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黑社會 · 形形色色的妓院

舊中國的娼妓,不但人數眾多,且妓院種類紛繁,形形色色,這裡選擇幾種略加介紹。 「鹹肉莊」 即前面所提到的「台基」。是一種非正式妓院。其特點是沒有固定妓女,而專事引誘良家婦女閉門賣淫。 設「鹹肉莊」者,通常有男女兩人同惡相濟。一為鴇母,一為「鴇頭」,鴇母經營於內,頭招呼於外。作頭的,大都是探警、流氓頭目、幫會首領居多,他們是鹹肉莊的保護者,非如此不能立足於娼界。鴇母則是些廣交遊、善辭令、工吹拍的角色,她們每每衣著華麗,珠飾滿頭,不知者以為是大家宅眷,因此得以周旋於中下層社會各宅眷中間,暢行無阻。 始則以阿姐阿妹相稱,假作親熱;繼則穿房入室,往來頻繁;然後則大施其拉攏手段,今日看戲,明日遊園,大凡馬車費,西餐費,一切遊資,一概由她包辦。這樣就漸漸混熟了。 從此,二日一聚,三日一約,叉麻將,打撲克,你來我往,日益親密。乘間,引來一班色狼。老鴇以風情動其欲,黃白搖其心的伎倆,使得那些良家女眷不知不覺地上其圈套,老鴇則從中大收其利:一是「拉馬」,又叫「做媒」。比如,某嫖客垂涎某婦,苦幹不得到手,乃清鴇婦為之引誘,答應事成之後,償以媒金數十或數百元不等。 二是「門莊貨」。比如某嫖客願出錢若干,欲得一美而艷的良家女眷為一宵之歡,鴇婦立即至各家逐一喚來,任擇其一。擇定後,夜度資由鴇母與賣淫者分成。 其三是「借房間」。體面人家婦女與嫖客幽會,上客棧則既關臉面又怕失事,於是每每相約上鹹肉莊,男女分前後門出入,既可避人耳目,時間又自由靈活,每次僅需破費房間費一二元,即可得苟合之樂。所以,在此間出入的婦女,良家居多。且有小家女子,未出嫁已頻頻來此,起初大都由鴇婦勾引,瞞過父母,後來漸習慣於作此神女生涯。 鹹肉莊吸引嫖客的一個獨特之處,在於不僅為野鴛鴦秘密會合提供場所,且能代嫖客「辦貨」。入此門者,如沒有所約之人,可以托鴇婦找一個稱心如意的女人,以滿足其肉慾。鹹肉莊每雇用一兩個半老徐娘或幼年女兒作為房中招待,嫖客一到,即邀坐房中,鴇婦也忙來周旋。若是第一次光顧者,即詢問有無目的物。 如答以「沒有」,則鴇婦即以買辦自居,嫖客亦可講明自己的要求。鴇婦便向其素相來往的各「貨棧」提取「貨物」。嫖客則在應邀前來的女眷中挑選其中意者,如不合意,須給以一定數額的車費遣其自去;如合意,則留下,只須報以銀幣三枚即可,由老鴇跟賣身者分成,這便是第一次交易的辦法。 第一次交易後,若二人情投意合,就會訂為老主顧,嗣後繼續往來。可托老鴇為中間人,議定價格,約定日期,一般以每星期的次數來訂價,永遠以該處為交易所。 也有不定價格、不訂日期的,隨時令鴇婦代邀一人,酬報按第一次成交的標準。這個辦法,賣淫者不甚歡迎,因為不是長久交易,容易「割尾放生」。賣主最歡迎的交易方式,則是不論定價格,只約定日期。每次只須酬老鴇以房間使用費,余則歸賣主所有。 賣主對於嫖客,可大灌其迷魂湯,說什麼「兩人如一人,不必在金錢上計較」,卻要嫖客購置衣飾、鑽戒、金鐲之類,所費十倍百倍於論定價格。這是賣主的一種媚人之術,表面上是體恤嫖客,為其節省經費,實際上大施其敲竹槓手段。 鹹肉莊最令人心驚的黑幕,則在於按顧客的指定,多方誘惑白璧無瑕的少女,使之失足落水,而老鴇則坐收其費。如有嫖客對意中人屢試勾引手段而不能得逞,或因門第高不易入手,只須對鹹肉莊主告以意中人形象、地址,並給以「交際費」,又許事成之後酬以重金,則不論名門閨秀或小家碧玉,鴇婦必能按圖索驥,施展其誘惑手段,最後竟大都成功。其奸詐狡獪,比起《水滸傳》中為西門慶和潘金蓮撮合的王婆來,毫不遜色。 小客棧 舊社會初到上海的人,若干每日晚餐以後,漫步於東新橋和鄭家木橋之間,就會聽到馬路兩旁不斷有人呼叫:「阿要房間!阿要房間!」 不知內情的人以為是小客棧招徠住客的喊聲,實際上是為盪子淫婦們「拉皮條」。上海灘上有一種「淌白野雞」,便是專以小客棧為賣淫場所的。 這些小客棧一般有樓上樓下兩層,樓下設鋪10來張,小似豬欄,每床僅供一人睡,名叫「高鋪」、「擱鋪」。一宿只需七八十文,一般是小本經紀、無業流氓到此投宿。投宿前須先付房錢,次日晨9時即促令起身,毫不客氣。因為此項客鋪,不過是小客棧營業上的表面形式,其經營重點,卻在二樓密室。其中鋪陳清潔雅致,專供男女幽歡。 嫖客淫娃或同時到,或先後至,由棧伙引入密室,送便桶,備熱水,把門輕輕掩上。或一二小時,或三四點鐘,或自宵達旦,待雲消雨散,男女始散,棧伙殷勤相送,囑君再來。 法租界有周記小客棧,則別開生面。周有一妻,徐娘半老,頗具丰韻。 有女方二八妙齡,杏臉桃腮,姿色動人,成了小客棧招攬主顧的標誌。許多好色之徒,爭投此棧問津。店伙如見單身客來,一登樓,便問:意中人在哪裡?客人如答:沒有,請店家代為物色一人,價錢稍貴一點,也不計較。店伙就會應聲而出,先與周妻商量。周妻盛妝而往,如果嫖客滿意,生意即便做成,夜合資為二枚大洋。 嫖客如不滿意,就把女兒招來,媚態百出,宛轉動人,嫖客無不醉心傾倒,索價比其母親高出一倍。嫖客有幸親其芳澤,神魂飛盪,前度劉郎,無不重來。因而該棧生意發達,壓倒諸棧。 當然,像這種以妻女招待嫖客的小客棧,畢竟是少數,一般營業則是代客物色野雞。有一外鄉人初至上海,傍晚偶過鄭家木橋,聞呼「阿要房間」之聲,貿然投宿,剛坐定,茶房滿面堆笑問道:「今天天氣嚴寒,客人獨宿無伴,不嫌寂寞嗎?」 來客本是風月場中的行家,聞言會意,應道:「我也正嫌寂寞,但有什麼辦法呢?」 茶房便附耳低語:「客人如有意,我當去叫一位『人家人』來,面貌又俊俏,身材又苗條,一夜只須兩塊大洋。」 來客一聽「人家人」三字,淫心大動,略一點頭,茶房便匆匆而去。片刻便叫來一艷妝美人,嫖客知是野雞,不由分說,解衣就寢,不知東方之既白。 私窩子 俗稱住家野雞。顧名思義,此類妓女的營業特點乃是住家賣淫。 她們每每輕妝淡抹,腰系長裙,經常在星明月朗的夜晚,踽踽獨行,宛若良家女眷。有時在茶館品茗,倚欄斜睨,嫵媚動人。有時在劇場看戲,四顧流盼,賣弄風騷。如或有人迎著她的眼光看去,她必秋波送情,含笑相迎。 如果迎上去與她交談,則又作掩面含羞之態,轉身而去,時而回眸一笑,意在誘人隨之而去。及至其家,入其室,常常是珠簾微啟,絳帳半垂,色色清幽,花香四溢,不知底細的人十之八九以為這是大家閨閥,哪裡知道這等高雅去處,竟是賣淫的「私窩子」呢。 此時,住家野雞對於上門嫖客的親熱舉動往往是半迎半拒,並且聲明:丈夫在輪船上做事,幸喜今日未回,或可一度良宵。嫖客喜不自勝,口袋裡的錢當然不會吝嗇了。這等野雞,褲帶上往往拴著數十個嫖客,今日你來,明日他往,他們彼此之間卻各不相知。其獨一無二的妙法,就是約日接客,挨次應酬。萬一有時客與客竟不期而遇,也有辦法,她必婉言聲稱:今日奴家丈夫剛剛回來,請改日再來。這樣決不會發生事端。 住家野雞雖沒有上等妓院的排場,但所接嫖客,上中流社會居多。她們灌米湯、敲竹槓的手段,遠勝於普通妓女。比如在梅毒盛行,嫖客對普通妓院望而生畏的時候,住家妓女就專學女學生裝束,高髻革履,眼鏡架於鼻樑,裙據掠於地面,手持皮包,臂挾書籍,在燈影星光之下步履輕盈,宛然一副女學生模樣,乾的卻是招徠嫖客的勾當。 還有的喬裝成良家女眷,以欺遠客。此輩均在二十一二歲,預先購買一個幾個月的貧家小兒,冒充自己的孩子,她們外出兜攬生意時,自己在前面走,乳母抱小孩相隨其後,陌生的嫖客很容易上其圈套。弄得梅毒染身,金錢飛去,方才醒悟,悔之已晚。 尼姑庵 清末民初以後,有少數掛羊頭賣狗肉的「名庵寶剎」,專供那班達官貴人、富商巨賈、貴介公子們游宴淫樂,成了變相的妓院。 歷來,在封建禮教下削髮為尼的怨女,一旦獲得適當機會,發生某些「違犯清規」的行為,不足為怪。但這裡所說的妓院式的尼姑庵,與尼姑私生活上的問題,根本不是一回事。它表面上雖然保存著尼姑庵的傳統形式,和一些舊的制度,但一切都圍繞著一個中心:賣淫取利。 庵主成了變相的鴇母、把頭,妙尼成了庵主的搖錢樹。所有的尼姑都按照進庵時的身份地位,以及賣淫活動中的作用,劃分等級。貧困力弱的,被指派做奴僕式的苦工,諸如掃地添香、清糞倒尿、挑水種菜,服侍高級師姑等,並規定要用繩子把褲腳紮起來,所以稱為「扎褲尼」。可作「搖錢樹」的妙尼,則有財有勢,可以養尊處優。 庵里稍具姿色的尼姑,則被威逼利誘,成為變相妓女以應客。尼姑庵是怎樣成為變相妓院的呢?主要有這樣兩個方面的條件:從內部條件來看。本來,尼姑庵和一般佛寺一樣,主持人是按師徒關係,由前任師傅傳給長徒的。後來,尼姑庵逐漸成了變相的職業單位,既要四出交結,招徐佛事,更要巴結一些貴婦,以鞏固庵堂地位。 這樣一來,主持的實權就不再由長徒繼承,而漸漸落到一些社會閱歷較多、工於心計、善於應酬的尼姑手裡。其中,有些本來就是妓女出身、經營丑業的,她們一旦成了主持人,就很容易將尼姑庵引向歧途。 民國初年,廣州某尼庵的師傅覺持,原名金賴,本是蘇州、上海名妓,後來嫁給廣州巨富周東生為妾,後周東生破產,逃離廣州,她為保其私蓄,便挾其所有,跑到尼庵削髮為尼。憑著她的財力和善於應對的手腕,很快成為庵中住持。於是,她就把妓院中學到的一套經營之道,移植於尼姑庵,遂使庵堂變成妓院。 從外部條件來看,當時一些有權勢的達官貴人,在玩膩了公開妓院之餘,渴望有某些特別場所來滿足他們的淫樂;同時,也感到公開妓院流品複雜,不無拘束。加上當時一些官場人物玩尼姑的風氣,已逐漸傳播於社會,這樣,妓院式的尼沽庵,就應時而生了,此風尤以廣州為著,出現了所謂「七大名庵」。所謂「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庵不在大,有妙尼則名。 庵中妙尼從何而來的呢?其來源主要有這樣幾種:一是在育嬰堂,孤兒院、貧窮人家,乃至人販子手中,挑選面目姣好的女孩,或以收養為名,或用金錢收買,置於庵中,從小進行訓練;二是生來「八字不好」、被父母從小送進庵堂的小孩,凡符合庵主條件的,即與父母隔離,由庵主本人或聘請專人予以訓練;三是良家寡婦,庵主認為符合條件者,便誘騙其操此丑業。 對於這樣幾種師姑,庵主總是悉心加以培養,不但教她們讀佛經、道典等著作,且教以詩詞歌賦,使她們具有大家風度,不落俗套。其中姣姣者,能文會賦,擅書畫、音樂、棋藝,於是富商、貴人及所謂名士,日接於門,以一睹芳容為快。 例如某尼庵名噪一時的妙尼大蝦、細蝦,就是由上面提到的庵主覺持物色、調教出來的。除自己身教言傳外,還厚禮聘請名師授詩書畫,使這兩個妙尼能寫蠅頭小楷,能畫幾筆淹灑的國畫。另一尼庵的名尼印月,也以擅畫山水畫馳名。 有一天,印月清興一揮,畫了一幅山水畫,卻不甚滿意,順手搓成一團,擲入字紙簍,小沙尼、扎褲尼等爭相拾起,裝潢成軸,拿到市上去賣,竟為好事者高價爭購而去,一時傳為佳話,有些名庵和名尼,還以棋藝馳名,每能挫敗她們的施主,並以此來吸引嫖客,高其聲價。 名尼與名妓相比,前者是「出家人」,自命清高;後者則是納花捐、公開賣淫的。但這種差別是表面的。名尼是表面清高秘密賣淫,她們必須見客和接客。見客就是按來客付資的豐薄,或接一奔,酬一畫,厚者酬以詩,薄者留一茶,談笑片刻而去。接客則是由庵主訂價,出賣尼姑的肉體,與妓女就沒有差別了。 廣州人把到尼姑庵嫖尼姑稱為「開師姑廳」。庵主需索甚於鴇母,非有一擲千金的豪富,是不敢問津的。庵內有幽雅的禪堂,清靜的庭院,用古銅宣爐,燒著東莞馳名的特產女兒香。當「知客」妙尼合掌說:「阿彌陀佛,請貴檀越進來!」 於是珠簾一卷,香氣襲人,有透腦迷魂之力;四壁裝著壁燈,那燈光隨時變幻,或怡紅,或快綠,使客心意飄搖,難以自持;雕縷精工的桌几上,古琴橫陳,曲格櫥櫃放著名貴古玩,書架上放滿各種古籍圖書,造成一種古樸清幽的氣氛,遂令那些習見世俗、玩膩妓院的老爺貴介們,有耳目一新之感。 來客有贅厚贅薄之別,妙尼接待亦有清裝俗裝之儀。清裝就是一種超脫的打扮,夏則玄色絲羅,冬則玄色縐緞,露出雪色絲長褲,內美依稀;足登絲履,手持念珠,頭戴尼冠。所謂俗裝,就是仿照貴家少婦的時俗穿戴,打扮得丰容艷麗,明眸皓齒,點蜂唇,畫蛾眉,化妝衣服分早、中、晚的應用,隨來客的年齡、身份而異其趣,比諸妓院脂粉濃妝的名妓,確實更具魔力。 她們談吐脫俗,秋波含情,見客時每合掌道:「阿彌陀佛,難得高貴的檀越光臨,使出家人的茅庵頓成淨土了。」 既而款坐獻茶,如果來客是腰纏萬貫的富人,她則大談《大藏》經典的精要,點出《紅樓夢》的「好了歌」:「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以消來客的守財思想。倘若來客是名士文人,她則大談詩酒琴棋,多能援引古人應景合用。興之所至,琴彈一曲,或手談一抨,亦多妙著,常使來客為之傾倒,流連忘返。 尼姑庵主口中說法,座上參禪,卻以佛門為妓院,以妙尼為搖錢樹,榨取的利益驚人。首度接客巨資,其後的夜度資等,悉歸庵主所有。而給妙尼的酬庸少得可憐,或者雖有若干,仍以代存為名握在庵主手中,以防私蓄多了,羽毛豐了,便會挾資還俗,去了庵主的財源。例如當時某庵頗有名氣的妙尼眉傅,為庵主出賣色相,總計博得港幣10餘萬元,被其庵主代存於沙面滙豐銀行,所得珠翠寶石滿匣,亦由庵主代管。解放前夕,庵主竟囊括全部財物逃港。 流行妓院 無論東西南北,到處為家,行蹤不定,隨地賣淫,這便是流行妓院。大抵是年華已老、春興未闌的老妓,姘一龜奴,帶兩三名十四五歲善於彈唱的貧苦幼妓,到鄉鎮小市集上,以唱書為名,暗地裡作賣淫生活。每到一地,即勾結在官人士、土豪劣紳之流作後台,無惡不作。 此等妓女最為痛苦,稍不能遂老鴇之意,打罵凍餓接踵而來。若有嫖客因憐生愛,想援她跳出火坑,則老鴇必大索贖金,抬高身價,定教好事難成。 又因此等妓院行蹤不定,常用「放白鴿」騙術,誘使富貴人家娶妓為妾,不久即將家中金錢珠寶席捲一空,化作「白鴿」飛出。此等買賣,常常成為流行妓院的最大進項。 流行妓院中又有一種特殊的經營方式,名曰「跳板船」,也即是賣淫船。這個名兒是何取義,難以查考。其出沒之地,當地居民都稱之為「跳板船」。船的來源主要有二:一為湖廣,一為蘇州。船中妓女,也以蘇揚一帶居多。經常來此光顧的嫖客,多屬「急色兒」一流人物,貪的是不分晝夜,隨時可以滿足其肉慾。故下層社會中人,趨之若騖。富家子弟,也常有被船上妓女所勾引的。 此等船上,毫無衛生條件可言,船中妓女,十之八九梅毒染身。其所經之地,梅毒迅速傳播。而地方當局因收了老鴇賄賂,公然包庇,任其賣淫,逗留不去,使社會遭受莫大禍害。 水上妓院 廣西梧州一帶的賣淫業有個特色:妓女各有住船。與前面講的「跳板船」不同,這裡的妓船非常集中,由碼頭下河之處用大船連接成一條通路,妓船即靠在通路兩旁,通宵燈火通明,往來非常方便,是名副其實的水上妓院。妓船分上下兩層,上層如鴿籠,為住宿之所,下層似一客廳,有台椅陳設,以供嫖客「打茶圍」之用。 所謂「打茶圍」,就是嫖客數人,走到妓女住船客廳聊天,妓女略備瓜子、清茶招待,約一二十分鐘,走時酌付茶資數角,又另有一批打茶圍的客人到來。 打茶圍之外,還有吃花酒。吃花酒的處所有兩種,一種是水筏,下面用幾條大船連起來,上面蓋樓房,分上下兩層,又分為若干廳房。另一處是紫洞艇。名雖為艇,其實是相當大的船。船頭有拱檐,進去便是大廳,陳設華麗,可擺兩三席酒,後面有房,可以擺鴉片煙。無論在筏上還是艇上擺酒,必然賭局雜陳,吞雲吐霧。 吃花酒先由主人發請帖,邀一桌或二三桌客人,約定在某筏某廳或某廳宴會。黃昏以後,客人陸續到來,即分別開起賭局,有的叉麻將,有的玩撲克,有的推牌九,有的吸鴉片,旁邊的妓女陪坐清唱。主人高興時,便命開大鑼鼓,鬧到深夜方開酒席。 每個客人至少叫一名妓女,坐在身旁陪酒,謂之叫局。愛鬧闊的客人,一叫便是半打。妓女們應酒局,每晚不止一處,紅牌妓女,每晚應酒局多至十處八處,每處必到三兩次,略與客人周旋片刻即告假而去,少時又來。開宴時,代客人飲酒猜拳,或清唱一曲。客人將應付局錢,暗付妓女手中,妓即稱謝而去。 愛鬧闊的客人,常照定例加倍付與局錢。妓女將照例應得的局錢交與鴇母,多餘的留給自己。鴇母又將例得之錢應付花捐。通常請一台花酒,主人須花當時通用的毫銀100元左右。真是紙醉金迷,揮金如土,毀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半私明 又稱「半掩門」,廣州一帶高級妓寨之一種。顧名思義,其經營方式與大張旗鼓、掛明招牌的妓寨不同,而是半掩著門的。其陳設仿如住家,相當豪華。經營半私明的娼鴇多是退休的大戶人家的媽姐。她們在嫖客面前,例認其所蓄妓女為親生女,以示不同於普通妓寨的妓女。 其實,半私明的妓女,來源亦如普通妓寨,多是向各處搜羅來的私生女嬰,加以撫養和特殊培訓而成。其中出落得較好的,則被送進學校,使她們受到適應上層社會嫖客需要的時髦教育,同時也利用她們在富家子弟的學生中活動;誘她們「回家」,以便娼鴇詐騙錢財。 半私明區別於普通妓院的一大特點是:不但為賣淫場所,也是各種荒淫活動的媒介。半私明的娼鴇不但自己蓄妓賣淫,還為那些在家庭內對性生活不滿足的巨室妾騰作淫媒。當時,不少巨室妾媵常常偷偷地到半私明去,通過娼鴇的幫助尋求性刺激。 半私明的娼鴇本身原為巨室的媽姐,與各巨室的妾媵本有聯繫,且各富室妾媵例有近身媽姐侍候,半私明的娼鴇更可以利用她們在富室妾媵身上下功夫,引誘她們到半私明去。這些活動當然要極端秘密。通常由近身媽姐把她們帶到約定地點,與娼鴇碰頭,再由娼鴇把她們帶回半私明,與嫖客見面。 在這種活動中,從嫖客身上索得的嫖價,娟鴇一般得七成,只將其餘三成交與賣身者。這些富室妾媵也不會計較,因為其目的是尋求性滿足,而不在金錢,甚至女方本身還得給娼鴇倒貼。對於這類活動,娼鴇負有絕對保密的義務,以免影響女方的聲譽及其在家庭、社會的地位。她們向男嫖客介紹時,往往亦把巨室妾媵認作自己女兒。 罪惡的淵藪妓院不僅僅是賣淫者一方,和尋歡作樂的嫖客一方,以特殊方式進行交易的場所,而且是嫖客與嫖客進行政治、商業等交易的理想地點。既有嫖客在這裡大把大把地花錢,又有嫖客在這裡大把大把地撈錢——你看了下文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銷金窩 那些軍閥、官僚、豪紳、巨賈刮足了民脂民膏,便如蠅逐臭,麇集於豪華的高級妓院,縱情聲色,千金買笑,陶醉於溫柔墮落之鄉。這類妓院成了道道地地的「銷金窩」。 就拿廣州的花筵酒家來說吧,上等菜式每席約用百元毫銀,中等菜式每席六七十元,三等菜式每席三四十元,而當時一個普通職員的一年工資也不過百元!那支龐大的嫖客飲宴隊伍,每月均有10次以上的花筵飲宴。那些豪闊的嫖客,動不動就是「打通天」,即開數席至數十席,同時開幾個廳;「打全骰」,即把全體賓客叫來的陪酒妓女的開銷都包下來,一次就是上千元! 廣州曾發生過這樣兩次「打通廳」大宴會的故事:第一次是由名妓之間的競爭引起的。當時色藝兼優、名噪一時的妓女,有花占紅、安琪兒,其次是白玉梅。花、安二名妓裙下不二之臣,多是煊赫豪富人物。花占紅極想用聲勢壓倒安琪兒,獨占花魁寶座。有個富有的「老契」贈她毫銀數千元,支持她跟安琪兒爭寶座。 於是,花娘子即訂定「詠春」作為舉行大宴群芳的場所,打通全部飲廳,設筵几十席,對陳塘各妓院全院統請赴宴。一時群妓畢集,舉杯哄飲,排場之大,前所未見。詠春門口掛著鮮花砌作的對聯,上聯為「花魁獨占」,下聯為「紅壓青樓」。花占紅以為,造過這回聲勢,花壇首座非她莫屬了。 第二次是前一次的繼續。安琪兒看到花娘子的排場和用心後,不甘俯首稱臣,便向其富有的溫客細訴苦衷,懇求相助。溫客果然慷慨解囊,贈與巨金,讓她花銷挽回體面。安娘子大喜,即同鴇母商量,要擇一個黃道吉日,以安琪兒的名義,也在詠春打通全部飲廳,大排筵席。 除向陳塘各妓院請來全部人馬外,還邀市內在各大酒店活動而負盛名的野花流娼。援助安琪兒的溫客也來赴宴,以壯聲勢。又托詠春經辦,統購花地園圃全部米蘭花及各色鮮花,綴成花串、花籃,將一部分懸掛於詠春顯眼的地方,另一部分則布置於安琪兒所在妓院的附近,五步一花串,十步一花籃,溢彩流芳,香飄閭巷。安琪兒所在的妓院也粉刷一新,張燈結彩。 這樣,不但設筵席數、來賓人數比花占紅占了先,而且在鮮花布置上,安滇兒更是棋高一著。同時,安滇兒掛出的鮮花綴制的對聯,上聯為「安得獨占花魁」,下聯為「琪兒紅壓青樓」。顯然是針對花占紅的聯語而發的。花娘於自愧不如,悄然從陳塘離去。 如此一擲千金的「豪舉」足以令人咋舌,而豪客們對於鴇母無厭的索求,對妓女私人的饋贈,所花的錢遠甚於此呢。娼鴇們為了榨取更多的錢,一方面對這些豪富極力奉承、誘惑,一方面想盡辦法,不使他們輕易地得償所欲。在他們與妓女發生性關係以前,娼鴇們總是想出種種花樣,如「出毛巾」、「探房」、「擺房」等,再在嫖客身上榨取一筆錢。 所謂「出毛巾」,即嫖客與某妓公開「定情」,須由嫖客大排筵席,宴請賓客。此夕,為妓女「出毛巾」的嫖客多極盡奢華,炫耀自己的闊綽。宴會廳例須遍結鮮花,來賓所傳之妓,開銷亦由主人包下。開筵以後,主人鍾情之妓,例以毛巾分贈賓客,另以一特別華美的毛巾,送給她的嫖客,表示對這個嫖客的鐘情。 繼「出毛巾」之後,則須「探房」,其排場與「出毛巾」相仿,不同的是,這次宴請賓客,不在酒家而在妓女的「閨房」。「探房」以後,嫖客還須為妓女「擺房」,即將妓女「閨房」內的設備,以至帳褥全部購置一新,所有費用全由嫖客支付。 當時,有個嫖客「擺房」,單是梳妝檯上的一瓶香水就值150元白銀,用以供客人抹面的一條毛巾,每一條穗子上都掛有一枚金幣。「擺房」以後,嫖客便算和這個妓女「定情」了。不少豪紳巨賈,就這樣把一個妓女包下來,長達數年之久,被包妓女的一切日常開銷,全由他們支付。娼鴇們常常背著嫖客,令同一個妓女,在同一時間接受幾個嫖客「探房」,以騙取更多的錢財。 這樣,一個嫖客究竟要在一個妓女身上花多少錢,才能「出毛巾」、「探房」,這就很難估計。這要看妓女的聲價、老鴇的胃口以及嫖客的油水。但娼鴇們總是儘可能地使嫖客對妓女「可望而不可即」,使嫖客總是對她們有求必應。以致有不少嫖客,出入高等妓院六七年,還沒見過那些名妓的「閨房」呢! 高級妓院的巨額收入,妓女所得極少,大部分落入娼鴇的腰包,而政府當局徵收的「花捐」,也是一筆可觀的數目。民國時期,各地娼妓業多從私營轉到官辦,娼妓也有「私娟」與「官娼」之分。不納花捐、私自賣淫的娼妓叫「私娼」,「私娟」是不合法的,受到政府禁止的;按規定向政府交納花捐、公開掛牌經營的娼妓叫「官娼」,這是受到政府准許的、合法的賣淫。「花捐」名目繁多,主要有。 (1)牌照費每一妓女須領一張,牌照每年更換一次。 (2)局徽即出局陪客飲酒作樂的許可證。 (3)宿徽即陪客住宿的許可證。 (4)筵席捐此項捐稅向嫖客徵收。 (5)銷號手續費妓女從良或停業,須銷號,要納一定數量的手續費。 這樣,達官貴人們不僅可以任意蹂躪婦女,而且在鼓勵賣淫中,填滿了自己的腰包。正因為如此,賣淫之風才屢禁不止。例如,1929年方振武將軍出任安徽省長,一度駐蚌埠。對蚌埠的賣淫業深惡痛絕,下令取消花捐稅,限一月之內所有妓院一律關閉,一切明暗娟皆為非法。 關押龜頭,聽任妓女改嫁從良。這樣做在社會上反應良好。但好景不長,方振武因反蔣被撤職,取締賣淫的法令也被取消。南京政府來了一位大員,對商會會長說:全國各地未見有禁娼之舉,沒有娼妓還算什麼城市呢?你們拖欠了中央財政部的花捐稅,要速速補齊,重新開娼營業。從此,賣淫押妓有了政府支持,反比過去更盛了。 淘金窟 出入高級妓院的嫖客,不但在「銷金窩」里縱情聲色,過著荒淫無恥的生活,也利用這些地方探行情,搭路線,進行軍事、政治的投機和黃金、棉紗、外幣的抄買抄賣,以及包攬狀詞、訟案等罪惡活動。不少人既是來此「銷金」,又是來此「淘金」的。安徽蚌埠有個華昌街一大巷,是妓女集中的地方。不少人在此搞得傾家蕩產,但也有不少人在此取樂之餘達成交易,或走通了升官發財的門路而成其「大業」的。要員們因此而把一大巷改名為「成業里」。 廣州的花筵酒家專門設有名為「更衣室」的密室,實際上進入密室的嫖客決不是為了「更衣」,而是進行著備種骯髒的秘密勾當。此中黑幕大致如下: (1)買賣軍火 軍閥為了爭奪地盤,增加收益,就要擴軍備戰,買入大批武器彈藥。於是特派專人與沙面軍火洋行華籍經理人聯絡。為了掩人耳目,避免敵方知曉,有失軍機,就利用花筵飲宴,在密室商談。關於貨式貨價、經辦人的回扣和佣金以及貨款交收等問題,往往要經過多次飲宴、密室談判才能解決。 (2)賣官鬻爵 反動統治時期,求官買爵之徒多如牛毛。廣州等地每利用花筵聯絡,關於官職的討價還價,經紀人的酬傭、賄款的交收等問題,常潛入密室商議。有個陳某某曾與人合夥賄求縣長一席,以圖上任後獵獲更多的贓款,除扣還原本外,尚有大利。於是,既走內線饋贈官長的太太以奇禽異卉,爭取旁敲側擊的助力,又借花筵聯絡代理人,同入密室討價還價。後因索價過高,上任得利不多,只得罷手。廣東舊高警廳的謝某某,對縣法院一個芝麻綠豆官,也索賄500大洋。曾任廣東高院院長的葉某某,也在花筵密室中出賣官爵,大量「放盤」,此事竟被南京國民黨中央所聞,將其撤職。 (3)欺詐行騙 不少買空賣空、投機鑽營之徒,常在花筵飲廳、高級妓院活動,擺出一副揮金如土的派頭,騙取商界信任,從而大肆進行詐騙活動。廣州大沙頭的大寨,有個綽號「蘇大闊」的闊少,戀著一個名叫新嬌的名妓,在大寨飲了三年花酒,仍未到手。當時,新嬌是廣州大寨首屈一指的紅妓,架子也不小。有一次,蘇大闊屢傳新嬌,新嬌故意遲遲不到,據說「正在釣魚」。蘇大闊很不快,遣人往問新嬌的釣竿賣不賣?答覆說:「非三千元不賣。」 蘇大闊立即如數把它買來。這件事立即轟動大寨。「出毛巾」之夜,蘇大闊把整個大沙頭的大寨飲廳全部包下來,扎花結彩,蘇大闊的豪闊因此而名噪一時。後來他開設銀號時,便有不少人惑於他的「聲譽」,紛紛把款項存到他的銀號里,其中許多人是西關一帶的媽姐,她們經過多年勞動,才積蓄得五六百元,蘇因此得到大筆資金。 後來,蘇大闊投機事業失手,被迫宣告破產,蘇負債潛逃,一大批存款者受到損失。由此可見,一些人在妓院花天酒地,既是「散錢」,又是「騙錢」、「搵錢」的。 (4)行賄交賄 行賄人與贓官的經紀人之間,也多利用妓院或花筵密室進行交付賄款、賄物。但雙方都存在這樣的懼怕心理,一方怕自己把事情辦妥,而對方不付賄款;另一方則怕自己先交了賄款,而對方收賄後,又不把事情辦妥。 因為這種矛盾,便有人想出行賄交賄的詭詐之法,以解除雙方的顧慮。就是先由行賄人,向熟識的銀莊交給一定的毫銀,兌取一張分為兩截的、大面額的港幣,銀莊在收受優厚酬金後,即在帳冊記上該港幣的號碼及兩截湊齊向銀莊兌取現金時必須說出的預定口信。 不久,如有人按上述條件向銀莊要求兌回現金時,銀莊核對帳冊記載一一相符,便收回兩截港幣,兌給現金。行賄人向銀莊兌取一分為二的兩截港幣後,即以一截自存,以另一截交給收賄方收存,以示信約有據,並說明:待事情辦妥後,再交付另一截。 如受賄人湊齊兩截,向某銀莊提示並說出「口信」,即可兌取現款。此時,銀莊就是仲裁人。行賄人想反賄賴帳,亦已無權制止銀莊付款。若受賄人收存一截港幣後,沒有把事情辦妥,或者做出與行賄人要求相反的結果,受賄方必須將收存的那一截港幣交還討方,並說明真實原因以釋嫌怨。用這種互相制約、互相憑信的方法,使得各種行賄收賄的骯髒交易得以順利進行。自然,達成上述協議,一般都是在高級妓院或花筵密室會談的。 上一章 返回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