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熱血花 · 第二回 風聲鶴唳雞犬皆不寧

張家村離鄔鎮很近,大約只有七八里光景。張家村之命名,當然因為這村子裡是張姓望族的緣故。可是幾百年下來,一直到現在,張姓的子孫漸漸地衰落了,外姓的人都紛紛遷居入村,因此這張家村三個字也徒有虛名的了。離張家村五六里路程,有一個芭蕉嶺,因為這山峰的形狀像芭蕉,故而以此名之。山嶺雖不及喜馬拉耶山和東嶽泰山那麼的高聳雲霄,但遇著陰天的時候,浮雲瀰漫在半山之間,遠遠地望去,倒也頗覺形勢險惡的樣子。這時已經深秋的季節,小麥在田野間也已發出青青的顏色,隨了一陣一陣微風的吹送,好像綠波在江潮中翻動。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幾隻小鳥在幾處頹垣倒牆上面飛掠而過,低首俯視那留在殘壁上累累槍炮的彈痕,好像在悲哀地憑弔。這一片劫後的景象,令人感到滿目荒涼的意味。 張老實家的大門口,這座八字大門牆,在全村中是最好最像樣的房子了。門前是一個很大的稻場,場上四圍植有垂柳數十株,柳樹下置有石凳,在仲夏之夜,村中人都到此地來納涼,好像是一個公園模樣。場左邊有幾個零零落落的牛棚,牛棚後有一座土墩,站在土墩上可以見到附近各小村莊。那芭蕉嶺的山尖也模模糊糊地映在眼前。就在這時候,忽聽遠處一陣叫喊,「不好了,東洋鬼子殺進來了」,接著就有許多男女鄉民各攜衣包匆匆地奔逃過來,他們奔逃的目的地,是預備到芭蕉嶺去躲避的。這一陣混亂的叫喊聲經過了張老實的大門口時候,張家大門便慢慢地開了。只見張老實的身子和頭在半開的大門內閃了出來,一見並沒有什麼鬼子兵,於是大了膽子,方才挺身而出,向眾村民招手叫道: 「喂!喂!喂!大家不要跑!不要逃!」 「哦!村長公公,為什麼不要逃?鬼子兵已經打到這裡來了,殺人放火,不逃還有得了性命嗎?」 「村長公公,你有什麼辦法把鬼子兵打退出去嗎?」 眾村民被張老實叫住了,大家都轉過身子來,圍住了張家大門口,你一句我一句地詢問。張老實像演說地道: 「你們不要慌,不要忙,也不要怕。鎮上的鄔振雄老爺也在避難在我的家裡,他叫我來對你們說,這裡已經是安全的地方,所以不必再向別處逃了。就是皇軍老爺到了村子裡,他有太陽旗帶在身邊,把太陽旗高高地掛起,就沒有什麼危險的事情了。」 「村長公公,你這話可是真的嗎?掛了太陽旗,難道鬼子兵就不會殺人放火了嗎?」 其中一個村民名叫金鷺水的,他在本村是捕魚為業,因為他的個子生得很長,所以村中人都呼之長腳鷺水,這綽號和他做的買賣更是非常貼切。鷺水聽了張老實的話,第一個先有些將信將疑,所以便向他急急地追問。張老實接著又用了很大的聲音,說道: 「長腳鷺水,你看我做村長的幾時對你們說過謊話?這當然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呀!假使不信,你們可以看雄老爺有幾百萬家當,而且還有千金小姐,他也沒有逃跑呢。再說我張老實,做了你們的村長,年紀比你們大得多,也不逃走,你們逃什麼?所以我一片好心來勸你們,還是安安心心地回去,看皇軍老爺到了村子裡,我們雄老爺也有辦法跟他們講交情的。信不信由你們,反正我絕不會捉弄你們的。」 張老實說完了這幾句話,似乎不願與他們有一再解釋的餘地,遂回身入內,把大門又關上了。這時眾村民倒弄得沒有了主意,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知究竟如何是好。長腳鷺水也是委決不下,這就徵求大眾的意見,高聲地說道: 「你們聽雄老爺說的話究竟靠得住嗎?其實我們也不能過分信於謠言,有的說東村放了火,有的說西村放了火,但到底沒有一個人親眼看見過。再說大家都叫鬼子兵打進來,可是你們誰看見過鬼子兵的影子呀?所以我的意思,大家還是回家去吧,不知道眾位的心中以為怎麼樣?」 「鷺水,你這個人我不是老在埋怨你,耳朵風最軟,假使有一百個人對你說一百句話,恐怕你心中就認為一百個人都不錯的了。其實主意要自己拿定的,管他靠得住靠不住,我們還是到芭蕉嶺山上去避一避的好,萬一鬼子兵殺了進來,那時候懊悔恐怕又感到來不及了。」 這是鷺水的妻子金大嫂說的話,她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婦人,平日自以為是個很能幹的女子,鷺水平常什麼事情都要得到她的同意,他們夫婦完全是啟示著民主的先聲。果然,鷺水經女人一說,他就不再開口,可是旁邊的曹麻皮卻有點兒相信的樣子,說道: 「長腳,我想雄老爺既然這麼地說,他不是一個含糊的人,大概總有一點兒靠得住的吧?」 「曹麻皮這話很對,你們看雄老爺他自己也沒有逃走,想他在這裡有著幾百畝田,難道他的性命比我們還不值嗎?」 小狗子也認為曹麻皮說得很不錯,遂附和著說,他還用一種證明向大家解釋。金大嫂不願鷺水再去參加意見,遂把他身子拉到旁邊去。這時有個秦四婆婆,她是村中一個孤老太婆,身世最可憐,年紀雖然近七十歲了,但她身體還很強健,每天還有十多里路可以走,並不感到吃力。不過她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能夠不逃難,總是她心中認為歡喜的事,於是也說道: 「既然這麼說,我們還是回去吧。窮人最寶貴的是光陰,一逃兩逃,我答應人家兩天趕製好一條褲子便再也沒有完成的時候了。」 「四婆婆,你不要嫌麻煩就不想逃,可是鬼子兵有的是汽車,說到就到,誰知道呀?所以我們不要上村長公公的當,雄老爺為什麼自己不走出來說話?說不定他自己早已逃跑了哩!」 站在秦四婆婆的旁邊是小玲子姑娘,她們是住在一個屋子裡的。說起小玲子的身世也怪可憐,七歲沒有爹娘,跟一個孤零零的舅母過生活,但到小玲子十四歲那年,連她舅母都死了,因此她和秦四婆婆一樣可憐,不過在這可憐的生活中,她也已經度過三個年頭了。此刻她聽四婆婆這麼說,年輕的人和年老的人見解當然不同,所以她又這麼地猜疑著。眾人聽了這話,大家又都說「對對」,因為雄老爺沒有出來,這是給眾人一個最大的疑點,於是眾人又要向芭蕉嶺跑的時候,忽聽吱的一聲,大門又開了,只見張老實走出來,高聲地叫道: 「大家不要吵!不要吵!你們看,雄老爺、宗少爺親自來掛太陽旗了!難道你們還有什麼不相信的地方嗎?」 大家一聽雄老爺親自出來掛旗了,於是又停止了步,回頭向後來望,果然見一位六十上下年紀的鄉紳,生了一副白胖的臉蛋,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頭頂光禿禿的,發著亮光,下巴留了三截灰白的鬍鬚。他手裡真的拿了一面太陽旗,交給後面的宗少爺,系在竹竿上,高高地在門口掛了起來。有幾個佃戶是認識雄老爺的,所以很恭敬地上去行禮招呼,於是四下又很靜悄起來。雄老爺此刻的態度顯得十二分嚴肅,向大家望了一眼,方才朗朗地說道: 「諸位鄉村父老兄弟們!你們大家不用害怕,也不用逃走,皇軍老爺就是真的來了,只要大家跪下來焚香迎接,他們就不會來傷害你們,而且還會保護你們。所以你們大家千萬要安靜一點兒,奔來奔去,白白地辛苦,我覺得你們是很不上算的。」 「什麼?還會來保護我們?這個我們有點兒不大相信。」 「小狗子,你不要太戇了,雄老爺的話是不會錯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大家省點兒氣力不好嗎?」 小狗子雖然相信雄老爺或許有一點兒能力可以和鬼子兵講講交情,不過對於鬼子兵會來保護我們這句話,那似乎覺得有點兒言過其實,所以他不顧一切地先嚷了起來。這時耀宗也忍不住高聲說道: 「你們這班人不要自討苦吃,我爸爸說的話當然有相當的把握。假使你不相信的話,我可以老實地向你們告訴一個原因,我是剛從鎮上來的,那邊已經是很太平了,而且街上照常營業,人民依舊過著太平的日子。城裡我也去過了,你們總該知道我的老丈人是縣裡很有地位的人,現在他是維持會裡的委員了,他給我爸爸介紹,同時已得到皇軍老爺的答應,我爸爸就可以做鎮維持會的主席了。主席兩個字知道嗎?好像從前皇帝一樣,他的權力很大,就是皇軍老爺有什麼行動,也得和我爸爸商量過後方可實行。我老實地告訴了你們,你們總可以相信了吧?」 「我孩子說的完全是真話,你們要知道,皇軍老爺打到中國來,是要搶奪中國的土地,又不是要殺你們老百姓。我們只要肯低頭服小,還有什麼可怕呢?從前清軍打進中國來,也不是要我們老百姓去擁護他嗎?所以皇軍老爺到了這裡,人生地疏,他們自然也需要我們老百姓去幫他們的忙,所以你們千萬不能罵他們,預備反抗他們,一個人好歹總知道,他們見你們待他好,他們自然慢慢和你們親熱起來了。」 振雄聽兒子這麼說,遂又補充著向他們告訴,表示他兒子說的完全是真實的情形。一面他拉了耀宗的手,又丟了一個眼色,父子兩人悄悄地又躲入屋子裡去了。張老實遂也說道: 「你們大家快點兒回家去吧!雄老爺和宗少爺的話都是金玉良言,絕沒有加害你們的意思。不要猶疑了,散了吧!散了吧!」 張老實一面揮手,一面把身子也向大門內縮了進去。大家聽了,不免將信將疑。金大嫂平日自信力很強,而且又很謹慎,她是抱著寧可多往返一次,而不願吃眼前虧的宗旨,所以噘了噘嘴,哼了一聲,說道: 「我看這話靠不住,洋學堂里讀書回來的小伙子最會吹牛皮,雄老爺雖然有點兒名氣,也不能和皇帝去比在一起呀!既然鬼子兵都要聽雄老爺的話,他們一家老小又為什麼逃到這裡來呢?再說鎮上這幾天混亂得一塌糊塗,昨天早晨去做買賣的人大家都嚇得逃回來,誰知他偏說很太平了,所以他完全是騙騙三歲小孩子,我們可不能上他的當。鷺水,別人我們管不了,我家四口先逃到芭蕉嶺上去避一避再作道理。」 金大嫂手裡抱了一個才周歲的女兒小毛,手裡又攙了她七歲的兒子矮冬瓜,一面說著話,一面向鷺水瞅了一眼,顯然這表情是命令他快走的意思。小玲子也覺得她話有道理,遂也說道: 「金大嫂這話說得中聽,他們只好在我們面前神氣活現,見了鬼子兵卻要跪下來叩頭迎接,那就先後說話不符合了。四婆婆,你不走,我一個人跟金大嫂走了。」 「要走大家一道走,我就跟你一同逃吧。」 「對呀,中國人就不肯一條心,不管什麼事情,總要合力同心才對。我覺得大家還是走了比較妥當。」 秦四婆婆一說,曹麻皮也這樣地提議著說,於是眾村民一齊喊了一聲「跑」,便像一窩蜂般地都向芭蕉嶺那邊奔跑了。小狗子也想跟了眾人拔腳飛奔的時候,他回頭向後望了一眼,見蕭家青、紅二郎卻站在那邊沒有奔,遂向他們望了一眼,奇怪地問道: 「青郎,紅郎,你們兩兄弟為什麼不逃?難道預備給鬼子兵到來殺死嗎?」 「小狗子,你這樣怕死嗎?那麼你從前跟了江先生到處去宣傳,這一番功夫不是也白費了嗎?放一點兒勇氣出來,鬼子兵打進來,一個換一個不蝕本,這還怕什麼呢?」 蕭青郎搖搖頭,望著他浮現了一絲輕蔑的笑,至少是笑他太膽怯的意思。小狗子被他這麼一說,兩頰也不免添了一點兒羞愧的紅暈,但他口裡還表示強辯道: 「我倒並不是怕死,因為他們都很起勁地逃,我一個人反正也沒有事情,所以跟著他們無非湊熱鬧。他媽的!鬼子兵也是人,又不長著三頭六臂,孫子王八蛋見了他們害怕!」 「哈哈!小狗子,你這張嘴總算很靈活,我倒很佩服你。」 蕭紅郎笑了一陣,忍不住感到有趣地回答。小狗子忽然又嘆了一口氣,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 「時勢越不太平,外頭謠言也越多,因此弄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不是我夸一聲口,平日我的膽子頂大,可是被他們一陣子混亂,弄得我也六神無主起來了。」 「你不要吹牛皮,膽子大的人,江先生說,臨亂也不會吃慌的。他有冷靜的頭腦,堅毅的精神,絕不會別人家逃,就跟了逃,別人家不逃,自己也不逃了。」 蕭青郎聽小狗子還要說大話,遂又笑嘻嘻地諷刺他。小狗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遂鎮靜了態度,反問他道: 「你看我現在可曾逃了沒有?他媽的!鬼子兵要如打進來,我就和他們拚命!小狗子沒有爹娘,沒有親戚,光打光,還怕什麼呢?像江先生家裡有老娘,他還硬著心腸拋棄了家庭,去打鬼子兵為國效勞去呢!」 「小狗子,你又在發戇性了,現在這個時候,不是隨便可以亂說的。江先生打鬼子兵去了,你在別人家面前千萬說不得。這可不是玩的事,假使被鬼子兵聽見了,江老太太的性命只怕就被你送掉了。」 蕭紅郎聽他這樣地亂嚷起來,遂向他搖搖手,表示勸阻他的意思。但小狗子卻又不以為然起來,把個小拇指伸了出來,向他揚了一揚,笑道: 「你說我膽子小,可是你的膽子就比我更小得多,你瞧這裡除了我們三個人,連一個鬼影子也沒看見,怎麼你就怕鬼子兵聽見了呢?你正是一個起碼人,還是給我躲在家裡不要走出來的好。」 「放你的狗屁!你知道什麼?一個人膽子大,要大在心裡,光在口裡叫喊,那又有什麼屁用?你懂得事情就好了,那麼三歲小孩子也變懂的了。」 「哼!我為什麼不懂?你倒給我說出一個道理來。」 蕭紅郎聽他還說自己起碼人,這就心中一氣,把臉一板,忍不住暴跳如雷起來。小狗子在體格方面是及不到蕭紅郎的,所以他心中雖然仍舊不服氣,而口裡已經有了軟化的成分。紅郎冷笑道: 「你還要叫我說道理,可見你這個人就糊塗到了極點。你難道沒有明白現在村子裡已經出了奸細嗎?他們認賊作父,預備做大官、發大財,所以把我們小百姓都死人不關地出賣了。那麼你若有一點兒反抗的思想,就是鬼子兵沒有知道,只怕這班衣冠禽獸的狗,他們也會因媚敵而把你當作犧牲品呢!所以我勸你以後別光在口裡亂嚷,要知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江先生從前對我們說的話,難道你就都不記得了?」 「對對對!紅郎,你這話果然有道理,好在我們是一個學校里的同學,你若不肯原諒我,那麼你也得看在江先生的臉上,就快不要生氣了。」 小狗子仔細地一想,不覺連說了三個對字,他肯自己認錯,倒還不失是個肚子清通的人。紅郎笑了一笑,把剛才那副暴躁的性子也平靜了下來,說道: 「我真犯不著跟你生氣,不過我勸你從今以後,把那張快嘴改得慢一點兒,別不認清楚了對方是個什麼人,就隨便地亂說。」 「我想鄔振雄這個老傢伙也太想不明白了,頭髮也花白了,還要去幹這一種可恥的事情,這麼大的年紀真是活到狗身上。並不是我說這一句話,鄔珠鳳先生至少也有一點兒失了責任。」 「喏喏!你又來了,叫你不要隨便亂嚷,你偏又這麼地說了出來。我以為這也怨不了鄔先生的,因為鄔先生的哥哥是個最沒有心肝的壞蛋,他和我們江先生是素來反對的。況且他的丈人峰,又是縣裡什麼維持會的委員,那麼他們的眼癢,當然還是為了這一個根子而引起的。其實我猜鄔先生的心中,她一定也很痛苦的。你只要想她從前教我們歷史科的時候,對於這鬼子兵欺侮我們中國的事件,她不是總歸鼓著臉腮子,表示無限憤怒的樣子嗎?她叫我們記在心裡,說鬼子兵是我們世世代代的大仇敵,我們終有一天會和他們算總賬的。我想鄔先生平日既然痛恨得這個樣,現在戰事發生了,難道立刻又掉轉槍頭來了嗎?這個我想是不見得吧。」 蕭青郎聽小狗子又拉開嗓子說了起來,不由向他指了一指,一面說,一面便表示他心中這一番意思出來。小狗子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道: 「假使江先生還在故鄉的話,他一定會想出一個辦法來,可惜他已經到外面去了。並不是我怪來怪去,江先生這人真也糊塗,去了這麼久長的日子,好歹也該寫一封信來,假使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狗養的才高興再這樣氣悶的地方再住下去!」 「我想我們這裡沒有信,鄔先生那邊一定有信札往來的。幾時我們遇到鄔先生的時候,倒可以向她探問探問,就只怕她不肯告訴出來。」 蕭紅郎聽他這樣說,似乎也感到在這惡勢力的環境之下是太苦悶一點兒。他用了一種猜疑的口吻,低低地自語著。青郎也有些感觸的樣子,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其實校長先生假使不走的話,現在也是很危險的,因為他是一個好人才,而且又是個個性倔強的人。比方說雄老爺,他要登台,自然需要這樣好人才來做幫手,假使校長先生拒絕了他,他又怕校長先生會破壞他們,他們小人的手段,一定會放不過校長先生。所以我的意思,他走了也好,眼不見為淨,否則,也是要氣破了肚子的!」 「只不過校長先生走後,江老太太的病就沒有好過。可憐她老人家真也傷心,孤零零的一個人,若沒有這個王跛子老管家侍奉了她,她恐怕早就餓死了。」 「我們昨天才到她家去望過一次,江老太太的精神比前幾天好得多了,她說這病是為了校長先生而生的,因為兩年來沒有見面,她想得真有點兒廢寢忘餐了。我勸她不要思想過度,將來母子自然有重逢的日子,可是這些空虛的安慰根本就沒有什麼用處。唉,我想到了母愛的崇高,這是沒有什麼再可以相比擬的了。」 蕭青郎聽小狗子這樣說,遂把昨天去望過她的情形悄悄地告訴。三個人正在說話,一個鄉民右邊匆匆地走來,說道: 「東洋鬼走了,兩個,我親眼看見的,手裡捉著母雞,現在叫大家可以不用跑了。」 「真的走了嗎?」 「誰還騙你不成?我看他們出村子向鎮上走了。」 「可是他們早已跑到芭蕉嶺去了,唉,這樣下去,終也不是一個解決的辦法。」 蕭青郎感到每日逃難,東逃西躲,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他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憤恨。那鄉民說了一聲「還是我去叫他們回來吧」,他便向芭蕉嶺那邊匆匆地奔了。小狗子想到了說道: 「青郎,紅郎,我們還是去看看江老太太吧。外面的謠言,她老人家不知聽到了沒有?假使知道了,她走又走不動,逃又逃不開,心中也不曉得要怎麼樣著急呢。現在鬼子兵既然走了,我們也該去安慰安慰她,你們的意思怎麼樣?」 「小狗子這兩句說得有道理,我們就動身走吧。」 蕭紅郎含笑低低地說,三個人正欲開步走的時候,忽見張老實家的大門又開了。三人回頭去看,這倒是出乎意料地原來正是鄔珠鳳小姐,於是他們三個人又跑了上去,很有禮貌地向她鞠了一個躬,叫道: 「鄔先生,好久不見,你也到這裡來逃難嗎?可是這裡也不是十分安全的地方,剛才兩個鬼子兵,鬧得滿村子裡也是雞犬不寧的。」 「我倒並不是一定說逃難來的,因為校長先生走後,學校散了,我住在鎮上來一次就覺得很不方便,所以好久不曾來望江老太太,我此來一半也是為了看望江老太太。陸小狗和青郎、紅郎三個人你們預備到哪裡去?」 鄔鳳珠一見他們三個人,便微微地一笑,一面告訴,一面又向他們三人低低地問。青郎說聲「巧了」,道: 「我們也是望江老太太去的,那就好了,我們還是一同走吧。」 「這樣很好,你們就陪我一同走一趟。剛才一陣風似的又說東洋鬼要來,她老人家聽說又有點兒不舒服,在家裡也不知道是急得怎麼樣的了。」 珠鳳點了點頭,她皺了兩條彎彎的眉毛,顯然她的心中感到有些憂愁。紅郎、青郎和小狗子聽她也罵了一聲鬼,不像她父兄口裡叫著皇軍老爺,可知她對東洋鬼絕沒有逢迎好感的存心。大家互相地望了一眼,表示心照不宣。四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小狗子再也忍熬不住了,遂開口問道: 「鄔先生,我們校長先生去了這麼久,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你也曉得他近來一點兒消息嗎?」 「這個……我有些不知道,不過我猜他一定很健康,而且他的心中一定也很記掛你們的。」 珠鳳所以不肯向他們老實告訴,是為了怕他們要看閱這一封信,所以她說出這兩句有趣的話來。三人覺得她說的多少包含了一點兒矛盾的成分,這就向她愕住了一會兒。青郎笑道: 「我想在這兩年中,校長先生少不得有幾封信寫給鄔先生,鄔先生也許怕我們泄漏出去,所以不肯說出來吧?」 「不,那倒並不是……」 珠鳳被他一說穿,粉頰立刻會像玫瑰花朵般地嬌艷起來,這就感到很不好意思,遂勉強鎮靜了態度,還一味地表示否認著。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然瞥見王跛子扶著江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可憐江老太太氣喘吁吁,還一路地咳嗽不停。珠鳳等四人一見,急得連忙奔了上去,大家扶住了她身子,急急地問道: 「啊呀!江老太太,你是有病的人,怎麼也跑出來了呢?」 「可不是?鄔小姐,你來得正好,可憐老太太聽說鬼子兵來了,她一定要起床來,換了衣服,還穿上了裙,說是……」 王跛子也是個六十相近的人了,再說又是一個跛子,所以扶了江老太太,一拐一拐,正在感到十二分痛苦的時候,忽然見了珠鳳等四個人,他好像覺得有了什麼解決辦法似的,遂向他們低低地告訴。珠鳳見江老太太站在地上,緊閉眼睛,顯然是兩眼昏花、站腳不住的樣子,於是連忙扶她在一塊大石上坐下,也不等王跛子再告訴下去,先急急地說道: 「王跛子,你也真糊塗,老太太病得很不輕,怎麼能讓她在路上跑呢?」 「鄔小姐,你不知道,我勸她,她不肯聽,她老人家還說,只要東洋鬼子一進門,她老人家就跳井。我沒有辦法,所以只好勸她老人家跑到外面來,免得遇著晦氣。真的,小狗子,東洋鬼到底來了沒有?」 王跛子被她一埋怨,這就急急地告訴出一個緣故來。珠鳳暗想:有老太太這樣忠貞的母親,所以才生下了這麼一個勇敢愛國的好兒子。一時由不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小狗子聽王跛子說到後面,又這麼問自己,遂搖頭說道: 「哪裡來什麼鬼子兵?都是這班愚夫愚婦自嚇自,叫人生氣。江老太太,你老人家不要害怕,還是快點兒回家去休養要緊。」 「對呀,外面的謠言真多,一忽兒這樣,一忽兒那樣,弄得民心惶惶,沒有安定的時候。老太太,你這麼大年紀了,而且身上還有病,千萬別到外面來亂走,還是多在家裡躺躺,快冬天了,外面很冷,當心受了涼,這又不是玩的事。」 珠鳳聽小狗子這麼說,遂點頭說了一聲對呀,她也向江老太太低低地勸慰,一面還把縴手輕輕地捶敲她的背脊。江老太太在閉過一會子眼睛後,睜眼向珠鳳望了一眼,低低叫聲鳳小姐,喘息稍定地說道: 「鳳小姐,你真是人好心好,常常關心著我,我心裡真感激你們。還有青、紅二郎和小狗子也真有義氣,三頭兩天來照顧我。其實我有王跛子照料著也盡夠了。想我上燕這孩子,他為了不願見到鬼子兵的橫行,所以他拋下我走了。所以我也並不怕,一個人總是逃不了一個死,況且我的年紀也活夠了,就是眼前死了,誰還能說我短命呢?死只要死得清白,比活著還好,我早就打算好了,鬼子兵進了門,我就向井中一跳,絕不讓他們來侮辱我。唉,我心裡這有一件事情放不下,就是上燕這孩子一個人流落在外面,也不知……」 江老太太緊緊地握著珠鳳的手,她氣喘喘地說到這裡,不覺一陣子心酸,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滾了下來。珠鳳見了,一面拿帕兒給她拭揩,一面心中想著難過,她眼皮也不由自主地微現紅暈了,遂含淚低低地說道: 「江老太太,你心中不要難過,江先生這次到外面去,他一切都很好的,所以你老人家可一點兒也不用擔心。想江先生這麼有才幹的人,到哪裡沒有辦法呢?雖然說在外面難免受了一些風霜雪雨之苦,不過到底比在家裡眼瞧著豺狼當道總要舒服得多呢。唉,現在我想想也有點兒懊悔了,早知道在鄉下受到這樣的刺激,倒不如當初聽了江先生的話,一起動身,免得在家裡看不入眼,賽過活受罪。」 「鄔小姐,你還說哩,我家少爺為了你不肯和他一同走,那天他回家就是直聲地嘆著氣。他說你今天不走,明天一定會懊悔。想不到少爺料事如神,鄔小姐真會懊悔起來,我此刻心裡就真感到有些佩服。」 王跛子心中有些驚奇,他忍不住插嘴說。珠鳳聽他這麼告訴,芳心裡這就有個感覺,上燕臨走的時候,他多少有些怨恨我吧?因為自己的環境是這麼惡劣,將來光明到臨的時候,難免玉石俱焚。想著上燕對自己那種依戀之情,一時更覺得對不住他,因此把熬住了一眶子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地滾落下來。江老太太見她傷心垂淚的樣子,遂向王跛子用了埋怨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王跛子,你就知道信口胡說,也不想鄔小姐心中見怪不見怪。說到當時鄔小姐不走,她當然也有她的苦衷。第一她是一個女孩家,跟了一個單身男子出走了,外界不明真相的還以為是跟人逃了。再則她的哥哥和我上燕好像冤家對頭,所以我倒很同情鄔小姐的處境的為難。」 「江老太太,你快不要再說下去了,因為我的心好像有刀在割一般地疼痛。唉!我恨自己太沒有決心,太沒有主意,膽子又小,做事沒有決斷力。我恨我為什麼要生在這一個家庭里?也許我的命運生成就是這麼惡劣嗎?」 「鄔小姐,你不要傷心,我是絕不會見怪你沒有跟我上燕一同走的。你說恨自己膽小,可是我就怨上燕的膽子太大,脾氣又剛強,平日受不了氣,偏也還要愛管閒事,所以難免和人家結怨。為了這樣,我怕他在鄉下也容易闖禍,倒不如隨他向外面去走走,各人頭上一方天,況且一個男孩子老是株守家園,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當時他一定要走,我就沒有留住他。只不過日子久了,好像不見了他,我的心裡總覺得空洞洞的,好像是掉了一件什麼珍貴東西似的難過。」 江老太太見珠鳳更加流淚不止,遂反而低低地去安慰她。紅郎見她們坐在路上只管說話,邊插嘴說道: 「鄔先生,這裡三岔路口風很大,有病的人多吹了風不大好,我說你們大家還是陪伴老太太回家去吧。鬼子兵根本沒有來,老太太睡在家裡是只管放心好了。」 「不錯,老太太,我們扶你回去吧。」 珠鳳方才點了點頭,連忙收束了眼淚低低地說。正在這時,忽然見從芭蕉嶺那邊又走過來一大群的村民。青郎等回頭去看,原來正是秦四婆婆、小玲子、曹麻皮和金鷺水夫婦等一行人。金鷺水對他女人有點兒埋怨的樣子,恨恨地說道: 「雄老爺一口說叫我們不要逃,你偏要逃!抱了一個,拖了一個,真是自討苦吃,晦氣不晦氣?」 「我也不是神仙,怎麼料到他斷命鬼子一定不來呢?我兩隻腳跑得又酸又痛,腳底怕已經起了泡,你倒還要一路上嘮嘮叨叨埋怨我,看明天真的來了,你不逃吧!」 金大嫂抱了周歲的女兒,已經是汗點兒淋淋,心中也在叫著冤枉,誰知丈夫還要向自己埋怨,這就也發起性子來,瞪了他一眼回答。鷺水見妻子發脾氣了,方才不再開口說話了。曹麻皮道: 「我早說雄老爺說話總有些把握,可是你們都不相信。要不如有人來送信,我們還在那邊呆等哩。」 「總而言之,都是鬼子兵賜給我們的好處,不逃又害怕,逃又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唉,我這苦命老太婆還是早些死了乾淨。」 秦四婆婆由小玲子扶了她身子,一拐一拐的樣子真叫人感到有些可憐。忽然她見到路旁的江老太,遂忙又招呼道: 「江老太,你怎麼也跑出來了?什麼東洋鬼?都是騙人造謠言,捉弄我們老太婆,是太可憐的了。江老太,你還是快回去吧。」 「老太太,你可聽見了沒有?他們去避難的也都回來了。那麼你心中可以放下了,還是安安心心地去休養身子要緊。」 鄔珠鳳一面去扶她身子,一面又低低地勸告。江老太太點了點頭,表示事實已相信的意思。但她把珠鳳輕輕地推開了,微微地望了她一眼,說道: 「我回去,我就回去,有王跛子扶著我,你不要送我了。鄔小姐,你也回去吧,年輕的姑娘,在路上來來去去地行走,這叫我是更擔著心事的。」 「不要緊,張家村我是熟地方,難道還怕什麼人來欺負我嗎?」 珠鳳卻不肯讓江老太自己回家,表示一定要送她的意思。但這時鄔壽卻從張家門口那邊奔過來,高聲地叫道: 「鳳小姐!鳳小姐!雄老爺說外面兵荒馬亂,女孩家在外面行走太危險,請你回家去坐坐吧!」 「鄔小姐,你爸爸在擔心了,你快回去,你的好意我已領情了。沒關係,這裡還有青郎、紅郎、小狗子,他們也都會照顧我回去的!」 「鄔先生,那麼你就別客氣了,還是小狗子送老太太回去。」 珠鳳就沒有再說什麼,眼望著江老太蒼老的影子在樹叢內消失了,她方才悽怨地走回張老實家中去。青、紅二郎因為尚有他事,所以沒有送江老太同行。此刻見鄔壽還站在旁邊,好像在笑這班走得滿頭大汗的人真有些自討苦吃的樣子。青郎遂低低探問道: 「鄔壽,雄老爺真預備跟東洋鬼結為朋友嗎?只怕名譽上不大好聽。」 「你不要說傻話了,什麼不大好聽?看城裡我家親家胡老爺,他進進出出坐汽車、帶衛隊,多麼威風凜凜,所以我家宗少爺就看得眼癢不得了。大概不多幾天,和什麼隊長去接洽好了,我們老爺少爺馬上就要回鄔鎮做官去了。那時候我說不定可以挨上一個衛隊長的好差事,讓我撈一點兒鈔票,將來請你們喝酒好不好?」 鄔壽自鳴得意地回答,他的嘴角旁是掛上了一絲欣慰的笑容。青郎、紅郎聽他還未達到目的,先存了撈鈔票的念頭,一時真覺得無限痛憤,遂忍不住冷笑道: 「我們可沒有福氣吃你的酒。」 「為什麼?我們到底是老朋友,雖然我做了官,可是君子不忘其舊的。」 「不是這麼說,此刻你認為做了官,可是中國打了勝仗,你們大大小小都是漢奸,漢奸要斫頭,吃漢奸請客的酒至少也要坐監牢,所以我不敢領情。」 「青郎,你不要開口沒說好話!嘴硬骨頭酥,有本領對準雄老爺、宗少爺面前去說,算你有種!」 鄔壽想不到自己滿腹高興,卻碰了青郎一鼻子的灰,這就面紅筋青地有些下不了面子,向他怒氣沖沖地回答。青郎不甘示弱,正欲與他爭論,曹麻皮在旁邊連忙把他們勸開了,說道: 「大家說句玩話,何必認真?鄔壽,你也不要拿雄老爺來壓迫人,他也不是好吃的。」 「不管呀,你們沒有知識的人懂得什麼?要不如雄老爺把太陽旗高掛在這屋頂上,只怕你們早就被皇軍老爺殺了。」 「沒有知識?哈哈!真是沒有出息的傢伙,天生是個奴才的坯子!」 「紅郎,你敢幫著你哥哥來罵我嗎?」 「我罵的是沒有出息的狗,誰指明你鄔壽嗎?真是笑話!」 鄔壽氣得兩頰都發青了,他把衣袖一撩,似乎要和他們打架的神氣。這時眾村民都圍攏過來看熱鬧,忽聽有人叫道: 「不要吵,不要吵,村長公公出來了。」 「誰在打架?好好兒的鬧些什麼事情?」 隨了這兩句話,張老實分開眾人擁擠進來問。鄔壽見了張老實,便一五一十地告訴起來。張老實聽了,向青、紅二郎瞪著眼睛說道: 「青郎,紅郎,你們這兩個孩子膽量也太大了,我平日倒很看重你們,誰知你們竟中了江上燕的毒了嗎?這還了得!我警告你們,以後誰再要口裡帶著鬼子兵三個字,那就是自尋死路。雄老爺說過,千萬要照城裡的派頭叫皇軍老爺,假使叫不慣,那麼叫東洋老爺也可以……」 「放屁!」 張老實還是一本正經滔滔地演說下去,不料人群裡面就有人大罵了一聲放屁,這把張老實愕住了,漲紅了臉,喝問道: 「誰敢說我放屁?」 「放屁!放屁!」 「放屁!放屁!」 「吃了鬼子兵這樣苦頭,還要叫他們老爺?放屁!打倒鬼子兵!」 「打倒東洋鬼!」 村民們一陣強有力的吶喊,表現了中華民族的國魂是那麼偉大。張老實見犯了眾怒,一時嚇得不敢再說什麼,到底鬼鬼祟祟地縮了身子躲進大門裡去了。但眾人的怒吼還是在空氣中激昂地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