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政史拾遺 · ◎進步黨與段祺瑞之凶終

進步黨自創黨以來,其所取政策,即系與現有勢力相結合,意欲乘機而指導之、改造之,使成為我國之中堅力量,以求安定一時之社會秩序,並徐圖發展。故彼之所謂結合,亦有其一定限度,與一味附和者不同,苟一旦越此限度,則彼即不能不顧及自己之立場而立與離異。但觀該黨第一期與袁世凱結合,然一見袁欲帝制自為,背叛民國,則毅然起而反對;第二期與段祺瑞結合,然一見段之濫用日債,倒行逆施,則決然不肯苟同,便可以知其態度矣。 當時外間謂進步黨尚有為有不為,若其他黨派則且有無所不為者,的是平情之論。該黨與段結合,自對德問題發生始,至馬廠誓師,愈益融洽無間,段之力邀梁(啟超)、湯(化龍)等入閣,且畀以重要之財、內兩部,即為推誠相與之表示。然以此招段左右之嫉忌,故入閣以後,雙方感情乃日趨疏隔,蓋段一人之信心,究不敵環繞其側者之日肆浸潤之譖、膚受之訴也。選舉本應歸內務部主持,而新國會選舉乃全由徐樹錚等暗中操縱,內湯幾不能過問;借款本應由財政部主管,而對日借款乃由曹汝霖(交長)輩秘密辦理,財梁幾不得與聞。名為閣員,實則等於虛位,選舉猶在其次,而借款則關係國脈,勢不能無言,言而不聽,勢不得不求去。若輩乃更藉此而指為有意拆台,段亦深信不疑,於是此一方則惡意慰留,而強使之分謗,而彼一方則力表不與合作,以求外間諒解。計梁、湯等自六年七月十七日入閣,至十一月二十二日隨同段氏去職,表面若相終始,而精神則早已分離矣。 段去職僅數月,於翌年三月二十三日再度出組內閣,仍繼續其借款政策,其時進步黨則以在野地位,力加反對。該黨在北京辦有兩種報紙,一曰《國民公報》,一曰《晨報》。《晨報》總編輯時適由余擔任,此兩報對於段閣借款消息,時有披露,彼輩早視若眼中釘,密謀取締,而又恐法律上或欠根據,招輿論攻擊,致畫虎不成,轉貽笑柄。時朱深為段閣司法總長,在安福系中群目為法律家,力主無慮,謀定矣,只待機發動。我輩已探知之,對於登載亦特加慎重,一夕某通訊社發表政府將以高、徐、順、濟鐵路抵押日本借款二千萬消息,《晨報》得之,以此種珍貴資料,萬不能棄而不錄,但為避免責任起見,乃直敘據某通訊消息云云,末亦不加按語,以為如此必不至發生問題。時余每夕均宿社中,翌晨方睡未起,社丁呼醒,謂外有警察數人,欲見總編輯,余出見,彼問汝是否負責人?余曰是,並出名刺示之,彼遂同警廳通電話,商良久,竟置余不顧而將社中會計梁某逮去,經兩日始保出,旋將全案移地方法院偵查,擱置月余,處分不起訴,報亦復刊。同時《國民公報》亦以登載此項消息,同一辦理,然查北京各報,登者並不止此兩家,則固無恙也。此雖不過一小小風波,亦足見段派對於該黨之如何敵視矣。 聞段於梁、湯、林(長民)三人中,與湯感情最惡,蓋梁為學者,林近政客,惟湯則黨之意識特強,故段派嫉之亦特甚。其後湯游美歸途中被刺身死,段並不派人致唁,追悼之日,不蒞吊、不送挽章,一若生前之已絕交然者。始則膠漆,終則水火,以利害相結合者,利害相反即反顏若仇敵,觀於進步黨與段之結局,真不禁感慨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