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黑社會 · 騙術
騙子之騙術,也是五花八門,詭異多端。難怪當時有人嘆息:「文明愈進步,則騙術也愈精巧。」
我們擇其要者,將其概括為五個字:裝、色、嚇、詐、串。
裝騙
即偽裝身份、職業或其他為世人所崇敬的角色行騙,其中又有這樣幾種騙術:
(1)裝官行騙。
民國商界人物大都患有這樣一種病症,叫「崇官病」。前清時期,暴發戶們積得幾個錢,無不捐個一官半職,花翎紅頂,藉以炫耀鄉里,鄉人無知,遂尊之為大人,呼之為老爺,他們自己亦以大人老爺自居。及至民國,這些車載斗量的五色頂子都拋到茅廁去了,而這類人的「崇官病」並未稍愈。
上海法租界某藥鋪老闆曹某,即為此類人物。騙子某甲即投其所好,喬裝貴官,聲言由北京來,寓於某大旅館,一日投名片來見藥鋪主人。主人曹某感到榮幸之至,倒屣相迎。
交談中,某甲說,北京有某王公,患了一種很重的喉症,需用長約尺許的指甲兩支,合藥調治,特地派我到上海來採購。如有人允諾割愛,願出價10萬元。貴主人一向經營藥店,想必能物色珍品。說罷,取出萬元作為定金。且許諾事成之後,當稟明王爺,保舉個一官半職,易如拾芥。但王爺急待指甲入藥,最好一周內辦成。有這等好事,店主豈有不賣力的?當即命店伙留心訪覓,並於店門貼上一紙,上書下惜重金收買尺余指甲字樣。
不數日,即有一操外路口音的客人至。只見他氣象華貴,兩手小指上各戴尺余長的銀制指筒,筒口指甲微露。店伙一見,慌忙報與主人,店主不便冒昧求讓,只得婉言相試。那外路客人果然道:「這是我多年心血養成,萬金不賣。」
說罷,購買人參自去。主人急命學徒暗中乘車相隨,探得寓於某公館內,且正在外省任某縣知事。店主人聞報,不覺大失所望。過了兩三日,某甲又派人來催。店主無奈,只得親自乘車至某公館,取出道員名片求見,提出願以8萬金為代價,懇請知事大人割讓指甲。那位知事道:「我們都是政界人物,且蒙賜以重金,不便再拒絕了。」
店主大喜,徑至旅館見甲道:「恭喜大人,寶物找到了。請大人先將10萬金賜下,我便去將寶物取來。」
甲道:「好極好極!」
遂從箱內取出一大卷鈔票,正要將其餘9萬元交店主人。忽有一個僕人道:「上海人奸詐百出,可請店主人先將指甲帶來,然後付錢,也不為晚。」
甲點了點頭,因對店主道:「請您速將指甲送來,9萬元即可立付。惟用剪刀剪下指甲時,須帶血以防作偽。」
店主遂告辭而出。次日晨,自備8萬現金,往見那位知事,取得帶血指甲,如獲至寶。急急回店,裝以錦匣,裹以紅緞,親自送至甲處。自思天下有這等巧事,王爺欲覓指甲奇珍,居然被我覓得,盈2萬元不算,且前途未可限量!一路上他盡想好事,不覺已到旅館門前。下車入見某甲,某甲即將錦匣交與僕人珍藏,一面在鐵箱內取錢,正欲交付,豈知那僕人將指甲反覆細看,忽然說道:「這是假貨色!」
甲忙問:「你怎麼知道的?」
僕人道:「真指甲必稍有滯色,斷不會像這樣晶瑩可愛。」
說罷,取來一碗沸水,將指甲投入水中,須臾盡化。店主大驚,猶強辯道:「指甲放到沸水中都是要融化的。」
僕人也不分辯、當即剪下自己的指甲投諸水中,良久如故。店主垂頭喪氣,無言可對。某甲當即變色大罵:「混帳!我因你是體面紳士,才將此重任委託於你,哪裡知道你是個騙子!既將假貨欺人,又要騙我巨款,本當將你拘送捕房嚴辦,念你也是個道員,你須速將賣假指甲的騙子扭送前來核辦!」
又對僕人道:「速隨此人前去,將前付定金1萬元取回,此等不正之徒,我以後再不與他打交道了,怕壞了我的名聲!」
藥鋪主人只得將1萬定金如數奉還。又立刻去尋找那位「知事」,豈知早已不知去向。店主既恨被騙去巨款,又怕某甲與他為難,坐以騙子罪名,一時不知所措。所幸日復一日,不見某甲來找他算帳。一打聽,始知某甲也於當日逃之夭夭了。至此,店主恍然大悟:無論是王爺的差役,還是外省的知事,都是一夥互相勾結、裝官行騙的騙子。
(2)裝親行騙。
一般讀者大概以為,裝親行騙者,必是裝成富人的親戚,騙取富人的錢財,總不會有哪個騙子與不相干的窮人攀親戚的吧?其實,事有不然。
上海曾有一巨騙叫朱東升的,時人稱之為「騙子中的才子」。一日,他行經老北門外,偶見路旁有一老丐婦,破衣爛衫的坐在牆根下捉虱子。東升忙搶步上前,向丐婦鞠躬,口稱「舅母在上,外甥拜見」。繼而詢問:「舅母為何貧苦到這般地步!前年外甥奉差來滬,曾到府上拜別,後來聽說本鄉鬧水災,全村被淹,我還將信將疑。想不到舅母竟流落街頭,這都是外甥照顧不周的罪過!」
說罷,聲淚俱下。那丐婦方捉得一虱,忽聽有人喊她「舅母」,舉目相注,絕不相識,十分驚詫。後聽東升詳述往事,方知是誤認。但轉念一想,我窮困至此,今忽得一富貴外甥認我舅母,何不將錯就錯?便含糊應道:「是外甥嗎?舅母快餓死了!」
東升連忙答應:「舅母有難,理應援救。這裡有五塊錢,先去買點衣服。明天這個時候,請仍在此等我,我將恭迎舅母到家暫住。」
第二天,東升果然來到,叫來人力車一輛,親扶「舅母」登車,迎至一別墅,外懸「朱公館」牌子,室中設備,極為華麗。他將「舅母」安頓停當,囑她安心居此。從此,丐婦衣食供給,非常豐盛。二三月後,老丐婦精神煥發,居然變成一位老太太了。又見東升常來參見,舅母長舅母短地叫個不停,久而久之,老丐婦居然以老太太自居了。
日復一日,冬去春來,東升又為「舅母」置辦春服及鑽戒首飾等物。某日,東升忽對丐婦道:「昨晚接到京都來電,授我要職,必須即日上任。並順道迎接母親一同前往。請舅母也從速準備,一二日內即須動身。」
於是,又叫丐婦隨其到首飾店購買首飾,預備插戴。他們乘轎至小東門某金鋪前,早有東升所帶兩仆令轎夫停轎,一仆扶老太太,一仆提水菸袋緊隨東升走入金鋪。店員迎入客室,即取出金鐲簪戒等任丐婦自選,僕人在旁裝煙。店員見此光景,以為是貴官下降,自然恭維有加。揀選畢,東升又笑著說:「還請舅母代二姨太選擇幾件。」
丐婦依言。店員計算總值1900餘元,開出發票,雙手送交東升。東升遂從皮包內取出一大卷鈔票點交店員,尚未交出,東升忽又吩咐僕人道:「快將這些首飾送往舊公館交二姨太過目,看是否合意,免得再來掉換,多費一道手續。」
一仆即帶首飾離去。坐待片刻,又吩咐另一僕人道:「你快去大姨太那兒,叫她在第13號官箱內取2支金條送來,我還要買點零星飾物。」
僕人又應命而去。這東升又與店員天南海北閒扯起來,歷半小時猶不見二仆回來。東升作出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對丐婦道:「舅母,他們遲遲不來,大約因為取不到金條。你在此稍候,皮包內有2000元,如二仆來,即將鈔票點交店員。我去取金條,即刻便來。」
說完,並不招呼店員,即舉步而出。到了門口,又對轎夫道:「我有事乘東洋車回去,你在此小心伺候老太太。」
店員見有舅太太在此守候,且留有內裝2000餘元之皮包在此,因此決不懷疑。可憐那位「舅太太」呆坐到傍晚,尚不見東升人影,始稍起疑心。待到各店號關門閉戶,店員便盤問丐婦。起初她還以舅老太自居,直到午夜仍不見她的「外甥」到來,就打開皮包,原來是一大卷假鈔。於是,店員押了丐婦轎夫趕回公館,早已虛掩大門,室中並無它物。不得已而押至警察局,丐婦經警官審訊,始將前因後果供招明白,聞者無不捧腹。
無獨有偶。天津發生的「冒認嬸母」的故事,與上述騙案有異曲同工之妙。天津有個叫羅聲百的騙子,一日偶行僻巷,遇見一個50餘歲的老婦向他求乞。他注視許久,故作驚駭之狀,含悲而言道:「你不是我的嬸母鄒氏嗎?10餘年不見,你怎麼窮到這番田地?想當年拳匪之亂,侄兒年方9歲,全家出外逃難,父母被害,嬸母也不知下落。幸虧遇一布商救了我,收我為螟嶺之子。去年布商去世,我繼承了他一筆遺產,也還過得去。今幸遇嬸母,真是喜出望外,不如到侄兒家吃碗現成飯吧。」
羅邊說邊泣,哀痛不已。乞婦知是誤認,樂得將錯就錯,故作歡容道:」真是我侄兒,離別10餘年,倒叫老身認不出來啦。」
遂隨羅回家。羅專門打掃一室供其居住,朝夕殷勤侍奉,老婦感恩不盡。凡有左鄰右舍前來,老婦總是娓娓動聽地把「侄兒」誇耀一番。數月之後,老婦面轉豐潤。羅聲百便以嬸母名義,為老婦向某保險公司保壽險銀3000兩,一切手續完備,羅對老婦完全換了一副面孔,粗活重活都叫她干,衣食不周,時受凍餒,一次忽染危疾,羅置之不顧。老婦於是輾轉床蓆,旬日而逝。羅趕忙赴公司報告,經檢查確是病故,即照規定如數賠償。羅獲此巨款,居然娶妻置產,成了富家翁。
(3)裝富行騙。
上海就曾有一種專門裝富騙商店的女騙子。某日,一輛轎式馬車嘎然停於一大布店門前,車中巍巍然走出一位30餘歲的貴婦人,衣長坎肩,登高底鞋,口操京音,隨從男女二仆。進入店堂,端坐椅中,二仆分立左右。那貴婦人命店員取出各種最新出產的綢布,任其選擇,合意者問價即剪,並不還價,好一副大家氣派。計所剪絲絨花、海洋羅等布匹值百餘元,複選購最上等的各種化妝品若干。事畢,即命男僕書一字據,並付大洋10元,一併交與店員,出門上車而去。視其字條,上書:「乞將貨送至西門外某里某公館,余洋徑向帳房支取。」
店員遂攜貨前往。至則見大門上懸「鐵公館」三個斗大金字。叩門挾貨而入,只見公館內當差、車夫、帳房、隨從一呼百應,闊綽豪華。當即有人招呼店員至帳房取錢。帳房先生開給他一張百兩莊票,他即持票向某錢莊提現,不片刻,如數提歸。店主店員都十分高興,盼望這等大好主顧時常惠臨。
此後,那貴婦人果然時或一至,或以貨名通知,送往選擇。貨價或現或欠,習以為常,從未生疑。年底,店員奉命至該公館收帳,則見大門緊閉,敲之不應,無法而還。次日又去,遠遠望去,大門上有紙片紛飛若蝴蝶亂舞。店員感到奇怪,近前一看,原來都是各商店的發貨票。按當時上海習俗,每逢商號倒閉,債主就以所欠貨款開出發票,貼於借戶大門之上,以備法院宣告借戶破產之後,好補回損失。那「鐵公館」大門之上所貼發票以金飾、綢緞兩項最多。「鐵公館」的女騙子用裝富的伎倆,向各行各業的商號騙得的貨物,價值超過萬金。
無錫也曾發生過一起女拆白黨巨騙案。無錫郊區某鄉馮姓,饒有資產,為本鄉赫赫巨紳。生女名瑞,丰姿綽約,楚楚可人,嫁與同鄉吳某為妻。吳本商人,家雖小康,而儉樸成風。無婢僕使喚,家務須自己操勞。婚後三年,生一子一女,馮瑞要丈夫雇個婢女,丈夫不允,從此夫婦經常口角,後來終於鬧翻了。一日,馮瑞乘夫外出,囊括首飾細軟,攜一子一女,偷偷出走,至錫城賃屋居住,雇仆傭婢,舉止豪闊,嚴然一副公館氣派了。鄰近的宦家閨秀、富商眷屬,莫不以一識馮瑞以為樂,一時間裙屐滿門,珠光寶氣,居然名噪錫城了。
馮瑞見時機成熟,便使出了拆白手段。她頻頻向女友租賃金珠首飾,聲稱代人租借,自己作保,並出巨額租金。那些女友不知其底細,紛紛將首飾拿來出租。馮瑞一件首飾到手,即質之當輔,把錢拿來揮霍。起初還時當時贖,以昭信用,沒有人懷疑她。如是兩年,無錫婦女界在馮瑞這裡出租首飾的,已有一百七八十人之多。其中有直接出租者,有的並不認識馮瑞,只因貪圖高額租金而由別人介紹前來出租者,總計租金竟達七八萬元之巨。後來漸露馬腳,有的女友就向馮瑞索取原物。馮便搪塞道:「首飾散在四方,租有定期,怎能隨時取還呢?」
出租者聽這話也有道理,也就不復懷疑她是騙術大家了。及至租期既滿,各戶紛紛向索,馮瑞愈益周轉不靈,一再支吾,終於圖窮匕現,席捲而逃。後經縣署詳細檢點,當票300餘張,當本3.8萬兩之巨!
(4)裝神行騙。
即是借迷信行騙,這裡名堂也多得很。江湖騙子曾把這套騙術專門總結成文,作為「師門」法寶,傳授給徒弟。其一曰《扎飛篇》,專門敘述如何舞神弄鬼的做法與經驗。包括畫符、念咒、扶乩、祈神禳鬼的儀式,以及怎樣用化學藥物來愚弄和恐嚇群眾等。饒有趣味的是,其中有這樣一段自供:「鬼神無憑,唯人是依。一犬吠形,百犬吠聲,眾口爍金,曾參殺人,雖明智之士,亦所疑惑,何況『一』哉。」
意思是說:鬼神是沒有的,一切所謂神跡和鬼事,都是人製造出來的。即使那些有知識的人,也會被謠傳弄得疑神疑鬼,何況那些迷信鬼神的「一哥」(江湖騙子侮辱行騙對象的隱語)呢。這就明白告訴人們:裝神弄鬼的人,他們自己其實是不信鬼神的!
還有一篇叫《阿寶篇》,敘述的是如何通過「做阿寶」即「種金種銀」
來騙取錢財的騙術,其中最重要的內容,是敘述了「做阿寶」的原則,叫做「博觀而約取」。所謂「博觀」,就是要調查清楚行騙對象的底細。
第一、要查清楚他的身份、社會關係、被騙之後有無勢力追究等。
第二、要查清楚其財產來源是不是「不義之財」,浮財有多少,實業有多少。如果騙取的是「不義之財」,則被騙人不會輕生,甚至不敢對旁人吐露,只有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如果騙取的是血汗錢,被騙者一定不肯甘休,要拚命追究,這樣就會使騙局敗露。
第三、要查清他的至親好友中,有無「江相派」師爸和江湖黑幫頭子。如果有這種人,那就會「光棍遇著沒皮柴,賠了夫人又折兵」。即使騙到手,也會被迫吐出來。何謂「約取」呢?就是不要過分貪婪,騙得過多,最好只騙其浮財。如果騙得他變賣實業,傾家蕩產,事情也容易敗露。「博觀而約取」的原則當然不是表明這伙騙子有善心,而主要是表明他們怕事情敗露,不能繼續行騙。
那麼,這些騙子是怎樣「做阿寶」的呢?這裡舉一例來說明。
江相派中有一個「前無古人」的大師爸叫李星南,約生於光緒初年。表面上,他是個正當商人,是一家藥材行和一家進出口商行的經理。他的兩個兒子是從日本留學回來的牙科醫生,各有一間設備齊全的私人醫館。誰會懷疑這樣一個富商是一個「做阿寶」的大騙子呢?然而,正是此人,在1915—1925年10年間,就做過七八次「生意」,所騙不下10餘萬。我們來看看他是怎樣行騙一個香港富商之子的。
香港的一個富商死了,遺囑將其全部生意都交給大兒子,小兒子陳某隻分得幾千元現款、2萬元股票以及價值3萬元左右的幾座洋房。此人是個不務正業而又好享樂的角兒。常到一些俱樂部搓麻雀、賭撲克,輸贏雖然不大,但年把下來,那幾千現款就耗去大半。在俱樂部他結識了兩個朋友,一姓朱,是家洋雜店老闆;一姓胡,據稱是某家洋行的高級職員。一天,朱某突然向陳、胡兩人借1500元買便宜貨。胡某一口應允借500,陳某也就答應借1000。
個把月後,朱某告訴他們那宗貨已拋出,獲利甚豐,現在璧還借款,並且請他們吃飯,順便往滙豐銀行存款,一下存入2萬元。事後,胡某密對陳說,姓朱的不像做生意,好像另有秘密。兩人計議把朱灌醉,套出他一句話說是「轟天雷」指點。陳某找到相士「轟天雷」,先算得一個發橫財的命;「轟天雷」又點香請神,拿出一隻神秘的碗,碗內只有一泓清水,讓陳某凝神注視。「轟天雷」一面念咒,一面由紅葫蘆倒水添入,陳某就突然看見自己的形象,後面有三堆金子和兩個看守的惡鬼,但一霎那又不見了。
這時「轟天雷」說必須設法禳解,他的道行不夠,須請師伯出馬。那師伯四海為家,好容易才到香港來,並帶有一個年輕漂亮的三姨太。師伯當陳某面把10塊袁頭(銀元名)放進「法壇」,蓋上蓋子,貼道神符,然後焚香念咒,半個鐘點,揭蓋一看,竟是滿滿一壇光洋,數數一百一十枚,恰比原來多10倍。接著就叫陳某籌措300兩黃金作「種金」。陳某賣了股票,換成300兩金條。他們在半山區租賃別墅,安頓師伯夫妻,並準備進行燒爐大法。300兩金條放進八卦爐時,師伯還自加60兩,說是借陳某的福,算是酬勞,此外不取分文。
燒爐要七天七夜,輪流看守。到了第六夜陳某自己看守時,三姨太送來參湯,陳某一喝便神魂顛倒,竟擁著她在爐邊行淫。這當兒,忽聽一聲巨響,八卦爐破裂了,冒出一陣清煙。師伯此時推門而入,見狀大怒,要把三姨太用柴刀劈死。「轟天雷」從旁勸阻,師伯用刀劈開八卦爐,裡面紅亮亮的條子堆滿一爐,霎時由紅而灰而黑,夾出幾條一看,全成泥土,但表面還有幾處金色。陳某隻好賠罪認錯,寫下悔過書了事,回家後還不敢向人家說。
幾個月之後,陳某方知受騙。他找「轟天雷」,找師伯,找胡某,都已不知去向。原來那個所謂「師伯」,正是大騙子李星南,其他人都是他的助手。「照水碗」、「招銀」是怎麼回事呢?原來那個水碗是特製的,碗底是一塊突水晶,陳某和金元寶、鬼魂等形象,都是繪在一張紙上,貼在碗底。碗裡水少時,那塊突水晶把光線反射出去,就看不到那些形象,當注水到一定滿度,那些形象便顯露出來。
「招銀」則不過是用另一個同樣的罈子換掉就是,而這個罈子里預先貯下一百一十枚光洋。「八卦爐」也沒什麼秘密,只要在參湯里放些安眠藥,待陳某喝下熟睡之後,就可以把爐內金條偷出來,泥條封進去。而最後給陳某喝的那碗參湯,則摻了一種叫「金烏蠅」的春藥,喝了最能刺激性慾,令陳某無法自制,哪有不上鉤之理?
色騙
在「騙術大全」中,以色相行騙,可以說是成功率最高的一種。女騙以其特有之魅力,使登徒子們一見垂涎,幾乎無有不上鉤者。然後再施以其他手段,或偷,或嚇,或「借」,或捲逃,必欲將登徒子們的口袋掏光而後己。這裡先講一個「風流三月,花金十萬」的故事。
上海大世界,是個最熱鬧的去處。玩藝畢陳,遊人蟻集。尤有那衣香鬢影,盛極一時;蝶黃花紫,目不暇接。其中有一對「秦氏姐妹花」,長曰艷紅,次曰映紅,便是大世界的常客。那艷紅蛾眉淡掃,脂粉不施,如出水芙蓉;映紅也是輕鬢浮雲,纖蛾初月。二人皆姿色天生,艷冶絕俗,加上服飾奢華,舉動豪闊,見者莫不以為是侯門閨秀。
一日,二紅在聽蘇州評彈,聽到忘情處,神采煥發,含笑弄姿。這一切早將近旁的一位風流少年弄得神魂顛倒。那少年叫趙杏春,湖北漢口人。父親在漢口開了爿綢莊,年利數萬,資產雄厚。趙杏春協助父親經營,每年來滬兩三次。此次攜資10萬來滬,購得一批緞匹,裝卸完畢,便來大世界一游。當下見到那兩個美人兒,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宛如失魂落魄一般。
二紅亦已覺察,見那少年倜儻俊逸,氣度豪華,知是富家子弟。便含情注目,微笑相迎。比及曲終人散,艷紅又是秋波一轉,撩人心曲,杏春哪肯離去?於是暗躡芳蹤,尾隨而去。艷紅時而回頭一笑,百媚俱生。杏春益發心旌搖動,不能自己。滿想前去與美人敘談,又不敢孟浪。正在為難之時,忽聽艷紅道:「明天天蟾舞台的戲好極,我打算訂包廂數席,妹妹務必同去。」
說話時故意回頭笑視杏春,顯然是明約其妹,實約杏春。杏春自然領會,點頭作答。臨回去時,艷紅又故意把手帕掉在地上。杏春趕忙撿起,見手帕一角繡著「秦艷紅」三字,知是美人姓氏,喜不自勝。此時,艷紅回頭尋手帕,杏春迅捷地將自己的手帕送與艷紅。艷紅也不展示,鳴謝而去。次日晚,杏春果然復與二紅相遇於天蟾舞台。於是互通款曲,二女情意纏綿,杏春心愿大慰。從此日日周旋於二女之間,享盡人間艷福。偶然問起二女身世,總是避而不答,或云:「我們交往出於愛情,何須詳知家世?」
杏春遂不追問,而將自己的家世,在二女面前和盤托出。中秋節後,杏春於牯嶺路賃一住宅,二女晝至而夜歸,幾無虛日。但一再叮囑杏春不得泄密,因家母嚴峻,得知內情定然重責不饒。從此,杏春溺於情海,把生意上的事情早已拋諸腦後,家中屢屢來信催歸,杏春總是藉故拖延,他在此間樂不思蜀了。
過了兩個月,一日,艷紅姍姍而來,面帶不悅之色。經杏春一再追問,才答道:「昨日在珠寶店中看見一隻鑽戒,光彩煥發,極為罕見,我急想購買,但需600元,我手頭只有400元現款,尚欠200元,阿母雖然有錢,但不喜奢華,必然不肯給我。因此向您啟齒,您能借我嗎?」
杏春慨然道:「這有何難!」
立時取款遞與艷紅。艷紅高興得撲於杏春懷中,撒嬌道:「200元之數不為少,您信得過我嗎?」
於是二人親熱一番,移時艷紅駕車而出。不日,艷紅又來。杏春見她手指上果然戴著一顆光彩燦爛的鑽戒,大加欣賞,連聲說:「600元不貴!」
不久,艷紅又將200元如數奉還。由此,杏春更相信二紅是富家女子,二紅見杏春已吞下金鉤,便漸漸施展其騙術了。
當時滬西有個愛儷園,園林窮工極巧,足以娛人,杏春便約二紅同去遊園。他左顧右盼,奼紫嫣紅,大有一番曹孟德挾二喬而游銅雀台的味道。忽然映紅面露驚駭之色,對艷紅道:「姐姐,你看見王家阿姨了嗎?在那邊看戲呢,我們快走吧。」
艷紅急道:「果然是她,我們快走,不能讓她看見。」
杏春依二紅視線看去,果見一個50上下、相貌兇狠的老嫗,正目光灼灼注視著她們。時二紅正轉身要走,忽聽阿姨招呼道:「秦家小妮子,你們也在這裡嗎?媽媽來了嗎?」
二紅聞語,面紅耳赤,只得勉強應道:「阿姨好興致!媽媽嫌煩沒有來。」
阿姨又指著趙道:「何時選得乘龍佳婿?你媽也不告訴我一聲,明日當去向她道喜。」
二紅低頭答道:「阿姨不要誤會。」
阿姨道:「人證俱在,豈能當面抵賴?小妮子真是膽小如鼠!好吧,阿姨閉口不言就是了。」
二紅忙道:「承阿姨體恤,我媽性情阿姨是知道的,萬不可對她講。」
阿姨又保證守口如瓶,這才辭別而回。一路上,二紅心事重重,鬱鬱寡歡。杏春問道:「阿姨何人?你們為何這樣怕她?」
艷紅道:「她是母親的妹妹,又是鄰居。既貪婪,又狠毒,今天被她撞見,必有禍事。」
映紅道:」但願她真能守口如瓶。」
艷紅道:「她不會忘記前次拒婚結下的怨恨的。」
又向杏春解釋:姨有個兒子,相貌醜陋,為人卑鄙,向艷紅求婚,母親應允了而艷紅拒絕,她故懷恨在心。當下三人議論許久,二紅始歸。此後數日,二女竟絕跡不來,杏春以為必然是事情泄露了,益覺無聊,閉門默坐,一日,杏春剛睡午覺,映紅忽然氣喘吁吁奔來,斷斷續續地道:「禍事到了!前日阿姨撞見,她就多方偵查,盡知我們的底細。今日突然喚我們姐妹到她那裡,以這件事為要挾,向我們借3000元。若不與,她就告訴阿母。艷紅還在她那裡作緩兵之計,我特地奔來跟你商量個辦法。」
言畢,涕泣不已。杏春道:「沒有旁的辦法,只有用錢堵她的嘴。」
映紅道:「我們姐妹哪裡拿得出這筆巨款!」
杏春無奈,只得自己解囊,取金授映紅。映紅淚水沾腮道:「因一次遊樂,無緣無故破費3000元,實在令人痛心。」
杏春反倒安慰她一番。他哪裡知道,所謂「阿姨」者,即二紅的母親。母女共設騙局,專騙杏春錢財。錢既到手,二紅欣然復來,告訴杏春:「阿姨立誓不言了。」
杏春心乃大定,淫樂如初。
又過了一月有餘,一日,杏春方擁花抱玉,點翠裁香,忽有人在外高呼:「趙杏春,漢口來電報!」
趙急下樓取視,電報上僅兩行字:「急上海牯嶺路餘慶里五號趙杏春汝父昨以喘卒,速歸料理。」
杏春色立變,急上樓謂二紅道:「家父去世了!家中來電催我速回。」
言罷,哀泣不已。二紅遂問杏春行期。杏春道:「父母之喪,不能久留。只是捨不得離開你們,然遲早終有一別,回歸之期,只在今晚。」
艷紅嘆道:「方想天長地久,不意竟兩地飄零。我們為春哥收拾行裝吧。」
杏春來時,攜資10萬,留連3月,所余尚有6萬,都在銀行存摺上。艷紅為他放入皮包中,慎重其事地請杏春檢點。杏春檢點無誤,方才鎖上。二紅商量道:春哥歸去,不知何日復來,我們姐妹送他一程,稍慰春哥途中寂寞,也不在我們結交一場。杏春聞言,當然求之不得。是晚,杏春同二紅乘輪而行。杏春黯然傷神,二紅情亦依依。不覺輪船已至焦山。艷紅忽道:「我們到艙面上看看江景吧!」
映紅稱暈船不能上,杏春不忍拂了艷紅的興致,乃與艷紅登上艙面,憑舷遠眺,只見焦山矗立江心,江月初上,江風拂面,二人且觀且談,憐我憐卿。輪船到了下關靠岸,二女與杏春灑淚而別。
杏春獨自憑欄,想起二紅萬種風情,不禁長吁短嘆,一路無話。數日抵漢口,回到家中卻使他大吃一驚:他的父親正督促童僕種植花草呢!於是向父親敘述事情原委,父親也覺奇怪。杏春乃向皮包中取電報,打開一看,則包內裝的儘是些破絮敗紙,6萬元的銀行存摺已不翼而飛!
杏春至此方知是二紅所為。再細看電報,也是偽造的。然則二紅收拾行裝之時,存摺明明是我過目的,何時落入她們之手呢?沉思片刻,豁然悟到,艷紅陪他看江景,乃是調虎離山之計,偷竊存摺必是映紅此時乾的。於是急電上海銀行截付,豈料二紅已將6萬金支取了。嗚呼,風流三月,代價十萬,杏春雖懊喪幾欲尋死,也無益以色行騙,起初千篇一律地以色為釣餌,一旦上鉤以後,如何把錢財騙到手,則各有各的戲法,難以一一贅述。茲舉較為常見的兩種:一曰「放白鴿」,一曰「仙人跳」。
(1)「放白鴿」。
行騙者將年輕貌美的女子,或是自己的妻女,或是拐騙而來的女子,「放」出去當富人的妻妾,囑其撈足錢財之後,再像鴿子那樣飛回來,是為「放白鴿」。
寶山人秦某常年在上海做工,辛苦10餘年,薄有積蓄,打算娶妻,便托媒婆物色。一日,媒婆來報,有一寡婦,20餘歲,四川人,夫死家貧,流落上海,願嫁與一終身可靠之人,身價多少不計。秦某聞言大喜,議定身價200元,即日成婚。婚後四川女子極盡婦道,待秦體貼有加,加之性情溫柔,頗有姿色,甚得秦某歡心。秦詢問其前夫籍貫,及娘家情況,婦答道,因家遠在川中,娘家已無一人。如是者半年,一日,婦出門取水,忽有一名20餘歲的男子,操四川口音,見婦即厲聲喝道:「賤婦,我尋遍天下,你卻躲在這裡!」
婦急奔進屋,那男子隨至家中,聲勢洶洶地要將婦扭出去。秦某大驚,詢問何事,男子大聲答道:「她是我的結髮妻,去年11月間跟人逃走,不料躲在這裡。」
秦某道:「這個婦女是我以200元娶得的,她說前夫已死,並無親屬,你怎麼膽敢到此冒認!」
男子大怒道:「她明明是我的老婆,怎說我冒認!你說你出錢納娶,婚帖上可有翁姑或親族簽字?肯定是你拐來的!」
說罷,就要扭秦某報警。秦某怕極,央人向男子懇商,又與那男子300元了結。不數日,婦亦逃去。
上例是「放白鴿」的早期模式,逐漸為世人所警惕,後來其花樣又不斷翻新。上海有爿綢緞店,小老闆姓馬,年方20齣頭。有一女主顧時來店中光顧,日久相熟,便為小馬介紹一位名叫巧仙的女子,據說是「未婚寡」,現願作富家小妾。經女主顧竭力撮合,巧仙又略有姿色,小馬便同意了。只是有一難題:小馬年輕,尚未娶正房,怎好先納妾。
有人出主意道:可先給巧仙月貼40元,另築金屋藏嬌,待正室過門後,再納為小妾。小馬得此妙策,真箇銷魂,那巧仙又放出米魂湯手段,大迷而特迷之。忽忽已過半載,在此期間,玉鐲金戒,衣服銀錢,早已置辦齊備。到了元旦,上海有坐馬車出遊之俗,名曰「兜財神風」。凡兜風之婦女,莫不艷裝而出,爭奇鬥勝。故未到年底,巧仙即謂小馬道,「張家姐李家妹都已置備衣飾,預備元旦兜風,像我這樣寒酸,還不如人家腳板底的污泥呢!」
小馬道:「我為你置辦的衣服也不為少,何出此言?」
巧仙冷笑道:「虧你說得出口,我所有衣飾加起來,還抵不上人家半隻兜(指女帽)呢!」
於是向小馬提出購買一隻六線脂珠兜。小馬道,此物至少一二千元,怎能馬上購得?巧仙就尋死覓活,鬧得小馬只得答應。小馬與店員商量,上海有一種人,專門出租珍飾,何不去租一隻來?小馬果然租得一隻頭等脂珠女帽,交給巧仙道:「此帽價值4000多元,特地為你辦的。」
巧仙大喜。到了元旦,她便頭戴珠兜,將所有珍飾插戴一空,跟一女友同登馬車兜風而去,至晚未回。往詢馬夫,則對以「車至某處,即給我車金,命我返回」;又到其他地方打聽,則蹤跡全無。起初還以為她樂而忘返,誰料直到元宵仍杳無音訊,報警查緝也沒有下文,出租珠帽之家索追原物不放,只得照價賠償。至此方知巧仙也是某詐騙集團放出的「白鴿」。
(2)「仙人跳」。
從字面上看,「仙人跳」似不可解。實際情況大體是:獵物正在上鉤之時,女騙之「丈夫」或其他「親屬」突然闖入,敲去一筆巨款了事。
上海有個姓朱的顏料商,資本頗厚,盈利10餘萬。一日,他在一家戲院看戲,見隔座一女子,僕婦環侍,氣象華貴,儼然大家氣派。朱某素有「寡人好色」的毛病,正想與之搭話,忽見女子袖中一絲巾落地。朱即拾起歸還,女亦落落大方地鳴謝而納於懷。由此不時向朱投來一瞥,朱以目光相答。散戲後,那女子登車而去,朱某猶翹首目送。
此時忽來一個小馬夫告訴他:此女即某里某號某公館的姨太太。言畢離去。次日午後,朱某按小馬夫所說的地址去尋訪,果見門上高懸「某某某公館」五字,惟大門緊閉,毫無所見。朱某在門前往返數次,正要返回,抬頭忽見窗口斜倚一人,正是昨天所遇女郎。她向朱某頻送秋波,並命小婢開門引路,朱某入其室與之交談,始知其夫是前清「某大人」,在滬上有小公館四五處,此間不常來,朱某遂得經常乘隙而入。
往返月余,見這位姨太太女友甚多,來者多是珠圍翠繞,雍容華貴。且對朱某都不迴避,經常一起搓麻將,玩撲克,鬥牌九。一日,朱某收帳返回,路過其門而入,則已有三四女友在那裡搖攤。姨太太見朱某到,即問道:「從哪裡來?」
朱某告訴她是收帳回來。姨太太老實不客氣地打開錢包,看看鈔票甚多,當即放還包中說:「我們倆合搖一攤,怎麼樣?」
朱某本不喜賭錢,然而為了討得美人歡心,便答應了。姨太太便捧著皮包而坐,高舉攤盆,大搖特搖,正在「青龍白虎」興高采烈之際,忽有一個小婢提著茶壺急奔而來,喊道:「少奶奶,不好了,老爺回來了!」
朱某一聽,嚇慌了手腳,急想逃跑。姨太太道:「別怕,且到女僕房間暫避一下,如果馬上跑出去,肯定會撞見老爺,反而容易暴露。」
朱某聽從她的話,急急忙忙隨小婢前去,戰戰慄栗地躲在房間,一會兒,果然隱隱約約聽到所謂老爺者談話的聲音。好久好久,姨太太才偷偷地跑來說:「你趕快跑,老爺上廁所了,這是個好機會,明天你可再來。」
此時朱某但求脫身,連錢包也無暇顧及,抱頭鼠竄而去。急行至里弄口,僱車返回店號,心頭猶狂跳不止。次日,復往訪問,但見大門緊閉。等到傍晚,仍不見一人出門,惟有公館銅牌高懸如故。後又偵查數日,情景依然,朱某又不敢叩門,只得悵然而返。原來所謂姨太太、老爺、女友,皆拆白黨一夥。
嚇騙
即以恐嚇之手段,達到勒索錢財之目的。舊上海就有一種黑社會組織叫赫詐黨,這是一個專門以嚇騙為職業的龐大的流氓詐騙集團。其常用的一種嚇騙方式叫「送炸彈」。
所謂「炸彈」,真真假假,有紙炮,有裝炸藥的洋鐵罐,也有土製的真炸彈,總之,擲地有爆炸聲,能起到嚇人之作用者,他們都稱為「炸彈」。其嚇騙對象起初多為遊樂場、戲院等老闆。試想,這些場所多賴觀眾遊客以盈利。倘若時有炸彈光顧,鬧得人人惶恐,誰願花錢買罪受?必弄得門庭冷落,終將倒閉。赫詐黨正是抓住這一層,以「送炸彈」來勒索錢財。
「送炸彈」一般有三部曲:第一部是「致函」,就是發恐嚇信,內容大抵是「請於某月某日送若干錢到某地點,若不予答覆或不能答覆,將於三日後以炸彈光顧。」
那些劇場老闆為求息事寧人,深知此等流氓勢力甚大,多半是忍痛花一筆巨款買個清靜。但也有不予理睬的,於是赫詐黨就續上第二部曲:「送彈」。因送彈之事既須秘密又極危險,故往往不遣同黨,而用少數金錢誘使街頭小癟三去干。雖有當場被破獲者,但被抓的不是同黨,不會牽出主使者。其目的仍是使被嚇者見彈而生懼,雙手將黃白物獻上。炸彈送到遊樂場某個角落後,赫詐黨立即給遊樂場老闆發出一匿名信,謂「已致送炸彈一枚,安置場中某處,請即檢出」。
如言往覓,果然檢得一枚炸彈。因恐一經張揚,生意全被嚇跑,是以老闆諱莫如深。於是,赫詐黨便演出第三部曲:拋擲。其目的並非傷人,而是使這些遊樂場所的經理聞爆炸而生門庭冷落之懼。起初大抵扔些紙炮、洋鐵罐之類,而後愈演愈烈,會使一些遊客觀眾受傷。直到要求得到滿足,赫詐黨的嚇詐活動才會暫告一段落。
在這三部曲中,又常穿插使用一些旁敲側擊之法。如遍寄信函於某遊樂場附近的各家店鋪,謂「將於某日以若干磅之炸彈奉贈該場,諸君若不從速遷移,恐遭殃及」。同時又致信該場職事人員,囑其「迅速辭職,不要戀戀於微未之薪俸,而遭玉石俱焚之慘禍」。另一方面又致書該遊樂場,增加要價之款項,由2000元至萬元不等。於是,各店鋪老闆找該場經理磋商解決辦法,該場職員亦群起恐慌,該場經理弄得內外交困,只得就範。
上海有家大遊樂場,經營者是一個著名大滑頭。有一次居然也收到了一封索款2000的嚇詐信。此人對其中黑幕閱歷最深,深知這類亡命之徒人數甚眾,且在暗處施其狡計,若與其硬頂,將防不勝防,永無寧日。於是親自攜款,找到嚇詐信所具地址,果然有人出來接待。他便自陳來意,先說明遊樂場生意不佳,且諸位的要求我無法報告各位股東,因為各股東成份不一,經歷不同,能了解諸君經營之事業的很少。如果我向他們報告實情,勢必不肯承諾,甚或有人會報告捕房,大動干戈,弄得我們雙方都蒙受不利。因此我特地親自前來,掬誠相告,並帶來私人款項千元,以備諸位茶酒之需。
說畢,便獻上一大卷鈔票。那接待者再三稱謝而收,拍著胸脯道:「俗話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們既受先生厚惠,今後凡屬先生管轄範圍之內,一草一木,我們都願負全責。」
大滑頭乘機請求保險,那人慨然允諾。從此以後,同是遊樂場,它處事故頻頻,而該場平安無事,生意發達。赫詐黨之狡獪,尤其表現在收贓機關的安排上。因為寄嚇詐信,總是希望被嚇者以金錢奉獻,這就不得不予信中標明真實地址。但又深恐被嚇者接信之後,報告捕房,按圖索驥,機關勢將立破。
對這個兩難問題,他們採用了這樣一種自全之策:先於同黨中選出有眷屬者,借其住所作臨時收贓機關,嚇詐信中即標明此處地址。信一發出,立在機關四周分布同黨多人,宛如站崗放哨一般,用種種暗號傳遞消息。遇有事變,瞬息即達。
如果來的是官廳偵捕之人,則其人未至,機關中早已得到消息,只剩一二婦孺,即便捕去,也不怕不放。而被捕者一旦被釋,此輩便以此為藉口,或抬高勒索之款額,或提前送彈以示報復。更有一種勒索手段,恐嚇信發出之後,不待被嚇者至,先派一至二人登門求見,或應被嚇者之招前往談判。雖然偶爾也有被捕送官之事,然而商民大半乃怕事之輩,不敢得罪這伙亡命之徒。
所以,赫詐黨敢於公然派代表出面,磋商條件,秘密往來,大多被尊為座上客,沒有人敢動其毫毛的。嚇騙之術,起初僅及於遊樂場所,後來漸漸擴展到其他行業,其中最為驚人的是,上海南北癟三數萬人,敲詐包造房屋的水木作頭之一幕。包造房屋,是舊上海的一種大好生意。承包者舊時稱之「水木作頭」。起初,凡遇水木作頭承包建房,流氓癟三輩必群推代表,前往索取酒資,紛擾不已。
作頭為求安靜,只得稍稍應酬。但癟三種類繁多,各不相屬,前者既去,後者又來,作頭不勝其擾,便向此輩交涉:今後須推出首領,擔保安寧,否則不予理會。不久,便有兩個癟三來訪,自稱是癟三首領孫坤的代表,要求索取作頭正在包建的某處工程費用500元。作頭大怪,因為以前開銷癟三,每次不過數百文,今天卻獅子大開口。磋商許久,無結果而散。兩癟三代表臨行時威脅道:「小兄弟輩今後若有野蠻行動,莫怪莫怪!」
從此不再見到癟三蹤影,時間一久,作頭也就淡忘了。
一日,天剛破曉,作頭忽得急報,急忙奔至造屋地點,則見連日運來的各種建築材料均已不翼而飛。看守人報告說:夜間絲毫未聽到聲息。作頭大惑不解:工地上堆積如山的磚瓦木料,靠肩挑手搬,少說也得百十人。天下竊賊,豈有成群結隊至於如此之眾的道理?研究半晌,斷定為癟三所為。正打算報告官廳,請求查辦,而那兩名癟三代表不請自來,一見面即承認小兄弟輩野蠻無禮,請求海涵。所有磚石木料現在都堆積某處,首領早已選派老實可靠的兄弟前往輪流看守,並嚴戒眾兄弟不得損壞遺失。今特派我們二人來此請罪,云云。
作頭聞言,明知是此輩因前次談判破裂,有意大顯手段,以達到勒索金錢之目的。且此輩自恃人多,又兼無賴,捉將官里,也無所懼,仍惟調停一法可行。磋商結果,以200元了此公案。交款之日,首領孫坤應作頭之邀請,親臨某茶樓。
時值嚴冬,孫坤身著狐裘,侍從環立,哪裡有一點癟三相!相見之下,先向作頭道歉,繼而說道:「造屋地點,從今日開始,派眾兄弟擔任守護,直到竣工之日為止。磚木材料之類,若有一草一木的損失,惟兄弟我是問。前次搬運的材料,當責令眾兄弟於一日內搬還,如有損失,亦惟兄弟是問。」
說罷,揚長而去。此後,所失材料,果得完壁歸趙,直到工竣之日,也再無癟三惠顧。
然而,自開此惡例之後,其他作頭包造房屋者,簡直不勝其敲詐。偷料猶在其次,設或不肯出錢,則揚言房屋垂成之日,縱火焚燒。眾作頭聚議無策,只有花錢買平安一法。久而久之,遂成慣例:樓房每間五角、平房三角。工程尚未破土,「規費」已先送出了。
詐騙
即施用各種奸詐之詭計以行騙。此類詭計,不勝枚舉,這裡略舉數例。
(1)縱火圖賠。
都市奸詐之徒,有專以放火為發財捷徑者。方法是,先在親友處挪借若干資本,開一滑頭商號,貨物務求充足,裝璜務求富麗。布置既定,然後向保險行請求保險。保險行派人查驗,資本果然不少,遂同意保險,給予保單。數月之後,貨物漸漸售淨,乃將店鋪付之一炬。保險行不得不如數賠償,其實店內所存,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巨萬資財,早已移存它處了。
此種鬼蜮伎倆,漸為外人覺察。起火之家,保險行必先查明起火出於無心,方允賠償。於是,奸徒就想出了新的狡計。有個青浦的無賴錢某,落魄滬上。效法上海放火發財者,回家變賣家產,得數千金,於閘北總局路開了一爿米行。行中米糧自地面堆至屋頂,滿滿實實,不下二三萬袋。都是他找關係運動各米行寄存於此的。開張數日,即向某保險行請保火險10萬元,得到保險行的應允。
過了一個月,又在米行緊隔壁秘密開設一爿彈花店,專為居民彈舊棉花。數月以後、行中寄存之米漸由各米行運去,所存無幾。一天夜裡,彈花店忽然起火。風勢甚緊,瞬息間延至鄰舍。比及保險行救火車開到,則米行已化為焦土。事後,保險行派員調查,則失火者系鄰家。要追究彈花店,則該店並未保險,只得如數賠償。錢某遂以數千金資財,換取10萬元賠款,成為富家翁了。
由鄰家放火,聞者已嘆為觀止。豈知上海還有一種人專以包放火為業者。有個姓張的洋布店老闆,由於經營不善,連年虧損,行將倒閉,商之於密友孫某。孫某問他有沒有保險,張答保有火險5萬元。孫某道:「既如此,何不放火?只要付之一炬,不患保險行不照價賠償。」
張某連連搖手:「這一著我不是沒想到,一則怕放火不成,二則怕放火雖成,一旦被捕房查出,反獲縱火之罪,還是另想良策吧。」
孫某笑道:「你也在為老上海了!難道沒聽說上海有為人包放火的嗎?你如有意,我當介紹一人,包你一炬成功,毫無可疑痕跡。」
張某當即依言。過了幾天,該洋布店果然失火,救之不及,延燒至十數家。保險行派人調查,則火起於店堂之內,原因是保險燈下墜所致。一再查驗,絕無縱火痕跡,只得照5萬元賠償。
(2)連環妙計。
上海有騙子金李二姓,暗中立一契約:由金某將黃包車50輛出賣與李姓為業,每輛120元,計6000元。李某出6000元買下這批黃包車後,仍交金某經營,每月坐收750元的車租。而金姓將車出租給車夫,每月租金除交李某以外,淨餘300元。局外人無不以為這是於雙方都有利的買賣。
惟於李某一方,當時一文未得,卻要先交付6000元,因而要求金某找一保人,此亦情理之事。金某當即擬好保單,單內言明擔保金某必不走失,每月車租如數交納,金某如有意外歸保人理處,不得推倭,等等。復向各車行租得黃包車數十輛,布置妥當,然後拿著保單到鄰近車行尋保。只見他口若懸河,說明情由,動以厚利,自有一般貪圖小利之人被他說動了心。
有個吳某聞言,心想既有價值相當的黃包車在手,又有每月如此厚利,金某何至於忽然逃走?且近在咫尺,即使有個風吹草動,也便於察訪,而能坐得若干酬勞,何樂而不為?於是欣然籤押蓋印,為之代保。此後,金某也不時來往,力言營業如何發達,按期致送酬金。吳某得此微利,喜不自勝。
忽忽10月過去,某日晨,吳某正在店中辦事,忽有某包探手持白紙一張,入訪主人,見面後即命吳某簽字。吳某茫然不知何事,索紙一閱,則見上書:「李某所控吳某一案,准於某日下午三時將該被告投到本公堂候審無違。」
吳某大驚,不知李某何人,所控何事,只得在本人名下畫一「十」字,付之而去。次日即是堂期,吳某隻得挺身到堂候審。堂上即將保單擲下,問道:「保單上是你的簽字嗎?圖章是你的店號蓋的嗎?」
吳某隻得答「是」。堂上又問:「日前金某逃走,原告至本公堂控告後,即派包探至金處查勘,檢得帳簿一冊,載明按月支付你的酬勞金若干,你是否收到?」
吳某又應曰:「收到。」
堂上又道:「今車價計6000元,車租共7500元,原告前後共收車租2250元,兩項合計,尚欠1.125萬元,照例應由你保人賠償,你有何意見申訴?」
吳某苦思半晌方道:「懇求堂上寬限,容商人出外尋找金某到案。」
堂上判吳某交保兩星期,找尋金某到案後再核。吳某四下查詢,如同大海撈針,轉瞬期限已到,傳到公堂,金某仍然未獲,吳某理屈辭窮。堂上遂判吳某交足1.125萬元,當堂給予李某領去,此案遂了。豈知原告被告金李二人都是騙子呢!
(3)魚目混珠。
上海有家當鋪老掌柜,年逾六旬,經營四五十年,收徒百人以上。同行中人都尊之為老前輩。凡遇不常見的珠寶求質而又難辨真偽者,莫不求教於老前輩。豈知這位老前輩謹慎一生,疏忽一時,竟受了騙子之騙。事情是這樣的:一日午後,老前輩端坐櫃中。
忽來一人,鄭重地取出冬珠一顆,要求典當。老前輩細看那珍珠,其大如豆,精圓光潤,真乃千金珍品。老前輩邀之入室,商量質價。來人堅索500,老前輩還以300,不允。增至400,還是不允。索還原珠要走,忽又止步,對老前輩道:「請您再細看看,這顆寶珠的價錢,實在千金以外。我經營珠寶,您經營典當,大家都是內行,應知時價。我因有急需,非500元不可,您若能增加到450,我另以小珠20顆再質50元,湊成500之數,如何?」
語畢,即取出小珠一顆,說道:「其他19顆尚在店中,待我回去取。」
老前輩答應了。不一會兒,那人果然又來。先取出冬珠授與老前輩,復取出小珠一盒,老前輩檢點一遍,共50粒,大小不等,光彩不一。那人道:「你選20顆,多餘的還我。」
老前輩乃全神貫注地精選小珍珠。那人斜視一旁,滿臉不快,繼而嘲笑道:「您的慎密,可謂到家了。還是請您先收起冬珠,不要光在小珠上斤斤計較,須知我一周之後,即來贖取的。」
老前輩聞言,頗覺自愧,便將大小珠收起,藏於內室,然後取出鈔票,如數點交。那人去後,老前輩乃將大小兩珠分裝兩盒,親自送到首飾房,重新審視一番,則所謂冬珠,原是贗品。老前輩大驚失色,繼而靜坐回憶方才情景,始斷定騙子求質之珠是真的,後來利用老前輩挑選小珍珠之機,以同樣的假珠換了真珠,加之假珠異常巧妙,非詳察不易辨別,故而得手了。
者前輩受此詐騙,賠本還在其次,更可慮者從此大名掃地,無顏再營典業了。乃往謁見典東,自請辭職。典東再三挽留,老前輩堅執不可。回典之後,整理行裝,準備走路。
臨行的前一日,忽發大批請帖,遍邀同行及珠寶業中的代表,至某大餐館設宴話別,賓主不下100餘人。席間,老前輩取出偽珠,遍示座客,客人們也互相傳觀,無不嘖嘖稱異,以為此珠製造極精巧,雖是假貨,實難分辨。傳觀既畢,老前輩收珠在手,而對眾賓客道:「老夫一世英名,斷送於此;畢生積蓄,賠了一半。這固然由於我一時疏忽,咎由自取,不須怨天尤人。
但那騙子手握如此精巧的偽珠,更用種種騙術乘機以進,我恐怕諸君遇到這等騙子,也難保不上當受騙。今日老夫辭職歸家,復何顏面與諸君周旋?只因諸君來日方長,留此偽珠於世,它日必有像我這樣的受騙人。我現在就將此害人之物搗碎,斬草除根,永絕後患,聊以宣洩我心頭之氣!」
便向菜館侍者借來一柄鐵錘,猛力一擊,偽珠立時粉碎,座客掌聲四起,老前輩亦哈哈大笑,各自乾杯,盡歡而散。
次日,老前輩身體不適,未能成行。中午,忽來一人,出示本當質票一張,囑店員核算本利。並取出鈔票一卷,取贖當品。店員一看,則當票書明所質之物為冬珠一顆,質價為450元。呵,這不就是老前輩受騙的那筆生意嗎!但此珠昨日已被老前輩擊碎,今天又來取贖,為之奈何?店員想到這裡,神色立變,意欲攜票人內與老前輩商量,來人不同意,要求立即核算,贖回原物。店員無奈,只得算帳收款,然後持當票入內找老前輩,驚叫道,「老前輩,大事不好了,那人來贖冬珠了!」
老前輩聞言,霍然起立,大喜道:「他果然來了嗎?我知道他必然要來的!」
當即取出原珠,命店伙交還來人。來人端詳再三,默無一言,怏怏自去。店員更覺駭異,請老前輩宣示玄妙。老前輩大笑道:「他用假貨騙我,我也以假珠騙他。昨天席間傳觀的,是他的原物。而後砸碎的,則是我預先準備的另一顆假珠。在座諸人當然不會覺察到這一點。我故意大開筵席,使大家都知道原珠已碎。騙子聽到這個消息,勢必又起貪心。他所以持票取贖,無非是認定原物已失,大敲竹槓,哪裡知道正好中了我的圈套呢!受騙騙人,其實是同樣手段,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店員聽了,皆大嘆服。
(4)長線釣魚。
上海有個當鋪老闆,結交了一位珠寶商人祝某。二人今日和酒,明日看戲,殆無虛夕。不論何種開銷,祝某均慷慨解囊,不令當鋪老闆破費分文。而且祝某交往的,都為當世巨商,某為買辦,某為經理,每於杯盤交錯之時,談論商情,大都盈千累萬,習以為常。一天晚上,祝某對當鋪老闆道:「明天是月結之期,鄙人手頭缺付款萬餘元,現有大胡珠數十顆,想在貴處暫抵一萬,一周左右即來取贖,因此物已有買主了。」
老闆看那珠寶,果然罕見。但尚未敢決其真偽,但又礙於平日友誼,只好漫應道:「明天可以嗎?」
祝某道:「明日下午,也不為晚。」
老闆攜珠回寓,即於次日晨至珠寶店估價,都說確值萬金。下午,即如約將萬元付與祝某。不數日,果然取贖。此後,每逢節關,祝某均以脂珠拿來抵押,習以為常,從未耽誤贖期。當鋪老闆漸漸深信不疑了。
一日,又到了祝某取贖脂珠之期了。這次是筆大生意,贖金是3萬元。
而祝某竟例外地沒有來。好幾天過去了,仍然不見蹤影。於是,就想將脂珠轉抵它處,仔細一看,竟都是偽珠!老闆嚇呆了,又拿到別處估價,所見略同。老闆更著急了,就到祝某經常光顧的妓院、菜館等去處尋訪,終是奮不可得,平日的那些闊朋友,從此也不獲一見。某日遇一銀行執事,也是祝某的好友。老闆急以自己被騙的事告訴他,那執事急忙搖手道:「別說了,我們彼此彼此!」
原來他也同樣受騙。
串騙
大凡騙子,極少是「單幹戶」的,大都是合夥串通行騙,是為串騙。騙子集團「江相派」的「經典」《扎飛篇》上,就明明載著這條騙術:「善為『相』者,莫不善用『媒』,故曰:『無媒不響,無媒不成』。」
「媒」,也即騙子的助手,起著引人上當的媒介作用。
江湖上占卜看相一類騙子,多行串騙之術。北京有個占卜先生,自號賽諸葛,起初窮困潦倒,寄寓於一座破廟之中。幾個月後,居然賃屋一幢,求卜者要先掛號。生意興隆,幾乎應接不暇。知道內情的人說:「這是某總長提攜之力。」
原來,某總長乃袁世凱的爪牙。袁氏稱帝、西南兵起之時,此君倉惶逃遁,蟄居家中,鬱鬱不樂。一日攜仆出遊,見賽諸葛端坐於破廟檐下,就命他占了一卦,得七言四句:「君本當年萬戶侯,干戈攏攘暫時休。輕車熟路逢知己,蓋世英豪第一流。」
賽諸葛反覆端詳這篇卦詞,道:「從卦詞看來,先生曾為顯宦,後因兵事發生,辭了職務。但是目下又將欣逢知己,官星又旺,且所任職務,從『輕車熟路』四字來看,必屬路政。末句雖是讚美之詞,但先生本人以及知己者的名字隱藏其間,也未可知。」
某總長一看,前兩句已驗,末句二三兩字,恰是總長大名。於是心花怒放,給以銀洋兩枚,笑著說:「將來果然驗了先生的卦詞,當以200金為先生祝壽。」
不久,袁世凱一命嗚呼,某總長一躍而為交通總長。於是視賽諸葛如神仙。還有許多官迷,也都來占上一卦,賽諸葛的生意便日漸興隆起來了。讀者可能更疑惑:這位賽諸葛難道真是神人嗎?怎麼會句句靈驗?事屬不然。原來跟隨總長占卜的那個僕人,與賽諸葛是同鄉,故從同鄉口中知道了總長的歷史。交通部長一席,時人稱為「活財神」,某總長羨慕已久,僕人知其隱衷,也於事前告訴了賽諸葛。後來總長果居交通部長之位,實出於奔走運動之力,哪裡是什麼命運使然呢。
舊時有一種古董騙子,也常用串騙之術來行騙。有個常州人尤某,家資數百萬,好古書古畫如命,家中搜羅不下數百幅,都是花大價錢買來的。其實,確屬古代名書畫家之真跡者,不過十之二三,其餘都是贗品。尤某本不識什麼字,購古書畫均請門客張先生鑑別。
張先生說好,尤某亦說好;張先生說不好,尤某也說不好,自己是毫無主見的。尤某平日以未得唐伯虎之畫為憾事,一日,有一個貌似舊時富家子弟者,手持古畫一幅,登門求售。尤某展開一看,乃是一幅工筆人物畫。畫面上僅一男一女,男作書童裝束,青衣皂帽,但卻風度翩翩;女的好似丫環,但也千嬌百媚,姿態絕艷。署名「六如居士」。
尤某不知「六如居士」何許人也,急命人請張先生。張先生略加審視,即問售畫者索價多少。售畫者道:這幅畫是先人傳家之寶,本不該賣,實在因為窮極無聊,不得已而作此愧對先人之事,並無奢望,500金就可以了。張先生急忙把尤某拉到另外一個房間說道:「這幅畫請你急購勿失,它就是著名的點秋香圖,畫中一男一女,就是唐伯虎與秋香,六如居士,就是唐伯虎的別號。
這幅畫是唐伯虎生平最得意之作,過去有位相國曾以萬金求購不得,其名貴可想而知了。尤某大喜,即以500金將畫買下。後經內行鑑別,此畫乃是後人偽作。那位售畫者,乃是一名古董騙子;而張先生則預先與之串通,共同謀騙尤某。
串騙中尤有駭人聽聞之一幕,即串出洋人作「媒」行騙。有個公學畢業生李某寓居滬上,設一英文學社,教授30來個學生,藉以自立。他的父親是前清官吏,廣有積蓄但過早死去。李某將遺產存入上海銀行。此後他與一廣東人姓郭的結識了。來往既久,漸成莫逆之交。且郭某亦通英文,常幫李某做些批改作業之類的事情,更得李某信任。
某星期天,郭某對李某道:「今有友人胡君,是某洋行大班(經理)的好朋友,現在那個洋人要辦一分行,聘用買辦,薪水佣金格外從豐。胡君已將我介紹給洋人,洋人也已允諾。但我苦於沒有資本,您是否有意於這個位子呢?」
李某平日本已飽聞洋行買辦的闊綽,現在聽說有此機會,不覺喜上眉梢,便竭力懇求代謀。郭某道:「這不是倉促間所能辦成的。您既有意,我當先介紹給胡君,明日約來一談,如何?」
次日,胡某乘小汽車而來。只見他外罩「草上霜」袍褂,指戴鑽戒,扣系金表,一派華貴氣象。談及買辦之事,始知須先付墊押金一萬元,每月薪水加上佣金可達六七百兩。李某聽了越發高興。胡某提議道:「你既熱心這個位子,明天就可以到跑馬廳蘆花塘那位洋人府上,與洋人當面一談,然後簽訂合同,交款辦事,豈不更好?」
郭某著急道:「李兄事成之後,不要忘了介紹人。寫字一職,應當聘我。」
李某爽然承諾。第二天晨,胡某請李某同上汽車,駛至洋人住宅,遞上名片,由侍者導入客廳。剛坐定,洋人脫帽而出,相見畢,胡某開言道:「貴行買辦一席,今有李君為某公學高材生,自願擔任此職。今特引李君來此與行主面談。」
於是,李某一一詳問買辦職守及權利,洋人隨問隨答,李某大為滿意。當即約定某日訂立合同,簽字付款。辭出後,胡某陪李到江西路的一幢洋房前,指示道,這就是未來洋行的辦公室。適才所見的洋人,即是大名鼎鼎的洋行大班。李某更加深信不疑,毫不猶豫地在合同上籤了字,並付出了一萬巨款。
過了數日,到了李某就職之期,李某帶了事先聘定的帳房、書記等一班職員,一同到江西路洋行辦事。豈料該洋行之所謂買辦,卻無一貨可買,無一事可辦。從早到晚,寥無一人。李大驚,急尋胡某,胡已不見,再找郭某,郭亦無蹤。不得已再去蘆花塘拜訪洋行經理,也不遇。
轉而一想,此處既然是那洋人的住宅,總不至於棄屋而去吧?就在那裡等著,只見出入於該洋房的人很多,但他所等的那位洋行經理卻不見蹤影。忍不住前去詢問華人僕人,方知此處是洋人開的一家旅社,只要手中有錢,人人都可住宿。李某恍然大悟,知是郭某串通洋人一起行騙,然心有不甘,就拿了那張洋人名片到處查詢,無一人知其面目,原來那張名片也是臨時偽造的。
騙子串「媒」行騙,總是要千方百計掩飾騙與「媒」的瓜葛,做到不露一絲痕跡,這樣「媒」方能取得被騙者的信任,使得行騙得手,這也是串騙較其他騙術更為迷惑人的地方。有一天,廣東順德縣大良城內,四五個僕人簇擁著三頂大轎招搖而過。第一頂轎里坐著一個50上下的男人,打扮甚是闊綽,後兩頂轎里坐著兩個女人,也滿身的珠光寶氣,當下,這一行人住進了當地無人敢住的「鬼屋」。
不久在大屋門前掛起了3尺長的金漆招牌,上書「玄機子在此候教」7個大字。同時在大良城內外廣貼「招單」(即「街招」),聲稱玄機子自幼學習儒家經書,後得異人傳授,曉得人們的命運,所以便以看相算命為業,雲遊四海,結交有緣人士。還標明價錢:口談氣色、流年,收毫洋5元,看全相和批八字,看人訂價,從10元以至千元。
當地有個龍二公子,父兄都做官,家財豪富,單是租谷每年就有10幾萬石。他本不相信算命,成天和城裡10來個「二世祖」一起,尋花問柳。他有個心腹清客,姓徐,渾名叫做「打齋鶴」,充當龍二公子這夥人嫖賭的耳目。這一天,眾人正在一家妓院飲酒作樂,忽見「打齋鶴」前來說:「又一宗好耍的玩意等著我們了。」
說畢,便從衣袋裡掏出玄機子的那張街招,惹得眾人興起,嚷著非劈了玄機子的招牌不可。當下,便在「打齋鶴」策劃下,選出五個人去尋開心。「打齋鶴」扮成一個大紳士,徐三公子裝做他的大兒子,蘇大公子充做他的小兒子,龍二公子和另一「二世祖」穿著下人的服飾,還捧著衣帽,假作跟班,事前還演習一番,便向相命館尋釁而去。迎接他們的是玄機子的徒弟,這個青年人有禮貌地請「三父子」進入內堂,並安排兩個跟班在大廳伺候。不一會,玄機子穿著一件古銅色團鶴花的錦緞長衫,手搖一柄單金面的蘇州摺扇,悠悠然走出來,邊走邊笑著說:「破招牌的人來了!」
這一句話,嚇得三人你望我,我瞧你。玄機子對客人輕輕一揖,露出驚訝的樣子對徒弟道:「就是三位嗎?……難道我的卦不靈?該是四龍一狗,五人才對呀。」
徒弟答道:「不錯,一共是五人,還有兩個跟班的在大廳下面。」
玄機子聞言,舉目瞧一下兩位「跟班」,便責備徒弟道:「老弟,你跟隨我六七年,連相格貴賤也分不出,真枉費我教你一番心思了!那兩位何嘗是跟班,那是兩條龍呵!快請,還要好好招待!」
這番話,更嚇得眾人瞪大雙眼。五人入座之後,玄機子便問他們是看相還是算命?「打齋鶴」按原先編好的話說:看見了先生的街招,特地帶了兩個兒子前來請求指點。玄機子瞧了瞧兩個「兒子」,說道:「兩位令公子的相格高貴,潤例上寫明按相索價,你這位大公子的相索500兩,二公子便宜點,也要400兩,少一文不行!」
三人聞言,都喊價錢太貴,玄機子笑對龍二公子道:「你們嫌貴麼?就是這位跟班的相,也值1000兩,另一位跟班值700兩,試想,跟班就值這麼多錢,當主人的還會付不出嗎?」
各人口裡雖說玄機子看錯了,心裡卻很驚異。後來,玄機子對「打齋鶴」道:「既然他們四人都詐窮,我先給你看個全相吧,你這個相不需那麼多錢,10兩就夠了。」
接著,玄機子把他打量一番,挖苦似的說:「你這個不肖的父親,不是教兒子用功讀書,卻天天陪兒子逛妓院,飲花酒。」
這句話,惹得眾人鬨笑起來,「打齋鶴」卻板起面孔硬說不靈。玄機子問眾人道:「諸位作證,我說錯了,你們不但可以破我招牌,連我的眼珠也可挖下來!」
又繼續說下去,真是句句靈驗,只說得「打齋鶴」瞪大眼睛,不敢出聲。接著,龍二公子爭著要先看,也是句句靈驗,連他身上那裡有顆硃砂痣也說了出來。其他三人也是一樣靈驗。這一下,五人服了,經他們捧場,大良城內外的許多大紳士、大富商也跑來請教,都贊他是「活神仙」。不到三個月,玄機子便撈到萬兩銀錢,雲遊別處去了。
你道這玄機子果真是「活神仙」嗎?非也。他乃是「江相派」詐騙集團有名的大師爸,叫張雪庵。未來大良之前,早就布置了許多徒弟和助手,將大良城內外富貴人物的家世調查個一清二楚,尤其是那個「打齋鶴」,不過是張雪庵早就派到龍二公子身邊作「媒」的同夥。龍二公子壓根兒不知道自己的心腹竟是這個外地騙子的同謀,當然一騙就上勾了。玄機子這套騙術,在江湖上叫做「火檔」,是專騙富貴人家的。
以上,我們勾勒了騙子之面目,披露了騙術之奸詐,但從被騙者的教訓方面,則還有幾句話要說。凡設騙局,總是要精心製作誘餌的。而誘餌之設置,又總是因人而異的。貪圖小利者,則以金錢為誘餌;喜歡女色的,則以色相為誘餌;官欲薰心的,則以官位為誘餌;信奉迷信的,則以神靈為誘餌。
總之是因人而施,莫不針鋒相對。騙術所以得逞,不獨因騙子之狡詐,也因被騙一方心理上的弱點。他們在色、香、味俱全的誘餌面前,先自失去了戒心,解除了武裝,只得乖乖地讓騙子牽著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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