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塞斯的經濟學課 · 第07講 外國投資與資本主義

路德維希·馮·米塞斯 《米塞斯的經濟學課》
300年前,世界各地的經濟狀況比現在更為一致。當然,當時有一些野蠻部落,但除此之外,世界上大部分地區的科技發展和文明程度基本處於相同的水平。之後,某些國家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資本主義在西方發展起來,有了資本的積累和投資,工具完善了,西方文明發展了。今天,世界上「先進」國家中的西方文明,與「落後」國家的情況有巨大差異。 這種區別在19世紀早中期甚至更加明顯。如果某人在1700年訪問英國和羅馬尼亞,那麼他不會看到生產方式有任何顯著的差異。而到了1850年,這些差異變得非常大。差異大到人們會說(而且有些人也會相信),這種差異永遠都不會消失,將永遠存在。 產生這種差異的原因在於,西方有更多的資本投資。但這種資本投資,即這些資本品,不過是中間產品。這些國家對「落後」國家的領先只是時間問題。西方國家在改善經濟狀況的道路上起步較早。「落後」國家尚未開始,但還有時間。這將是緩慢的過程。不過,這些落後的國家會發現創業比以前容易得多,因為它們沒必要去嘗試那些不成功的生產方法。它們不需要重新發明,可以直接從西方國家手中拿來就用。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將減少國家之間經濟水平的差異,但某些差異仍會存在。 西方文明的技術發明沒什麼秘密可言。「落後」國家裡最聰明的年輕人都到西方的學校去學習,盡其所能學習生產方法。然後,他們把西方技術帶回自己的國家。但技術並不是唯一的因素。「落後」國家缺乏的是西方產生資本主義的心態,以及這種心態所帶來的制度。 對一些「落後」國家來說,重要的是徹底改變它們的心態和經濟觀。它們必須認識到,富人越多,對窮人越有利。要消滅大眾的貧困,富人必須存在。但它們腦子裡沒有這種觀念。它們認識不到資本主義發展的本質並非技術知識和資本品,而是使積累大量資本和資本品成為可能的心態。 「落後」國家的人民只看到了他們在技術上的落後。如果這些國家有強大的政府,有力地統治著自己的國家,那麼它們首先想要的以及最羨慕嫉妒的,就是西方生產的更好的武器。「落後」國家的君主最感興趣的是獲得更好的槍炮,對其他事情則興致不高。但是,那些不認為戰爭是人類思想最重要表現形式的愛國者,對技術很感興趣。因此,他們把自己的兒子送到西方的科技大學,並邀請西方的教授和實業家到他們的國家。但他們並沒有領會到東西方之間真正的差異,即觀念上的差異。 如果讓那些「落後」國家的人民自行其是,那麼他們很可能永遠也不會改善自己國家的經濟條件,他們很可能不會接受那些變為「現代」國家所必需的意識形態。即使他們這樣做了,這也將是非常緩慢的過程。他們必須從最基礎的開始。首先,需要積累資本來建造設備,比如礦山設備,以便生產礦石,並從礦石中提煉出金屬,然後修建鐵路。這將是一個非常漫長、非常緩慢的過程。 但現實中真正發生的是18世紀沒人考慮到的一個現象。外國投資發展起來了。從世界歷史的角度來看,外國投資是最重要的現象之一。外國投資意味著西方資本家提供了「落後」國家部分經濟體系現代化所需的資本。這是一種全新的事物,是以前沒人知道的事物。1817年,李嘉圖在撰寫《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On the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and Taxation)時,只是簡單地假設不存在海外資本投資。 19世紀發展起來的資本投資,與15世紀以後在舊殖民制度下發展起來的資本投資大不相同。當時,投資是為了尋找歐洲無法獲得的農業原料、自然資源和產品。關於殖民列強的貿易欲望,有種愚蠢的解釋是,他們感興趣的是為其產品開拓外國市場。實際上,殖民列強剝削殖民地是為了獲取物資。如果他們不需要為想要的資源支付什麼,如果他們可以免費獲得外國產品,他們就非常高興。這些早期的殖民者更多的是海盜和強盜,而非商人。他們認為,海外銷售只是一種應急措施,適用於如果不花錢就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的情況。他們其實對投資沒什麼興趣——他們想要的只是原材料。 當然,他們無法阻止一些本國公民在殖民地定居下來並開始農業生產。作為15—18世紀殖民冒險的副產品,一些重要的殖民地在海外發展起來。當然,最重要的殖民地是美國,其次是拉丁美洲國家。但是,大大小小的歐洲商人,對一些底層階級移民到美國定居的事情不感興趣。在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可能認為加勒比海的島嶼更重要,因為那裡可以生產他們想要的東西——糖。美洲的定居點不是舊殖民政策的組成部分,這些地方不顧政府的想法(至少不是因為政府的想法)發展起來了。 18世紀,北美殖民地已經有了一些投資,但這還不是一種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現象。真正的外國投資始於19世紀。這類外國投資不同於早期的殖民投資,因為它是在外國政府擁有和統治的領土上投資。 這類外國投資以兩種不同的方式發展。一種是在幾大殖民列強的殖民地進行投資,即在從屬於歐洲國家的那些國家進行投資,例如英國在印度的投資。但更重要的是投資於政治獨立的國家,其中有些國家高度發達,比如美國。舉例來說,美國的鐵路很大程度上是在歐洲資本的幫助下修建的。在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的投資與在其他國家的投資不同,因為這三個國家並不「落後」——這裡指的是它們並不缺乏經商的心態。這些投資有著極為不同的歷史,因為投資確實用於最佳用途,並且後來也完全得到了回報。19世紀六七十年代,歐洲人最重要的投資機會之一是在美國投資。 資本投資於某個國家,當然意味著所謂的「貿易逆差」。美國在19世紀引進了資本。因此,19世紀,總的來說,美國的進口超過了出口。但是,從19世紀最後十年開始,美國開始償還歐洲人的投資。然後,美國的出口超過了進口。因此,貿易平衡變為「順差」。差額就是美國公民購買以前賣給歐洲人的美國股票和債券所支付的價錢。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在那以後,美國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貸款者和投資者。 來自歐洲以及後來北美的資本,使歐洲和北美的國家能夠擴大其經濟體系。這些外國投資的一個結果是,某些生產部門在一些原本完全不可能發展這些產業的國家發展起來了,或在其發展本來會晚得多(而且肯定不是以它們現在得以發展的方式)的地方發展起來了。其後果無疑對投資國和東道國都是有利的。 很快,一種敵視外國投資者和外國債權人的態度,在許多從外國投資中獲益的國家中形成了,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美國也發生了這種事。在南北戰爭期間,南方邦聯從歐洲只得到了一小筆貸款,其中一個原因是,在歐洲銀行家的記錄中,有一個對傑斐遜·戴維斯(Jefferson Davis)不利的污點。在成為南方邦聯總統之前,戴維斯在密西西比州全力拒絕償還一筆州政府貸款,當時的歐洲銀行家對此記憶猶新。不過,這種事情在其他國家比在美國發生得更頻繁。 一方面,某些國家對於如何對待外國投資者和外國債權人有一種特定的觀念。另一方面,歐洲各國政府等著當這種衝突變得尖銳時就好去干預,以保護他們所謂的本國公民的「權利」。事實上,這些歐洲國家的政府對本國公民的「權利」不太感興趣。他們想要的是殖民征服的藉口。在維也納會議(1814—1815)之後,在大體上處於和平狀態的歐洲,擔任軍官是一種非常不愉快的情況。各國政府,特別是它們的陸海軍,急於在海外建功立業。它們想要獲得勝利,一些政府也相信公眾輿論期待這樣的勝利。如果發動戰爭,那麼它們可能會戰敗,它們的威望會受損。這導致它們中有些人尋求殖民剝削。例如,在拿破崙三世的政府統治時期,法國投資者在墨西哥受到了極其惡劣的對待,於是法國在19世紀60年代開啟了在墨西哥的大冒險。一開始,法國軍隊取得了一些勝利,但沒有像法國人希望的那樣結束。 從外國投資中受益的國家誤解了外國投資的意義和好處。當時有一場反對外國投資者的群眾運動。世界各地廣泛接受了國家主權原則,主張如果本國公民在另一個國家的權利受到侵犯,那麼外國無權干涉。這就是所謂的主權原則。我們對為外國投資者設置路障的法律藉口不感興趣。但整個運動的結果是,某國的外國投資和外國貸款的命運完全取決於每個主權國家。 讓我們來看看企業家個人的動機。他為什麼不在國內投資?因為他認為投資海外比投資國內更有利可圖。為什麼?因為國內市場上的消費者更迫切需要的是那些只能依靠外國資源生產,而不是那些可以通過國內產業擴張來生產的產品。例如,直到不久以前,歐洲還幾乎不產石油。除了羅馬尼亞和奧匈帝國的一部分地區(後來成為波蘭的一部分)有非常少量的劣質石油外,歐洲基本上不能生產任何石油。因此,當消費者開始要求更多的石油產品時,去外國投資生產石油(而不是擴張歐洲的產業)就變得有利可圖。其他許多東西也是如此。例如,歐洲的大部分烹飪用油和肥皂是由歐洲種植不了的植物製成的。歐洲很大部分消費品是由歐洲根本無法生產的原材料生產的,或者雖然可以在歐洲生產,但成本要高得多。 據《世界年鑑》(World Almanac)的數據,1952年英國的人口是 41147938,1750年與之相比只有大約600萬人口。——原編者注 19世紀初,當面臨保護主義反對自由貿易的問題時,英國自由貿易者的口號很簡單:英國人早餐桌上的所有產品都直接或間接地從國外進口。某些產品即使在國內生產,也藉助了國外的化肥或飼料。為了開發英國人的早餐產品,歐洲投資者走向海外。在此過程中,他們對英國的製品產生了需求。他們還必須建立運輸系統、港口等。因此,資本輸出損害了歐洲消費者和後來的美國消費者的說法根本不成立,資本輸出是用於投資生產歐美消費者想要的產品的。歐洲國家的國內資源嚴重不足,不可能以國內資源為人民提供溫飽。現在英國的人口雖已是工業革命開始時的七倍  ,但生活水平之高與當時已是天壤之別。這之所以成為可能,是因為資本已進行了投資,大規模生產(比如鐵路、礦山等)早已在英國和國外開始。 1941年3月11日的《美國租借法案》允許美國總統「向任何美國總統認為其國防對美國國防至關重要的政府出售、轉讓所有權、交換、租賃、出借或以其他方式處置任何國防物品」,包括武器、彈藥、飛機和海上船舶、機械、原材料和某些農業商品。美國可以此支持盟國的戰爭活動,同時保持中立國的地位。——原編者注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英國人生活的經濟結構的特點是由這一事實確定的:英國的進口比出口多約4億英鎊。這一差額的50%是由英國人海外所有的企業的股息和利潤,以及英國擁有的外國債券的利息支付的。這決定了英國的生活水平。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有部分海外投資被出售,主要是賣給了美國,以支付戰爭費用和英國在租借法案  開始之前所需的超過出口部分的進口。戰爭結束之後,租借法案結束,英國政府宣稱,如果沒有美國貸款的幫助(實際上是美國的贈予),它就無法養活其人民。但這還不夠。阿根廷政府徵收了英國擁有的鐵路的股份,並以英國貨幣支付徵收費用。然後,英國政府向獲得了這一賠款的人徵稅,用這些錢從阿根廷購買小麥、肉類和其他食品。這是資本消耗的典型案例。以前以鐵路形式積累的儲蓄被出售,用來獲取食物(當前消費)。這很有特點,顯示了這些外國投資是如何被消耗掉的。 但大部分歐洲的外國投資,包括英國的海外投資,直接被沒收了。對美國來說,這些沒收和拒付並不是非常重要,因為美國相對來說很富有,而這些投資在經濟中的作用不是那麼大。在我看來,美國仍然在積累新增的資本。但對英國、德國、瑞士、法國和其他國家來說,這意味著它們的財富大幅減少。它們在國外投資,不是因為它們想要放棄財富,而是因為它們想從投資中獲得收益。 有許多不同的沒收方式。 (1)共產的方式:政府會簡單地宣布不再允許任何私有財產存在。政府拿走外國投資而不為此付錢。有時,政府說自己會付錢,但實際上會找某種藉口不賠償。 (2)沒收性稅收:當然,一些貿易協定中有禁止歧視外國人的條款,包括稅收歧視。但法律文本可以表現得不針對外國人。 (3)外匯管制:這是最常見的方法。外國公司在某國的交易中獲得利潤,但外匯管制的法令禁止公司將這些利潤轉移到另一個國家。我們以匈牙利為例,某些外國人或多或少持有匈牙利的債券和普通股。匈牙利政府說:「當然,你是完全自由的。你有權收取利息及股息。但我們有法律,不僅是針對外國人的,對匈牙利人也是如此。法律規定禁止將資金轉移到國外。到匈牙利來,住在這裡,你就能拿到錢了。」通常,實行外匯管制的國家甚至不會讓一個人在短期內花光他賺到的所有錢,而是按月支付。實際上,這意味著沒收。他們真正想要的是,如果生產者真的來到這個國家,那麼他不僅會花掉他在這個國家賺到的錢,還會花掉他自己帶來的錢。這實際上意味著外國投資的結束。過去,如果人們願意在國外投資,那麼他們會期待改善自己的狀況。但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 中世紀,富有的國王和統治者在他們的帝國里四處旅行。他們說,他們是法官,必須隨時關注這個國家。但他們旅行的真正經濟原因是君主,比如說德國皇帝,在本國很多地方擁有大莊園。他們帶著隨從去消費那些莊園裡生產的東西。當時,把人搬到商品面前比把商品搬到君主的宮殿里要容易得多。這與外匯管制所給予的權利一樣——在原產地消費商品。 墨西哥油田的沒收是通過拒付,也就是不償付債券來完成的。 外國投資的故事可以用幾句話來概括。投資流向海外,但只留下了榮耀或者這種榮耀的名聲。其結果是,如今人們幾乎不願意投資海外。 「森林裡的小寶貝」指的是特定情境下無知、天真或缺乏經驗的人,他們容易受到更有知識或更無良的人的欺騙或利用。這個俗語來源於一則古老的英國民間故事,故事中兩個年幼的孩子被遺棄在森林裡,最終因無法照顧自己而死。——譯者注 令人驚訝的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的間隔期,仍然有投資流向那些公開或間接對外國投資者拒付的國家。當德國馬克崩潰時,美國投資者損失了大量資金,因為德國債券是馬克債券,而非黃金債券。然而,在這個時期,仍有許多德國市政府成功地從美國投資者那裡獲得貸款。有時,這些美國投資者就像「森林裡的小寶貝」(babes in the woods)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瑞典政府發行了金美元債券。瑞典用金美元支付這些債券,並承諾以美國金美元(定義為美國麥金利金美元)償還貸款。然後,1933年美國放棄了金本位制。瑞典貸款條款中的這一規定,正是為了應對這種不太可能發生的美國通貨變化。但隨後瑞典政府宣布:「我們將以新的美國美元,即羅斯福美元而非債券中規定的麥金利美元來還貸。」在這種情況下,獲得外國投資就變得非常困難了。 在某些拉丁美洲國家,政府債券沒有市場。這些國家從美國獲得了私人貸款。但它們不再有此類貸款。取代這種私人投資體系的首先是租借法案,現在是外國援助。這意味著,美國納稅人是在對這些國家贈予而非貸款。 為了給予貸款而設立一些機構,尤其是世界銀行,但這是在有擔保的情況下。長期來看,這樣的體系會陷入自我失敗。如果美國以一定的利率發行債券,比如3%,美國就要為該債券負責。如果某個外國政府在美國的擔保下發行這樣一種債券,那麼美國也要為該債券負責。如果美國不償付債券,那麼這個外國政府肯定也不會償付。現在,如果該外國貸款的利率更高,比如4%,美國政府就要與自己的債券競爭。如果該外國債券比美國債券更有優勢——不僅利率更高,而且還有美國政府的擔保,美國政府就無法以3%的利率出售自己的債券。因此,這樣的體系長遠來看是無法維持的。整個事情的結果是,不再有任何私人投資。 公共資金的海外投資與私人投資有很大不同。當阿根廷鐵路由英國的私人擁有時,阿根廷政府的主權並未受到侵犯。但是,如果鐵路或港口等由某個外國政府擁有,這就意味著完全不同的事情。這意味著政治問題變得比經濟問題更加重要。 「四點計劃」是美國前總統杜魯門於1949年1月20日宣布的一項美國政府對外援助計劃,目的是「改善和發展欠發達地區」。——譯者注 「四點計劃」(Point Four)  是一種非常糟糕的嘗試,試圖消除缺乏外國投資造成的災難性後果。其背後的理念是教育這些落後國家掌握「專門知識」。然而,在美國,有許多擁有「專門知識」的有才華的工程師,他們可以被派往國外,運用他們在美國習得的知識和經驗。因此,「四點計劃」是沒有必要的。此外,美國和西方大學有成百上千的外國公民在學習這些東西。現在有印刷好的現成教材。對於那些讀不懂英語的人,這些圖書也有譯本。世界上有很多聰明的中國人。如果中國的一家工廠落後,這並不是因為它無法掌握「專門知識」,而是因為它沒有所需的資本。 1948年,世界教會理事會在阿姆斯特丹舉行會議。該理事會發表聲明稱,西方國家獨享生產機器的優勢,而亞洲和非洲的生產方式落後,這不公平,也不公正。如果在創世紀的第八天,上帝創造了數量有限的機器和醫院來平均分配,而西方將超過其份額的部分據為己有,那麼我們可以說這種情況不公平。但資本主義國家實際上把價值甚高的設備和機器作為禮物送給了這些「落後」國家,而「落後」國家直接將其徵收了。這些國家不理解資本主義意味著什麼。它們認為機器和醫院就是資本主義。但資本主義是一種心態,這種心態讓西方資本得以發展的制度出現,然後才能建造機器、醫院等一切。可以說,西方是通過它在國內產生的資本發展了其生產方式。資本主義不是實物,而是一種心態。 曾有人引用賈瓦哈拉爾·尼赫魯(Jawaharlal Nehru)的說法:「我們要全力鼓勵私營企業。我們至少在十年內不會徵收私營企業——也許不止十年。」如果你告訴人們將來某個時候會徵收其投資,你就不能指望他們來投資。因此,如今印度的狀況比英國人在那裡的時候要糟糕得多。那時,印度人還可以指望英國人會留下來,可以指望他們不會沒收企業。現在的情況又與英國人來印度之前相似了。如果某個印度人有些積蓄,那麼他會投資於貴金屬,或者更好的選擇是珠寶。首先,這些東西不容易被沒收,而且可以設法藏起來。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吞下一顆鑽石,以求安全地保管一段時間。但他藏不住一條鐵路或一座礦山。這就是「落後」國家的災難。人們將積蓄投資於這些東西,而不是投資於資本品。 由於歐洲人給這些國家帶來了現代藥物和治療傳染病的現代方法,情況就變得更糟糕了。儘管在印度,嬰兒死亡的情況仍然普遍,但嬰兒死亡率已經大幅下降。因此,這些國家的人口不斷增加,資本投資卻不斷減少。人均資本不升反降。因此,我們面臨的情況是,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生活條件在不斷降低。雖然這樣說很可怕,但這是事實。 我想再次強調,資本主義、現代機器生產等並不是某種物質。工具和機器是由某種特定的精神狀態、意識形態取得的物質成果。資本主義或現代條件、現代生活水平並不僅僅是技術的產物。它們是關於社會組織、人類在勞動分工和生產資料私有制下進行合作的某些觀念的結果。 我不想討論幸福和其他相關問題。我不會說,非洲人是幸福的,雖然他們沒有機器、沒有衣物,而且攝取食物的方式也大為不同。但他們肯定不喜歡困擾他們的各種疾病,而這些疾病只能通過現代的方法來對抗。阿爾伯特·施魏策(Albert Schweitzer)博士去了非洲中部,致力於改善當地條件,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與資本主義所帶來的現代生產手段相比,施魏策博士的影響力非常有限。正是這些現代生產手段為在非洲中部維持醫院運轉提供了所有必需的物品。如果你想幫助非洲的千百萬人,那麼你需要的是市場經濟的觀念,而這些無法通過目前這些國家所採用的手段來發展。 正是19世紀引入了外國投資,才促使戰爭和征服成為多餘。那時人們面臨的情況以及如今再次面臨的情況是,一些國家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而其他國家則沒有。從自然資源的角度來看,歐洲的資源稟賦非常差,亞洲的資源則豐富得多。如果一方面擁有豐富自然資源的國家比較落後,缺乏資本,無法將這些資源投入生產,而另一方面又不允許外國人在那裡投資資本,並共同利用這些資源(這既有利於投資者的利益,也有利於當地人的利益),那麼,誰能指望文明國家的人永遠容忍這種狀況呢?某個國家的居民,僅僅因為他們的祖先在500年或600年前征服了這個國家,就有權阻止改善全世界的狀況嗎? 我們正在回到那種不征服就沒法獲得相關產品的局面,這樣的局面曾使殖民制度必不可少。19世紀曾發展出了一種方法,讓殖民制度不再必要。但現在,我們再次面臨這樣的局面,即這些國家阻止通過貿易獲取原材料。我們無法預知,但有一天可能會發現一種新的技術方法,依賴於落後的國家才有的原材料。人們會說:「我們如果能獲得這些原材料,就可以提高我們的生活水平,並提高其他所有國家的生活水平。」正是外國投資——在沒有政治干預的情況下充分利用所有自然資源的可能性,讓戰爭不再必要。這並不會傷害到相關國家。外國投資真正幫助了國家發展,而沒有以任何方式損害國家。 外國投資的消失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目前,最顯而易見的只是其負面後果,比如印度等國家糟糕的生活水平。但這並非全部,整個世界政策和國際政策都將受到影響。如果這樣的現實衝突真的出現,那麼即使聯合國的童子軍(Boy Scouts)也不會比其前身國際聯盟的法規更好。感謝你們耐心聆聽我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