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趣史 · ◎留學界之趣聞

李定夷 《民國趣史》
留東學生人品之雜,志不勝志,而其不用功之程度,乃亦愈進而愈高。東京某旅館有某省之官費生六人,同住於一走廊。六雙之拖鞋,每日殆無一刻分散。蓋彼六人者,非同在乙房,即同在甲房,個人之無時間可以用功,吾人一望而知之矣。其終日所營事業,最重要不可少者如左。 某旅館使女甚多,皆帶有鬼面孔,然嬌聲滴滴,苟不見之,幾被騙為絕世美妹也。某省之六位官費生,便亦各獻其嬌滴滴之北方口音,苟鬼面孔之使女而對之一笑者,則便如綸音之降,歡喜之態,幾從三層樓上跳躍到地,而歪纏乃不休矣。然雖討厭之,嘲罵之,卻亦大度包容。總之使女的行為,無論如何,不以為怪,此每天大課程之一。 某省官費生知其費出於官,即出於民,於是飲食一端,必用國貨以示愛國,惟皮酒每吃不過十餘瓶,至多不過十餘元,不妨用日本制者。大魚大肉一到,便猜拳行令起來。北方之強,輕輕說話,已是可怕,況復狂叫大呼,外面聽到,幾疑打架,日日如是。因其運動活潑,身體亦頗健康,足見中國菜外國酒之補中益氣也。 玩笑吃酒以外,再嫌無事,便大家關起門來,摸摸紙牌。說他是賭,又不是賭,說他不賭,同賭也有些相像。總言之,用功之結果,吃酒調情以外,自然要到紙牌兒了。 這幾位大官費學生,還有一種特色,都能唱一句半的《空城計》。雖然音調不諧,然發喉之響,上海恐怕都可以聽得見。戲雖不多,但精神團結。有一句半《空城計》,也就夠我們受用,飽我們的耳福了。記者有一夜十二點鐘以後,已睡熟了,忽聞:「我本是臥龍岡……」(下底沒有了)為之猛然驚醒,然此時腦筋猶在夢境,乃自語曰:「吾其已入蜀乎?是何諸葛孔明之多也。」醒後自思,不禁大笑。吾料閱者至此,亦必作掩口葫蘆矣。 如上所述如是,設有不知日人拒絕留學生之人。偶一不慎,誤覓貸間,入門之後,彼貸間主者見之,望而知為留學先生,則彼必熟慮審計曰:「是中國人也,是好喧噪與污穢者也。」其較為平和者,則必答曰:「是間已貸人。」或曰:「有種種不方便處,請另覓別家。」若遇粗暴者,則怒目橫眉,必受奇辱乃已,蓋彼昂頭大聲曰:「吾家不住中國人也。」凡此皆實在情事,即如區區不才,亦曾經碰過此種釘子者,故言之親切有味如此。似此情形,在稍有人心者,必自加兢惕,即不言顧顧國家的面子,便自己人格,亦覺高貴,乃殊不然。某日余往吾友許所居之貸間,於對面之貸間中,見其樓上有一嫩而且白之少年,穿西服,架金絲鏡,梳滑倒蒼蠅之頭,憑欄扯胡琴,外此則為一赤膊微髯之人,尚有其餘不倫不類者三四人,酒肉薰天。二黃高唱,其旁之日本人家,與過路之日本人,則無不輕輕丑誚,詈為酒肉動物。時余對此,亦覺無顏,然此憑欄少年,則非常得意,時時下視行人,其意蓋藉此可以勾引婦女之抬頭一盼也。吾友謂吾:「此諸人者,常常如是。吾以其有礙吾之潛修,屢呼吾間主人,令其往加干涉。主人乃言力量做不到。我又奈何?主人問吾此究何等樣人,吾曰:是乃戲子,彼輩唱戲有錢,故來此作玩,汝毋錯認做留學生也。吾主人亦搖頭蹙額。」余聞吾友滑稽之言,乃笑不可仰。然此等人笑罵由他,彼方唱至《金沙灘》《雙龍會》最得意時也,此輩先生之血,真不知到攝氏馬以拉斯若干度矣。 去今未久,餘一夜又過此町小巷中,時頗暗黑,顧隱約中見一貸間門首,有一婦人,似在與人爭吵者,口角唧雜,余即留心焉,至次日,乃得之其傍一中國人言矣,其人曰:「昨夜是間,乃一留學先生向夜市中引得一淫賣偕來(淫賣日本又名奔淫女,顧奔女不必要錢,此則當面論價者至日本夜市中男女引者最盛,然大率淫賣也),引者乃轉介紹與其同住之人,而女殊不悅是人,既盡言不得合。是人乃私將女著之格達(即日人所著履,日人入屋皆脫履而登)藏之,逮女不合告去,覓格達不得,而是人徐言,鬍鬚匆遽,即格達不見,明日吾購而償汝。其言外之意,即今夜何不留宿於此。女憤然曰:「凡事亦須看人家的願意,須知吾日本女人,非能受人強迫者,豈因近日謠傳吾日本兵士在汝國山東****婦女,故汝輩乃欲在吾日本女人頭上欺凌踐蔑,以相報復耶?」以下尚嘮嘮叨叨,出無數不堪入耳之言,而此男子終不還其格達。女遂赤足而去。此所以有餘昨夜所見之爭吵也。 以上敘留學界中少數敗類之怪狀,可謂秦鏡禹鼎,靡形弗具,窮丑極穢,或將駭詫,斥為不經之談,實則此等之事伙矣,即禿吾筆,猶將弗罄,尚安有餘力打謊語者。余至恨其害全體,故略寫之,非好為刻毒也。大抵如此類之留學生,率以習法政之自費生居多,習法政則多暇,自費則多錢也。聞最初來留學時,留學界人數既少,分子皆極純粹,人人自愛,故名譽尚好。逮來者漸多,不名譽事亦漸萌。當時彼國報紙,遇有留學生不名譽之事件發生,尚時為登出藉以鑑戒,積至今日,愈趨愈下,報紙亦不復登。蓋妝之不好,與彼無涉,何登為?然至有犯其國法者,則固又在不赦之例。如去歲見報載高等師範留學生某,以賭博拘禁三月;又今春在上所言之町中,有留學生亦以賭博,拘去禁三日乃出是也。似此豈我所能臆造者乎?而談及賭博,余在留學界,每每發現麻雀一物,或貸間,或住家,或棧舍,蓋留學界中,固已有麻雀過海之謠,即上所言被禁三日之四人,亦即因是物也。嗚呼!是真無可如何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