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語文:八十堂大師國文課 · 文學的一個界說
朱自清
題解
本文所討論的問題是「什麼是文學」,作者以其深厚的文學素養和鑑賞力,探討、研究了中外對於文學這一概念的定義和理解。文章旁徵博引,談古論今,從美學、文學鑑賞的高度,為文學是什麼做出定義性的解釋。朱自清的文筆清雋沉鬱,語言洗鍊,令讀者如沐春風。
「什麼是文學」?這是大家喜歡問的一個問題。答案的不同,卻正如人的面孔!我也看過許多——其實只能說很少——答案;據我的愚見,最切實用的是胡適之先生的。他說「達意達得好,表情表得妙,便是文學」;更不立其他的界線。但是你若要曉得仔細一點,便會覺得他的界說是不夠的;那麼我將再介紹一位Long先生和你相見。他在《英國文學》里所給的文學的界說是這樣的:
Literatureistheexpressionoflifeinwordsoftruthandbeauty;itisthewrittenrecordofman'sspirit,ofhisthoughts,emotions,aspirations;itisthehistory,andtheonlyhistory,ofthehumansoul.Itischaracterizedbyitsartistic,itssuggestive,itspermanentqualities.Itstwotestsareitsuniversalinterestanditspersonalstyle.Itsobject,asidefromthedelightitgivesus,istoknowman,thatis,thesoulofmanratherthanhisactions;andsinceitpreservestotheracetheidealsuponwhichallourcivilizationisfounded,itisoneofthemostimportantanddelightfulsubjectsthatcanoccupythehumanmind.
我覺得這個界說,仔細又仔細,切實又切實,想參加己意將它分析說明一番。
(一)文學是用真實和美妙的話表現人生的。
什麼是真實的話?是不是「據實招來」呢?我想「實」有兩種意義,一是「事實」,二是「實感」。若「據實」是據事實,則「真實的話」便是「與事實一致」的話。這個可能不可能呢?有人已經給我們答覆了:事實的敘述,總多少經過「選擇」,決不能將事實如數地細大不遺地記錄出來的;況且即使能如數地記出,這種複寫又有何等意義?何勞你抄錄一番呢?除了「存副」一種作用外,於人是決無影響的,便是竭力主張「記錄」的寫實派,也還是免不了選擇的。所以,「與事實一致」的話是沒有的。從「與事實一致」的立場看,文學多少離不了說謊。但這是藝術的說謊,與平常隨便撒謊不同。王爾德力主文學必須說謊,他說現在說謊的藝術是衰頹了:從前文學只說「不存在」與「不可能」的事物,所以美妙,現在卻要拘拘於自然與人生,這就卑無足道了。這雖是極端的見解,但頗是有理。理想派依照他們的理想以創造事實,可說是「不存在」的;神秘派依照他們的「煙士披里純」以創造事實,可說是「不可能」的;這些創造的事實往往甚為美妙,卻都免不了說謊。——創造原來就是說謊呀!便是寫實派的文學,經過了選擇的記錄,已多少羼雜主觀在內,與事實的原面目有異,也可說是說謊,只程度較輕罷了。——王爾德卻自然不會承認這也是說謊的!文學既都免不了說謊,那麼,哪裡還有「真實的話」?然而不然!從「與事實一致」的立場看是說謊的,從「表現自己」的立場看,也許是真實的。「表現自己」實是文學——及其他藝術——的第一義;所謂「表現人生」,只是從另一方面說——表現人生,也只是表現自己所見的人生吧了。表現自己,以自己的情感為主。能夠將自己的「實感」充分表現的,便是好文學,便能使人信,便能引人同情;不管所敘的事實與經過的事實一致否。現代文學盡有採用荒誕不稽的故事作題材的,但仍能表現現代人的情感,可知文學裡的事實,只須自己一致,自己成一個協調的有機體,便行——所謂自圓其謊也。文學的生命全在實感——此「感」字意義甚廣,連想像也包在內;能夠表現實感的,便是「真實的話」——近來有一種通行的誤解;以為第一身的敘述必是作者自己經歷的事實,第三身的敘述亦須是作者所曾見聞的事實。這樣誤解文學的人,真是上了老當,天下哪有這樣老實的作家!以「事實」而論,或者第三身的敘述倒反是作者自己的,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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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美妙的話?此地美妙的原文是Beauty,通譯作美,美有優美,悲壯,詼諧,莊嚴幾種。怎樣才是美呢?這是爭辯最多的一個名詞!呂澄先生的《美學淺說》里說:「美是純粹的同情」,「由純粹的同情,我們的生命便覺得擴充,豐富,最自然又最流暢的開展,同時有一片的喜悅;從這裡就辨別得美」,又說「美感是要在『靜觀』里領受的」。我想這個解釋也就夠用。所謂「美妙的話」,便是能引人到無關心——靜觀——的境界。使他發生純粹的同情的;這就要牽連到「暗示的」,「藝術的」性質及風格等,詳見下文。另外,胡適之先生在《什麼是文學》里也說及文學的美。他說有明白性及逼人性的便是美,這也可供參考。至於「表現人生」一義,上文已約略說過。無論是記錄生活,是顯揚時代精神,是創造理想世界,都是表現人生。無論是輪廓的描寫,是價值的發現,總名都叫做表現。輪廓的描寫所以顯示生活的類型——指個性的類型,與箭垛式的類型,「譜」式的類型有別;價值的發見,所以顯示生活的意義和目的。話說至此,可以再陳一義,MatthewArnold曾說,「詩是人生的批評」;後來便有說文學是人生的表現和批評的,我的一位朋友反對此解,以為文學只是表現人生,不加判斷;何有於批評?詩以抒情為主,表現之用最著,更說不上什麼批評了。但安諾德之說,必非無因。我於他的批評見解,未曾細究,不敢申論。只據私意說來,「人生的批評」一說,似可成立。因為在文學作品中,作者誠哉是無判斷,但卻處處暗示著他的傾向,讓讀者自己尋覓。作品中寫著人生的愛憎悲喜,而作者對於這種愛憎悲喜的態度,也便同時隱藏在內;作者落筆怎樣寫,總有怎樣寫的理由,——這種理由或許是不自覺的——這便是他對於所寫的之態度。敘述不能無態度正如春天的樹葉不能無綠一般。就如莫泊桑吧,他是純粹的寫實派,對於所敘述的,毫無容心是非常冷靜的;托爾斯泰曾舉《畫師》為例,以說明他的無容心。但他究竟不能無選擇,選擇就有了態度;而且詭辯地說,無容心也正是一種容心,一種態度;而且他的唯物觀,在作品裡充滿了的,更是顯明的態度!即如《月夜》里所寫的愛,便是受物質環境的影響而發生的愛,與理想派作品所寫的愛便決不會相同;這就是態度關係了。理想派之有態度,更不用說。態度就是判斷,就是批評;「文學是人生的表現與批評」,實是不錯的;但「表現」與「批評」不是兩件東西,而是一體的兩面。
(二)文學是記載人們的精神,思想,情緒,熱望;是歷史,是人的靈魂之唯一的歷史。
文學裡若描寫山川的秀美,星月的光輝,那必是因它們曾給人的靈魂以力量;文學裡若描寫華燈照夜的咖啡店,「為秋風所破的茅屋」,那必是因為人的靈魂曾為它們所騷擾;文學裡若描寫人的「健飯」「囚首垢面」「小便」,那必是因為這些事有關於他的靈魂的歷史:總之,文學所要寫的,只是人的靈魂的戲劇,其餘都是背景而已。靈魂的歷史才是真正的歷史。正史上只記政治上經濟上文化上的大事;民間的瑣屑是不在被采之列的。但大事只是輪廓,具體的瑣屑的事才真是血和肉;要看一時代的真正的生活,總須看了那些瑣屑的節目,才能徹底了解;正如有人主張參觀學校,必須將廁所、廚房看看,才能看出真正好壞一樣。況且正史所記,多是表面的行為,少說及內心的生活;它是從行為的結果看的,所以如此。文學卻是記內心的生活的,顯示各個人物的個性,告訴我們他們怎樣思想,怎樣動感情;便是寫實派以寫實為主的,也隱喻著各種詳密的個性。懂得個性,才懂得真正的生活。所以說,「文學是人的靈魂之唯一的歷史」。
(三)文學的特色在它的「藝術的」「暗示的」「永久的」等性質。
孔子說,「辭達而已矣,」又說「修辭立其誠」。如何才能「達」,如何才能「立誠」,便是「藝術」問題了。此地所說「藝術」,即等於「技巧」。文學重在引人同情,托爾斯泰所謂「傳染情感於人」;而「自己」表現得愈充分,傳染的感情便愈豐厚。「充分」者,要使讀者看一件事物,和自己「一樣」明晰,「一樣」飽滿,「一樣」有力,「一樣」美麗。自己要說什麼,便說什麼,要怎麼說,便怎麼說,這也叫做「充分」。要使得作品成為「藝術的」,最要緊的條件便是選擇;題材的精粗,方法的曲直,都各有所宜,去取之間,全功系焉。
「暗示」便是舊來所謂「含蓄」,所謂「曲」。袁子才說,「天上只有文曲星而無文直星」,便是說明文貴曲不貴直。從劉半農先生的一篇文里,曉得「Halftoldstory」一個名字,譯言「說了一半的故事」。你要問問:還有一半呢?我將代答:在尊腦里!「暗示」是人心自然的要求,無間中外古今。這大概因為人都有「自表」(Self-manifestation)的衝動,若將話說盡了,便使他「英雄無用武之地」,不免索然寡味。「法國Mallar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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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說,作詩只可說到七分,其餘的三分應該由讀者自己去不補足,分享創作之樂,才能了解詩的真味。」「分享創作之樂」,也就是滿足「自表」的衝動。小泉八雲把日本詩歌比作寺鐘的一擊,「他的好處是在縷縷的幽玄的餘韻在聽者心中永續的波動」。這是一個極好的比方。中國以「比」「興」說詩也正是這種意思。這些雖只說的詩,但決不只是詩要如此;凡是文學都要如此的。現在且舉兩個例來說明。潘岳《悼亡詩》第二首道: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應秋至,溽暑隨節闌。……
「觸景生情,是『興』的性質。」下面緊接:
凜凜涼風生,始覺夏衾單!
豈曰無重纊?誰與同歲寒!
歲寒無與同,朗月何朧朧!
輾轉眄枕席,長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
「他不直說他妻子死了。他只從秋至說到涼風生,從涼風生說到夏衾單,從夏衾單說到不是無重纊,是無同歲寒的人。你看他曲不曲。他又說他反覆看了一看枕和席,那樣長的簟子,把床遮完了,都瞧不見那一個人。只見那空床里堆了塵埃,虛室中來了悲風,他那悲傷之情,就不言而喻了。你看他曲不曲。」又如堀口大學的《重荷》:
生物的苦辛!
人間的苦辛!
日本人的苦辛!
所以我瘦了。(周作人先生譯)
只區區四行,而意味無盡!前三行範圍依次縮小,力量卻依次增加;「人間的苦辛」已是兩重的壓迫,「日本人的苦辛」,竟是三層的了。「苦辛」原只是概括的名字,卻使人覺著東也是苦辛,西也是苦辛,觸目是苦辛,觸手也是苦辛;覺著苦辛的擔子真是重得不堪!所以自然就會「瘦」了。這一個「瘦」字告訴我們他是怎樣受著三重的壓迫,怎樣竭力肩承,怎樣失敗,到了心身交困的境界;這其間是包含著許多的經歷的。這都是暗示的效力!「說盡」是文學所最忌的,無論長文和短詩。
能夠在作品中充分表現自己的,便是永久的。「永久的」是「使人不舍,使人不厭,使人不忘」之意。初讀時使人沒入其中,不肯放下,乃至遲睡緩餐,這叫「不舍」。初讀既竟,使人還要再讀,屢讀屢有新意,決不至倦怠;所謂「不厭百回讀」也。久置不讀,相隔多年,偶一念及,書中人事,仍躍躍如生,這便是「不忘」了。備此三德,自然能傳世行遠了。大抵人類原始情感,並無多種;文明既展,此等情感,程度以漸而深而復,但質地殆無變化——喜怒哀樂,古今同之,中外無異,故若有深切之情感,作品即自然能感染讀者,雖百世可知。而深切之情感,大都由身體力行得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故真有深切之情感者必能顯其所得,與大眾異,必能充分表現自己,以其個性示人。「永久的」性質,即系從此而來的。還有,從文體說,簡勁樸實的文體容易有「永久的」性質,因能為百世所共喻;尚裝飾的文體,華辭麗藻,往往隨時代而俱腐朽,變為舊式,便不如前者有長遠的效力——但仍須看「瓶里所裝的酒」如何。
(四)文學的要素有二:普遍的興味與個人的風格。
「老嫗都解」,便是這裡所謂「普遍的興味」。理論地說,文學既表現人生,則共此人生的人,自應一一領會其旨。但從另一面看,表現人生實即表現自己。此義前已說了。而天賦才能,人各有異;有聰明的自己,有庸碌的自己,有愚蠢的自己。這各各的自己之間,未必便能相喻;聰明的要使愚蠢的相喻。真是難乎其難!而屈己徇人,亦非所取。這樣,普遍的興味便只剩了一句綺語!我意此是自然安排,或說缺陷亦可,我輩只好聽之而已。
風格是表現的態度,是作品裡所表現的作者的個性。個性的重要,前面論「永久性」時,已略提過了;文學之有價值與否,全看它有無個性——個人的或地方的種族的——而定。文學之所以感人,便在它所顯示的種種不同的個性。馬浩瀾《花影集》序云:
「偶閱《吹劍錄》中,載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坡問曰,『吾詞何如柳耆卿?』對曰,『柳郎中詞,宜十七八女孩兒,按紅牙拍,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柳永《雨霖鈴》有句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蘇軾《念奴嬌》首句云:「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柳詞秀逸,蘇詞豪放,可於此見之。惟其各有以異乎眾,故皆能動人,而無所用其軒輊。所謂「豪放」,所謂「秀逸」,皆是作者之個性,皆是風格;昔稱曰「品」,唐司空圖有《二十四詩品》,描寫各種風格甚詳且有趣;雖是說詩,而可以通於文。但一種作品中的個性,不必便是作者人格的全部;若作者是多方面的人,他的作品也必是多方面的,有各種不同的風格——決不拘拘於一格的。風格的種類是無從列舉;人生有多少樣子,它便有多少樣子。風格也不限於「個人的」,地方的種族的風格,也同樣引人入勝,譬如胡適之先生的《國語文學史講義》中說,南北朝新民族的文學各有特別色彩:南方的是「纏綿宛轉的戀愛」,北方的是「慷慨灑落的英雄」。請看下面兩個例,便知不同的風格的對照,能引起你怎樣的趣味:
啼著曙,淚落枕將浮,身沉被流去。(《華山畿》)
新買五尺刀,懸著中樑柱。一日三摩挲,劇於十五女。(《琅琊王歌》)
(五)文學的目的,除給我們以喜悅而外,更使我們知道人——不要知道他的行動,而要知他的靈魂。
文學的美是要在「靜觀」里領受的,前面已說過了。「靜觀」即是「安息」(Repose);所謂「喜悅」便指這種「安息」,這種無執著,無關心的境界而言,與平常的利己的喜悅有別,這種喜悅實將悲哀也包在內;悲劇的嗜好,落淚的愉快,均是這種喜悅。——「知道人的靈魂」一語,前於第二節中已及茲義;現在所要說的,只是「知道人的靈魂」,正所以知道「自己的靈魂!人的靈魂是鏡子,從它裡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的靈魂的樣子。
(六)在文學裡,保存著種族的理想,便是為我們文明基礎的種種理解;所以它是人心中的最重要最有趣的題目之一。
所謂國民性,所謂時代精神,在文學裡,均甚顯著。即如中國舊戲裡,充滿著誨淫誨盜的思想,誰能說這不是中國文明的一種基礎?又如近年來新文學裡「弱者」的呼聲,「悲哀」的叫喊,誰能說這不是時代精神的一面?周作人先生《論〈阿Q正傳〉》文里說:
……但是國民性真是奇妙的東西,這篇小說里收納這許多外國的分子,但其結果,對於斯拉夫族有了他的大陸的迫壓的氣氛而沒有那「笑中的淚」,對於日本有了他的東方的奇異的花樣而沒有那「俳味」,這句話我相信可以當做他的褒詞,但一面就當做他的貶辭,卻也未始不可。這樣看來,文學真是最重要又最有趣的一個題目。
1925年6月
注釋
[1]煙士披里純——英文inspiration之音譯,意為靈感。
[2]Mallarme——馬拉美,19世紀法國詩人。
閱讀延伸
《經典常談》、《論雅俗共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