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塞斯的經濟學課 · 第04講 資本主義與人類進步
今晚我先談談經濟與人類日常生活之間的關係,然後談談經濟學理論發展帶來的後果。
吉卜林(Kipling)說:「東方就是東方,西方就是西方,二者永不會相遇。」東方與西方之間的差異確實已經存在了幾千年。追求知識和真理本身,是希臘人贈予人類文明的。希臘人的第二大成就,就是政府的政治自由的觀念,即公民個人的政治責任的觀念。然而,儘管有這些觀念之別,直到大約250年前,世界都或多或少是一個整體。
直到250年前,世界各地的社會關係和生活條件都大致一樣。東方和西方的平均生活水準相差無幾。現代的生產方式和消費水平、技術知識以及法律面前的平等尚不為人所知。今天我們會認為當時的主流情況是極其糟糕的。溫德爾·威爾基(Wendell Willkie)所說的「天下一家」(One World),若不考慮其政治含義的話,就更適用於當時而不是現在。
大約250年前,政治穩定的普遍發展已達到了一定的程度,導致了人口的增加。增加的人口令當時的社會制度不堪重負。政治條件最好的那些國家出現大量劫匪、小偷和殺人犯,他們是在既有經濟情況下無立足之地的人。
後來,歐洲發生了一些事情,始於西歐,然後是英國與荷蘭,繼而擴散到西方世界的其他各處。正是這場運動造成了東方和西方的顯著差距。歷史學家稱之為「工業革命」。巨變是由之前智識上的徹底變革帶來的,也就是由一場產生了經濟學,並使其成為人類知識的一個獨立分支的智識運動(intellectual movement)所帶來的。這些巨變讓人口倍增,改變了世界的面貌。其中,有些思想從更早的時代就開始發展了。
比如格雷欣法則。托馬斯·格雷欣(Thomas Gresham)爵士提出的法則指出,法定高估的貨幣(劣幣)最終將會把法定低估的貨幣(良幣)逐出流通領域。更早的時候,注意到貨幣領域規律性的有希臘的喜劇作家阿里斯多芬尼斯(Aristophanes)[其作品有《青蛙》(The Frogs)]和法國主教尼古拉·奧雷斯姆(Nicolas Oresme)。然而,過去沒有人領悟到,市場現象中的聯結關係和發生順序同樣存在類似的規律性。對更廣泛的市場活動的規律性的認識是人類心智的一大成就,是思想上的成就。這種關於市場規律性的新知識的後果是,人類看待所有生產活動的視角有所不同了。
關於古希臘,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古希臘人雖然有著迄今為止仍可謂先進的科學知識,卻為何沒有將他們的發明運用於實際?據說,他們已具備了開發鐵路的科學知識,但他們並未修鐵路。為什麼呢?他們的進步受到了某種觀念的阻礙。一種妨礙他們的觀念至今仍然盛行,就是「技術性失業」的觀念,認為改良生產技術會導致失業。因此,不管老式的方式多麼不盡如人意,背離傳統生產方式都被認為是一種犯罪。他們不曾產生這種想法,即生產一定數量的產品或物品所需要的勞動量減少了,便可為生產其他東西釋放出材料和勞動。
束縛希臘人發展的第二個觀念是,他們將貿易看作單方的——賣家獲利,而買家損失。這種態度對國際貿易的影響尤其重要。外貿產生失業的古老迷信如今也仍然盛行。許多人仍然相信,外貿所得的好處來自出口,而不是進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意味著,買一個麵包所得的好處不是得到麵包本身,而是來自「輸出」了貨幣,來自為買麵包所花的錢。
因為背離生產和貿易的傳統方式被認為是一種犯罪——而任何變化都必然一定是創新的東西,所以我們傾向於忽略另一種發展,即以前不為人所知的一種新觀念的發展。我們對所發生的巨大變化(不僅是生產方面的巨大變化,而且是消費方面的巨大變化)視而不見。我們看到了大規模的生產,但是看不到這種大規模的生產是為了滿足大眾的需求。中世紀的行會和手工業者為富人生產。在工業革命之前以及工業革命早期,舊衣服的買賣大量存在。這些衣服是為富人定製的,富人不穿的衣服就被窮人買走。這種舊衣貿易曾是經濟中重要的一部分,後來因現代生產方式的發展而消失了。
工業革命始於為窮人、大眾的需求而生產。大規模生產始於生產最廉價、最低劣的東西。棉紡業是工業革命早期發展的產業之一。棉布是窮人的衣料——上流社會或中產階級沒人需要棉布。只有當大眾的狀況改善了,以致他們也瞧不起便宜產品的時候,大眾產品的質量才會改進。不太久以前,還沒有人能買到工廠生產的男鞋、女鞋,或現成的男裝、女裝。直到100—120年前,人們在德國才能買到現成的襯衫。所有這些產業都是在最近100—150年中發展起來的。
西方工業革命的結果是,出現了一條巨大的鴻溝,也是如今將西方和東方分離的鴻溝。東方仍然堅持曾經阻礙西方世界資本發展的那種觀念,即某人發財就會導致他人貧困的觀念。「欠發達國家」的概念已經出現了,人們認為有必要給予他們技術建議,即「專門知識」。這真是可笑!我們的大學裡有很多其他國家的學生,他們非常有能力,正在掌握專門知識。即使他們不行,也有很多美國人願意去那些國家工作並提出建議。他們真正需要的是資本,所缺乏的是資本主義。
經濟學、經濟理論的討論有什麼用?如果沒有18世紀的經濟學家所傳播的勞動分工的思想、交換自由的思想等為那些科學發現的實際應用鋪平了道路,那麼物理和化學等科學取得的所有成就將仍然是「紙上談兵」,對現實生活沒有任何意義。然而,有些人至今仍對創新多有疑慮。比如,一位德國教授,被認為是著名的經濟史學家,也是許多學會的名譽會員,他在最後所寫的某本著作中說,我們的社會制度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創造發明,並將其投入實際應用,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缺點。他相信,將發明放入博物館是無害的,這是發明應該待的地方,除非是軍事上的發明。(這是領袖原則的基礎——領袖原則是指全知的元首應該發號施令,而元首直接從上帝,即宇宙的元首那裡得到指令。)科學進步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阻礙,但是總的來說,不可能完全阻止這種進步。
有人認為,科學進步是「物質的」。僅僅是致力於改善物質的或外部的生活條件——更好的食品、衣服、住房等,他們就稱之為「物質主義」。他們說,以此為目的的人只在乎日常生活中「低下」的必需品。另外,他們認為自己道德高尚,通過詆毀這種物質進步來顯示其理想主義。但是,我們來看一看。
工業革命的後果之一是,世界上現在住著比以前所能承受的多得多的人口。每個人的生活水平也比以前高得多。這意味著人們的平均壽命長得多。人口增長不是通過出生率的增加,而是通過死亡率,尤其是嬰兒死亡率的減少來實現的。英格蘭的安妮(Anne)女王是斯圖亞特王朝的最後一個統治者,有17個孩子,但沒有一個活到成年。這種情況對英格蘭有重大影響,產生了新教繼承權的歷史和宗教問題。嬰兒死亡率高低的進一步證據是,貝拉斯克斯(Velásquez)畫過的那些哈布斯堡家族中大多數可愛的孩子夭折了。你可以將工業革命所帶來的生活水平的提高稱為「物質主義」,但從父母的角度而言,他們孩子預期壽命的提高似乎不僅僅是物質的。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說,人們必須先吃飯,然後才能發展哲學思想。我同意這一點。現在歐洲人聲稱,他們在與「可口可樂文化」鬥爭,但是認為資本主義除了發展出可口可樂,別的什麼都沒有,是錯誤的。資本主義無疑也會導致哲學和神學的進步。鑒於19世紀和20世紀的偉大科學發現,認為資本主義經濟是「可口可樂文明」,似乎不是一個公正的說法。
有好幾種權利與自由伴隨著工業革命而發展,比如國內外貿易的經濟自由政策、穩健貨幣的政策以及放棄政府干預的政策。這些都是政策,而非科學真理。它們是基於價值判斷的政策,之所以有這些政策,是因為知識的進步。我們必須認識到知識與價值的關係。
在醫學或化學領域,人們較為容易理解這種區別。科學家可以確定事實,比如,藥物A是一種毒藥,但他們並沒有就這種藥物給出價值判斷。病理學和化學不談某種化學藥品該如何使用。當他們確定了該藥品能否延長人的生命的時候,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是否要使用這種毒藥,以及如何使用,做出這種決定的理由來自他處,而不是來自化學家或病理學家。這種決定必然源於某種價值判斷。如果醫生不能同時挽救母親和孩子的生命而陷入兩難的結果,那麼醫學也無法給出答案,它必然來自一種價值判斷。
在社會關係與人的行為的領域,科學為我們提供了有關存在的命題,即關於特定原因的後果的陳述。這種事實陳述與告訴我們哪種選擇更值得、更可取的價值判斷之間存在一種根本性的區別。價值判斷是從擁有共同價值觀的人的視角來告訴我們事情應當如何。
1951年4月30日,穆罕默德·摩薩台總理領導下的伊朗議會頒布了一項立法,自1951年3月20日起徵收英伊石油公司的財產,並將該行業國有化,「為了伊朗民族的幸福和繁榮,為了確保世界和平」。——原編者注
看起來,經濟學對日常生活似乎沒有多大重要性,但事實並非如此。其實,經濟學理論非常重要。為了採取適當的措施以達到特定的目標,首先,我們必須熟悉實際情勢——現存的狀況。然而,另一方面,我們需要經濟學的知識和對經濟學的理解來決定、行動和進行價值判斷。要判斷經濟學知識的重要性,我們可以考慮伊朗的情況。伊朗最近沒收了英伊石油公司(Anglo-Iranian Oil Company)的財產,並將石油產業國有化,這是想改善民眾的狀況。 問題是,伊朗正在實行的政策是否具有這種效果。
古典經濟學家引入了「被正確理解的利益」的術語。這裡存在各種長短不同的時間段。要決定什麼是「被正確理解的利益」,我們必須考慮所有的可能性,因為短期的結果往往不同於長期的結果。對經濟學最常見的攻擊之一是,認為經濟學家只考慮長期而不考慮短期。但這不是事實,經濟學家只是指出二者之間存在區別。
人們傾向於喜歡短期利益而不是長期利益,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必須只考慮長遠之計。政府採取各種干預措施以尋求解決經濟問題,這在短期內或許不會毀滅資本主義國家。有些毒藥會很快生效,另一些則慢些。就像慢性毒藥,政府干預在長期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即使從訴諸這些干預措施的人的角度來看也是如此。
約翰·梅納德·凱恩斯說:「從長遠來看,我們都死了。」這是我唯一同意凱恩斯的地方。這種觀點雖然是正確的,但也不過和蓬帕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說的話一樣。蓬帕杜夫人是國王路易十五的情婦,她的作用是在國王的軍隊受到威脅時安慰國王:「不用擔心,哪怕我們死後洪水滔天。」蓬帕杜夫人是幸運的,她早早就去世了。但是她的繼任者、亦為路易十五情婦的杜巴麗夫人(Madame du Barry),就不是那麼幸運了——她活過了短期,但在長期,她被處死了。
但是,即使從凱恩斯自己的角度來看,他的觀點也不能令人滿意。他的信用擴張理論帶來的人為繁榮最終必然會變為蕭條和危機。就在一個人活著的時候,而不僅僅在他去世後,這種沒人想要的後果就可能出現好幾次。活在今天的人可能已經見識過了發生在1907年、1921年、1929年、1937年的蕭條,而他還可能活著看到另一次蕭條。
經濟學只說既有短期也有長期的後果。人們必須同時考慮二者,應該根據所有可用的知識來做決定。經濟學不會說自由貿易比貿易保護更好,僅僅指出二者後果之間的差異。經濟學僅僅說,貿易保護不是提高普遍的生活水準的方式。但這並不適用於因其他理由而主張保護性關稅的情況。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當意識到補給線面臨威脅時,美國就可以增收對天然橡膠的進口稅,並補貼合成橡膠的製造商。於是,人們認為是一種「防衛」支出,而不是基於經濟學的選擇,並從防衛的角度來評價這種措施。
經濟學家不提供價值判斷,沒有哪門科學會給出這種判斷,只是提供人們進行價值判斷並做決定所需的信息。評價和判斷取決於個人,取決於人民,取決於選民。
科學的中立性的理念遭到了批評,尤其被那些希望將特定的價值判斷提到更高地步的人批評,他們想將特定的價值判斷提升為人人必須服從的規則的高貴地步。在德國,特別是在1870年戰爭結束後,教授政治學的經濟方面的德國教授認為,國家之間應該有寬容、諒解、和平與善意這種觀念是可悲的。
科學的中立性(價值無涉)的理念是科學最有特色的發展。經濟學是中立的,這並不意味著它不處理實際問題,只是意味著它不解釋人的行為的意義。但是,恰恰正是因為其中立性,對事物評價不同的人才能夠和平共處。這是工業革命和現代科學發展所產生的最重要的思想之一。16世紀,即使最傑出的頭腦,對這種理念也完全陌生。當時,罕有人能理解,有著不同宗教信仰、不同價值觀、不同理念的人能夠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國家或同一個世界共存。
19世紀初,思想的和平交流與觀念各異的人和平共存的觀念勝利前進。然後,社會上出現了趨於自由與和平的發展,特別是趨於觀念的思想自由,趨於廢除政府殘酷的刑罰,以及廢除刑事程序中的官方刑訊,同時也趨於生活水平的改善。人們開始相信,自由與和平是必然的發展趨勢。19世紀,他們完全相信,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朝著更為自由的方向發展的趨勢。英國的曼徹斯特商會(The Manchester Chamber of Commerce)在19世紀20年代甚至宣布,戰爭時代已經永別了。這就是不流血的經濟學理論。有了自由貿易和代議制政府,人們就無須戰爭了。但是,這些人沒有意識到,有一種反作用已經開始了。一場運動正往相反的方向發展。
自由思想的反對者包括奧古斯特·孔德。正是這種對抗自由的反作用將今日的世界分成了兩大陣營。矛盾的是,熱衷對異見者等進行監禁、迫害的那些集團的支持者,被稱為「進步派」。
「有道德的經濟學家」反對英國不流血經濟學理論的「物質主義」,成了後來被稱作納粹主義的先驅。納粹不容忍任何反對。一個好的德國人只能有德國的想法。每個人都會被自然規律強制,按照他的種族或民族的「天然」利益來思考。納粹難以解釋為什麼貝多芬(Beethoven)、歌德、康德(Kant)等人雖然都是德國人,卻有著非德國的思想。現在,鑒於後來發生的事,我們可以追問:這些被強加在德國人頭上的納粹思想,表面上有利於他們自己,但從長遠來看,是不是真的對他們有用?
某些人宣稱,他們預料到了納粹主義的勝利。但是,他們並沒有!相反,沒有任何人預見到這一點。在德國,20世紀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納粹黨開始出現。中立的觀察者說:「確實,他們獲得了一些選票,但是德國不可能成為納粹。看看統計數據,大多數德國人是工人和馬克思主義者。他們絕不會給納粹投票。」這表明沒人能預測歷史。人們可以做出預言,但這些預言的正確性是存疑的。
有特殊利益的群體很可能是少數派。牧場主、奶農、棉農、麥農等都是有特殊利益的少數。但是,如果政府進行干預,這些群體就可能形成聯盟,即使他們的利益並不相同,甚至他們可能互相對立。勞動者也存在同樣的情況,比如製衣工人、鐵路工人、煤礦工人等。在政治生活中,我們必須面對的東西不是因為天然的共同利益而形成的壓力集團,而是由政府促進的幾個少數派的聯盟組成的壓力集團。
特權只有被授予少數人時才有好處。在某些情況下,少數派可能會在一段時間內獲得一些特權,但是最終這種優勢會衰變。尤其是對農民而言,當他們開始意識到特權為他們帶來的後果不盡相同時,情況更是如此。要說服不同的少數群體——說服他們其實是得不償失的——並不困難,因此這種聯盟只是暫時的。在代議制政府中,某一少數派除非與其他的團體聯盟,否則絕不可能為自己爭得特權。人們只有擁有真正的知識,才會從中獲益。
在納粹統治之前,德國被稱為詩人和思想家的國度。納粹發展出了一種全面保護的理論,保護各種國家組織和各種民族產品。他們沒有意識到,如果你以同等程度保護每個人,那麼每個人作為消費者之所得,正是他作為生產者之所失。如果在詩人和思想家的國度德國都發生這種事,那麼你還能對別的國家指望什麼呢?其後果導致了人們對另一種制度的渴望,於是人們投票支持能保護他們免受自身無知傷害的政府。
從長遠來看,每個國家都必然按照與大多數人一致的想法來統治。如果一國政府與人民的想法相反,那麼遲早大多數人會發動革命,除掉這種領導人。大衛·休謨(David Hume)在文章《政府第一原理》(First Principles of Government)中指出,從長遠來看,讓政府強大的是觀點。因此,代議制政府是好的,它反映了觀點,而且下一次選舉會消除分歧。
如果大多數人受到不良觀念控制,那麼除了盡力改變不良觀念外,我們別無他法。這是寫作者、經濟學家等的事情。不幸的是,有許多糟糕的寫作者以及糟糕的經濟學家。然而,以良好的觀念代替不良觀念的努力仍然不可替代。在國家、政府和經濟組織的領域,政策的後果只有經過很長時間才會顯現,而後果在顯現時僅僅是歷史事實。由於難以將後果歸結於某個確定的原因,轉變思想觀念可能非常困難。儘管如此,對付不良觀念的唯一辦法仍是盡力以良好的觀念取而代之。
18世紀,特別是19世紀早期,社會哲學家和經濟學家一心認為,向著更好條件、更多自由進步的趨勢將永遠持續下去。他們沒有預料到我們這個時代所發生的事。
對於未來,我們所能知道的一切都是通過歷史理解的方法知道的,但這不會帶給我們確定性。然而,未來的不確定性與我們是自由行動的個人是同一個事實。如果未來是已知的,我們就不會是人類,我們也不會是自由的,我們不能做出決定並採取行動。我們將只是蟻冢里的螞蟻。當前世界上存在將人類變為螞蟻的壓力,但我不認為這種趨勢將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