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優之死 · 第一幕

田漢 《名優之死》
大京班後台。 名角兒扮戲的特別戲房。 〔名丑左寶奎扮好《烏龍院》里的張文遠,坐在劉老闆的大鏡子前面,故意地仔細端詳。 〔蕭郁蘭,一位新來的坤角花旦,扮好閻惜姣也坐在鏡子前面跟左寶奎閒談。 左寶奎 (把面部化妝斟酌了好一會兒)今晚也不知怎麼回事,老扮不好。 蕭郁蘭 (一面理著頭上的珠翠)得了。扮得再好也是個小花臉兒。 左寶奎 (仍是一面勻粉)別瞧我是個小花臉兒,在閻惜姣的眼睛裡面,還是個大大的小白臉兒呢。 蕭郁蘭 這才叫:「情人眼裡出西施。」 左寶奎 不,不是「出西施」,是「出張文遠」。(彼此大笑)這是咱們唱戲的挺公道的地方,人家自以為是漂亮人物,夠得上騙人家老婆的,咱們在戲台上偏叫他去丑。 蕭郁蘭 (微笑)不過左老闆也只好在戲台上騙騙人家的老婆罷了。 左寶奎 那不就成了嗎?人總得安分,像我這樣的平凡人,能夠在後台跟蕭小姐這樣的聰明姑娘聊聊天,就夠幸福的了。 蕭郁蘭 同我?我有什麼好?我看你同她才談得起勁呢。 左寶奎 別瞎說了,「她」是誰? 蕭郁蘭 (努一努嘴)你聽! 〔內劉鳳仙唱《玉堂春》中一段〔二六〕:「打發公子回原郡,悲悲切切轉回樓門。公子立誓不再娶,玉堂春到院我誓不接人。」接著台下叫「好」之聲,和許多怪聲。 左寶奎 (唔)哦,鳳仙兒啊。 蕭郁蘭 可不是嗎? 左寶奎 (鄙笑)那種沒有良心的女人,我同她談得起勁兒? 蕭郁蘭 (低聲)怎麼說她沒有良心? 左寶奎 你不知道她跟劉老闆的關係? 蕭郁蘭 我才來半個多月嘛。 左寶奎 我告你吧…… 〔後台經理匆匆上。 經理 老闆來了沒有? 左寶奎 還沒有來。 經理 老闆從不誤場的,今天怎麼啦。 左寶奎 是啊,平常總是老早就來了的,今天許是有了什麼事吧。 經理 (頓足)這怎麼辦!《玉堂春》就要下了。 左寶奎 叫前台碼後點兒吧,他一會兒准到的,誤不了。 〔經理下。 蕭郁蘭 (女性的好奇心,低聲)你說,她怎麼沒有良心? 左寶奎 (低聲)我對你說了,你可別告訴人家。 蕭郁蘭 那自然哪。 左寶奎 誰相信你。叫一個女人守秘密,好比叫孫悟空守蟠桃園,非壞事不可。你得發誓。 蕭郁蘭 那麼,你且聽了。 左寶奎 (戲味)大姐請講。 蕭郁蘭 左老闆對我說了真情實話,我要是告訴了人家,天把我怎麼長,地把我怎麼短。 左寶奎 哈,哈,你倒唱起《坐宮》來了。 蕭郁蘭 好,這一下可真發誓了。我若告訴人家,到下一輩子再變女人。 左寶奎 還再唱花旦。 蕭郁蘭 左老闆也再唱小花臉兒跟我配戲。 左寶奎 得了,我下一輩子再唱小花臉兒可受不了……老實告訴你吧。你猜鳳仙兒先前是幹什麼的。 蕭郁蘭 我怎麼知道。 左寶奎 她呀,她是從小就賣給人家當小丫頭的。時常給她太太打得滿屋子轉。有一回她失手打碎了她太太的一個玉釧子,一想這可沒有命了,才逃到外面來。她又沒有親戚朋友可找,就躲在人家屋子後頭哭。這給劉老闆看見了,可憐她,把她收留在家裡,替她出錢請師父叫她學戲,老闆也親自指點她,跟她置行頭,在她身上真沒有少花心血。 蕭郁蘭 那麼現在鼎鼎大名的劉鳳仙是劉老闆給一手提拔出來的了。 左寶奎 可不是。 蕭郁蘭 這麼說起來,鳳仙兒得大大地報答劉老闆才對啊。 左寶奎 可不是。從前這孩子對劉老闆倒還好,近來可越不成話了。 〔內劉鳳仙唱《玉堂春》中的一段:「皮氏一見變了臉,她說犯婦害官人,約同鄉鄰共地保,拉拉扯扯到公庭。」 〔台下彩聲和怪聲叫好之聲不絕。 蕭郁蘭 鳳仙兒的人緣可真不壞。 左寶奎 咳,論聰明,論扮相,誰不說是一塊好料,可是這年頭就容不了好東西……老闆最講究戲德,戲品,巴巴地望她做個好角兒,哪知道她偏不在玩意兒上用工夫,專在交際上用工夫。因此外行越歡迎,內行就越看不順眼兒了……這還不算,你看見那老坐在右邊樓上第一個包廂里的那個戴尖頂兒帽的沒有? 蕭郁蘭 (想一想)是不是那姓楊的? 左寶奎 你怎麼認識他? 蕭郁蘭 昨天他還同一個報館裡的記者問我要照片兒呢。 左寶奎 你得當心,那真是個壞蛋,社會上有了這種人就像家裡有一窩小耗子似的,什麼好東西不給破壞完。 蕭郁蘭 他今晚又來了嗎? 左寶奎 怎麼沒有來,他每晚都不告假,有許多真想看咱們的戲的,不是沒有錢,就是沒有工夫,偏偏他有的是錢,有的是工夫。 蕭郁蘭 我看他每逢鳳仙兒上,他就坐在那兒看戲,鳳仙兒一下,他就溜到後台來了。難道還想打鳳仙兒的壞主意嗎? 左寶奎 不是打她的壞主意,莫非真愛她的藝術? 蕭郁蘭 他豈不知鳳仙兒是劉老闆的。 左寶奎 這年頭講的是霸道,只要是自己喜愛的,管他是誰的?不過這個也不能全怪人家,只怪自個兒不好。(笑望蕭郁蘭)像咱們蕭小姐這樣的正派姑娘,人家能勾引得壞嗎? 蕭郁蘭 (笑了)那倒很難說。 〔劉振聲的跟包阿福上。 左寶奎 (對阿福)阿福,老闆來了嗎? 阿福 來了。(預備臉水等) 〔內劉鳳仙唱《玉堂春》中的一段:「王公子一家多和順,奴與他露水夫妻有的什麼情?」 〔接著有人怪聲叫「好嘛」。 〔經理疾上。 經理 老闆還沒有來嗎? 阿福 來了,來了。 經理 (拭汗)真把我給急死了,再不來可真要誤了。 左寶奎 還不要緊,叫前台再碼後點兒。 〔經理下。 〔劉振聲,一代名優,抑鬱執拗之態可掬,便服上。 左寶奎 哦呀,老闆來了。 劉振聲 (略拱手)辛苦,辛苦。 左寶奎蕭郁蘭辛苦,辛苦。 〔劉振聲就座,吸菸後,徐徐洗面化妝。 左寶奎 怎麼這個時候才來?他們催了好幾趟了。 劉振聲 家裡來了幾個老朋友。前面誰的戲? 左寶奎 鳳仙兒的《玉堂春》,早就要下了。您沒有來,才叫他們碼後。 劉振聲 唔。(穿上彩褲,著上靴)阿福,撂頭。 〔阿福給劉振聲撂水紗,戴上網巾等…… 劉振聲 (一面扮戲,憤然對左寶奎)我也許不久要上煙臺去。 左寶奎 為什麼? 劉振聲 今天有一個朋友從煙臺來邀角兒,我說我去。 左寶奎 (驚)您怎麼到那樣的小地方去? 劉振聲 那個地方雖小,可是懂得我的倒很多。再說,我也想走動一下…… 左寶奎 (同情)您走動一下我也贊成,鳳仙兒呢?當然跟您一塊兒去哪? 劉振聲 (一面扮戲,默然有頃)誰管得著人家呢。 〔左寶奎、蕭郁蘭相視默然。 〔內劉鳳仙白:「大人哪……〔二六〕:王公子好比採花蜂,想當初花開多茂盛,他好比蜜蜂兒飛來飛去採花心,到如今朝風暮雨摧殘盡,為何不見蜜蜂行?」 〔內小生白:「快快出院去吧。」 〔內劉鳳仙白:「是。悲切切哭出了都察院……」 左寶奎 鳳仙兒快下了。 〔內劉鳳仙唱:「看他把我怎樣行。」 〔劉鳳仙著《玉堂春》戲裝上。 左寶奎 辛苦,辛苦。 劉鳳仙 辛苦,辛苦。今天可真倒霉。弦子調門打得那麼高,把我的嗓子都給逼啞了,後台還老是碼後碼後的。唷,先生您可來了。 劉振聲 (點頭)來了。 劉鳳仙 怎麼來得這麼晚哪,家裡有什麼事嗎? 劉振聲 來了幾個朋友。 劉鳳仙 永康給我送衣服來了沒有? 劉振聲 沒有。(扮得差不多好了) 劉鳳仙 阿蓉回頭去催一催。(卸妝) 阿蓉 (替劉鳳仙卸妝)是。 〔楊大爺,一頭戴尖頭兒帽的紳士,同一小報記者王梅庵由右上。 楊大爺 (對王梅庵)你到後台來過沒有? 王梅庵 沒有。 楊大爺 到後台來玩比在前台看戲有趣得多。 〔左寶奎將上場,恰與楊大爺相撞。 楊大爺 啊,左老闆!(握手) 左寶奎 呀,楊大爺,老沒有見。 楊大爺 你這壞蛋,不是昨晚還見過的嗎? 左寶奎 哦,對,咱們昨晚還見過的哩。這些日子我不知怎麼了,老是頭昏腦漲的。難得楊大爺每晚都來捧我。阿福,給楊大爺倒茶。 〔內聲:「左老闆快上了。」 左寶奎 請坐,請坐,我一會兒就來陪您。(帶著笑匆匆下場) 楊大爺 (望著他下場,回頭向王梅庵)這個壞蛋,他當我每晚是來捧他的。 王梅庵 哈哈。這樣的誤會是常常有的。 楊大爺 (忽見劉振聲,有些惶愧,趕忙招呼)啊,劉老闆,您好? 劉振聲 (冷然敷衍)好,您好?請坐。 楊大爺 (介紹王梅庵)這位王先生,是《春申日報》的。 劉振聲 (略起身)哦,請坐。 楊大爺 這是劉老闆。(四顧尋劉鳳仙) 〔蕭郁蘭默坐等候上場。 楊大爺 (見蕭郁蘭)哦,蕭小姐,您可好? 蕭郁蘭 (微笑)我好,楊大爺您好? 楊大爺 好。(給王梅庵介紹)這位就是蕭郁蘭小姐。 王梅庵 哦。(招呼) 楊大爺 蕭小姐雖是唱花旦的,可是後台都恭維她是個女聖人,像我們這樣的人她睬都不睬哩。哈哈! 王梅庵 真乃艷如桃李,冷若冰霜。 蕭郁蘭 (笑)哪兒啊。我是個蠢孩子,什麼話也談不上來,您哪多原諒。 楊大爺 別客氣了。瞧您多會說話。哈哈,蕭小姐,在北京的時候我也常看您的戲,那時候您的名字叫玉蘭,怎麼這會兒又改了郁蘭了呢? 蕭郁蘭 從前有爸爸有媽媽的時候心裡挺痛快的,所以叫玉蘭;這會兒單剩了我一個出門在外,心裡老是挺彆扭,挺鬱悶的,所以就改了郁蘭了。 楊大爺 這用得著什麼鬱悶呢?像蕭小姐這樣的姑娘到哪兒都是受歡迎的。還是叫玉蘭的好。我挺喜歡這名字。(用手指寫在掌心)玉蘭。(向掌心一吻) 蕭郁蘭 (鄙視地微笑)怕不夠味兒吧。 楊大爺 夠味兒極了。 〔王梅庵、蕭郁蘭皆笑。 〔劉鳳仙換好旗袍由屏風後面轉出來。 蕭郁蘭 夠味兒的在後頭呢。 〔內丑白:「大姐,開門來。」 蕭郁蘭 (忙念戲詞)來了……(向楊大爺等)您坐會兒。(一笑匆下) 劉鳳仙 唷。楊大爺,您剛來的嗎? 楊大爺 (狼狽)啊,鳳仙!我們來了一會兒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春申日報》的王先生。(對王梅庵)這就是剛才演《玉堂春》的——你叫好把嗓子都給叫啞了的劉小姐。 劉鳳仙 哦,請坐。 楊大爺 王先生一向仰慕你的藝術,幾次要我帶他來看你。 劉鳳仙 不敢當。 王梅庵 劉小姐的色藝我們一向是很仰慕的。昨天我還在報上發表一篇介紹您的文章。您的玩意兒可真棒,有些讀者還提議要給您封王哩。 劉鳳仙 唷,那怎麼敢當,都是您捧得好。 楊大爺 是呀,前回你那張照片就是在王先生的報上登出來的。 劉鳳仙 謝謝。 王梅庵 可惜是本裝的,而且小了一些,最好請劉小姐再給我一張大一點兒的戲裝。 劉鳳仙 有。家裡有。《汾河灣》的,《御碑亭》的全有。楊大爺常到我家的,回頭請楊大爺交給您得了。 〔劉振聲一面化妝,一面嫉怒的表情。 楊大爺 對,你找我吧。 王梅庵 好。不過頂好是《玉堂春》的。 劉鳳仙 那倒沒有。 楊大爺 不要緊啊,回頭我帶她去拍幾張得了。總歸關於鳳仙兒的事都包在我身上。 劉振聲 (忍無可忍,以拳擊桌)什麼東西! 楊大爺 (推開王梅庵,怒目對劉振聲)你罵誰? 劉振聲 (不欲啟釁,最後的隱忍)我罵別人,不關你的事。 楊大爺 說話可得清楚一點。 劉振聲 沒有什麼清楚不清楚,誰不是東西,我就罵的是誰。 楊大爺 (瞪眼)好!(四目對射) 〔內旦白:「三郎隨我來。」 〔丑:「來了。」 〔蕭郁蘭、左寶奎同時下場,就是說同回扮戲的房裡。 蕭郁蘭 (打量一下)怎麼哪? 左寶奎 噯呀,楊大爺,我不是說一會兒就來陪您的嗎?怎麼生我這麼大的氣呢? 蕭郁蘭 老闆,望著他幹嗎!快上呀! 〔眾人內白:「退堂了。」 劉振聲 (由憤怒回復到他的藝術的世界)列位,少陪了。(下) 〔劉振聲內唱《烏龍院》〔二簧平板〕:「大老爺打罷了退堂鼓,衙前來了宋公明。」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