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交叉的城堡 · 荒唐與毀壞的三個故事
現在我們已看到那些油膩膩的紙牌變成了巨匠畫像的博物館,悲劇的劇場,詩和小說的藏書館,對最最平常的語言所做的無聲的苦苦思索,為了跟上紙牌上的占命形象,這種苦苦思索必須逐漸升華,試著拍打羽毛豐滿的語言的雙翅,飛得更高更遠;就像坐在劇場最高頂層的觀眾,觀察吱嘎作響的舞台如何變成皇宮和戰場。
事實上,三個爭吵起來的人在用莊嚴的手勢慷慨陳詞,三個人的手都同時指向同一張牌,而以另一隻手和提示性的怪樣子,表示那個畫面應該表示如此而非那般。此刻,在這張按照各地方言和習慣不同而稱謂不同,被叫作塔、上帝之家、魔鬼之家的牌中,一個年輕人拿著一把劍,似乎是在一頭金髮——現在已經成了白色——下撓頭,當一個幽靈在夜晚的黑暗中走過,將守衛的士兵們嚇得半死時,我認出了埃爾西諾萊城堡的碉堡底部的斜坡:這是一個鬼魂在威武地向前走來,他灰白鬍須,穿著閃亮的頭盔和胸甲,既像是塔羅牌中的皇帝,又像是回來要求正義的已故的丹麥國王。塔羅牌以這種問話形式表現了年輕人無言的疑問:「為什麼你沉重的墓穴洞口又打開,你的屍身又穿上鋼鐵鎧甲,在令人惶恐的月亮光下重訪我們這塵世?」
一位目光驚惶不安的貴夫人打斷了他,她說她認出這同一個高塔就是女巫們隱晦地宣布的復仇即將爆發時的鄧西嫩城堡:比爾南的樹林將沿著山坡向上移動,一排排樹木根部露出地表蹣跚前進,像在大棒十中一樣伸長樹枝進行攻城,篡位者將知道由寶劍的切口出生的麥克德夫將要以寶劍的一揮砍掉他的頭。在紙牌的組合中,她感到危機四伏:女教皇或能預言後事的女巫,月亮或虎貓和豪豬連叫三次的夜晚,蠍子、蟾蜍、蝰蛇任人捉了做成湯,巨輪或是巫師的木乃伊、山羊的膽汁、蝙蝠的毛、胎兒的腦、雞貂的肚、到處拉尿的猴子的尾巴正在其中煮爛的咕嚕咕嚕沸騰著的大鍋中的攪動。女巫們的大雜燴里還摻有一種意味,即你們遲早也會落到這鍋湯里,連同你們的邏輯一起煮成爛糊。
但是還有一位可敬的老人用一隻顫抖的手指點著占命牌高塔及閃電,另一隻手舉著寶杯國王的形象,當然是為了讓人認出他來,雖然在他的遭到遺棄的身上已沒有任何國王的特徵:在這個世界上他的兩個不近人情的女兒什麼也沒給他留下(他指著兩個戴著王冠的冷酷的貴婦人的畫像和月亮上荒涼寂寞的景象,似乎要說明這點),現在還要搶他這張牌,因為它能證明她們是怎樣把他從他的王國趕出來,像倒垃圾筒一樣翻倒在宮牆之外。現在他只能任憑風吹雨打,無家可歸,世界上除了冰雹、雷電和風暴就沒有其他,而他的頭腦里除了風雨雷電和狂怒外也別無其他。「吹吧,風啊!脹破你的臉頰,猛烈地吹吧!你,瀑布一樣的傾盆大雨,儘管倒瀉下來,浸沒我們的塔尖,淹沒屋頂上的風標吧!你,比思想還要迅速的硫磺的電火,劈碎橡樹的巨雷的先驅,燒焦我的白髮吧!你,震撼一切的霹靂啊,把這生殖繁密的飽滿的地球擊平吧!打碎造物的模型,不要讓一顆忘恩負義的人類的種子遺留在世上!」我們在這位坐在我們中間的年邁的君主的眼神里看到那思想的風暴,他蜷縮的雙肩此刻不是在貂皮斗篷里,而是披著隱士的長袍,好像正在無遮無擋的荒野里借著燈籠的弱光遊蕩,瘋子是唯一反映他的瘋狂的鏡子。
然而對於前面的小伙子,瘋子只是他自己裝扮出來的一部分,為的是更好地制定一個復仇方案,把因發現母親吉爾特魯德和叔叔的罪行而攪亂的心緒給掩飾起來。如果他患的是神經官能症,每個神經官能症都有其方式,在每種方式中都含有神經官能症。(我們這些被塔羅牌遊戲給死死拴住的人對此知道得最清楚不過)。哈姆萊特給我們講的是青年人與老年人關係的故事:越是在長輩們的權威面前感到自己脆弱,青春就越被推向極端的絕對的思想,就越受到父親幽靈噩夢的控制。而青年人給老人造成的麻煩也不少:像幽靈一樣低著頭遊蕩,咀嚼著怨恨,把老人已經埋葬了的悔恨又挑到表面上來,蔑視老年人認為自己擁有的更好的東西:經驗。於是,他瘋瘋癲癲,襪子晃蕩著,鼻子下面的書打開著:人生過渡期的這個年齡總是受到精神干擾。另外,他的母親也意外地發現他(情人!)在為奧菲利婭發狂胡話:診斷已下,我們就稱之為愛情的瘋狂吧,這樣一切都解釋清楚了。被夾在中間的應該就是奧菲利婭,可憐的天使,表現她的特徵的占命牌緩和預示了她的落水的結局。
此刻,巴尕托宣布一個街頭賣藝的戲班子要到宮廷來演出,這是將罪人與其罪行聯繫到一起的好機會。悲劇展現了一個通姦並弒夫的皇后:認出吉爾特魯德了嗎?克勞迪奧受驚而逃。從此時起,哈姆萊特知道叔叔在幕後監視著自己,只要用寶劍向擺動著的帷幕猛刺,國王就會立即倒地而死。「有老鼠!有老鼠!準是不要命了,我來結果你!」怎麼?躲在那裡的不是國王,而是(正如那張被稱為隱士的牌所揭示的)老波洛尼奧,他被永遠地固定在竊聽狀態下,這個可憐的竊聽者實在不高明。可是哈姆萊特,你連一個成功的出擊也沒有,非但沒有使父親的鬼魂平息,卻使你所愛慕的少女成了孤兒。你頭腦的抽象思維決定了你的性格特點:金幣男僕代表你專心凝神於一個圓形圖案,也許是曼荼羅,世外和諧的圖解。
我們的女同桌則不如他專注,所謂的寶劍女王或麥克白夫人,一看到隱士牌就顯得心緒不寧:也許她在那上面看到一個新的鬼魂現形的場面,幽靈戴著被割喉殺害的班柯的風帽,沿著城堡走廊吃力地行進,不請自來地坐在宴會的主賓席上,一縷亂髮上滴下的鮮血落入湯盤。或許她認出了自己的丈夫,無法安睡的麥克白:黑夜裡,他在燈籠的光照下走進來訪貴客的房間,他還在猶豫遲疑,好像一隻蚊子不願意弄髒枕巾一樣。「染血的手,蒼白的心!」妻子挑唆著他作惡,但並不意味著她比他更糟:作為夫妻二人是夫唱婦隨,婚姻是兩個利己主義相互碾壓的碰撞結合,文明社會的基礎上的裂縫由此而擴展,公共利益的支柱就立在個人暴行這條蝰蛇的外殼上。
我們還看到,李爾王在隱士中更加確定地認出了他自己,他走遍天涯海角發瘋似的尋找天使般的考狄利婭(在此,緩和是另一張僅僅由於他的過錯而失去的紙牌),他不曾理解這個女兒,並且聽信了萊加娜和高奈里拉的陰險的謊言,毫無道理地把她趕走。對於女兒,為父者做什麼都會錯:不管是專制還是溺愛,沒有一個兒女會向父母道謝:兩代人彼此惡狠狠斜視,彼此說話只是為了互不理解,互相指摘,製造不快和失望。
考狄利婭到哪裡去了?也許她正無處躲藏又無衣蔽體,躲到荒無人跡的野地,喝坑窪積水解渴,像埃及的馬麗亞[26]一樣靠鳥兒給她叼來的米粒充飢。這可能就是占命牌星辰的意思,但麥克白夫人卻在這張牌中認出了自己在夜間一絲不掛地夢遊,閉目凝視自己雙手上的斑斑血跡,徒勞地反覆洗滌。談何容易!血腥氣味不散,要洗淨這雙小小的手,恐怕整個阿拉伯的香水都不夠用!
而哈姆萊特反對這種說法,他在自己的故事裡已經到了這種時刻(占命牌世界),奧菲利婭失去了理智,無意識地哼唱著歌謠,帶著奇異的花環漫遊到草地上——毛茛、蕁麻、雛菊和長頸蘭,我們的那些正派姑娘管最後這種花叫死人臂,說粗話的牧人卻給它起了另一個不雅的名字。——要繼續講故事,就需要這張牌,也就是第十七張占命牌,在這張牌里人們看見奧菲利婭在一條溪水旁,向玻璃狀的濃稠的溪流探著頭,溪流很快就要溺死她,以綠霉染上她的頭髮。
哈姆萊特躲在公墓的墳墓之間,舉著弄臣約利克的下巴脫臼的頭顱骨,想到死亡。(那麼,這個金幣男僕手裡的圓形物便是它!)職業的瘋子死了,按照禮儀的法典而在他身上得到宣瀉和反映的毀壞的瘋狂,混合進對自己毫無防衛的王子及臣屬的言語行動。哈姆萊特已經知道他所接觸的一切都會遭受傷害:誰相信他不會殺人?其實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問題糟糕在他總是打中錯誤的靶子:他一動手就總要誤傷他人!
兩柄寶劍(寶劍二)相互交叉著形成一場決鬥:兩把劍表面上一樣,其實一把是磨尖的,另一把是鈍的;一把塗了毒,另一把卻消過毒。不管怎樣,總是年輕人先動手,拉埃爾特和哈姆萊特這兩個人若趕上好運就能成為姻親兄弟,而不會是互相屠殺的犧牲品。在寶杯里,克勞迪奧國王扔了一隻珍珠,那是一顆為侄子準備的毒藥:「不,吉爾特魯德,不要喝!」可是王后口渴,太遲了?選哈姆萊特的劍太遲才穿透國王,第五幕已經快結束了。
對這三個悲劇來說,獲勝國王的戰車的前進都意味著幕布的落下。挪威的福丁布拉斯在波羅的海的這個蒼白的島上登陸,王宮裡卻寂靜無聲,走進這座大理石的建築,見到的竟是一所陳屍房!丹麥王室的全家人都僵仆在地。哦,高傲時髦的死神?選為了邀請他們光臨在你的毫無出口的洞窟中的威宴,你以你的鐮刀兼裁紙刀在哥達的曆書中翻找,一下子竟找出這麼多的高貴的人物?
不,不是福丁布拉斯,是法蘭西國王,考狄利婭的丈夫,他越過拉芒什海峽來援救李爾王,進逼兩位邪惡的王后姊妹相互爭奪的勃艮第的軍隊,但是他沒能及時從牢籠里解救出李爾王和他的愛女,他們在那裡像鳥兒一樣唱,像蝶兒一樣笑。這是家裡第一次有了一點寧靜:只要兇手稍遲幾分鐘就夠了。然而兇手來得那麼準時,他縊死了考狄利婭,自己又被李爾王縊死。李爾王高聲呼喊著:「為什麼一條狗、一匹馬、一隻耗子都有它們的生命,考狄利婭卻沒有一絲呼吸?」而肯特,忠誠的肯特也只能祝願:「碎吧,心啊,我求求你,碎吧!」
這不是挪威國王或法蘭西國王,而是蘇格蘭國王,是被麥克白篡奪了的王位的合法繼承人,他的戰車在英格蘭軍隊的前面行進著,麥克白終於被迫說出:「我厭倦了太陽還留在空中,我巴不得世界被拆散擊垮,遊戲的紙牌、對開本書的紙片和災禍的碎鏡片都被打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