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四十三
譯文
劉宗周,字起東,山陰人。他的父親劉坡是一個童生。他的母親章氏懷他五個月時他父親死了。生下宗周后,家裡酷貧,章氏把他帶到外祖父家裡養育。後來因為宗周的祖父老而且生病,他回去侍候,挑水砍柴,煮藥燒粥。但是宗周身體虛弱,母親常常憂念他,放不下心,終於生了病,又因為家裡窮,忍著不治療。萬曆二十九年(1601),宗周考中進士,他的母親死在家裡了。宗周奔喪到家,在中門外搭了一間居喪的白泥屋,天天在裡邊哭自己的母親。脫下喪服後,朝廷選派他當行人,宗周請求回家贍養祖父母。祖父母下世後,中間過了七年宗周才赴京候補。他的母親因為貞節揚名於朝廷。 當時朝廷裡邊有昆黨、宣黨跟東林作對。宗周上書說:「東林是顧憲成講學的地方。高攀龍、劉永澄、姜士昌、劉元珍都是賢人。于玉立、丁元薦為人清白,心口如一,有國士的氣度。那些大臣指摘他們的人品是可以的,爭論意見的短長就不應該;攻擊東林也可以,偏袒昆黨、宣黨就不應該了。」這下黨人大肆吵鬧,宗周只好請假回鄉去了。 天啟元年(1621),朝廷起用宗周為儀制主事。宗周上書說:「魏進忠引導皇上搞什麼騎馬射箭,表演戲劇,讓奉聖夫人出入自由。一下子就趕走三名諫官,罰一名諫官,這都是從宮廷中直接傳下聖旨,這樣發展下去,進忠勢必會指鹿為馬,矇騙皇上,對百官享有生殺予奪的權力,控制國家政權。現在東西方都正用兵,皇上怎麼能把天下交由宦官主宰呢?」進忠,即魏忠賢,見到這篇奏疏後大怒,扣了宗周半年官俸。不久宗周認為國家有法不行,上書請求殺掉崔文升懲辦他謀害皇上的大罪;殺掉盧受,懲辦他私相勾結的罪行;殺掉楊鎬、李如楨、李維翰、鄭之范,懲辦他們喪師失地的罪行;殺掉高出、胡嘉棟、康應乾、牛維曜、劉國縉、傅國,懲辦他們棄城逃跑的罪行;趕快起用李三才為兵部尚書,選用群眾公認的名賢丁元薦、李朴等,諍臣楊漣、劉重慶等,以便振奮天下英雄仗節殉義的氣概。熹宗嚴厲批評了他。後來,宗周曆任光祿丞、尚寶丞、太僕少卿,又請病假回鄉去了。天啟四年,宗周起復為右通政,到京城後看到魏忠賢差不多把東林黨人趕盡了又堅決辭官不做。魏忠賢批評他矯揉造作,悲觀厭世,就剝奪了他的官籍。 崇禎元年(1628)冬季,朝廷召宗周擔任順天府尹,宗周推辭,朝廷不允許。第二年九月宗周來到都城,上書說: 「陛下勵精圖治,晝夜不停地工作,這是好事。但是急於告功,不免見小利而求速效,這樣怎麼會達到唐堯、虞舜那樣的政治局面呢? 「現在朝廷渴望收取速效的不是軍事嗎?假如真能把駐守當成上策,選派精兵,節約軍餉,整頓朝廷的刑政,拿出威信給敵寇看看,不消幾年,敵寇都會望風束甲了。可是陛下現在銳意中興,命令部隊刻期出塞,試圖消滅敵寇。當此國家三空四虛的關頭,竭盡國家的財力供應缺餉的軍隊,軍隊就會越來越驕橫;集結全國的兵力想博取一次勝利,但是想戰而不能。這是謀略的失誤。 「現在朝廷斤斤計較的小利不是國家財政嗎?陛下關心民眾疾苦,把人民的困苦很當一回事,可是另一方面因為財政匱乏,一時間所講求的都是敲剝百姓積聚錢財的事。正額賦稅供應不足,又攤雜派。科罰不足,又加火耗。天下的水旱災荒,一切都不管不問。對農民的剝削一天天嚴重起來,下邊的人忍氣吞聲,直至賣妻鬻子,應付攤派。地方官府把搜括當成盡職,安撫百姓的政事中斷了;上級部門把催征租稅作為考核標準,正常的官吏升降的規定失效了。想靠這些使國家的府庫里堆滿錢財是不可能的。 「功利之心產生後,朝廷里的事務一天比一天苛刻。事事糾舉就會糾不勝糾,人人指摘就會摘不勝摘,於是名與實紊亂了,法令越來越嚴明,近來朝廷對髒吏的懲罰特別嚴厲,從輔臣而下,判處重刑的有十多人,可是貪污受賄的風氣並沒有全部消除,因為用來引導百官的方式不妥當。賈誼說過:『禮用來事先防範,法令的使用在事實既成之後。』現在朝廷對所有受到牽連及被指為賄賂的官員即使冤情已經明了,還要交給法官議處,法官們牽強附會,深文巧詆,斷絕了天下人改正錯誤的機會。於是這些官吏越發學得厚顏無恥,偽裝出一副忠實的外表欺騙陛下。士人的節操越來越墮落,官場的歪風越來越厲害了,陛下又怎麼去一個一個地考察他? 「此外陛下所以一個人在上邊勞心積慮,是因為沒有引進賢人君子加以信用。陛下所稱讚並且予以委任的,大多是些奔走鑽營、惹事生非的人,把檢舉他人當成精明,把揭發隱私當成正直,以能言善辯作為自己的才幹,這樣又怎麼能得到賢人加以使用呢?好不容易得到幾個,對他們太求全責備,有時因為一點短處就捨棄了他的長處,要求太苛刻了,有時因為一點點過失就傷害了他。 「此外陛下所謀劃的事務,經常出於大臣們意料之外,不免有自以為是的思想。臣下救過不暇,進讒言的人藉此進行離間,猜忌臣下的事端於是由此興起。皇上如果只仗著自己的聰明辦事,使臣下無自己的忠心,那麼皇上的耳目不免有時要壅閉的;只仗著自己的英明決斷辦事,使大夫、國人都不能認定自己的意見,那麼皇上的意見不免有時與實際不符。剛剛還對一個大臣傳旨貶處,把他的奏章壓在宮中,為什麼不幾天又高興地對他加以隆重起用呢?幾十年來,因為門戶之爭朝廷殺了天下多少正人君子,現在還要蔓延不已。陛下如果想打擊君子來平息小人們的怨氣,任用小人之私來彰明君子的公德的話,過去的覆轍就會再現於天下。 「陛下求取太平的心操之太急,慢慢地滋生了功利之心,功利之心不止,又轉而使用刑名之術;刑名之術不止,又流變為猜忌臣下;不斷地猜忌臣下,就慢慢地積為壅蔽,不解下情了,這正是人心中危險的正在潛滋暗長而不自知的因素。陛下假如能平心靜氣,站在中間立場看看兩頭,不做聲地糾正這些錯誤思想,使自己思想方面所表現出的都是仁義的成份,用仁愛來化育天下,用道義來糾正萬民的思想行為,從朝廷擴展到四海,到處都看得到仁義教化,那麼陛下可以說一日之間就成了堯、舜一樣的聖人。」 莊烈帝認為這些話迂腐、闊略,不敷實用,但對他的忠誠深表讚嘆。 不多久,都城受到圍攻,莊烈帝沒有上朝,大臣的章奏多被扣在宮中,不予答覆,傳一道聖旨要準備八百隻布袋,宦官們爭先恐後地進獻騾馬,又命令百官進獻馬匹。宗周說:「這一定是有人用遷移的主張說動了皇上。」於是他來到午門叩頭諫言說:「國勢的強弱全看人心的安危如何。請陛下出宮到皇極門來,召見百官,明確宣告我朝的宗廟、陵園都在這裡,除固守京師而外沒有別的打算。」宗周趴在地上等候回答,從清晨一直趴到黃昏時分,宦官出來傳過聖旨才回去。當時米價飛漲,宗周請求罷免了京師九座城門的商稅,修整商業網點,安置貧民,由官府煮粥養活老人和病人,嚴格推行保甲法,京師的人心才稍稍安定一些。 當時中央和政府的大臣很多人被關進了監獄,宗周上書說:「國事發展到這一步,這些大臣們負有責任,無法逃脫,陛下自己也應當分擔些責任。過去夏禹、商湯逢災罪己,他們的國家就得到勃興。過去皇上老是因為一些事情而當面懷疑群臣,群臣都在懷疑之中,日積月累,結成了暗疾,有識之士為此憂心忡忡。現在陛下應當開示誠心,把這看成解救國難的根本,經常到便殿里去召見士大夫,把起草詔令的權力交給閣臣,把各項事務交給部、院去辦,把政事的議決權交給言官,如果事情辦不好,再另外安排人,不要束縛大臣的手腳促成他們的罪責。過去朝廷把文官像小雞一樣束縛著,把軍隊的武將當成了驕子,逐漸地形成恩威錯置的局面。後來看文武百官都不值得信任,於是專門用那麼一兩個太監,京城外邊一步步地安排了太監。自古以來沒有讓宦官領兵而不耽誤國家大事的。」又彈劾了馬世龍、張鳳翼、吳阿衡等人的罪狀,觸犯了莊烈帝的意思。 三年,宗周因病在假,曾上過一篇關於祈求上天永保國運的道理,這篇奏疏說: 「取法上天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重視人命,因而刑罰應適當應公平。陛下喜歡用重刑制約臣下,逆黨要殺,封疆失事也要殺。一切錯誤,重的杖死,輕的貶出,朝署中一半人都沾了罪徒的邊。不過最傷害國體的莫過於皇家監獄了。副都御史易應昌因為平反一事被打進監獄,法司總把拷問當成忠直,所以天下到處是些蒼鷹乳虎。希望陛下體察上天好生之心,首先廢除皇家監獄,並且寬恕易應昌。這是祈求上蒼永保國運的一種辦法。 「取法上天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厚民生,因而賦稅徵收應當放寬期限,應當減輕。現在往年的拖欠要徵收,還有來年的租稅要預征。這樣接連不斷地追著收繳,鄉村里貧困破產,貪吏更加成了百姓的大害。貴州巡按蘇琰被監司揭發運送所謂的『行李』,就是一個例子。撫撫貪圖貨財,更不必說下邊的小吏了。吮吸百姓膏脂的貪官污吏,已經是遍布全國了。希望陛下體察上天好生之心,首先免除新餉,並且嚴厲整頓官方人員。這是祈求上蒼永保國運的又一種辦法。 「但是天子是上天的宗子,輔臣是宗子的家相,陛下設置輔臣,大多由自己特別選拔。我也希望他們體察陛下的好生之心,不要驅除異己,給朝臣製造大案,釀成國家朋黨作奸的禍害;不要貪圖寵利自以為成功,引導人主一味追求富國強兵,釀成國家土崩瓦解的危局。」 周延儒、溫體仁看到奏疏不高興了,就用當時正在求雨而宗周假稱生病為由,把他指斥為傲慢,激起莊烈帝的怒火,然後起草了一篇聖旨質問他,並命令他講一講足兵、足餉的辦法。宗周規劃好了回奏上去,延儒、體仁無法爭論了。 此後宗周在擔任京尹時,政令一新,在打擊豪強方面尤其堅定。宦官向他講的事他一概不答應,有時宦官甚至還辱罵他,宗周卻照原樣治事,毫不妥協。武清侯家裡的僕人毆打儒生,宗周把他痛打了一頓,給他戴上木枷送到武清侯家門外。有一次宗周外出看到戲子們攜帶的大竹箱,就把它在交通要道上給燒掉了。他對獨戶、下等貧困戶的優恤卻極周到。在位一年,宗周請病假還鄉,京師的百姓為他罷市致意。 八年七月,內閣缺人,莊烈帝命令吏部推舉在籍的大臣補缺,吏部把孫慎行、林軒及宗周三個人的名字報了上去。莊烈帝傳令有關部門催促宗周入朝,宗周堅決推辭,莊烈帝不允許。宗周在第二年正月入都,慎行當時已經死去,宗周就和林軒兩個入朝。莊烈帝問人才、兵食及流寇猖獗的事情。宗周說:「陛下追求太平的心思太急,用法太嚴,發布的政令太繁瑣,對天下士人的任免太輕率。諸臣怕被問罪,一味掩飾過錯,不肯盡心辦好政事,因此有人但沒有人才的用處,有餉但沒有兵餉的用處,有將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殺賊。流寇本來是朝廷的赤子,招撫的辦法恰當,他們就會還鄉當他們的百姓。現在應該趕緊把收拾人心當成大本,收拾人心的辦法首先是寬待地方官員。對地方官員的懲罰重,吏治就會敗壞,吏治敗壞民生就會困苦不堪,盜賊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才越來越多。」莊烈帝又問他兵事,宗周說:「抵禦外侮以治理好國內為基礎。國內的政治治理好了,遠方的敵寇自然會歸順。大禹為王時,朝廷干羽舞動有苗氏便被感化了。希望陛下運用堯舜那樣的心腸,推行堯舜那樣的政治,這樣天下自然就太平了。」宗周回答完以後趕緊退了出去,莊烈帝回頭對體仁講,認為他的話迂腐,就讓林軒輔政,宗周另派用場。不久宗周被授官工部左侍郎。過了一個月,宗周上了一篇《痛憤時艱疏》,其中講道: 「陛下決心堅定地追求太平,可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辦法卻沒有抽出時間來講求,政治舉措的先後次序還有很多不得要領的地方。陛下首先專注於邊功,因而那罪大惡極的總督就進呈五年恢復失地的說法,這成為後來失事的禍胎。己巳年(1629)那些戰役,大臣對國事的謀劃不善,朝廷開始產生了輕視士大夫的心理。從此以後讓近侍充當耳目,把心腹派到了大將身邊,治國的方法崇尚刑名。政體趨於繁瑣,天下事一天天敗壞下去以致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東西廠和錦衣衛負責糾察,揭人隱私的風氣盛行起來了,官僚士紳一經打入皇家監獄,朝廷里廉潔的操守就給磨滅了。人人救過不暇,欺君罔上的風習變得厲害了;事事取決於皇上獨斷,諂諛的風氣就越來越得到滋長。法律不由刑部長官執行,犯法的人就越來越多。皇上自行頒發聖旨處理各色案件,每年親自判幾千起案件,應有的、好生的德意泯滅了。刀筆吏起草詔令,天子的話變得輕慢,對臣下瑣屑的事故都要懲治,政體就受到傷害。對地方官吏的處罰取決於錢穀的徵收,因而地方上官越來越貪婪,吏越來越橫暴,田賦越欠越多。對百姓的敲剝多了,民生病苦,嚴刑搜刮已經都不起作用了,盜賊卻一天天產生。任用了總理,下邊官員的作用變小了,派遣了監視,封疆大吏的責任感變淡了。總督、巡撫手中沒權,武將就越發膽怯,武將不守法紀,士兵也越來越驕橫,武將膽怯,士兵驕橫,朝廷的威嚴和命令就是對總督、巡撫也不起什麼作用了。朝廷限期要他們平賊,他們就天天殺害平民百姓來報功,於是天下生靈塗炭,民不聊生了。原以為有一天老天會啟發陛下,裁撤對總督的委任,重視郡守縣令的人選,停止徵兵買馬,束縛酷吏的暴行,實施維新來教化天下,而且將會和重臣們一道洗心滌慮,開誠相交,不料君臣之間和洽相待是這樣地困難。得到一個文震孟卻因為一句話把他給罷了官,使大臣之間失去了和衷共濟的情誼;得到一個陳子壯卻因為他過於戇直被問了罪,從而使朝堂上敢表示不滿意的風尚蕩然無存。這些對於國體、人心的關係可不是淺顯的呀! 「陛下一定要體察上天生長萬物的心來表示對上天的敬仰,而不要只靠刑法來制約人;一定要想到遵守祖宗借鑑古人立下的制度來表示對祖宗的順從,而不能輕易改變祖制。要以簡要發號施令,以寬大培養人才,以忠厚培植國脈。發布政令要施行仁政,收取天下已經渙散的人心。而且要讓太監回到宮廷中擔任他應有的灑水掃地的勞役,懲辦懦弱軍將違反法令的死罪,慎重掌握宗室子弟改任別職的辦法。然後派遣廷臣帶著宮廷使用的庫銀巡行郡國,充當招撫使,赦免那些無罪而流亡的百姓,在險要的關隘處駐紮官兵,實行堅壁清野政策,允許造反者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返回自己的家鄉,這樣除賊首殺掉之外,還可以不殺一人而結束這場戰爭,哪裡用得著兵威相加呢?」 這篇奏疏遞進去以後,莊烈帝惱火得很,指示閣臣再三起草嚴厲的聖旨批評宗周。每次起草好送上來,莊烈帝都拿起他的奏疏復讀,站起來走幾個來回。後來怒氣消了,頒布聖旨質問宗周,說大臣議論國事應當體諒國家的難處,考慮當前的實際情況,不應當像小臣那樣把敢于歸過於朝廷當成名氣大,不過還是稱讚了宗周為人的清直。 當時太僕寺缺少購馬的錢款,朝廷發布詔書表示有願意捐款的收下,體仁及成國公朱純臣往下很多人都有所捐助。朝廷又決定停辦明年元旦的朝覲儀式。宗周認為大臣捐款、停辦朝覲是國家的大恥辱,莊烈帝雖然不高興,心裡稱讚他的忠誠,更加想重用他。體仁擔心他受到重用,就收買山陰人許瑚上書評論宗周,說他道學有餘,才幹不足。莊烈帝認為許瑚是宗周的同鄉,對他的了解應該是真實的,就停止了重用宗周的想法。 這年秋天,宗周三次上書才得以請假回鄉。走到天津時聽說京師受到攻打,就停下來養病,十月里戰事稍微平息一些,宗周就上書說: 「己巳年(1629)的事變,誤國者只是袁崇煥一個人。小人藉此爭著發泄門戶之間的怨恨,把異己者都當成崇煥的同黨來辦罪,天天捏造流言蜚語,逐漸把這些人都排擠掉了。從此以後小人進用而君子退出了,宦官掌了權而朝臣越來越被疏遠了,對文臣的懲罰一天天增多,欺君罔上的行徑越來越厲害,朝政一天天敗壞,邊防的情況越來越惡劣。今日之禍,實際上是己巳年以來逐步釀成的。 「像張鳳翼那樣失職於兵部的人,朝廷卻讓他專職負責征戰,怎麼能讓王洽死而心服?像丁魁楚等人那樣失事於邊境的人,朝廷卻責成他戴罪立功,怎麼能讓劉策死而心服?各兵鎮過來的勤王部隊,爭先入衛的有幾個人,卻沒聽說哪個因為逗留不前受到指責,怎麼能讓耿如杞死而心服?現在用二州八縣人民的生命換來了敵人飽食而去的結局,廷臣們卻一個個像無可治罪的樣子,又怎麼能對得起韓火廣、張鳳翔、李邦華等等被貶被罷的大臣呢?我因此方知道小人禍人禍國是沒有止境的。 「過去唐德宗對群臣說道:『別人總講盧杞奸邪,我倒很不覺得他奸邪。』群臣答道:『這正是盧杞所以是奸邪的原因。』我經常反覆地思考這句話,覺得它是一切時代辨別奸邪的要領。所以說:『大奸類似忠誠,大佞仿佛真誠。』陛下不加明察使用這樣的人,就會把天下的小人都聚集起來呆在朝中,而自己還不覺得。 「至於現在刑政方面最荒謬的事,如成德只是一個傲慢的小吏,朝廷卻用贓罪把他充了軍,怎麼能嚴肅懲治貪污的政令呢?申紹芳做了十多年監司,朝廷卻用莫須有的藉口把他給刺配充軍了,怎麼能顯示抑制鑽營的法典呢?鄭曼阝的案子是因為有人誣告而受到的制裁,怎麼能發揚勸人守倫常的教化呢?這幾件事,都是因原任輔臣文震孟而引發,也還是過去驅除異己的那老一套,可是廷臣沒人敢出來說話,陛下也無從得知這一切。唉!八年之間是誰在掌握國家政權,把事情弄成了這樣!我無法替首輔溫體仁做解釋了。古人說:『是誰栽下的禍根,至今仍作梗害人?』我看說的就是體仁。」 奏疏遞上後,莊烈帝大為惱怒,體仁又上書猛烈詆毀,於是宗周被罷官為民。 十四年(1641)九月,吏部缺左侍郎,朝廷推薦的人不能讓皇上稱心如意,莊烈帝上朝後嘆著氣,對大臣說:「劉宗周清正敢言,可以充任。」就這樣任命了他。宗周兩次辭謝推不掉,才上路赴朝,路上進呈了三篇答刂子:一是《明聖學以端治本》,二是《躬聖學以建治要》,三是《重聖學以需教化》,共幾千字。莊烈帝以口氣婉轉的詔書回答了他。第二年八月宗周還沒來,莊烈帝就提拔他為左都御史。宗周極力辭謝,莊烈帝傳出聖旨催促他進朝。一個月後,宗周到文華殿里參見,莊烈帝問他都察院的職掌何在,宗周回答說:「在於端正自己進而端正百官。都察院長官務必使自己心中所存的一切念頭往上可以對得住君父,往下可以經得住天下士大夫的質問,然後百官才會取法、模仿他。使大臣守法,小臣廉潔,朝廷的規矩嚴肅,都是都察院長官的職責,不過嚴格要求巡方是其首要的事務。巡方得人,吏治就會清明,民生也就順遂了。」莊烈帝說:「卿努力干,不要讓我失望。」於是宗周上書分別講了樹立道德規範,端正職守法規,強化典章制度,清除暗藏奸人,懲治官吏邪行,整頓吏治六件事,莊烈帝高興地採納了。不久宗周彈劾御史喻上猷、嚴雲京並且推薦袁愷、成勇,莊烈帝都聽從了他。後來上猷接受李自成的重要職務,最終受到世人的唾罵。 冬季十月里,京師受到攻打。宗周請表彰為國死難的盧象升,並追究、誅殺誤國奸臣楊嗣昌,逮捕驕橫不法的大將左良玉;防守山海關以準備反攻,防守潞安府以提防敵兵偷渡,防守通州、津門、臨清、德州以準備南下。莊烈帝沒能完全聽取他的意見。 閏十二月三十日,莊烈帝在中左門召見廷臣。當時姜土采、熊開元因為談論國事被打入皇家監獄,宗周約請九卿一同營救他們兩個。入朝後聽說皇上下了密旨要把他們兩個置於死地,宗周大吃一驚地對大家說:「今天要全體出動,空署爭取,一定要把他們改送到刑部方能罷休!」等進去回答提問時,御史楊若橋推薦說西洋人湯若望精通火器,請求皇上加以召試。宗周說:「邊臣不講求戰守、屯防的辦法,專門想依靠火器。近來城邑淪亡,難道是沒有火器造成的嗎?我們用火器制服別人時,別人得到了也可以制服我們,沒看到河間是被別人用火器給打下了嗎?國家大計,應當以法紀為主,大帥驕橫不法,援兵逗留不前,怎麼對這些反倒姑息遷就,在這裡干紛紛揚揚毫無益處的事呢?」接著討論督師、巡撫的去留問題,宗周請先拿掉督師範志完,並且說:「十五年來,陛下處理事務不得當,導致了現在的敗局,不追查禍害的起因,改弦更張,想運用一些得過且過的政治手段來彌補目前的漏洞,並不是長治久安的辦法。」莊烈帝變了臉色,問道:「過去的無法追悔了,善後措施又該怎樣呢?」宗周答道:「在於陛下開誠布公,同天下人的好惡一致,聽取國人的意見決定取捨,進用賢才,開通言路,逐步與天下一道再造乾坤。」莊烈帝問:「目前烽火在京郊燃燒,敵兵未退,況且國家敗壞已極,應當怎麼辦才好?」宗周說:「加強武備一定先要求練兵,練兵一定要首先選將,選將一定要首先選擇賢能的督師、巡撫,選擇賢能的督師、巡撫一定要首先吏、兵二部用人得當。宋代大臣說過:『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天下就會太平了。』這句話可說是對現在的譏刺。現在議論人才只看才幹、名望,不問操守如何,沒有操守不檢點而遇事敢前、軍士懼怕他的權威的道理。如果只把議論流暢、舉動豁達當作才幹,那麼這種人為自己博取爵位、才幹是有餘的,要求他為國家成事立功就不行了,用這種人對於成敗有什麼裨益呢?」莊烈帝說:「國家在解救危難之際,用人不能不先看才幹後看操守。」宗周說:「前人國家破滅,都是因為將官貪婪、放肆才造成的,所以從解救危難的目的出發,用人更應該先看操守後看才幹。」莊烈帝說:「大將別有才幹,不是僅僅有操守就能指望他成就戰功。」宗周說:「別的且不一一說,就比如說范志完操守不檢點,手下的大將偏裨無不是因為賄賂進用的,所以一經交戰,三軍解體。由此看來,看人還是要以操守為主。」莊烈帝態度緩和了,說:「朕已經知道了。」接著讓宗周站起來。 宗周於是站出來進言說:「陛下正在下詔書求賢,姜土采、熊開元二位大臣就因為說話被問罪。我朝沒有言官打進錦衣詔獄的事例,如果說有是從他們兩個才開始的。陛下度量卓越,妄誕的像我宗周,戇直的像大臣黃道周,尚且得到了戴罪委任的大恩,這兩位臣子怎麼就這麼不幸運,得不到皇上的饒恕?」莊烈帝說:「道周有學問有操守,跟他們不好比。」宗周說:「他們兩個實際上是不如道周,但是朝廷對待言官應當有個體統,他們的話可用就用,不可用可放到一邊去。就是他們有應得的懲罰,也應當交給法司去辦。現在突然把他們打進錦衣獄,畢竟有害於體統。」莊烈帝惱火得很,責問道:「法司、錦衣都是刑官,何公何私?另外懲罰一兩個言官,怎麼就損害了國家體統?如果有貪贓枉法、欺君罔上的奸人,難道都可以不問嗎?」宗周說:「錦衣官都是些膏粱子弟,哪裡懂得什麼禮義,只是聽宦官指使。就是陛下自己要問什麼人貪贓枉法、欺君罔上的罪,也不能不交給法司來辦。」莊烈帝十分惱火地說:「這樣偏袒的人哪配擔任憲職!」過一會兒又說:「開元這篇奏疏一定有人在背後主使,我懷疑就是你劉宗周。」金光辰爭論這件事,莊烈帝怒喝了他一通,命令連帶他一同討論處分。第二天,命令把光辰貶官三級調出朝廷,宗周剝奪職務,由刑部加以定罪。閣臣壓下命令暫時不宣布,把原來的聖旨又捧回到莊烈帝面前懇求,營救宗周,才免予定罪,把他罷官為民了事。 宗周回去才兩年,京師就失守了。他徒步帶著武器去到杭州,責成巡撫黃鳴駿為莊烈帝發喪,出兵討賊。鳴駿告誡他要鎮定一些,宗周勃然大怒,說:「君父死於不正常的事變,先生在地方上專門帶兵,不想到枕戈待旦,泣血同悲,激勵同仇,只是想藉口鎮定做退避的打算嗎?」鳴駿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麼。第二天,宗周又催促他,鳴駿說:「發喪一定要等接到哀詔才成。」宗周說:「嗨!這是什麼時候,想從哪裡接到哀詔呢?」鳴駿於是在杭州為莊烈帝發喪。宗周問出兵的日期,鳴駿卻說:「武器還沒有備齊。」宗周嘆氣說:「唉!和這種人在一起能幹什麼呢?」於是與原侍郎朱大典,原給事中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了義師,正打算出兵,福王在南京監國,把宗周起復原官。宗周因為國家的大仇未報,不敢接受官職,自稱草莽孤臣,上書談論時政說: 「現在的大事除非討賊復仇,否則就無法表白陛下渡江南下的雄心;除非毅然決策親征,否則就沒法振作天下人忠勇義憤的氣概。具體講來有以下幾件事: 「第一,占據戰略要地以便圖謀進取北方。江南不能成為偏安之地,請進圖收復江北。鳳陽號稱中都,往東可以扼守徐州、淮州,往北可以控制河南,往西可以照顧荊州、襄陽,往南又離南京城不遠,請在那裡駐紮陛下親征的部隊。對各級官吏的任命,都暫時自稱行在,以便稍稍使臣子保存自己想迴避的負罪的心態。從鳳陽逐步向北推進,我想陝西、山西、河北、山東一定會有響應號召而起兵勤王的人。 「第二,加強建立藩屏以便幫助鎮壓逆賊。淮州、揚州幾百里地方,過去設置了兩員大將,沒能平定戰亂,反而爭先南下,以至於把江北偌大一塊土地拱手讓給了賊寇。督漕路振飛坐守淮城,很早就用船把家屬送到了遠處,這簡直是在提倡大家逃跑。於是鎮臣劉澤清、高傑據說都把家屬安頓到了江南。按照軍法,臨陣脫逃的應予斬首,我認為這麼一個撫臣、兩個鎮臣都該斬首。 「第三,慎重進行封爵獎賞以便嚴肅軍心。請朝廷分析一下各個將帥的封賞,看哪個是該封的,哪個是濫封的,屬濫封的輕則可以收回侯爵,重則可以剝奪伯爵。如果說左良玉將軍是因為收復失地而得到封侯,高傑、劉澤清臨陣敗逃也得到封賞,那麼又有哪一個不應當封賞呢?武臣的封賞濫了,文臣也就跟著濫,朝廷里的封賞濫了,宮廷里的宦官也就跟著濫。我真擔心天下人知道這些後就會離心離德。 「第四,清查原任官吏以便樹立人臣的規範。北京失陷後,原任官吏中有接受偽官背叛朝廷的,有接受偽官後又逃出來的,有在任職地方逃出來的,有奉使命而逃出來的,法律對這些人應一概問罪,不能赦免。朝廷應對這些人趕快加以辨別、定罪,以便警告以後的臣子。 「至於接受偽任後南下的官吏,他們在忠順與逆反之間徘徊不定,這樣的人是大有人在,他們一定會製造一些邪說蠱惑人心,這種人尤其應當斬除淨盡。」 又說道: 「當賊兵進入陝西流入山西逐步打到畿南時,周圍地區人心惶惶,可大江南北像太平沒事的樣子。那麼兩三個總督、巡撫在這裡卻沒聽說過他們派一兵一卒過去,以壯聲援,賊兵因而得以長驅直入打下皇宮。坐視君父危亡而不救,這是封疆諸臣應予誅殺的第一條理由。皇上駕崩的消息已經確定無疑,諸臣假如願意奮戈而起,決一死戰,贖免前罪,就應當星夜出動。可是他們卻在那裡仰聲息於南京,爭著空談固守的策略,丟掉在地方上的兵權,搶奪輔立新君的大功,這是封疆諸臣應予誅殺的第二條理由。新君登基之後,本應該一天不耽擱,馬上派遣北伐的軍隊,要不然,就應當立即派一名使節,從小路上北進,給河北父老發布檄文,召來塞上的名王,哭祭宗廟,安置先帝的靈柩,尋訪諸王。再不然,可以起用福建大將鄭芝龍,用海軍進克直沽,九邊總督再合謀共奮,事情或許還可以成功。可是諸臣不想到這些,這是滿朝文武謀國不忠,應當誅殺的第三條理由。過去因罪被罷的大臣,朝廷酌情予以平反,本應當借先帝遺詔的名義進行,現在卻一概使用新天子的名義。關於誅除閹黨的案子,陛下與先帝的詔書前後衝突,這樣勢必要把那些窮凶極惡的壞人們都平反才罷休,這是滿朝文武謀國不忠,應予誅殺的第四條理由。我認為現在辦罪,應當從朝廷內外不稱職的諸臣開始著手。」 福王命令接受他的奏章,交付史館收存,朝廷內外因此受到了震動。馬士英、高傑、劉澤清恨透了,更加想要殺掉宗周了。 宗周接連上書請假得不到回復,就抗言上書彈劾士英說: 「陛下從淮州一帶起家當天子,事實上是老天給的大命,可是有人因為隨從的一點點功勞就入內閣,進中樞,接受官銜世蔭,似乎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這個人不就是士英嗎?從此李沾侈言輔立新君的功績向廷臣挑戰,劉孔昭認為功賞不均跟吏部長官大發怒火,朝堂上相互吵鬧喧譁不已,一群小人們於是翩然而起,粉墨登場。假借懂軍事的名義,逆黨也可以死灰復燃了;放寬反正的門路,逃臣也可以拉來任職了,因而閣部諸臣逐漸都要申請棄官還鄉去了。朝廷裡邊正忙於製造黨論,哪有功夫算計河北的賊寇;立國的紀綱已被破壞殆盡,怎麼考慮滅敵復國的策略。高傑是一個逃將,可是朝廷把他奉若赤子,慢慢就有尾大不掉的憂患了。淮州、揚州出了事,朝廷不難考慮派撫臣道臣過去向他們道歉,可是這樣怎麼能不長其桀驁?說到頭來他們是靠著士英的庇護才如此。劉澤清、黃得功過去都有各自的駐防區域,可是他們像下棋一樣把它拋到一邊去,在那裡鬥雞一般氣勢洶洶地爭奪地盤,以至於朝廷把江北分劃成四個兵鎮來安置他們。這樣做怎會不啟其雄心?說到頭這件事是由高傑引發的。京營自祖宗以來都是由勛臣來主持,兵部侍郎輔佐勛臣,陛下開國伊始,就任命了宦官盧九德,對這件事士英不能推卸他應有的責任。」 福王用口氣婉轉的詔書回答他,同時催促他趕快入朝。 士英大為惱火,當天就寫下奏疏要辭職,又在朝廷里揚言說:「這位劉公自稱草莽孤臣,不署新天子給他的任命,明明表示他不向天子稱臣嘛。」他的私黨朱統翷於是彈劾宗周上書請皇上移駐鳳陽:「鳳陽是監獄所在地,他想把皇上當作有罪的宗室子弟安置到那裡,然後與史可法一道擁立潞王。他們的部隊已經潛伏在丹陽了,應該緊急加以防備。」另一方面澤清、高傑一天到晚策劃怎樣殺掉宗周,找不到辦法就派了十多個刺客過去刺殺。宗周當時在丹陽一天到晚正襟危坐,不曾懶散過。先後過來的刺客都不敢下手就離去了。黃鳴駿入覲,部隊開到京口跟江防部隊相鬥殺,士英以為統翷的話是真的,也怕得要死。於是澤清上書彈劾「宗周暗中阻撓收復失地,想殺掉我們這些人,激起將士們變心,給天下百姓帶來災殃」。劉良佐也寫了一篇奏疏說宗周極力壓制「三案」,充當門戶首領;提出要皇上親征,企圖像晁錯那樣自己擔任留守;像司馬懿那樣關閉城門不讓皇上進去。良佐的奏疏還沒發布,澤清又寫一篇奏疏,並署上高傑、良佐及黃得功的名字交了上去,說道:「宗周勸皇上親征,試圖謀害君父,想把陛下安排到烽火連綿凶多吉少的地方去,居心何在?這件事不是宗周一個人的主意,而是姜曰廣、吳生生等人共同策劃的,曰廣為人心雄膽大,擁立陛下並非他的本心,所以暗中勾結死黨,想剪除忠臣以後強迫陛下遷移到別的府城去。假如吳生生、宗周入都,我們就立即渡過長江,到朝廷里當面抨擊這幫奸臣,實行《春秋》所講的討賊的大義。」他的奏疏遞上後,滿朝文武嚇了一大跳,福王傳發指示要大家團結一心,共渡時艱。宗周迫不得已,就在七月十八日入朝。當初,澤清的奏疏公布後,朝廷派人抄了一份送去給高傑看,高傑說:「我們武人怎麼能干預朝政呢?」得功也上書辯解說:「我事先根本不知道。」士英卻把得功的奏疏壓下不往上送。史可法氣憤不平,派使者過去一個個質問各鎮將帥,大家都說不知道。可法就把情況如實報告了福王,這下澤清等人為之沮喪。 士英已經忌恨宗周,越來越想排擠掉他,就推薦說阮大鋮懂軍事,福王傳令讓大鋮穿上官服進見。不多天,從宮中傳出特旨任用大鋮為兵部添注右侍郎。宗周說:「大鋮的進退關係到江南的興亡,老臣不敢不爭他一回。皇上假如不聽,我也要還鄉去了。」奏疏遞上去後福王不聽,宗周就告老還鄉,福王傳下詔令允許他乘坐官方車馬回鄉。宗周即將動身前上書講了五條建議:一是勤問政事,不要因為沉湎於眼前的享樂忽略了遠大抱負;二是振舉王法,不要因為皇上對臣下的開恩損害臣子們應守的法度;三是明定國事,不要讓邪氣壓了正氣;四是端正治術,不要把刑名擺到教化前頭來;五是鞏固國本,不要因為外患釀成內憂。福王用語氣委婉的聖旨回覆說知道了。 第二年五月,南都覆亡了。六月,潞王投降,杭州也失守了。宗周正在吃飯時聽到這個消息,把桌子都給推倒,失聲痛哭起來,從此就開始絕食。他移居到城郭之外後,有人用文天祥、謝安的故事勸說他,宗周說:「北都的事變發生時,我可以死,也可以不去死,因為身在鄉間,還有希望看到國家中興。南都的事變發生時,是主上自己放棄了自己的江山,我還認為可以死,也可以不去死,以便等待國家後繼有人。現在我們浙江也投降了,老臣不死還等什麼呢?如果說我不在官位上,不應該與城共存亡,難道不應該與國土共存亡嗎?這也就是過去江萬里自殺的道理了。」出去辭別祖墓回來,船經過西洋巷時,宗周投入水中,水淺沒死成,船夫把他扶了上來。宗周前後絕食二十三天,開始還喝點茶水,後來十三天裡滴水不沾,像往常一樣跟弟子們進行學術問答。閏六月八日,宗周絕食身亡,終年六十八歲。 宗周早年從許孚遠那裡接受學業。後來又進入東林書院跟高攀龍等一起講習。馮從吾首善書院的講會,宗周也參加過。浙江自從王守仁以後,心學一傳為王畿,再傳為周汝登、陶望齡,三傳為陶..齡,都摻雜了禪學的內容。..齡在白馬山講學,提出了因果說,離王守仁的思想更遠。宗周對此很憂心,修建了一所證人書院,召集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講習。快死的時候,宗周對自己的學生說:「治學的關鍵在於心中的立誠,主敬是立誠的外部功用。能主敬心中就能立誠,立誠就合乎天性了。良知學說很少不流入禪學。」宗周在官位上的時間不多,他侍奉君主不把表面的服從當成恭敬。他入朝做官時,即使一個人呆在暗室里,都不敢把臉朝南坐。無論審判大案,還是討論大事,或者是閱讀聖旨,他都要退後幾步,拱手站立很久才敢進行。有時請了病假,就徒步回到家裡居住,布袍粗飯,樂道安貧。一旦接到朝廷的召喚他馬上就上路,有時連衣服、帽子都不等穿齊戴好。學者們把他稱為念台先生。他的兒子叫劉氵勺,字伯繩。 黃道周,字幼平,漳浦人。天啟二年(1622)進士,改選庶吉士後,授職編修,擔任經筵展書官。按照慣例,展書官一定要跪行到皇上面前,道周卻不跪行,魏忠賢狠狠地瞪了他幾眼,以示恐嚇。不久,道周為母親守喪回家去了。 崇禎二年(1629),道周以原職起用後,升任右中允。因為他多次上書營救原輔臣錢龍錫,被降職調用,龍錫得以減免了死刑。五年正月,道周在候補期間生了病,請求離朝還鄉,臨行之前上書說: 「我從小學習《易經》,用天道作為準繩,史書所記載的二千四百年歷史,用天道來考察其治亂興衰,百無一失。陛下登基後第一年,正碰上《師》卦的上九爻,其爻辭說:『天子有命令說:封建諸侯和任命卿大夫,小人都不可用。』所以說陛下思念賢人不能馬上得到,懲處小人不容易清除乾淨,這是因為陛下雖然有天子的英明,但是小人們總是懷著牴觸命令的心態。我入京以來所看到的大臣們都沒有什麼遠大策略,動輒找別人的小毛病。治理朝廷中政務的大臣把察處別人當成要事,治理邊疆軍事的大臣把苟且偷安看作上策。有人講論仁義道德,就認為是迂腐、幼稚;那起草簿書的小官吏,倒被看成通達、識時務。一經勘察官員政績,就弄得終年糾纏不休;下屬的一點意見不合胃口,就株連四起。陛下想整頓朝廷紀綱,驅除外患,那幫大臣就用嚴刑峻法,打擊百官,陛下想革弊防奸,以一警百,那幫大臣就以此借題發揮,製造矛盾,招攬權力。進一步說吧,朝堂里的大臣們敢欺騙陛下的,一定不是那些戰戰兢兢,照章辦事的士人,而是那些把持權力,百般乖巧的人;宮廷里的大臣們敢欺騙陛下的,一定不是那些推磨、切菜、管錢管賬的下人,而是那些權傾宗社的顯貴。請陛下明智地思索一番,參看古今的史書想一想,自古至今,絕對沒有斤斤計較於俸祿多少的人可以提出遠大策略來的;也沒有吹毛求疵的人可以取得三皇五帝那樣的政治成就的。」 莊烈帝閱後很不高興,摘出「糾纏」、「株連」等字眼,責令他做出具體解釋。道周上書說: 「近年來朝臣們所看到、想到的,沒有一件事是真心為了朝廷好。他們選用人才,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尋求報復。從前年春天開始,朝臣們大談邊疆的事務,事實上並不是為陛下守邊疆,而是為謀逆的閹黨翻邊疆的案;從去年春天開始,朝臣們大談科場的事務,事實上並不是替陛下整頓科場,而是為了報復仇怨翻科場的案。這難道還不是我說的『糾纏』、『株連』嗎?」 這些話都是影射大學士周延儒、溫體仁的,莊烈帝更加不高興,把他給罷官為民了。 崇禎九年(1636),因為有人推薦,朝廷召回道周,恢復了原先的官職。第二年閏月里,朝廷因長期乾旱不雨,詔令百官反省,道周上書說:「最近朝廷內外都在齋戒,為百姓請命,可是朝廷里五天逮系了兩位尚書,沒聽說有一個人上書請救,怎麼能指望老天消除凶災,幫陛下實現公正、光明的政治局面呢?」又上書說:「陛下寬宏大度,肯於饒人,所以有身寄重任達七八年沒什麼功效,還依然把持大權的。發展到現在,國家沒有是非之分,朝廷沒有什麼枉直之辨,里里外外的群臣百官大都得過且過地辦事,這實在令人痛心疾首。不過下邊群臣百官的所作所為全都決定於上邊。上邊急於徵收租稅,下邊就急於收賄行賄;上邊喜歡苛刻地考核,下邊就喜歡誇大其事;上邊喜歡揭人隱私,下邊就喜歡誣陷。在這南北交訌的時候,朝廷幹什麼要和市井裡的小百姓計較那些家庭不和的傳聞,結那本來不必理睬的仇怨呢?」當時體仁正引用一些壞人製造東林、復社的案子,所以道周談到這些。 不久道周升任右諭德,掌管司經局,他上書辭讓時,說自己有三罪、四恥、七不如。三罪、四恥,用來自我批評,七不如是說「在品行峻潔,超出常人方面,不如劉宗周;在性情涵養,無愧純孝方面,不如倪元路;宏觀思維,遠見深計方面,不如魏呈潤;犯言直諫,裁決平允方面,不如詹爾選、吳執御;志尚高雅,博學多通方面,不如華亭的平民陳繼儒、龍溪的舉人張燮;說到監獄中因事累及被逮的大臣,那麼在心性樸實,行為純正方面,不如李汝璨、傅朝佑;在文章意氣風發,仕途坎坷,光明磊落方面,不如錢謙益、鄭曼阝」。鄭曼阝當時正因為所謂的棍打母親事受人唾罵,所以莊烈帝接到章奏大吃一驚,批評他顛倒是非。道周又上書辯解,言辭之中又有營護鄭曼阝的意思。莊烈帝惱了,下一道措辭嚴厲的詔書訓斥了他一番。 道周因為文章、氣節名高於天下,為人嚴肅、剛正,不與世俗相妥協,公卿大多害怕並且忌恨他,於是借用了不如鄭曼阝這句話作為口實。這年冬天,朝廷要選用東宮講官。體仁已經去職,張至發擔任了執政,把道周排除在外,不讓他參與。道周的同事項煜、楊廷麟認為不公正,上書推薦道周。至發說:「鄭曼阝棍打自己的母親,詔書中已講得明明白白,道周自稱不如鄭曼阝,還怎麼可以做太子的老師呢?」道周於是稱病求去,莊烈帝不答應。 十一年(1638)二月,莊烈帝一次來經筵前講讀。當時刑部尚書鄭三俊剛剛入獄,講官黃景窻營救他,莊烈帝不同意。這時莊烈帝正好追論以前講官姚希孟曾經奏請把漕運儲藏全都改為折征銀兩的錯誤,道周沒聽仔細,認為莊烈帝將寬釋三俊並且追念希孟,於是講道:「原任輔臣文震孟一生直而不順,未曾得到過贈恤。天下的士大夫活著的如三俊,死了的如震孟、希孟,即使求其仿佛,也不可多得。」莊烈帝認為他的回答不真實,責令他再做回奏。道周再奏,莊烈帝再做質問,一直到三次進奏才算完。道周前前後後所提出過的建議,未曾得到過一次同意的批覆,但道周還是不停地進言。 六月,朝廷中推舉閣臣。道周當時已經擔任日講官,升為少詹事,得到了提名。莊烈帝沒有任用他,而選用了楊嗣昌等五個人。道周於是起草了三篇奏疏,一篇彈劾嗣昌,一篇彈劾陳新甲,一篇彈劾遼東巡撫方一藻,在同一天裡交了上去。他彈劾嗣昌說: 「天底下不會有無父之子,也沒有不臣之子。衛國的開方不回家省親,管仲竟把他比作豬狗。李定不為繼母守喪,宋朝人都把他指為人梟。現在就敢有不為父母穿孝服,端坐在政府中,像嗣昌這樣的人。宣、大總督盧象升因為父親剛入殯而自己在仕途上,所以椎心泣血,請求就近任職,後來竟忽然間冒出一道在官位上守喪的聖旨來。守喪如果可以推脫,那麼聞喪就可以不奔喪了;聞喪可以不奔喪,那麼為人子者就可以不認自己的父親,為人臣者就可以不認君父。國家即使人才很缺,也不能讓這種不忠不孝的人呼朋喚友,招徠同類,播下不祥的種子來玷污國家呀!嗣昌在朝理事兩年了,從他提出的十面張網、超占田土加租的辦法和通貢、互市的樂觀主張來看,他的才智到底怎樣也該可以看出來了。現在他又要再起用一個不祥之人和他互為表里。陛下用孝道治理天下,縉紳家庭一些小小的婆婆媽媽的糾紛還要依法處治,而對於居喪期間滅絕倫常的行為卻認為不必禁止,我認為這樣不行。」 他評論新甲,說他:「沒有守完喪,就走邪道,尋求關係踏上仕途。天底下即使很缺乏人才,也不應該把他派上用場。」他評論一藻時,極力批評了和議的錯誤。莊烈帝懷疑道周是因為自己沒被選用而抱怨,「縉紳」、「糾紛」的提法是想為鄭曼阝開脫罪責,所以交由吏部對他進行貶官處分。嗣昌於是上書說:「鄭曼阝棍打自己的母親,禽獸不如。如今道周又自稱比不上鄭曼阝,況且他的意思只不過是想包庇鄭曼阝那樣的惡人,掩飾以前言語的差錯罷了,居心可知。」進而自請罷免。莊烈帝頒發一道語氣婉轉的詔書對嗣昌表示安慰。 七月五日,莊烈帝在平台召見內閣及各部的大臣,並且包括道周在內。在與大臣們談論各部門事務談了很久以後,問道周說:「凡是個人無所圖而做出來的,稱為天理,有所圖而做出來的,稱為人慾。你的三篇奏疏正在廷臣推薦你後未被選用的時候遞交上來,真的是無所圖嗎?」道周回答說:「我的三篇奏疏都是為了維護國家的綱常,自信無所圖。」莊烈帝問道:「以前怎麼不說?」道周回答說:「以前還可以不說,到他們被選用後不說,往後就更加沒有說的日子了。」莊烈帝說:「清白本來是一種美德,但不能用來炫耀自己,滿足不正當的目的,況且也只有一個伯夷是聖人中清白的人,像他那樣才叫作清白。如果僅僅對於無關緊要的事情小心謹慎,只能說是廉節,不能叫作清白。」當時道周的回答不能讓莊烈帝滿意,莊烈帝幾次駁斥他,道周又進言道:「只有孝悌的人才能治理國家,生養萬物。不孝不悌的人,根本都沒了,哪裡還能有枝葉長出來?」嗣昌這時站出來說:「我又不是從桑樹窟窿里鑽出來的,怎麼不知道孝敬自己的父母。只是想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君臣的關係本當擺在父子之前。況且古時候是各國都有君臣,大臣可以去此而適彼;現在是一統天下一處君臣,大臣對自己君父的義務不可能逃出天地之間。再說仁人不能拋棄父母,義士不能先己後君,這兩者不能偏重其一。我四次上書極力推辭,還想著詞臣中能有劉定之、羅倫那樣的人替我抗言上書申請,讓我能滿足自己的心愿呢。後來等我來到京師時,聽說道周的人品、學術都是一代宗師呢,竟然自稱不如鄭曼阝。」莊烈帝說:「不錯,我正打算問他呢。」接著問道周說:「古人心裡無所圖,現在的人卻各有私慮,所以孟子想糾正人心,消滅邪說。古時候的邪說是另外自成一派的,現在的邪說卻乾脆依附在聖賢的經傳中,對世道人心的危害更大了。我且問你,你自稱不如鄭曼阝,是什麼歪道理?」道周回答說:「匡章受到舉國上下的遺棄,但孟子對他不失禮貌,因為他自有長處。我說不如鄭曼阝,也只是說我在文章上不如鄭曼阝。」莊烈帝說:「章子得不到父親的歡心,這跟鄭曼阝棍打母親怎麼相比。你自稱比不上他,難道不是和他勾結又是什麼?」道周說:「大家都討厭一個人時,皇上務必要自己明察,不要隨便附和。」莊烈帝又問:「新甲是怎麼走邪道,尋求關係踏上仕途的?另外你所說的柔媚取悅,點頭哈腰的又是哪一個?」道周回答不上來,只是說:「一個人思想不端正,那麼他的一切行為都不會正確的。」莊烈帝又問:「喪當然是凶禮,難道碰上凶喪的人就是凶人,都是不祥之人?」道周說:「古時候大夫守喪三年,君王的命令根本就不會傳到他家門口。他自稱凶與不祥,所以舉行軍禮時鑿開凶門走出來。克制孝心出來做官,在疆外還是可以的,在朝中就不行。」莊烈帝問道:「人既然可用,為什麼要區分內外?」道周說:「我們明朝自從羅倫議論克制孝心以來,前後有五十多人出來做官,多在邊疆。所以嗣昌在邊疆是可以的,在中央就不行了;在中央還算可以,在政府就不行了;只嗣昌一個人還可以,他又呼朋引類,簡直要把朝廷搞成一個有喪不守的奪情世界了,這就更加不行了。」莊烈帝又把他盤問了好久,最後說:「少正卯當時也被稱為名人,思想反動而且邪惡,行為不正而且固執,言論錯誤卻說得頭頭是道,贊同錯誤還要予以潤色,記誦一些烏七八糟的知識但是十分廣博,所以難以逃脫聖人的誅戮。現在很多名人也差不多是這樣了。」道周說:「少正卯心術不正,我心正,沒有絲毫的私慾。」莊烈帝惱了,過了片刻,命令他出去聽候聖旨。道周說:「我今天話不講完,是我對不起陛下;陛下如果今天殺我,就是陛下對不起我了。」莊烈帝說:「你一生的學問,就只學會了油嘴滑舌。」喝令他退出去,道周叩頭後後退幾步,又跪著說道:「我敢把忠誠直言和油嘴滑舌剖析一下看。一個人在君父面前獨立不阿、大膽說話如果叫作油嘴滑舌,難道在君父面前讒諂面諛叫作忠誠?忠誠直言與油嘴滑舌不能分辨,正直與邪妄混亂不清,怎麼能實現太平?」莊烈帝說:「是呀,但也不是朕隨便用油嘴滑舌來批評你。我提的是這個問題,你回答的是另外的事情,這還不是油嘴滑舌是什麼?」又一次喝令他退出去,然後回頭看著嗣昌,感嘆道:「現在人心輕薄是多麼嚴重啊!道周肆無忌憚,他能不自認為正直嗎?」於是把文武群臣都召來聆聽了一番教導,然後退朝了。 這個時候,莊烈帝憂心軍事,認為可以托大事的只有嗣昌這麼一個人,所以破格選用了他。道周泥守經典,違背了莊烈帝的意思,等召見他問話時,他又不退讓,莊烈帝十分惱火,想對他實行嚴懲,害怕他名聲太大,影響不好,所以沒敢決定下來。這個時候劉同升、趙士春也因為彈劾嗣昌,朝廷決定給予嚴懲,但吏部給予道周的貶處卻很輕。嗣昌擔心給道周的處分輕了,彈劾自己的人就會沒完沒了,所以緊急收買人彈劾道周。刑部主事張若麒打算調入兵部,就迎合嗣昌的意思上書說:「我聽說人主的尊貴,尊貴到獨一無二的地步;人臣不應自居尊大,自居尊大就該殺頭。現在黃道周和他的同夥捏造謠言,貶損皇上的德行,把古往今來不曾有過的好話都加在道周身上,那麼一切不好的就都可以歸過於君父了。朝廷如果不頒布前些時召大臣問話的整個經過,讓天下人知道,那麼背公死黨的傢伙們就會亂傳出去,迷惑各地吏民,私自寫出來讓後代人犯疑,掩沒聖天子糾正人心,消滅異端邪說的真實意圖。這樣影響就很不好。」莊烈帝於是就給廷臣們傳了一篇指示,要大家不要接受道周的挾持,與他相互勾結,共有幾百字。把道周貶官六級,讓他去當江西按察司的照磨。若麒果然如願,調到了兵部。 很長時間以後,江西巡撫解學龍推薦自己手下的官吏,對道周稱頌備至。按慣例,這種奏疏只交有關部門看取,莊烈帝也不再批閱。可是大學士魏照乘極其討厭道周,就起草詔令批評學龍胡亂推薦。莊烈帝於是發了火,立即把他倆剝奪官籍,逮進刑部的監獄裡,批評他們勾結成奸,破壞政治,都打了八十大杖,追究他們的黨羽。獄詞中牽連到編修黃文煥、吏部主事陳天定、工部司務董養河、中書舍人文震亨,這四個人也被關進監獄。戶部主事葉廷秀、監生塗仲吉營救他們,也被關進了監獄。尚書李覺斯量刑很輕,莊烈帝嚴厲批評了他,又改判為到煙瘴地面充軍,莊烈帝還是認為量刑太寬,把覺斯給除了名,把道周移交鎮撫司加以拷問,然後才送回刑部獄。過了年後,尚書劉澤深等說:「學龍、道周兩個人的罪判他們永久充軍也就夠了,再往上只有處死刑。處死刑的大臣不是因為丟失領土就是貪婪、兇狠,沒有哪個人因為提意見被處死的。道周沒有丟失領土或貪婪、兇狠的罪名,而有提意見被殺掉的名譽,如果死刑讓道周碰上就不是我們的聖主所有的載天覆地的肚量了。陛下所懷疑的只不過是幫派。但拉幫結派,表現在行動上。道周抗言上書,只借文字講空話,有那麼一兩個要好的朋友也都跟著罷免了,所謂的幫派在哪裡,用得著動用朝廷的刑法?況且陛下怎麼會積恨於道周呢?萬一日後您回心轉意了,可是我的死刑判決已成事實,那時後悔也沒用了。」所以仍舊請照原判結案。道周於是被判為永久充軍廣西。 十五年(1642)八月,道周充軍已有一個年頭了。一天,莊烈帝召五位輔臣進入文華後殿,手拿一冊書隨便問道:「張溥、張采是怎麼樣的人?」大家都回答說:「是讀書好學的人。」莊烈帝說:「張溥已經死了,張采只是一個小官,科道官為什麼熱心稱讚他?」大家回答說:「他胸中裝有不少書,科道官因為對他的使用不到頭,所以惋惜他。」莊烈帝說:「他為人也不免有些偏激。」當時延儒在嗣昌死後又一次進了內閣,要參考大家的意見為道周活動,就回答說:「張溥、黃道周都不免有些偏激,只是因為他們擅長學問,所以人人都惋惜他們。」莊烈帝沒有做聲。蔣德瞡說:「道周過去被判充軍,皇上的恩德已很寬大了,只是他家裡窮,孩子還小,實際情況讓人憐憫。」莊烈帝再露微笑。陳演說:「道周這個人對父母也極孝順。」吳生生說:「道周學無不通,並且為人很清苦。」莊烈帝不答話,只是微笑而已。第二天就傳出聖旨恢復道周原來的官職。道周在路途上上書謝恩,稱讚了學龍、廷秀的賢德。回到京師後,莊烈帝召見了他,道周見到莊烈帝就流下了淚,說:「我想不到現在還能再見到陛下,只是我本來就在生病。」向莊烈帝請假,得到了批准。 過了很久,福王監國,用道周為吏部左侍郎。道周不想出任,馬士英勸說道:「人望在你身上,你不出來,想跟著史可法擁立潞王嗎?」道周於是迫不得已進入朝中,交上了九篇進取北方的策論,朝廷冊封他為禮部尚書,讓他協理詹事府的事務。只是當時朝政一天天壞了下去,大臣相繼離開南都,有見識的人都知道福王即將滅亡了。第二年三月,福王派道周去祭告大禹陵,出發前,道周又遞上一篇進取策,當時沒有被採納。道周剛辦完事,南都亡失了,他到衢州去拜見唐王朱聿鍵,上表勸進,唐王讓道周當武英殿大學士。道周的學問、品行都很高,唐王特別尊敬他,曾經賜宴給他。鄭芝龍封為侯爵,位置在道周之上,大家主張壓一壓芝龍,文武大臣由此不和睦了。有個學生上書攻擊道周迂腐,不能擔任輔臣,唐王知道是出自芝龍的意思,故意把這個學生交督學御史打了一頓。 在這個時候,國勢已衰,朝廷大權掌握在鄭氏手中,這位大帥仗著唐王的恩賜,觀望不前,不願意出關召募士兵。道周於是自請到江西去謀劃收復失地。當年七月他出發,所到之處得到周圍地區的響應,募到義旅九千多人,從廣信開出衢州。十二月進抵婺源,遇到大清部隊,戰敗後被俘,被帶到江寧,單獨關在一個房間裡,穿著囚服寫書。將要處死他時,道周行經東華門,坐在地上不起來,說:「這裡離高皇帝的陵墓比較近,可死在這裡。」監刑的同意了他。道周幕下的謀士中書賴雍、蔡紹謹,兵部主事趙士超等都死了。 道周學通古今,所到之處跟他鑽研的人云集而來。銅山在一個孤島上,山上有一座石室,道周從小坐臥其中,所以學者稱他為石齋先生。道周精通天文、曆法、數學、皇極等方面的書籍。他所著的《易象正》、《三易洞璣》及《大函經》,學者整年學習也弄不懂他的學說,而道周自己用它來推演、驗證國家的治亂。他死後,他的家人得到他寫的一本小冊子,上邊自己說自己死在丙戌年(1646),終年六十二歲,大家才相信他真能預測未來。