頭兇器顯然是院子裡的鋪路石材,受害者是從床上的那扇窗墜落在它上面的。儘管這個想法現在看來也許有些簡單,但是警察疏忽於此的原因與他們由於百葉窗的寬度而發生疏忽同出一轍——因為,由於釘子的緣故,警察根本排除了窗戶是曾被打開過的可能性。
「補充了上述的這些信息,如果此刻你恰恰已經想到了房間的凌亂,那麼迄今我們就可以把那驚人的敏捷、超人的力量、殘忍的獸性、缺失動機的謀殺、完全喪失了人性的怪異恐怖、許多不同國家的人聽來是異國的語調,以及含混或是費解的音節劃分等信息結合起來。那麼,接著會產生什麼結果呢?這又給你留下了怎樣的印象呢?」
在杜潘問這個問題時,我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於是我說,「這是一個瘋子乾的——是某個從附近的療養院逃出來的瘋癲發狂者。」
「從某些方面來看,」他回答道,「你的觀點不無道理。但是瘋子的聲音,即使是在最癲狂的發作中,也不會和人們在樓上聽到的怪異聲音一樣。瘋子是有族裔的,儘管他們的語言在表達上會語無倫次,但是音節的劃分總是有連貫性的。另外,瘋子的頭髮是不會像我現在握在手中的那樣的。我從萊斯巴拉葉夫人緊緊捏著的手指中解下了一小撮頭髮。告訴我,你對此作何解釋?」
「杜潘!」我非常驚慌失措地說道,「這頭髮太古怪了——這不是人的頭髮。」
「我並沒說過它是,」他說,「但是,在我們解決這一點前,我希望你看一看我畫在這張紙上的草圖。這幅畫是描摹其中一段證詞中所謂萊斯巴拉葉小姐的脖子上有『烏黑的瘀傷和深深的指甲抓痕』,也就是其他人(迪馬先生和艾蒂安先生)的證詞中 『一連串烏青塊,顯然是手指的壓痕』的現象。
「你會覺得,」我的朋友繼續說著,把紙在我們面前的桌子上展開,「這張畫使人想到緊緊而牢固的一握,很顯然沒有任何打滑。每一根手指都保持著——也許直到受害者死去——那可怕的緊握,最初連它們自己都深陷進肉里了。現在,請你努力將所有的手指都同時放在你看到的每個壓痕上。」
我企圖這麼做,可是無濟於事。
「我們的嘗試也許不太恰當,」他說道,「這張紙是鋪放在一個平面上的;但是人的脖子是圓柱形的。這裡有一條木塊,它的周長與脖子差不多。用畫紙包卷它,然後再嘗試一遍。」
於是我依此做了;但是難度甚至明顯比前一次更大。「這不是人手留下的印子。」我說道。
杜潘回答說,「那麼讀一下這段居維埃教授講的話。」
這是一份關於東印度群島上巨大的黃褐色猩猩的從解剖學和一般習性角度進行的詳細報道。那巨大的身材、超常的力量和敏捷、野性的兇殘以及這些哺乳動物的模仿習性都是廣為人知的。我立刻就明白了這個謀殺的可怕之處。
閱讀完後,我說:「在足趾的描寫上,這與那幅畫是一致的。我知道除了這裡提到的大猩猩種群,沒有什麼動物能留下你所描摹的壓痕。這一撮黃褐色的頭髮也和居維埃寫的動物有著同樣的特徵。但是我還是不可能理解這恐怖之謎中的一些細節。另外,人們聽到在爭吵中有兩個聲音,而且其中一個毫無疑問是法國人的聲音。」
「沒錯;而且你會記得,根據實情,這聲音有一種大家意見一致的語調——是 『我的天哪!』的表達。在此情況下,這種語調的特徵已經被其中一個證人(即蒙塔尼,糖果店老闆)恰當地表述為指責或是規勸。因此,就是這兩個詞,我才充分擁有了徹底解開這個謎團的信心。那個法國人知道這個慘案。這是可能的——事實上非常有可能——即他在這場血腥慘案中是無罪的。那個猩猩也許是從他那裡逃跑的。他也許追逐到了那個房間窗下;但是,在隨後的混亂局面中,他沒法抓住它,那畜生現在依然逍遙自在。我不想再追溯這些猜想了——因為我沒有權利把它們稱作是別的什麼——既然它們所基於的思考幾乎沒有足夠的深度能令我自己賞識,而且,我也沒法自認為可以讓它們在別人的理解中變得好懂些。那麼,我們就權且稱它們為猜想,並這樣來談及它們吧。如果這個法國人真的如我所猜想的,在此暴行中是無罪的話,那麼這個啟事,即我昨夜回家路上在《世界報》報館登的(是一張關於航海方面,常常被水手關注的報紙)啟事,會將他帶到我們的住所。」
他遞給我一張報紙,我讀到如下信息:
「招領——某日清晨(即謀殺發生的那個清晨),在布洛涅樹林捕獲了一隻巨大的黃褐色婆羅洲猩猩。失主(據說是一艘馬耳他商船上的水手)若能驗證辨明,並支付抓捕和豢養的少量費用,就可以將其領回。認領處在聖熱爾曼區××街××號,上四樓即可。」
「這怎麼可能,」我問道,「你怎麼知道那人是個水手,並屬於馬耳他商船?」
「我並不知道,」杜潘說,「我並不肯定。然而,這是一小段帶子,從它的形狀和油膩的外表看,很明顯,它是用來系那些水手們很喜愛的長辮子的。另外,這個結是那種除了水手,很少有人能打的,而且這結是馬耳他商船所特有的。我是在避雷針的腳下撿起這條帶子的。它不可能屬於其中的任何一位死者。這樣,如果我對這條帶子的推論,即那個法國人是馬耳他商船上的水手的推測根本就是錯誤的,我在啟事中所說的話依然是無害的。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我就得到了要點。如果這個法國人見證了謀殺,儘管他是無罪的,他自然會對啟事的答覆持猶豫態度——即認領那隻猩猩。他會這樣說服自己:——『我對此毫不知情;我很貧窮;我的猩猩很值錢——對我這種處境的人來說,它算得上是一筆財富——我幹嗎要因為這種無聊的憂慮危險而失去它呢?它就在這裡,伸手可及。它是在布洛涅樹林裡被發現的——與謀殺的現場有很遠的距離。人們怎麼會懷疑這事是一個殘忍的畜生乾的呢?警察對此茫然無知——他們沒有抓住絲毫線索。他們哪怕是查出了是這頭畜生,也不可能證明我見證了謀殺,或是因為我見證了而把我牽連到罪行中去。重要的是,我被人知道了。登啟事的人認為我是這畜生的主人,我不太確定他到底對此有多少了解。如果我放棄認領這價值昂貴之物,而眾所周知我對此有所有權,那麼我至少就會使它遭受懷疑。我是不會以此來吸引公眾對我或對這動物的關注的。我會答覆這條啟事,並領走那隻猩猩的,在這陣風波過去前好好地看著它。』」
正在這時,我們聽到有上樓的腳步聲。
「準備好手槍,」杜潘說,「但是在我給你信號前別用它,也別讓別人看見。」
房子的前門一直開著,拜訪者沒有按鈴就走了進來,他往樓梯上走了幾步。然而,這時他似乎有些猶豫,接著我們就聽到他下樓的聲音。杜潘迅速地移到門邊,這時我們又聽到他上樓了。這次他沒有再折回,而是毅然地走上了樓梯,並叩響了我們房間的門。
「進來,」杜潘愉快而熱情地說道。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顯然,他就是一名水手,——個子高高的,健壯,而且肌肉發達,臉上有一種蠻勇無畏的表情,倒不是太令人討厭。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一大半被絡腮鬍子和髭發掩蓋著。他帶著一根巨大的橡木棍,但是似乎除此沒有其他的武裝。他笨拙地鞠了個躬,並用法語問候我們「晚上好」,這語調雖然多少有點新夏特勒口音,但是仍然很明顯能聽出他是巴黎本地人。
「請坐,朋友,」杜潘說著,「我想你是為那隻猩猩而來的。真的,我幾乎要嫉妒你擁有它了。它是一頭非常不錯的、毫無疑問也是很珍貴的動物。你認為它有多大了?」
那個水手長長地吸了口氣,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然後,他很放心地回答道:
「我也不清楚——但是它至多四、五歲。它在你這裡嗎?」
「哦,不;我們沒法把它養在這裡。它在迪布爾街的馬房,就在附近。你可以明天一早就領走它,當然,你打算領它走了?」
「那是肯定的,先生。」
「我會很捨不得離開它的 ,」杜潘說。
「先生,我不會讓您勞而無功的,」那人說道,「我不會這麼做,我很願意酬謝你找到了它——也就是說,只要合理,什麼都行。」
「啊,」我的朋友回答說,「我確信這倒是相當公道的。讓我想想!——我該要什麼呢?哦!我會告訴你。我要的是這個,你應該盡你所能告訴我所有關於摩格街兇殺案的信息。」
杜潘說最後幾個字時聲調很低,也很平靜。同樣地,他很平靜地走向大門,鎖上了它,並把鑰匙放進了口袋。然後他從胸口掏出一把手槍,並不慌不忙地將它放在桌上。
那水手的臉刷地紅了,好像在窒息中掙扎著。他猛地站起身,抓住了棍棒,但隨後又坐了回去,猛烈地顫抖著,臉色如死灰一般。他沒說一句話。我從心底里同情他。
「朋友,」杜潘說著,語氣友善,「你不必如此驚嚇自己——真的沒這必要。我們怎麼也不會害你的。我以一個紳士、也是一個法國人的榮譽向你保證,我們對你沒有惡意。我完全清楚在摩格街的殘殺中,你是無罪的。然而,這並不是說你與此就沒有任何牽連了。正如我早已說過的,你肯定知道我對此事件的情況有著了解的途徑——這途徑你做夢都想不到的。現在事情擺在那裡了,對於你能避免不做的事,你確實什麼也沒做——很確定的是,沒什麼事能判定你有罪。甚至當你可以泰然地搶劫時,你也沒有盜竊什麼。你沒什麼可掩藏的,也沒有理由要掩藏。另一方面,你得遵從道義坦陳所有你知道的事。現在一個無罪的人被監禁了,你能說清那兇殺的真正兇手。」
在杜潘說出上述話時,那個水手的情緒恢復了大半;但是他最初的蠻勇無畏不脛而走。
「老天幫幫我!」他停了一會兒,如此說道,「我會告訴你關於此事件我所知道的一切;——但是我不指望你能相信我說的一半的話——我這麼指望的話,就真的很蠢了。可是,我是無罪的,我即便為此送命也得說個明白。」
他所說的大致如下。他最近航海去了印度群島。一伙人,包括他在內,在婆羅洲登陸,他們投入了其間的愉快旅行中。他和一個夥伴捕獲了這隻猩猩。夥伴死了,這隻動物就歸他一人所有。在返程中他領教了捕獲物難馴的野性,頗費了一些周折後,他終於成功地將它安頓在自己巴黎的住所中。為了不招致鄰居們令人不快的好奇,他細心地把它隔離起來,想一直等到它腿上的傷口痊癒,那傷口是船上的尖銳碎片導致的。他最終的目的是想把它賣了。
謀殺發生的那天晚上,或者說,那時已經是凌晨了,他從某個水手的嬉鬧聚會返回家中,他發現那畜生占據了他自己的臥室,它是從臨近的儲藏室掙脫出來,進入房間的。他曾以為那儲藏室能穩當地禁錮住這畜生。它手裡拿著剃刀,滿臉塗著肥皂泡,坐在鏡子前,試圖要刮臉,很顯然,它以前從儲藏室的鑰匙孔里看到主人這麼做過。看到一個這麼兇狠的動物手裡拿著如此危險的武器,而且還用得那麼得心應手,他非常驚恐,有那麼一會兒,他一直是驚慌失措的。然而,他已經習慣於用鞭子使那畜生鎮定下來,哪怕是在它最殘暴的狀態中,於是,他就又藉助於此。看到鞭子,那猩猩立刻躍出了房門,跑下樓梯,然後,穿過了一扇不巧正開啟著的窗戶,跑到了街上。
那個法國人絕望地跟隨著;那隻猩猩的手裡仍然拿著剃刀,偶爾停下來回頭看看,對著追它的人做著手勢,直到後者幾乎要趕上它。然後它又匆忙跑開了。就這樣,這場追捕繼續了很長時間。在將近凌晨三點鐘時,街道上寂靜無聲。當跑進摩格街後面的小巷時,那亡命之徒被四樓萊斯巴拉葉夫人房間那開啟著的窗戶所發出的亮光吸引。它沖向那幢房子,看到了避雷針,用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攀了上去,抓住了百葉窗,窗子被完全地甩向牆面,然後,靠這個途徑,它把自己徑直地旋在床頭板上。整個舉動不到一分鐘,在猩猩進入房間時,那扇百葉窗被它再次踢開。
這時候,那個水手又高興又為難。他強烈地希望能夠馬上就抓住這隻野獸,因為它幾乎無法從它冒險陷入的困境中逃離,除了從避雷針那裡逃,也許它從那裡下來時就能被劫獲。另一方面,他感到萬分焦慮,生怕它會在房子裡做出點什麼。後一種想法促使他依然跟隨著那個逃亡者。爬上避雷針並不困難,尤其對一個水手而言,但是當他爬到窗戶的高度時,那窗在左邊很遠處,他的行進就停止了,他至多只能伸過去瞥一眼房間的內部。這一瞥幾乎嚇得他要鬆手跌下去。此時,那些悽厲可怕的叫聲穿破了黑夜,驚醒了摩格街正在沉睡的居民。萊斯巴拉葉夫人和她的女兒穿著睡衣,顯然正專注於整理那曾被提及的鐵箱子裡的某些票據,這隻箱子被拖滾到房間的中央,它是開著的,裡面的東西被放到了一旁的地板上。被害者準是背對著窗戶坐著;而且,從這畜生進入房間到尖叫的時間間隔來看,似乎她們並非立刻看到猩猩,並自然而然地以為那百葉窗的拍打聲是風造成的。
當那水手往裡看時,那巨大的野獸已經抓住了萊斯巴拉葉夫人的頭髮(她的頭髮已經鬆了,因為她方才一直在梳理它),並用剃刀在她的臉上揮舞,模仿著理髮師的動作。萊斯巴拉葉小姐則俯臥著,一動不動;她已經暈厥過去了。那老夫人的尖叫和掙扎(這期間她的頭髮也被扯落了)使這猩猩或許是平和的目的轉變為那些憤怒之舉。它只消用肌肉發達的手臂斷然地一摑,幾乎就將她的頭從身體上切斷開來。一看到血,它的憤怒就被激發成了瘋狂。它咬牙切齒,眼睛冒著火,目光中的火勢蔓延到了那姑娘的身體上,於是它將那可怕的爪子深深地嵌入她的脖子,緊捏不放,直到她斷了氣。然後,它恍惚而狂野的目光又落在床頭,那上面是它主人的臉,那臉因為驚懼而僵硬著,正好落入了它的視線。由於它腦海中依然停留著那可怕的鞭子的記憶,那野獸的怒火立刻轉化成了恐懼。它意識到要遭受懲罰,似乎很想掩蓋自己的血腥暴行,就在房間裡到處亂蹦,處於一種緊張焦慮的痛苦中;在移動中,它推倒並摧毀了家具,還把床從床板上拖了下來。總之,它先抓住了女兒的屍體,然後把她塞上了煙囪,就像屍體被發現時的樣子;接著,它就來對付那老夫人了,它迅速地把她向窗外頭朝下地猛擲去。
當這隻猩猩拖著那具殘骸靠近窗扉時,那水手嚇得縮到了避雷針上,與其說他是爬下去的,毋寧說是滑下杆子的,而且,他立即趕回家——生怕自己被牽扯進這場殘殺中,並在恐慌中主動放棄了對這猩猩命運的一切關注。那群人在樓梯上聽到的話就是這個法國人驚駭和恐懼的感嘆,其間混雜著這頭野獸殘忍而含混不清的咕噥聲。
我幾乎沒有什麼可補充的了。那隻猩猩準是在大家破門而入前,從那個房間,通過那個避雷針逃走的。當它穿過窗子時,一定將窗戶關閉了。後來,它被主人親手抓住了,主人以一個很高的價格將它賣給了巴黎動物園。我們去警務局長辦公室講述了事件的真相(還有杜潘的一些評論),於是勒邦立刻獲得釋放。不過,儘管警察局長對我的朋友態度友好,他還是沒法真正掩飾起自己對事態的變化所持有的懊惱態度,只好一味地諷刺著,說任何人都摻和進他的公務這不太合適。
「讓他說,」杜潘說道,他認為沒必要作出答覆。「讓他講吧;這樣可以讓他心裡好受些。我很滿意自己在他的地盤打贏了他。不過,他是輸在對這個謎的解答上,這並非是他所料想的奇蹟之類的事;因為,事實上,我們的局長朋友多少有些太過機靈,反而不夠深刻了。他的智慧之花中沒有雄蕊,就像拉威耳娜女神的畫像,只有頭腦,沒有身體,——或者,最多不過像鱈魚一樣只有頭腦和肩膀。 但是他畢竟還是個好人。我尤其欣賞他的能言善辯,就因為這個,他贏得了靈巧機敏的聲譽。我說的是他那種『dernier ce qui est,et d'expliquer ce qui n'est pas』[10]本領。」
(張瓊譯)
[1] 惠斯特,四人玩的一種牌戲, 橋牌的前身。
[2] 薛西斯,波斯國王。
[3] 拉丁文,指「和諸如此類的(角色)」。
[4] 伊壁鳩魯(公元前342?—270), 古希臘唯物主義和無神論者。
[5] 意為:「第一個字母已失去了原來的發音。」
[6] 舊法國金幣,一個金幣值20法郎。
[7] 莫里哀《貴人迷》第一幕第二場。
[8] 弗朗索瓦·歐仁·維多克(1775—1857),曾為拿破崙組建國家警察總隊,後建立了一個由他管理的私人偵探所。
[9] 法文,意思是:我應付得圓通得體。
[10] 引自盧梭的小說《新愛洛伊斯》, 法文意為「否認事實,無中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